第4.4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2.1萬 字
鳥籠中的輪堂鴉夜,就那樣被放在天狗面具的展示櫃上,望着魔法師與偵探的攻防。
鴉夜雖然賞識昨天福爾摩斯他們愚弄津輕的實力,但看來就連偵探搭檔也不曾模擬過要和單靠手指就能引起奇蹟的男人戰鬥,而身處在絕對的劣勢中。福爾摩斯與華生從彈指攻擊中東奔西逃的結果就是方纔兩人躲到火車頭的後面,遲遲未現身看來應該是正在研擬對策。
真是沒辦法,就好心幫忙爭取時間吧。鴉夜也想先取得襲擊犯相關的信息,正是個好機會。
「要不要來聊一聊,鬍子老弟。」
鴉夜一出聲,阿萊斯特便開心地一邊說着「我也很在意你呢」之類的話一邊接近。這也難怪,真有看見會說話的頭顱卻不在意的人類的話,還真想見對方一面。
「關於你們的目的,可以再跟我說得詳細一點嗎?爲什麼想要『倒數第二個夜晚』?」
「因爲聽說是尋找狼人的關鍵呀。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在注意了,是因爲好像要被羅蘋搶先一步只好採取強硬手段。」
「你們在找狼人呀?爲什麼?」
他們也和「勞合社」一樣是消滅怪物主義者嗎?不對,如果是那應該不會和善地過來交談。阿萊斯特說「這個呀」,摸了摸下巴。
「最主要的目的,大概是採集吧。」
「採集?」
「雖然剛剛我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不過我們的組織還在發展,目前正在收集怪物。聽說加上狼人的話就幾乎完成了。」
「……」
彷彿沿着玻璃流下的雨珠,好幾個可能流入鴉夜的腦海。
組織還在發展,正在收集怪物。雖然這也能解讀成召募同志這樣的意思,但「採集」一詞讓人介意。彷彿是一種學術層面收集標本的說法。聽說就要完成了——傳聞形,短短的交談中竟用了兩次。這個男人自稱是組織的「小弟」。那麼正在進行「採集」的是組織的頭目?是打算製作什麼嗎?採集怪物以完成的,什麼——
「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阿萊斯特窺視鳥籠,鴉夜的推論因此中斷。
「爲什麼脖子以下沒了,卻還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因爲不會死所以活着而已。我是所謂的『不死』,擁有不會死亡的身體。不對現在沒有身體這種講法怪怪的。」
雖是草率回答,可是魔法師似乎深感興趣的樣子。
一面搓揉着頭,闖人者們一面起身。
撞破牆壁跌進禮拜堂的,是站在木箱上的兩個人影。人影交纏在一起倒到祭壇面前。木箱的角啪嚓一聲裂開,石灰還是什麼的麻袋從那裏擠出來,揚起夾雜白粉的塵土。
表示同意的是雷諾。
「說的沒錯。」
「天曉得。不久之前被搶走了,正在找。」
然而,男人非常從容自若,完全沒有威嚇的態度。他並未散發殺氣。但是以津輕爲首,看見男人身影的所有人,都單方面地感受到從他深處滿溢出來某種難以名狀的什麼。禮拜堂的五個人因爲同樣的恐懼而顫抖,懷抱同樣的危機,同時擁有同樣的無理。
「好久不見,萊辛巴赫過後就沒見過了呢。」
夾雜在那光芒閃耀之中,赤紅色的人影躍入禮拜堂。
彈飛出去的鉛粒以子彈的速度橫越房間,掠過福爾摩斯的肩膀,撞上牆壁。
「啊,是呀。我在比利時的時候,和她稍微說過話。」
突然,阿萊斯特的英俊臉龐表演起多變表情。像是想起什麼般地挑眉,不安地遊移視線,然後似乎是覺得有趣嘴角抽動。最後,他以勉強能聽見的音量小聲低語:
「這樣呀……哦,這可真驚人。我也認識。」
宛如滑行的動作。不是蹬地,而是利用膝蓋放鬆之際的重心移動的步法。鴉夜發現這是日本武術自古以來的移動方式。
怎麼回事。
啪嘰、啪嘰、啪嘰——阿萊斯特的指尖彈出好幾個泡泡。筆直接近過來的話就是彈指攻擊恰好的靶子。可是,福爾摩斯沒被打中。他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避開鉛彈、毒針,用捲成一團的外衣接住鐵絲,沒有減緩速度逐漸縮短距離。彷彿十分清楚哪裏會出現什麼,敵人要如何行動。不對,不僅如此,福爾摩斯自己像是正在改寫未來。展覽室裏巨大鐘塔的內部正在浮現。阿萊斯特一舉手一投足皆爲組合複雜離奇的齒輪構造所捆綁,福爾摩斯則是那唯一的管理員。
可是。
「嗯,有一點。不過剛好,我正在想需要個幫手。」
福爾摩斯身體搖晃前倒,筆直地開始衝刺。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看着在影子籠罩下、宛如爬蟲類發亮的眼睛,鴉夜確定了。
「維克多,你的朋友呀?」
是毒針。一開始福爾摩斯他們閃開的,朝着火車頭方向拋出的毒針。
「我沒放,華生。因爲你愛喝黑咖啡吧。」
碰!
魔法師的眼睛浮現出驚愕時已經太遲,福爾摩斯踩穩最後一步。阿萊斯特打算往後退再度空出距離。福爾摩斯伸出右拳,以刺拳重擊退開的敵人左手。隨即,眼眸的光芒變淡,偵探當場跪了下去。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對阿萊斯特而言這次正是良機,但——
穿燕尾服戴面具的男人,以及手臂裝了十字弓的褐色肌膚女孩——「巴黎歌劇院的怪人」與「勞合社」的第七代理人。
剛剛自己這羣人走進來的門飛了出去,塵埃飛揚瀰漫。腳步聲當中,出現了一個巨大身影。
儘管本領高強但敵方多達四人而我方只有自己一個這種情況到底沒經歷過。靜句小姐會不會來支援呀?她應該是去追魅影了卻不在這裏是怎麼回事呢。是正在和襲擊犯的某人交戰嗎?
阿萊斯特臉變成紫色的,脖頸浮出血管。他慌張地拿出裝有液體的小瓶子,喝下內容物。
夏洛克•福爾摩斯慢慢地站起來。他重新穿好外衣,以突然和老朋友重逢的平常態度,臉上卻沒有笑,喊出老紳士的名字。
圓頂硬禮帽,黑色長大衣。發出乾枯腳步聲的右腳。還有,握把刻有「M」字的黑色手杖。
「身體到哪裏去了?」
「……」
抬起滲汗的臉,福爾摩斯如講師般地笑了。
「正在忙?」
左側牆壁,祭壇附近的花窗玻璃破了。
他的眼睛,已經有不見鑽石或津輕或怪盜。必須儘快將這個怪物,有如天災突然出現千真萬確的怪物排除。只有受到這義務感驅動,雷諾朝紅髮男人衝去。法帶瑪也回應「好、好的」,瞄準男人放箭。
奪走自己脖子以下部位的,就是這個男人。
「唔唔。」
「艾瑞克?」羅蘋出聲。「你在這裏做什麼?」
鴉夜認爲這個男人與人造人一樣,是自己認識的。是在夢裏也見過的身影,一直在尋找追求的老紳士。但是,這怎麼可能——
包圍祭壇鑽石的,右邊是「勞合社」,左邊是怪盜,中央通道則有津輕在。呈現這樣形勢——不,等一下。
沉重如鉛,血色的急流。羅蘋與魅影遭吞沒,雷諾與法蒂瑪的身影完全消失,津輕的肺被壓扁。木箱的碎片和壞掉的風琴被沖走,整座禮拜堂逐漸沉入那紅色——那是一股甚至讓人產生這等錯覺、與昨天面對雷諾或羅蘋所感受到根本不能相比的殺氣。
男人的雙腳動了。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輪、輪堂鴉夜?」
鏘哩。
雖試着開玩笑,但只起了讓氣氛變得冰冷緊張的作用。
羅蘋他們回頭往後看,津輕與「勞合社」的兩個人也抬頭看窗戶。大天使加百列的聖母領報,只留下窗框破裂成紅藍綠的美麗碎片,反射着月光傾瀉到祭壇的地板上。
老紳士穩重地舉起帽子。
「好像是的話那我很頭疼呀!這樣不是隻有我非常不利嗎?」
即將產生結果之時,突然,鴉夜的背後傳出轟然巨響。
「你說什麼?」
「對、對不起……應該是說雷諾先生沒事嗎?頭破血流了。」
「搞不好,你的身體在我們那邊。」
「所有的魔法都是附帶代價的。」
「咦?」
「我是薄情寡義。」
是華生。福爾摩斯從正面突破引開注意力時,華生繞到阿萊斯特後面。飛撲的時機還有與阿萊斯特的相對位置,一切都如經過精心計算完美無缺。阿萊斯特雖伸手進大衣,但來不及彈指。華生的拳就要推倒他,直接——
一開始還以爲是破壞風琴遭報應了,倘若如此那麼神似乎派來了非常奇妙的使者。
只有一瞬間。爲了解毒而分心的魔法師變得看不見周遭。
「我沒問題。你也還可以動吧?任務繼續。清掃垃圾然後取回鑽石。」
「怪物老弟?」
「好像是呢。」羅蘋說。
他無法轉爲攻擊,取而代之的發出如蛙鳴的痛苦呻吟。
「這是我要說的話。你不是應該在南館嗎……你的晚禮服破掉了喔。」
「可是,我現在看到幻覺了。」
四人已經準備隨時開戰,開始步步縮短與鑽石的距離。「真是敗給你們了呀」一邊這麼發牢騷,津輕一邊也握緊拳頭。採取半蹲的姿勢,繃緊神經不論誰行動都能應戰。
更勝剛纔不協調音的震撼,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華生維持飛撲的姿勢,阿萊斯特依然跌坐不地板上發愣望着門口的方向,福爾摩斯也因意料之外的情況表情僵硬。無法自力移動的鴉夜竭盡所能扭頭,看着背後想要知道發生何事。
「謝謝你告訴我。」
「法蒂瑪,『怪人』這樣的對手你竟然搞到手受傷。」
「你肩膀上插着箭。」
「對,當然你也有解毒劑。不過……」
像在等待這一刻,背後的展覽臺跳出一個人影。
是個青年。顏色如熊熊燃燒的捲髮遮住眼睛,雙脣緊閉,右眼下方直拉出一條紅色的線。胭脂色有領背心,打得緊緊的緋紅色領帶,乾淨無皺的白襯衫和灰褲子,服裝令人聯想到認真的學生。年齡或體格看來皆與津輕或羅蘋無異。
就在鴉夜想反問「什麼意思」之時,阿萊斯特的注意力回到了火車頭。
感覺有哪裏不對勁的不只是鴉夜。阿萊斯特將右手伸入大衣內側,再緩緩地伸向福爾摩斯的方向。指尖是鉛粒。
「福爾摩斯。」華生愣愣地說。「白天的咖啡你放古柯礆進去了嗎?」
法蒂瑪發現滾落到他們與津輕一夥人之間的「倒數第二個夜晚」,立刻重新擺好十字弓。雷諾繞過長椅,從右側到她旁邊與她並排。羅蘋則是相反,繞過左側到魅影旁邊佔地盤,對搭檔笑着說「這次你逃不掉了喔」。
剛纔亂竄的模樣已不復見。褪色成紅褐色的外衣捲成一團拿在左手,右手緊緊握拳,彷彿騎士威風凜凜目不轉睛看向這邊。水藍色眼睛描繪出的波紋密度提升了好幾倍,甚至在黑暗中不自然地閃閃發亮。讓人覺得不只是對峙的阿萊斯特,還有鴉夜、屍體、小小的火焰、摔壞的水晶吊燈,除此之外四散各處的一塊塊碎片,連溫度或氣壓或空氣的流動,房間裏的一切,全映在他的視網膜上。
看到接着出現的另一個男人,鴉夜說不出話。
「活該,你這個怪物。」雷諾不屑地說。「就給我這樣去死吧。」
——啪嘰。
沒打中?不對,是被閃過了?難以判斷情況,魔法師眉間扭曲。
「怎麼這麼說呢。我又不是要招供博取同情的犯人。」
「好久不見了,莫里亞蒂教授。」
他着地的瞬間,發出非常微弱一聲「咚」的聲音。彷彿是從腳尖產生的波紋沿着地板擴散,紅黑色海嘯襲擊津輕等人。
「鑽石……啊!」
中庭 禮拜堂
「很不湊巧你看到的是現實。」
「如果我算錯就好了,但我覺得這情況怎麼看都是變成二對二對一了。」
這麼說起來,還搞不清楚襲擊犯是怎樣的一夥人——
「咕唔……」
鴉夜發出怪聲,對方也以同樣的語調回應。沒錯,儘管身穿時髦晚禮服長齊了頭髮眉毛,但確實是在布魯塞爾案子中遇見的人造人。爲什麼會在倫敦?鴉夜想詢問卻沒機會。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這裏——
津輕客氣地舉起單手。
就在剛纔,被福爾摩斯拳頭攻擊的左手,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刺中了。
「找到了。」
魅影呻吟般地說,環顧禮拜堂。
就在津輕這麼思考着的時候。
「這是初級喔,阿萊斯特老弟。」
津輕與羅蘋與雷諾,皆因突如其來的情況只能雙眼圓睜。牆壁破洞的另一邊看得到寬廣的倉庫。
「法蒂瑪!」雷諾大叫。「掩護我!」
房間正中央站着夏洛克•福爾摩斯。
走過羅蘋與魅影之間0;他們連動都不敢動1;,移動到祭壇中央。撿起掉落在那裏的漆黑鑽石,宛若判定真僞地細看後,說了一句話。
銀箭射中天花板。
閃耀着青銅色的十字弓,與褐色的胳臂一同轉呀轉的,掉落在她的腳邊。
不知男人是何時行動的。但是津輕他們發現時,男人已經站在法蒂瑪前面,將她的右肘到指尖漂亮地切斷。
「咦?」
指尖抵着發愣的法蒂瑪胸口,男人直接像是在劃十字一般地揮動手臂。
「嗡咿——」
宛如蚊子叫的呼吸泄出後,從喉嚨到肚臍一帶以及從右胸到左胸一帶,法蒂瑪的上半身隨即連同衣服被切開。遲了一瞬間血花迸射,她的眼睛失去生氣。倒地的撞擊使得內臟從肋骨下側掉出,神聖的祭壇的地板染成了紅與紫。
「……!」
雷諾沒有畏縮。以幾乎要陷入地板的力道轉身,再次衝向男人。銀色軍刀畫出一條線——
彷彿揮舞毛巾的,輕輕的聲音。
看起來只不過像是紅髮男人伸出了手。不,實際上應該真的只是伸出手而已。光是這樣雷諾的身體就橫越禮拜堂,猛撞上對向的牆壁。他拖拖拉拉地摩擦着牆倒下,就此動也不動。牆壁留下像是用毛筆掃過的血跡。
紅髮男人呼吸絲毫未亂,往中央通道踏出腳步。羅蘋與魅影當場結凍,津輕爲了讓路往法蒂瑪屍體的方向後退。男子一副打從一開始便根本沒把津輕等人的存在放在心上的樣子。
還以爲要直接離開,男子卻在門前停下腳步。他撿起風琴的碎片,投擲到壞掉的門扉外面——似乎擊中立在旁邊的弧光燈,玻璃罩被打破。白光增強,照得門前宛如正午。
男人舉起手,將鑽石放到光亮之中。
「艾瑞克。」
羅蘋平靜地說。
「趁現在,我們快逃。走這邊的洞,這是通到東館的倉庫對吧?」
「啊,好……可是,鑽石……」
「別管了!快逃!」
方纔爲止的自信半點不剩。甚至連額頭浮現的汗珠也忘了擦拭,羅蘋瞥了紅髮男人一眼。
男人如此回應,從耀眼的弧光燈底下回到朦朧的月光之中。宛如他本身就是精巧的藝術品,聲音柔軟而無抑揚。再看了鑽石一眼後,收進背心腹部位置的左口袋,環顧禮拜堂內部。
「很美的石頭吧?聽說是人造的就是了。」
說出哲學家風格的遣詞用句,男人撫摸下顎。雖是個難以親近的對象,但毫無疑問是強敵。努力不讓壓迫感吞沒,津輕靜靜地吸氣。
「……也有那種思想嗎?」
西館 展覽室
「你用的是心臟嗎?」傑克說。「事先就暗藏在口袋裏?」
「是個你們也知道的人。十一年前,還只有十五歲的時候,在東區達成完全犯罪的男人。」
但——
「我也很喫驚,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偶遇一直在尋找的對象。」
「也許是吧,不過我覺得不踏實。你已經老了。」
詹姆斯•莫里亞蒂這個名字,鴉夜也有印象。
「你這一針見血很好。唉老實說,我自己本來也打算隱退了。可是,想不到就收了個徒弟呢,我從他身上受到了刺激。」
「原來如此。你是從手杖找尋信息嗎?但是,你這樣沒辦法自行移動吧。是拜託誰帶你來的?」
「因爲正合適嘛。」
「很不湊巧我呢——」
敵人毫髮無傷。
「因爲師父的斥責比死還恐怖。」
莫里亞蒂邊撫摸着黑色握把邊點頭。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即使是出生於日本的鴉夜,儘管不太清楚也具備關於那「案件」的知識。
「因爲我想到改良的方法了。很科學吧?」
「在我那邊,狀態完美。」
「在萊辛巴赫瀑布輸掉後,我雖然勉強撿回一命,但熱情和精力都徹底受到打擊。組織被你擊潰,我也失去了右腳。於是我一邊隱姓埋名一邊往東流浪。在意大利待一年,土耳其待兩年……後來一直待在清國,在西安模仿算命師。那跟福爾摩斯老弟的工作很像呢。看了上門的訪客一眼,說『你正在爲了和某人的關係煩惱』或是『你哪裏生病了』類似這樣子。還頗受人歡迎呢。但是,有一天——出現了一個青年。」
「你知道理查•特里維西克吧。」
「隨從是兩個嗎?一個個性粗枝大葉另一個一絲不苟。一絲不苟的那位大概是曾經待過府上的傭人的倖存者吧。另一位我是不知道來歷,但從能夠代替傭人搬運你這一點推測,似乎是個對自己能力十分有信心的人物。」
「羅蘋他們呢?」
「……」
津輕將插在口袋的左手拔出來,
鴉夜觀察教授,試圖取得信息。然而這目的立刻受挫。脖子以下被搶走的時候也是一樣,莫里亞蒂特意隱藏關於自己與同夥的所有資訊。鞋子服裝都沒有連結到所在之處的線索,只有刻字的黑色手杖玩笑般地毫無防備。
「你說的那個青年是誰?」
「這事情和頭顱小姐也有關。我就扼要講一下被福爾摩斯老弟殺死之後的事情給各位聽吧……維克多,可以幫我準備一張椅子嗎?」
「我們怎麼可能從那種怪物手中拿回鑽石。」
「你也和他有什麼恩怨嗎?」福爾摩斯問。
「這沒得商量,因爲你的身體是貴重的樣本。」
「你想和我戰鬥嗎?」男人微微側着頭。「你應該是『希望自殺』吧。」
使盡全身力氣的一擊。空氣發出呻吟,粉塵像是受到拳頭的壓力消散。
由左依序解開袖口的扣子,他將長袖上捲到手肘的位置。
至於倫敦的偵探們應該更不用說了。華生嚇得捂住嘴巴,福爾摩斯爲了隱藏嘆氣吐出白煙。
「正因爲是人造的所以才美。」
「逃走了,從牆上的洞跑了。」
收到命令的人造人——好像取了維克多這個名字——走到展覽室的角落,搬來警備員坐的椅子。
朝男人投出。
津輕像是矇混自己的悔恨般地丟棄破掉的紅球。傑克緩緩地面向祭壇。在那裏的是牆壁和玻璃的碎片、壞掉的木箱、以及,內臟傾瀉一地的法蒂瑪屍體。
「我殺死女代理人的時候,你眼睛發亮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樣。當其他人大發雷霆或全身僵硬的時候,你用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的動作接近屍體。應該是從那一刻開始你就計劃要用內臟干擾我的眼睛吧。在混亂的漩渦中,你一直在擬定打倒我的策略。連女人在眼前遭到殘忍殺死的時候,你最先想到的也是『可以利用』。我有說錯嗎?」津輕靜靜地聳了聳肩。
以不亞於雷諾刺擊的力道,軍刀畫出銀色的線條。紅髮男子——傑克,往旁邊移一步,輕易閃過。
福爾摩斯從口袋拿出菸斗,摩擦火柴點火。
球「噗啾」一聲破裂,赤紅液體從指間四散。遭噴到臉上的血遮蔽視野,只有那麼一瞬間傑克裹足不前。
「干擾眼睛的攻擊結束了嗎?」
禮拜堂內再度暴露於月光底下。維持着右手伸出的姿勢,津輕靜止不動。
十一年前,倫敦東區。
發出「啪!」的破裂聲,麻布被割成兩半,石灰粉猛力噴出。
莫里亞蒂突然這麼說,看了展示品的火車頭一眼。
是傑克。
「好長的名字呀。」男人嘴角稍微放鬆了些。「現在的夥伴叫我『傑克』。」
在數學教授這個僞裝背後,策畫許多的智能型犯罪,乃是稱霸倫敦黑暗世界的男人。儘管不親自動手,卻成爲惡黨兇徒的總指揮創造了龐大組織,影響如蜘蛛網擴大,甚至謠傳說某一段時期倫敦發生的懸案几乎皆與莫里亞蒂有關。可是他在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對決中吞敗,死在瑞士。組織解體,壞事曝光,那名字成了過去之物原本該是這樣。
「可以還給我嗎?」
「我沒想到你還活着,教授。」
胭脂色的衣服繚繞白煙,彷彿看透津輕的目的擋在前方。他毫無感情地詢問嚇得瞠目的津輕:
「你和福爾摩斯決鬥之後過了八年。爲什麼事到如今還回來?爲什麼再次在倫敦開始活動?」
中庭 禮拜堂
「阿萊斯特說的『組織』的領導人,就是你嗎?」
「好記比什麼都重要。」
「就是再一次重新制造。活用失敗,加上改良。他的想法是車輪在普通的道路跑得不穩缺乏實用性。假如是在鐵製的軌道上那一定安穩。三年後,他的火車頭拉着十噸的鐵與七十名乘客,跑完從潘尼達倫到阿伯塞農大概十英里的距離。然後,他成爲了蒸汽火車的發明人。」
傑克的右手縱向往下揮。
莫里亞蒂看透鴉夜的內心動搖,似乎樂在其中。鴉夜紫色的眼睛瞪着敵人。
「你爲什麼留下來?」
青年。鴉夜心想「是那個冒牌魔法師嗎」,視線朝向阿萊斯特。他察覺到鴉夜的視線,笑咪咪地搖搖頭。
「還沒,還有一個。」
「他一七七一年出生於康沃爾郡。雖然不擅長唸書,卻受到身爲礦山領班的父親的影響,在鍋爐技術方面發揮才能。他想開發藉助蒸汽機力量行動的車輛,一八〇一年,名叫『噴煙惡魔號』的試作機進行了值得紀念的首度行駛。但是惡魔號沒跑完長距離便在路邊燒起來。實驗徹底失敗。特里維西克的長年技術、知識和創意全化爲灰燼。好了,你認爲在那之後他怎麼辦?」
津輕從長椅的陰影處走到通道上,與紅髮男人對峙。
「我是戰慄恐怖的『殺鬼者』真打津輕,貴姓大名?」
「因爲沒把鑽石帶回去我會挨師父的罵呀……我在想要不要拿回來。」
一時之間展覽室寂靜無聲,每個人各自看不見的思緒如暴風猛吹。福爾摩斯與鴉夜相同凝視着宿敵,華生露出警戒之意往後退了兩、三步。莫里亞蒂臉上從容的笑沒有停過,在他背後的阿萊斯特與人造人,則只是宛如朋友之間以手指互戳着玩那樣正在視線接觸,讓人覺得實在悠閒。
華生問道。教授回答「沒錯」。
「可惜。」
福爾摩斯說道。儘管阿萊斯特泰然自若往同伴們的身邊移動,但偵探早已無心注意他,眼裏只看見老紳士。
「我反而對那邊的大小姐活着一事感到喫驚呢……哎呀,某個意義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吧。因爲她是叫做『不死』的怪物。」
裝義足的老紳士坐下後,像是要在壁爐前朗讀童話,依序望了望鴉夜等人。
「請你,手下留情!」
莫里亞蒂態度不好惹地回應,用手杖的前端指着鴉夜。
「徒弟?」
剛纔十字劃開法蒂瑪胸膛的也是那隻手。切斷她右手的應該也是同一隻手。如餐具用的刀,如手術刀,如劍切開一切的到底是怎樣的機關?是不是藏有什麼武器?話雖如此,這和津輕預期的一樣。石灰瞬間擴散,白煙籠罩禮拜堂內。津輕混進粉塵跑過長椅外側,打算潛入傑克的周圍——
教授嗤嗤地笑着。鴉夜無心奉陪這玩笑。
「大概一年前我脖子以下的部位被他拿走了。」鴉夜輕鬆地回答。「雖然我現在才首度得知莫里亞蒂這個名字,不過說得通。既然以前是犯罪組織的皇帝,那很有可能搶走別人脖子以下的部位,而且這名字的縮寫也和手杖的刻字一樣。」
煙霧之中,出現紅色身影。
福爾摩斯謹慎地問道。
津輕的右拳,只擦過了背心的左側腹部。傑克沒有受傷,往後跳到隔着長椅的中央通道。
津輕以擲標槍的方式拿好軍刀,說着「那麼傑克先生」並大喊道:
「是『開膛手傑克』嗎?」
「是個有着一頭亞麻色捲髮的英國人。不知道他是怎麼查出我的下落,但他一見到我就說『我讀過你的論文』。那是一篇關於細胞移植的概論,以前曾經刊在科學雜誌上。和他討論的過程中我得知了有趣的事情。他說『我想要強壯的肉體』,又說『我想將怪物混進自己的身體,請告訴我移植手術的知識』。剛開始我懷疑自己聽錯了。目標是將自己怪物化什麼的,簡直是瘋了。不過,同時我也覺得有意思。以人工方式獲得怪物能力的人類——假如成功了,其利用價值可是不可估量。我捨棄退隱生活,和他立下師徒契約。」
該說是果然,還是竟然?
在敵人眼前捏破紅黑色的球。
鴉夜說不出話來。爲什麼會知道這些?是人造人打小報告嗎?……不對,是鳥籠吧。津輕這裏撞那裏碰的造成細小的傷痕,但負責保養的是靜句,柵欄和提把都擦得乾乾淨淨。
「你打算重新建立犯罪組織嗎?」
傑克用袖子擦拭噴到臉上的血。有那麼一瞬間將瀏海往後攏,瞳孔大開的大紅色眼睛射穿津輕。
但是在他移動到的地點,這次受到麻袋的攻擊——接在軍刀之後津輕丟出來的、體積遠遠超過劍的大障礙物。沒有再度踏穩腳步閃身的時間。會有什麼回應?
「我的身體現在在哪裏?」
傑克嘴角上揚。與方纔不同,看起來是由衷感到開心的笑。
在對方賞玩鑽石的時候,津輕已經做好初步的準備。右手拿銀色軍刀,左手是裝石灰的麻袋。軍刀是和已無法戰鬥的雷諾借用的物品,麻袋是和魅影他們一同滾進來的木箱裏頭裝的東西。
津輕用力打出在下方準備好的右手。
「樣本……」
津輕向胭脂色的背影攀談。紅色捲髮男放下拿着漆黑鑽石的手,回頭看津輕。
「不過這是十分入味的思想。如果混合,也許能成爲我的糧食。」
「連你也活着呀,那麼我活着應該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呀,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看到露出來的那兩條手臂,津輕吞了吞唾液。
「手下留情」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得商量。傑克的雙手宛若兩把利劍。像是在鋼鐵上覆蓋皮膚一般不尋常的密度。浮現出來的掌骨或肱橈肌的線條訴說的是不合標準的熟練度。從伸得直直形成手刀形狀的指尖聯想到的,是肉體不應有的鋒利。津輕領悟到切碎法帶瑪的身體,將麻袋一分爲二的物品的真相。不是機關也不是暗器。單純就是,手刀的威力、速度與銳利。
還何另一點。他的雙手沿着動脈,有分岔的大紅色線條。津輕一直擱在心裏的怪異感開始具體了。身體有這種線條的人種,就他所知只有一個。
半人半鬼。
不,這種不祥可憎的壓迫感不限於此。似乎還混了更多的,其他的什麼怪物……
津輕脫下滿是補丁的大衣,捲起來拋到禮拜堂的角落。鞋子與襪子與手套也脫下丟在一旁,變成皺巴巴的襯衫與吊帶褲這樣的輕裝後,與傑克同樣捲起袖子到兩肘,褲子也捲到膝蓋。這是爲了讓鬼的攻擊力透出到極限,面對怪物戰鬥時的正經樣貌。
這樣的津輕,手腳上有着與敵人非常相似的青色線條。
傑克發出「哦」的聲音。
「我在哪裏見過你嗎?」
「天曉得……我是個沒用的蠢蛋,早就忘了。」
津輕前進半步,取代打氣般地拉了拉單側的吊帶,發出「啪嘰」的聲音。傑克依然挺直腰桿子,在身體面前架起兩把手刀。
主流與個人。重厚與輕薄。西洋與東洋。紅與青。
不知是誰先發動攻呈現對照的兩隻怪物,在禮拜堂中央互相沖撞。
西館 展覽室
「我們注目的是名爲『鬼』與『不死』的兩種怪物。棲息地都是日本。鬼擁有對所有怪物的絕對攻擊力,不死則擁有最高等級的再生能力——哎呀,這在當事人面前用不着說明吧。」
莫里亞蒂生動地訴說製造怪物的研究過程。不知不覺中他的身影,正從壁爐前的老人轉變爲在學會上臺發言的教授。
「如果將『鬼』與『不死』的能力混合進人類,那麼頭腦、肉體與再生能力,兼具一切的生物就誕生了。我與傑克立刻渡海到日本去,整理出研究計劃。首先是鬼。由於鬼的個體數急速減少,取得樣本很是困難,不過我們在未開拓的深山裏到處找總算是找到了幾個。人類方面數量無虞。範圍縮小到年輕強壯的肉體,聚集了採礦工啦船員啦落魄的傭兵啦大概二十人。我將從鬼身上抽出的細胞移植到他們體內,照顧整個經過。」
「雖說是照顧,可那二十人應該也不是欣然變成被驗體的吧?」
鴉夜試探,教授苦笑着說:
「總之,我幾乎都是隔着籠子觀察經過的。雖然有人中途逃脫,但研究大致順利。」
說完馬上又踉蹌。明明受了傷,卻一副勝負的優勢還在自己手上的樣子。
「絕景」的槍口再度捕捉到卡蜜拉。但,靜句立刻失去平衡。從一開始到現在並不全是演出來的。催情毒發揮了十足的效果。
用手肘應付隨即襲擊過來的左手手刀。指尖掠過太陽穴。津輕直接強硬地伸手,抓住紅色領帶。只要握住情繩就是囊中物。一口氣將對方的身體拉過來,打算這次一定要賞給予重拳——
瞄準腹部的後旋踢,被右手手刀擊落。
「變化立刻顯現了。所有被驗體都沿着動脈出現和移植的鬼體表同樣顏色的斑點,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也變了,身體能力大幅提升。手術本身成功是成功的。但是,不到一個月超過一半的人發狂。因爲施加的鬼的濃度太高。濃度較低的被驗體相較之外就穩定得多。反映這樣的成果,我對傑克施行了比例均衡的移植手術。」
相對之下,傑克沒半點傷。正充滿興趣地望着微微變紅的右手指甲。
黃鼠狼臉的刑警打算使用,卻被卡蜜拉打掉的,那個十字架。
傑克輕輕抬起肩膀,以一隻右手釣起津輕的身體。
「嗯,是呀。在大概九百五十年前。」
輕易揮開靜句的手,卡蜜拉直接像是要和靜句重疊在一起緊貼上去。兩人柔軟的胸部互相擠壓,靜句不由得張開嘴巴。沒有出聲,取而代之響起的是淫褻的水聲。靜句的身體徹底無力後,卡蜜拉解放了她。不知是誰的唾液在嘴脣之間拉出細線。在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望進靜句的眼眸。她將臉往左偏。宛如害羞少女的這個舉動,對虐待慾火上加油。
以津輕他們的身體反覆實驗,然後對同伴手術——鴉夜主張的假設是正確的。
再度緊抱,這次流泄出「嗯」的高音。卡蜜拉一邊享受黑髮的香味,一邊將指尖向下移動。撫摸形狀漂亮的胸部,描摹柔軟的腰肢,從撕裂的裙子之間往大腿去。靜句的左手像是在尋求退路般地徘徊,展示櫃的下方傳來碰撞聲。
「不管是誰,我都十分敬佩那號人物。」莫里亞蒂說。「我竭力想要探究你身體的構造,卻完全無法理解。不過移植手術並不是說失敗了。不死的細胞雖沒帶來再生能力,卻給了傑克的身體強固的免疫力。原本不安定的鬼細胞也完全紮根了。簡單來說,就是作爲基礎的容器得到強化。開口更大,容量更深,材料厚實到能耐得住各種酸。於是我得到一個結論。這樣一來——」
「你打出來的傷沒復原。」
「也能混入其他怪物。」
沒時間說完「等一下」,也沒時間鬆開夾住的手。津輕被猛烈的力道重摔到地板上。跳起來的時候面對的是傑克左手的追擊。
中庭 禮拜堂
福爾摩斯眨了眨眼,不再提問。他無意岔開話題。
「……」
「你這個,可惡的小女孩……」
「就跟你說不行這樣。」
莫里亞蒂說完了。福爾摩斯持續抽着菸斗。沉默再度降臨展覽室,彷彿是寬限讓人咀嚼體會的幾秒鐘過去了。
「唔咕!」
「呼。」
福爾摩斯接着說道。老紳士以「教授」獨特的,像是改寫黑板上答案的表情,對偵探回以點頭。
卡蜜拉迅速撿起刀,將刀尖朝向搖搖晃晃的靜句。
結束片刻的休息,她將視線回到躺在地上的獵物。
但前進不到幾碼,長椅像是亂剁的紅蘿蔔在空中被切斷。而對向已不見紅髮男人的影子。
「那個怪物,也來到福克宅了嗎?」
摸索側腹部。剛纔子彈擦出來的傷口上,插着某種像是針的東西。一碰到手也覺得燙,但還是不在意燙拔了出來。
「啊……」
鴉夜得到一個答案。她知道逃走者的名字。一個名叫真打津輕的男人。
「到底是誰?」
「不愧是福爾摩斯老弟的助手,準確的概括。」
非常不悅地咂嘴,她收刀進傘。
「逮到了!」
「你是,九號嗎?頭髮變青色所以我剛沒發現。」
卡蜜拉瞪着靜句。站起來拿起武器的靜句,眼神已經恢復爲絕對零度的冰冷。
「沒問題。」
「很好。既然你說不過癮,那這次我就更激烈?——」
靜句的表情融化。明顯是極限到了,主城陷落了。
津輕的膝蓋、左手肘、太陽穴、右腳——與手刀互相沖撞過的地方,無一例外全裂開了。
回神過來,津輕發現自己背靠着長椅碎塊堆成的小山。還活着,手腳也還在。可是站不起來。一想移動身體便全身劇痛。剛纔爲止的重傷之外,血從胸部下方出現的大割傷沒完沒了地流出。
「彼此彼此吧。」
津輕一個踉蹌。鮮血隨着脈搏噴出,與地毯的紅色混合在一起。同樣深度的割傷已經刻劃全身。他那因青在線了顏色的身體,彷彿遭到敵人侵蝕逐漸染成赤紅色。
如同以蠟燭烘冰雕,如同以鍋子煮砂糖,卡蜜拉正在仔細地花時間溶化靜句的身體。川嘴脣淺啄上臂,用門牙輕咬耳垂,用舌頭舔舐胸部的山谷——將只要微量就能讓人站不起來的強力催情毒屢次三番漸漸塗抹。浸透的催情毒從靜句的身體奪走力氣,以火熱讓她全身的神經沸騰,流泄聲音的頻率漸漸增高。但是卡蜜拉的手指只是搔癢般地在肌膚上爬行。敏感的地方只有掠過,絕不直接碰觸。嚴禁過度焦急。要是不讓靜句再多出聲再多溶化而主動懇求,這側腹部灼傷的帳可不算還完。
轉身的津輕,視野的角落映着傑克用力揮下的手刀。右側腹部遭鎖定,反射性地移動手腳。
津輕緩緩地抬起左腳,將腳跟放到通道兩側整齊排列的長椅扶手上。
彷彿是蔑視響亮的聲音,
沒錯,確實是滑進了煙管的展示櫃底下。是移開視線的時候發現這個,伸手挖出來的嗎?將卡蜜拉抱過來是爲了將手繞到側腹部。裝成陷落的樣子讓卡蜜拉鬆懈,再狠狠將十字架刺進傷口……
「哦,這樣我們好像能合得來呢。」
卡蜜拉抬起臉,以手腕擦拭溼透的嘴脣。亂掉的瀏海怪不舒服的於是重新整理,但從右肩半滑落的深紫色長禮服卻沒理會。就在一旁的展示櫃上擺放着香港製的煙管,宛如爲那所觸發,她深吸瀰漫於周圍的淫蕩空氣。比鴉片濃密好幾倍的強烈幸福感充滿肺部。
從還是人類的時候開始計算,一路走來曾和幾十幾百個異形戰鬥過。土地換了舞臺換了國家換了,始終與亂舞羣魔對抗。可是這個紅髮男人,比以前碰過的怪物更像怪物。不僅因爲是半人半鬼。技術也好速度也好反應也好,全部是升級版的,殺人的資歷應該不一樣。而旦最重要的是那個手刀。二刀流的用刀高手與徒手戰鬥之徒,落得渾身是傷也是理所當然。
紅色右手與青色左腳交錯。
「於是,半人半鬼完成了。接下來是不死。這比鬼更稀少,日本就只有一個。雖然爲了查出下落花了點時間——不過結果如何,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請等一下。」接着開口的是華生。「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嗎?貴組織現在有個人類身體混合了不死的免疫力、鬼的攻擊力與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沒有弱點的怪物……」
「是呀。」鴉夜不在乎地回應。「清楚到痛徹心肺呢。」
雖然腦海掠過「真是遇上不得了的敵人啊」的後悔,不過事到如今才這麼想只是爲時已晚。這傷勢大概逃跑也會被追上吧。
東館 展覽室
「你太差了。」靜句不屑地說。「我是不知道你活了幾百年,但我認識經驗比你更豐富的人。」
鴉夜看着窗外。朝浮現於中庭另一側的宅第剪影,遊移視線尋找兩個同伴的影子。靜句與津輕。在日光室分開後已經過了許久。是自己移動到西館害得會合延遲了嗎,還是——
類似射擊砲彈的乾枯聲響起,兩者再度拉開距離。因爲兩人的戰鬥而不停歇地流動於空中的灰塵與粉塵,喘口氣般地落到地面。傑克在祭壇前重新架好手刀,津輕在門前肩膀起伏。
馳井靜句的身上,已經不見凜然的影子。顫抖的雙脣之間細碎地呼出熱氣,全身微微地浮現汗水,臉頰和脖頸上像是發亮的線條有如姑輸的軌跡拖得長長的。圍裙被縱向撕裂到肚臍的位置,潔白肌膚危險地外露,乳房隨着呼吸上下。儘管只有雙眼不屈服地不斷瞪着敵人,但那黑檀色的眼眸也混濁了大概七成。
「硬要說的話,我喜歡看血。」
「我終於知道你想要『倒數第二個夜晚』的理由了。」鴉夜說。「意思是吸血鬼之後是狼人。」
還沒說完,紅光便在窗外爆開。
出聲的是卡蜜拉。
使勁將體重向下壓。椅子的另一側靜靜地翹起,旋轉成縱向直立。手掌下方抵在浮起的椅背上,踏穩雙腳。長椅變成巨大的砲彈被推向傑克。
「還差一點點嗎?」
豈有此理。難得正在興頭上的——卡蜜拉皺起眉頭,輪流瞪了瞪不識趣的煙火和快要昏倒的靜句。
領帶遭一百八十度扭轉,傑克的身影上下顛倒。津輕嚇了一跳也只有一瞬間,瞄準發漩的踢就從天而降。連忙放開領帶,彎曲背部。傑克再着地的同時讓身體躍起,朝津輕的胸口去。再度使勁揮動手刀。
煙火。撤退的信號。看來傑克或維克多有人拿到了鑽石。
「當然是來了,我們的同伴還有兩個。我在奧地利物色到的,一個叫做卡蜜拉的吸血鬼。另一個就是剛纔說的傑克。」莫里亞蒂仍舊掛着穩重的笑容。「說不定,他正在收拾你的同伴呢。」
似乎是將不安具體化,紅色的煙火上升在中庭的上空爆開。
「等……」
那是和今晚相同的晴朗夜晚。國家開始與外國往來後,鴉夜便以半隱居的形式,在遠離人煙的宅第與馳井家一族過日子。就在那裏突然受到襲擊。除了靜句之外馳井家的高手全死了。獲得鬼之力的那個叫什麼傑克的切斷鴉夜脖子,帶走身體。
一直專心聽着的福爾摩斯,因爲這句話挑起單側眉毛。
靜句將雙手無力地繞到卡蜜拉背後,主動渴求。一邊微笑說着「出乎意料地快呢」,卡蜜拉一邊回應。比方纔更激烈,兩人的身體交纏。衣服摩擦與嘆息的聲音交錯,然後——
「唔……」
「雖說是用了,也不過就是從傑克留下的傷口放血那樣而已。移植手術本身很順利。但是,出現一個算錯的問題,就是再生能力並未紮根進傑克身體。原因在調查細胞過後我就知道了,不死的身體構造與其他怪物基本上是相異的。大概是和半人半鬼相同,應該是人工後天製造出來的生物。」
指尖,輕輕地滑向內側。
雖然硬擠出笑容,其實心中焦慮正在擴大。
「輪堂鴉夜,你也是接受過某人的手術嗎?」
「一個變態。超級變態。」
——敵不過。
小小的銀製十字架。
擺放於禮拜堂單側的長椅全受牽累,津輕撞進祭壇。灰塵與粉塵再度飛舞,瀰漫籠罩那附近。
數秒的寂靜後。
「我都溫柔對你了,你覺得不過癮嗎?」
燒灼般的銳利疼痛在右側腹部流竄。卡蜜拉一畏縮,靜句便將腳插進來往上踢卡蜜拉的胸口。卡蜜拉倒在地上,痛苦掙扎。
「就算誇獎我,我出來的也只有血喔。」
「碰。」背後傳來腳步聲。
「我們同時進行組織的人員補充加強與傑克的強化。回到歐洲後,在外喀爾巴阡獵捕到一隻叫做庫拉多卡伯爵的吸血鬼,將其細胞混入傑克。結果非常好。再生能力和敏銳五感等這些吸血鬼的特性紮根了,而旦完全沒有對銀或聖水或陽光的排斥!絕對優勢的攻擊力與頂級的再生能力。如此一來當初的目的幾乎達成了。而且還有不死的免疫當基礎,傑克也有可能變得更強。」
反覆無常,手指滑入鎖骨的凹陷。光是這樣就讓靜句身體後仰。慢吞吞地伸出來的右手抓住卡蜜拉的手腕。卡蜜拉驚訝靜句竟然還能動。
「你果然是半人半鬼。」
「好堅硬的身體呀。」傑克說。「沒有連骨頭也斷掉。」
「對。雖然保持現狀也就足夠了,但如果得到狼人的硬質皮膚,傑克便能更靠近無敵一步。在那之後也預定收集好幾種怪物。我們現在,正走在成爲世界第一例的合成獸製造的——科學層面的探究道路上。」
「好奇怪喔。」傑克說。「擁有半人半鬼化技術的,這個世界上應當只有我們。那麼,你就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但是我們確認過所有被驗體都死了……不對,等一下。我記得只有那麼一個,手術後逃走的被驗體。」
「唉,真是夠了!」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腹部時——津輕以右膝和右手肘夾住的形式,停下了傑克的手刀。空手奪白刃。不對這種情況應該是空手奪紅手。
華生大概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左右搖着蒼白的臉。鴉夜也突然湧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展覽室內有莫里亞蒂、人造人和魔法師在。可是福爾摩斯說襲擊犯有五個。
「感覺你連要站着都是好不容易,這樣贏得了我嗎?」
翻找記憶般地仰望花窗玻璃,他下了結論。
「所以你把我的身體也用於手術了?」
話語與鮮血一同從嘴裏溢出。地板上爆開的血跡,形狀與敵人亂糟糟的頭相似。
「哦,我也想起來了。」
用那種乏味的數字叫自己的傢伙十分有限。
「你是跟老頭子一起的助手吧……頭髮變紅色了所以我剛沒發現。」
找到了。
儘管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但總算是找到了。苦心尋找的獵物。奪走自己身體的一半,還有鴉夜脖子以下所有部分的那夥犯人。
「真驚人。」傑克以沒有抑揚的聲音說道。「你的鬼濃度太高了。你逃亡之後之所以沒有去追捕,是因爲我們認爲你過不了多久就會死。沒想到你竟然死裏逃生。爲什麼來倫敦?」
「是追你們追到這裏。」
「追到這裏?爲什麼?爲了報仇?還是爲了治療?」
「……」
津輕一邊望着地板上擴散的血液,一邊思考。
離開日本,來到遙遠的歐洲的理由。找把自己變得不是人的傢伙們報仇?探究將身體恢復原狀的治療方法?確實兩者都有。但是,兩者都不對勁。
不經意地,那一夜的記憶甦醒。後臺的骯髒休息室。突然現身眼前的,非常美麗的頭顱少女。
自己在那時伸出手是爲什麼呢。
對,因爲不死的少女想死。
無聊地說着「這副模樣繼續活下去也沒什麼好玩的」。
所以——
「爲了表演呀。」
津輕滿是鮮血的臉擠出燦爛笑容。
「雜耍的表演,海外公演。」
覺得似乎透過紅色瀏海的縫隙,看見傑克在眨眼。
「我每慈。」
門再度傳出擠壓聲,靜句回來了。書房的人們再度雙眼圓睜。她的衣服和圍裙像是被貓磨過爪子變得破爛不堪,處於以單手勉強遮住胸部的狀態。
「老實說,這一夜我的腦袋無法完全理解。屋子的人們事先離開避難所以幾乎所有人平安,但很多警員死了。我聽說『勞合社』的兩位,法蒂瑪小姐死了,雷諾先生受重傷。損害極爲嚴重……可以麻煩各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福克先生離開桌子,站到待客用沙發的上位。儘管露出符合「鐵人」這外號的堅定表情,但感覺這五、六個小時之間似乎老了十歲那麼多。
傑克從褲袋拿出像是火藥的圓筒,點燃導火線。對準花窗玻璃的破洞,拋到外面去。紅色煙火在中庭上空爆開。
「也不是你說的那麼誇張的重傷。好了,已經可以了。」
「沒事咳呼……」
津輕慢吞吞地起身,撿起丟到地上的大衣,用令人聯想起雜耍場攬客人員的表情笑着。
慢吞吞地走到禮拜堂的角落,撿起他喜歡的破爛大衣。
看到他的語氣和表情,鴉夜察覺到「教授」的本質。
似乎是撤退的信號。
非善非惡——維克多的話語似乎也適合套到莫里亞蒂身上。老紳士心中全無倫理也沒有計算得失。不是像製造人造人的珀里斯•克萊夫博士,被科學層面的上進心或是對名聲的渴望所吞沒。他的心中,只有毫不掩飾的知識層面的好奇心而已。在凹陷眼窩深處,他的眼睛宛如將水倒入蟻穴看會發生什麼事,拆解父親的時鐘看會出現什麼,重複實驗的孩子,殘酷地明亮輝煌。
鴉夜爲了不讓內心動搖爲人所察覺,繃緊了臉部肌肉。傑克取得鑽石——意思就是,互相爭奪鑽石的其他人,全輸給了襲擊犯。保險公司、怪盜,還有津輕,都輸了。
阿萊斯特一包紮完畢,卡蜜拉便從沙發跳起來。抓住丟到傑克腳邊的長禮服,從頭套進去粗魯地重新穿上。
莫里亞蒂立起手杖,站了起來。
沃爾沃思大道 廢墟
「這就是全部活下來的人了吧。」
煙火的紅光一消失,莫里亞蒂立刻這麼說。
「你要去哪裏?」
津輕清理嘴裏吐出的血,將抱着的大衣丟到地上,一頭倒進沙發。華生連忙跑過來,從包包裏拿出急救用具。這麼說起來記得他是醫生來着的。
「聽說你稱我爲『犯罪界的拿破崙』,那說得可真妙。我和拿破崙一樣都是要興起革命,犯罪組織的革命。雖然擁有壓倒性的能力,卻爲人迴避、迫害,持續疏遠的存在,我會吸收進組織。比現在更繁雜的犯罪,所有陰謀都將成爲可能。傑克所完成剛起步的合成獸,我也計劃開始量產。這樣一來……你們的雙腳就追趕不上了。」
福爾摩斯指出問題點。莫里亞蒂聳了聳肩。
南館 書房
「嗯……說的也是。」
「時機到了。請容我們先失禮告退。維克多,阿萊斯特,走吧。」
「看樣子不是沒事呀。」
福爾摩斯維持單手拿着菸斗的姿勢,以水藍色的眼睛追着那身影。不久,他像是決定要宣戰,出聲道「莫里亞蒂教授」喊住莫里亞蒂。
福爾摩斯吐出感嘆的一口氣,稱讚敵人。書房的疲憊感更爲增加,壓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意圖想要有所行動的華生,焦急地皺起眉頭。儘管莫里亞蒂本人不過是個羸弱老人,但旁邊還有阿萊斯特與人造人在。這種情況下光是攔住逃走的敵人就竭盡所能了。
「話先說在前頭,就算找我要地毯清潔費我也付不出來。」
「對了對了,我忘了說組織名稱。」
「輕佻的思想。」他輕輕地笑出來。「我好像看錯人了。你的思想無法成爲我的糧食。」
西館 展覽室
「……?」
「是沒錯。」
「關於這部分,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連教授的忠告也不聽,卡蜜拉衝上階梯。在廚房啃一斤麪包的維克多,事不關己地目送她離開。
「這麼厲害的割傷是怎麼回事?不快點止血不行……你被刀子攻擊了嗎?」
「回來啦,靜句。」鴉夜說。「你的打扮變得很性感呢。沒事吧?」
靜句踩着蹣跚的腳步,倒在津輕的旁邊。樣子實在奇怪。臉紅得像是酩酊,喘氣喘得肩膀起伏,甚至感覺散發一種嬌媚的味道。
畫蛇添足,輕快地說出口。
「啊,原來如此!」
「那個小女孩!那個女僕!下次再碰到我要讓她悽慘一百倍!綁住手腳把她泡在催情毒裏讓她腦袋變得遲緩再侵犯她然後丟去餵狗!可惡!竟然讓我的身體受重傷……」
「這種時間沒有女孩子會在外面走動。」
突然,福爾摩斯大叫。
「隨你們高興。」
「唔。」鴉夜開口。「這麼一說,我忘了帶走……我離開時應該在羅蘋手上。」
「……」
輕快的聲音插嘴進來。福爾摩斯中斷話語,其他人也看着津輕。
「看樣子不是沒事呀。」
「呃,可是,渠道應該不可能吧。這棟宅第的渠道位於護城河下方,是沉在水裏的。要是沒帶潛水服就過不去。」
就連鴉夜,也不是特別爲了正義而追尋莫里亞蒂。
渠道挖在地面下五英尺。水門已經關閉,沒有水繼續流入。而且護城河的水被導到地底下的「餘罪之間」,導致今晚護城河的水位比地面上少了六英尺。於是相減的一英尺分量,可以算出渠道中的水位也下降了。要抬起頭游泳是很有可能的。
詹姆斯•莫里亞蒂。本名不詳的「開膛手傑克」。阿萊斯特•克勞利加上人造人。與靜句交戰的吸血鬼似乎是叫卡蜜拉。聽到接連出現的不祥名字,福克先生他們的臉上籠罩陰霾,雷斯垂德仰望天花板好幾次。
煙火的光熄滅時,傑克背對津輕,急步往門口的方向走。
「這言行真不像你呀,福爾摩斯老弟。」
「不給我致命一擊嗎?」
「讓護城河的水流到地底下的理由,還有另一個。已知的是:讓我們遠離保險箱,熄滅地下室的照明,用水壓破壞鐵網,藉助水流將繩子帶到地下室去,沿着我的視線確認真正藏鑽石的地方。還有一個,就是確保安全的退路。」
「我得到了名字,這些人也不怕我。我只是因爲覺得心情舒適才和他們一起行動。」他用滿是縫線痕跡的嘴脣微笑。「而且,我們應該和善惡都沒有多大的關係吧。」
「我在這裏。」
「我原本也不是你的同伴。」
「那麼,那個莫里亞蒂帶領的一羣傢伙逃去哪兒了?還有,羅蘋他們呢?」
「假如你再度創立組織,我們也會再度消滅。我、華生,還有輪堂鴉夜,都會持續追蹤你下去。」
「沒錯,華生。經過地底下後就可以從維護用的豎穴到地面上去。破壞人孔的鎖對羅蘋來說毫不費事。」
「好。」
「是催情毒嗎?」鴉夜淡淡地洞察。「你都變成這樣了,想必是喫了藥效非常強的。我是很想撫慰你但很不湊巧我只有一張嘴能用。晚一點再讓津輕當你的對象吧。」
伴隨鏡鏈無精打采的擠壓聲,津輕打開書房的門。
「他可真的是怪盜。」
教授背對偵探們,朝着與進入展覽室時同樣的南館方向門口走去。護着義足的規則手杖聲,阿萊斯特的跳步,人造人彷彿響徹地板的腳步聲,慢慢地遠去。
「師父,我覺得靜句小姐以非常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以屋主的話語爲開端,報告會開始了。福爾摩斯邊喝紅茶邊講述展覽室內發生的事,津輕邊接受華生的應急處理邊訴說禮拜堂裏的災難。津輕本打算以遭遇傑克一事讓鴉夜喫驚,但反過來被傑克嚇了一大跳。靜句也彷彿忘了自己的不適身體前傾,專心傾聽他們的報告。
「……」
「怪物老弟……不,現在應該叫你維克多老弟?」鴉夜對人造人說。「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敵人。」
「可是,先前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單槍匹馬嗎?你變成壞蛋的走狗,鴉夜姊姊覺得傷心。」
「來來來,走過路過別錯過。」
「你沒這個價值。」傑克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會在沒意義的事上浪費時間。接下來,要做的事堆積如山。」
紅色身影與弧光燈的光混合,逐漸消失。
「叫做『夜宴』。以後請多指教。」
「仔細搜遍整座宅第,沒看見襲擊犯的身影也沒找到羅蘋他們。明明橋還在修復,應當無路可逃的,他們是消失到哪裏去了……」
「再見了,『殺鬼者』。」他向津輕告別。「看樣子表演就此停止比較好,你的雜耍缺乏驚險。」
莫里亞蒂敲響手杖,打算再度轉身向前。不過途中停了下來。
「那是一般的情況。但是今天晚上,護城河的水位下降了對吧?」
津輕依然靠着長椅碎塊,一時之間待在該處動彈不得。不久後集中殘留的體力,一邊痛苦呻吟着「好痛喔」一邊起身。
「傑克好像取得鑽石了。」
這句話讓津輕他們也意識到了。
「回來啦,津輕。」鴉夜說。「看來你被狠狠修理一頓了,沒事吧?」
「可惡!可惡!可惡!」僞裝成宗教團體的祕密基地地底下,今晚也響徹着卡蜜拉的叫聲。只不過說到這次暴怒,和浴室自來水停水那次可不能相提並論。破口大罵再加上直跺腳,遭受遷怒的腳凳裂成兩半。
替津輕的身體包紮完畢,華生問道。雷斯垂德嘆氣。
「有點可惜呢。」津輕閃避問診。「師父和福爾摩斯先生你們平安無事最要緊,靜句小姐呢?」
煤氣提燈照着的室內籠罩在宛如祭典過後的倦怠之中,牆上的時鐘指着凌晨三點。大窗的另一側是終於恢復博物館般安靜的福克宅。書房深處的桌子與昨日相同,是福克先生與管家帕斯巴德。沙發上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華生正在喝紅茶,後方是雷斯垂德。待客用茶几上放着已經看習慣的鳥籠。所有人看到啪嗒啪嗒地滴着血的津輕後,全瞪大眼睛。
「渠道?」
「老實說,還有另一個遺憾的消息。」雷斯垂德補上一槍。「本來應當在日光室的銀製保險箱,也遺失了。」
「哦。」
莫里亞蒂在門前停下腳步,轉身。
「喫飯。沒喫到點心我有點餓!」
「我真的是個大笨蛋。是渠道。羅蘋他們從南館後面的渠道逃走了。莫里亞蒂他們也看穿這一點,後來使用同樣的路徑跑了。」
「你們想告退去哪裏?橋被你們弄塌了。」
「根本是魔鬼的行徑……」
「這是老樣子吧。」
「結果,我們慘敗了呀。」福爾摩斯的身體沉入椅背。「襲擊犯和怪盜都在眼前跑掉、宅第內被破壞得一蹋糊塗,還造成多人死亡。純銀保險箱被羅蘋拿走,『倒數第二個夜晚』被莫里亞蒂帶走……」
「華生醫生也別輕舉妄動。你們兩個加上一個頭顱,應該打不贏我們。」
「鴉夜小姐……我回來了。」
「不可以太引人注目喔卡蜜拉,今晚你已經引人注目過了頭。」
看樣子對津輕的興趣已經沒了。傑克直接繼續往前走,在踏出戶外一步的時候,形式上地停下腳步。
「我會隨便挑戶人家闖進去。」
「她出乎意料地敏感呀。一個小傷就氣成這樣。」
「平常庸俗歸庸俗,但她好歹也是吸血鬼。自尊心比別人高出許多……來吧,阿萊斯特,幫我開麥卡倫。雖然少一人,我們還是來乾杯吧。」
維克多將剩下的麪包丟進嘴裏,傑克安靜地離開牆邊,除了唯一女性之外的「夜宴」成員集中到中央的沙發。阿萊斯特倒好琥珀色的蘇格蘭威士忌,教授舉起玻璃杯。
「鑽石爭奪戰是我們贏了。傑克,辛苦了。」
「沒什麼,輕而易舉。」
「馬上拿出來看看吧,『倒數第二個夜晚』。」
據說是矮人族製造的傳說神品。握有尋找狼人的線索,非常美麗的黑鑽。
阿萊斯克和維克多,也想一睹那光芒而注視着傑克。傑克腰桿子挺得直直的,手伸進背心左側的腹部口袋——
然後僵住。
教授臉上失去了笑容,似乎是在說:「怎麼了嗎?」
阿萊斯特注意到背心口袋可以看到傑克的指尖。口袋底部不知什麼時候破掉了,不知什麼時候——
「啊——!」傑克拋棄有如管家的冷靜,不像樣地張大嘴巴。
那張臉,彷彿遭到什麼染色,整張發白。
南館 書房
津輕得意洋洋地挺起滿是繃帶的胸膛,手上「倒數第二個夜晚」正在散發符合其外號的妖豔光芒。
書齋的人們彷彿望着,然後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後,不知是誰放鬆了臉部。
「你這個傢伙。」鴉夜開心地說。「從傑克那邊拿回來的嗎?」
「因爲我沒教養嘛,忍不住就動手了。」
傑克所解讀津輕的「思想」,稍微偏離了些。確實津輕在禮拜堂的混亂之中一直在持續擬定策略,但並非打倒傑克的策略。
他在擬定的,是奪回鑽石的策略。
「專查怪物的偵探」接着說道。
「平安時代末期,我兩百五十歲的時候吧。」
「天曉得呢。只要跟隨暗號,或許就能得知什麼。」
親眼看到傑克將鑽石收入背心的左口袋。津輕在那之後,立即以石灰的粉塵與鮮血干擾傑克的眼睛,製造出只有那麼一次的破綻,假裝成使出渾身一擊卻失敗的樣子,連同口袋的布料一起偷走鑽石。
「『勞合社』也好,襲擊犯的那夥人也好,到底是怎樣的浪漫主義者呀。」帕斯巴德說。「不見得拿到這顆石頭就能發現狼人。」
福爾摩斯無趣地說:「什麼呀你也解開啦?」
「年輕的時候……呀。」
「感謝你。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重新思考後我覺得簡直荒謬。這次鬧得這麼大起因竟是這麼一顆小小的石頭。」
「暗號……指的是,刻在這下方的詩嗎?」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福爾摩斯無心的一句話,讓福克等人的表情再度愣住。
「是呀。難得鑽石回來了,要不要我幫忙解開?」
兩組偵探、怪盜、保險公司、犯罪組織。
津輕將鑽石交給委託人。福克先生依然藏不住驚訝。
「應該是說……」
「師父,師父。」津輕謹慎地插嘴。「福克先生他們思考了十七年都解不開呀。還有您說的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五種意圖互相混合的鑽石爭奪戰的勝利者是「鳥籠使者」的徒弟。
喝光紅茶,福爾摩斯起身。
「實際讓您看就更好懂。我們出去中庭吧。」
「在地下室讀詩的瞬間我就領悟到了。這不是什麼多難的暗號。我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叫做藤原定家的男人一起製作的暗號複雜多了更有吸引力。」
「所以福克先生,這個還給您。」
「幫、幫忙解開?」
「你說『讓您看』是要看什麼?」華生問道。福爾摩斯對他回以自大的笑容。
原本的居心是馬上投降放走敵人,但在那之後產生了慾望。因爲知道對方應該是半人半鬼,爲了得到情報不由得一團亂地進入戰鬥。儘管差點被殺,但一如當初的算計,傑克沒有察覺異狀直接離開禮拜堂。戰鬥開始前津輕脫下來的,爲了遠離敵人眼睛而丟出去羣青色大衣——傑克作夢也不會想到,鑽石已經移動到那件大衣的口袋裏。
「小小的科學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