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怪盜與偵探

第3.2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5792 字

所謂的都市必然如此,大都市倫敦也能大致上分爲兩個地區。富裕的地區,以及貧窮的地區。

城市的西區,屬於前者。劇院密集區的皮卡迪利廣場,公司和報社排列的河岸街,矗立於河岸的大笨鐘和各種中央政府單位,白金漢宮等等引領政治與文化潮流的地方聚集於此,不勝枚舉。治安也好,路上行人中盛裝打扮的婦女和體型魁梧的紳士引人注目。

相對的在城市東側,東區則是貧民區。低薪資的勞工再加上中國或猶太移民集中居住,在零碎的街道中過着雜七雜八的生活。治安和景觀即使說客套話也稱不上良好,落得路旁有乞丐和醉漢在打呼,酒吧和妓院的面前有麻子臉的孩童們奔跑過去之類的下場。

即使如此,所謂的雜七雜八,反過來說就是有活力。往來於主要道路白教堂大道的人們,每個人皆有相應於貧窮的開朗。商店街買賣的聲音總是不絕於耳,也有許多隱藏名店。

專制作手杖的店家「阿爾伯特•鴻」也是那樣的老店當中的一間。

「有錢人還真辛苦呀。」

一月十八日,上午十一點。第三代店主霍夫曼•鴻正在裏面的廚房閱讀《泰晤士報》的號外。

標題是「亞森•羅蘋現身倫敦」。今天早上,轟動法國的怪盜好像送了預告信給大富翁菲萊斯•福克。「真辛苦呀」是對福克先生的諷刺。他確實是個偉大的男人,但名氣有點太大。就鴻的思考來說,謙虛纔是生意興隆的祕訣。

「要是像我這店這麼小小一間,小偷應該也不會上門吧。」

才一咕噥完,門鈴立刻響起。

「您好。請原諒我打擾了。就算不原諒我也是要進去啦。」

「……?」

擅自闖入可讓人受不了。鴻趕緊走到外頭的店面。

門口,站着個獨具風格的男人。正以蓬亂的褐發加上明顯尺碼過大的皮大衣這等裝扮,稀罕地望着陳列着手杖的店內。臉部左側,有一條形狀像是貫穿左眼的青線。單手提着個以蕾絲罩子覆蓋的鳥籠。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哎呀您好呀。這裏,是『阿爾伯特•鴻』嗎?」

「是的。」

「太好了終於找到了。哎呀本來以爲店名叫做『愛德華』一直遍尋不着。哈哈哈。其實我在比利時聽到貴店的好評,說這裏有極爲好喫的肉。」

「肉?」

「這裏是牛排店吧?」

「這真的是名店嗎?看起來不像。」

「那全部都是顧客名單嗎?真是驚人,整理應該很辛苦吧。」

「一半以上都是多餘的交談吧。說起來我是長生不老,不會老到要用手杖。腰也是直挺挺且柔軟度極佳。」

一邊摸着隱隱作痛的脖子,他一邊看了看背後的文件架——忍不住站起來。

真打津輕是半人半鬼。

「蓬亂的褐發和皮大衣?」

「這家店無庸置疑是名店。我哥也是在這裏買手杖的……哎呀,怎麼了嗎?」

頭髮亂翹的男人察覺到鴻的異狀。店主再度發出卡在喉嚨的「小」的聲音之後,終於說出話來:

「津、輕。」

「一開店的時候就有了。小店是傳承三代的老字號。」

總而言之,似乎是顧客。言行舉止不太對勁可能是因爲不習慣英語吧。剛提到了比利時,且仔細一看五官也是東洋風格。

鴻直往後退,撞上椅子差點摔跤。

「啊,你聽!你有聽到嗎?女孩子的聲音。」

「九百六十二。」

那間手杖店徒步可至的範圍內,由瑞典人經營,古老有規模又服務佳的好旅館。我詢問店主,馬上得知是紐華克街的『利斯敦旅館』。因爲沿着最短距離追很快就發現手持鳥籠的可疑男子,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迂迴跟蹤。順便說一下,在你丟棄的假髮內側有脫落的青色髮絲。」

「不好意思,您剛說什麼?」

「偏偏我不曾看過師父脖子以下的部分。高約三顆蘋果就形容得不錯吧?」

在問完「您的大名?」之前,脖子感受到像是被手劈中的重擊。鴻和徹底刷洗過的自豪地板接吻,失去意識。

兩名男子有些喫驚地互看。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以請你歸還顧客名單嗎?」

一邊持續沒勁的交談,身穿滿是補丁的大衣的青發年輕人——真打津輕,一邊走過距離大道有點遠的紐華克街。懷裏是「阿爾伯特•鴻」的顧客名單。右手提着覆蓋蕾絲罩子的鳥籠。裏頭是輪堂鴉夜。

頭髮亂翹男說道。津輕發出「奇怪?」的聲音,像是要確認有無遭人跟蹤看了看自己的背後。

「下次要偷東西的時候,應當留心髮色。」

於是鴉夜決定在津輕提着的鳥籠中旁觀。被可疑之徒纏上了。討厭鳥籠晃動,希望津輕單手迅速解決。她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

「例如什麼?」

「沒有呀完全沒聽到。」

「因爲是照字母順序分類所以很簡單。對了請問先生您的大——」

津輕也像是忘了逃跑,兩次眨了眨眼,謹慎地問:

「我從你丟掉的大衣口袋找到這個。」

男人矇混般地拿起商品。

回神時坐在椅子上。

「我覺得你的做法有點粗暴過度了。」

丟出這句話的同時,男人撲了過來。

不是夢。

「你怎麼知道的?」

「好了,請您先冷靜下來。深呼吸。不過偷顧客名單還真是奇怪呢。您有看見犯人的樣子嗎?」

但是還沒超過十秒,鳥籠便大幅晃動。

「請別在意。」男人將臉湊上來。「其實我是來買手杖的。哎呀,不是我要用的是我師父要用的。因爲有點年紀,差不多得用了。」

「那麼,想必老主顧也很多吧?」

「是作夢嗎?」

「津輕。」

鬍子男補上評語,頭髮亂翹男說着「還有其他問題嗎?」並瞪向津輕。兩人逐漸縮短彼此的距離,男人即將逼近到津輕眼前。

「沒這回事,線索足夠了。」

沉默地彼此點頭示意後,鬍子男回到門口。頭髮亂翹男則是扶着鴻的肩膀,要他先在椅子坐下。

「我沒有好好量過……」

一個是約莫四十五、六歲,體格壯碩的男人。頭戴象牙色帽子身穿雙排扣大衣。雖然人中留着鬍子的五官看上去敦厚,但往這邊瞪的視線彷彿飽經戰爭的士兵冷得徹底。

「常有人這麼說我呢說我姿態低但眼光高,這服務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呢?」

「我要改名叫真打氣輕嗎?總之先回旅館休息一下吧。不快點回去又要挨靜句小姐罵了……」

因爲前方出現兩個男人,擋住去路。

「那也是很難懂,有更準確的說法。」

「可是,也許很快就能讓你看看我脖子以下的部分了。」鴉夜滿足地說。「終於拿到那男人的線索了。得寄封感謝函給葛裏警官。」

頭髮亂翹男搜索着變裝工具,在大衣口袋找到一小塊布。他從上衣取出放大鏡觀察過那塊布後,再度面向鴻問道。

「就是他改變過裝扮的意思囉。」亂翹頭髮男說。「一從這間店出去就脫掉丟棄走人了。」

「……這裏是手杖店。」

同時背後門鈴響起。回頭一看,兩位客人正走進店裏。人中留了鬍子的男人,和將亂翹的頭髮往後貼整的男人。

「我學到了。」

突然傳出少女的聲音。鴻嚇了一跳環顧店內。

「這是在旅館寄放外衣時使用的管理號碼。你應該是從住宿地點掛大衣的地方偷走合適的衣服的吧。這是瑞典特有的瑞典刺繡法,而且布料是北歐產的麻。既然管理號碼超過二十三,意思就是房間數量也是相同或是更多,是一間頗具規模的旅館。從針腳綻線的程度看來可以得知號碼布大約使用了十年。大衣的灰塵雖然被刷得乾乾淨淨,但左邊有草的碎屑。是移動的時候風吹過來沾上的。也就是說你沒有搭乘馬車或地鐵。

「小偷!我剛剛被偷走了顧客名單!請、請幫我報警!」

「對了,這手杖實在是時髦呢。特別是這個,金色的裝飾文字。」

津輕碰觸厚厚的名單。

「師父竟然如此嚴厲!我明明就有好好打聽出消息。」

又是少女的聲音。鴻嚇得跳起來。

「剛剛,是什麼……」

「兩位是蘇格蘭場的人嗎?」

「目測的也可以。」

「你會心情沉重的程度,就是剛好普通而已。」

「別說了,心情都沉重起來了。」

「小……小……」

「……有何貴幹?」

「不是。」頭髮亂翹男淺淺一笑。「他們可沒我這麼能幹。」

連已經滅絕的世界最強種族不死都能殺死的鬼,其血液以頗高的濃度混在他體內。即使拿掉那部分,他也曾是「掃蕩離奇」的負責成員或是雜耍場的藝人之類以殺怪物維生的厲害戰士。不論是二對一,還是因爲手持鳥籠只能單手應戰,都沒有輸給人類的道理。上次的案子也是花不到兩秒便讓兩名警員失去意識。

顧客名單的「M」的部分整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貼着的便條紙。伴隨拿着手杖的可愛牛隻的圖畫,寫有不清不楚的訊息。

「這個嘛,多到數不完。」

鴻眨了眨眼。

「我的天呀!」鴻大叫。「沒救了,線索都沒了!」

「身高和頭部一樣高之類的。」

兩個男人同時展開攻勢。頭髮亂翹男是英國人風格的拳擊路線,鬍子男則是軍隊式的格鬥術。看起來,兩人都沒有強到能和怪物互爭高下。

「咦?」該不會是自己聽錯了?「是六十二歲對吧。身高大概多少呢?」

0;借用一陣子1;

「很順利呢。」

頭髮亂翹男丟出布塊。上面以十字繡刺着「23」這個數字。

「哦……那是小店獨有的服務。會在握把部分幫買手杖的客人刻上對方大名的縮寫字母。您會注意到真是有眼光。」

鴻抬起頭,神智不清地環顧店內。沒有半個人,也沒有任何異狀。時鐘指着十一點十分。到方纔爲止應當是和一個男人在說話的。

「如果有記載身高或年紀應該就能將範圍縮小到某種程度。但也不能保證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保證那傢伙人在倫敦市內,就算在也不保證能碰頭,能碰頭也不保證能打贏,能打贏也不保證我們可以恢復成原本的身體。」

「這樣呀。」他親切地回應。「小店當然也有販賣適合送禮的手杖。讓我來幫您判斷何者合適吧。請問您的師父貴庚?」

鬍子男回到店哩,說道。雙手拿着褐色假髮和大件的外套。

「你說話技巧太差。」

繼續旅行的偵探一行人來到倫敦,是約莫兩週前的事。去年年底,在比利時調查人造人的案子時,獲得正在追蹤的敵人其手杖似乎是倫敦店家的商品這樣的情報。於是伴隨新年來到英國,到處尋找倫敦東區內的手杖店。由於從警官那邊聽到的店名有點不同所以花了點時間,但今天終於抵達目標。

「這些掉在旁邊的小巷子。」

打算穿越空地之時,津輕停下腳步。不得不停下來。

另一個,則是將亂翹的短髮往後梳攏的男人。年紀同樣是四十多歲。尖鼻子,高高瘦瘦的。眉目到臉頰一帶刻劃了一條線。描繪出宛如波紋的同心圓的水藍色眼睛,讓人感受到一種彷彿敏銳到接近瘋狂的卓越理智。服裝是有若凝結了倫敦景色、有點褪色成紅褐色的西裝。

「有,我看到了。是個感覺是東洋人的男人。拿着個像是鳥籠的東西,還有……」

「那種老店最重信用,不會輕易出賣顧客信息的。這麼做是最快的。兩、三天之內還回去就好。」

「哦難怪有這麼多手杖。不過牛肉和手杖都是類似的東西,不管哪個火一燒就會有味道。也就是說手杖用久用慣了就會被曬黑。」

「那就大概是三顆蘋果吧。」

被吹捧後心情大好的鴻,回頭望向收有顧客名單的文件架。

「兩、三天內,就能在這裏頭找出引人注目的名字吧。」

「冒昧請問一下,這間店附近有沒有一家由瑞典人夫婦大約在十年前開始經營、有二十間以上的房間,服務很好的旅館?」

但,兩人皆習慣戰鬥。

習慣兩人一起的戰鬥。

頭髮亂翹男藉着跳躍吸引注意力,鬍子男則從反方向打擊側腹部。津輕打算踢腳,鬍子男的腳卻壓制住津輕的起腳,頭髮亂翹的搭檔則連續擊出勾拳。一用胳臂擋下再回推那些勾拳,鬍子男又立刻從反方向攻來。明明彼此也沒出聲示意卻是完美無缺的默契。受到這樣交替的攻擊連反守爲攻的空檔也沒有。

變成只能一味防禦的津輕,爲了拉出距離打算往後退一步。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是早已等待着他,頭髮亂翹男突然改變姿勢,用腳纏住津輕當作重心的腳。連鳥籠中的鴉夜也大喫一驚。

「柔……」

柔道。

津輕畫出漂亮的弧線,重重撞上地面。撞擊使得鳥籠離手。打算逮住小偷,鬍子男衝了出來。

然而,津輕早一步跳起。一溜煙地逃開後利用牆壁增加力道,踢中胡子男的腹部。男人被快活地打飛,撞破對向住家的木門。

可能是聽到吵鬧,空地入口處傳出女人的尖叫。

頭髮亂翹男雖然往搭檔消失的大洞瞥了一眼,但依然保持作戰姿勢。恢復成拳擊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水面波紋的眼睛凝視津輕。

以彈跳步繞到旁邊,這次輪到津輕發動攻勢。

只是稍微掠過就能分出勝負的半人半鬼的一擊——但是,做不到。不論從死角出拳或是佯攻,男人全避開了。被閃過的拳頭打到牆壁,老舊的磚頭出現好幾個洞。男人別說是畏懼了甚至進一步加速。鑽過津輕突襲的胳臂,以沒有多餘的準確動作施展刺拳。

宛如不是看清攻擊,而是事前已預測到了。

「津輕。」鴉夜忍不住出聲。「你的動作被看穿了。」

「我知道啦!」

「那你在做什麼?」

大概是心想誰在講話,男人的視線自津輕移開,投向鳥籠。

撞擊地面的力道,掀起了蕾絲罩子。於是,頭髮亂翹男和鳥籠中的鴉夜打了照面。看見了,原本隱藏着的那個身影。

充滿光澤的黑色長髮和散發光芒的紫色眼睛。

細緻潔白的肌膚和櫻粉色嘴脣。

「唷,靜句。得救了。」

「謝謝師父幫我加油。」

「沒有啦,雖然在手杖店很順利,但後來被這兩個男人纏上,發生了一點小爭執。」

「天曉得,看來不像警察就是了。不過能在那麼短時間內就找到我們真是嚇死人了。搞不好——」

靜句像是在說「我沒注意到」踩得更用力。津輕的嘴巴漏氣,發出「呼啾」的聲音。這也算是默契良好的雙人組。

「啊唔。」

又有出乎意料的干擾。

「喂,你還好啊唔——」

「晚安。」

而且運氣不好的是,靜句還沒把鳥籠的蕾絲罩子蓋回去。

「啊!」

「雖非我本意,但既然是您的命令我就照辦。」

站在他後面的是鬍子男,單手反拿手槍。似乎是用槍托敲打津輕的後腦勺。

目擊頭顱的人們喧嚷和尖叫聲,在紐華克街迴盪。

出聲大喊的是手持警棍的警察。不知什麼時候聚集的,空地入口和出口各有兩人擋住。背後看好戲的湊熱鬧人羣也是爲數衆多。

「太束手無策了,你這個生手。」依然是橫倒狀態的鴉夜不快地說。「這兩個人是何方神聖?」

「您沒事吧,鴉夜小姐。」

男人全身僵硬是必然的,讓逮到這個破綻的津輕狠狠賞了一記右直拳也是必然的。

對昏倒的津輕呻吟般地這麼說後,可能是尚未完全恢復,男人按着腹部跑到搭檔身邊。

從背後襲擊男人的,是圍裙底下可以窺見的耀眼美腿。

身穿清純女僕服,措着以布包裹的長型武器,表情冰冷的鮑伯頭女子——馳井靜句,以雙手捧起鳥籠。

靜句揪起津輕大衣的領子,粗魯地拖着他走了幾步。然而——

「到此爲止,不準動!」

「那個呀,現在被你踩在腳下喔。」

就在試圖搖醒搭檔時,他也發出愚蠢怪聲。直接倒下,疊在搭檔身上。

「應該有個優點就是隻有強度還可以的男人與您同行的。」

嬌嫩的五官洋溢着不可思議的妖豔,非常美麗的少女的,頭顱。

男人發出愚蠢怪聲,撞上背後的磚牆。已變得脆弱的牆壁和男人一同不盡興地倒塌。做完一件費勁工作的津輕,拍掉雙手的灰塵對着這邊一笑。

彎身打算拾起鳥籠的津輕,突然翻白眼,往旁邊倒下。

「總之我們回旅館去吧。可以麻煩你也帶津輕一起回去嗎?」

「因爲您遲遲未歸所以我前來迎接,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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