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8975 字
「你總是用那種像是傻子的方法逃走嗎?」
「只限於有信得過的部下來接我的時候。」
魅影駕駛的標緻汽車穿過貝克街,在貝克街與柏靈頓街的十字路口左轉。羅蘋正在旁邊的座位翹腳,如觀光客眺望着街景。聽到魅影問他假髮呢,他回答「這麼一說我忘了帶走」。好個敷衍了事的男人。
「那麼,你和福爾摩斯說到話了嗎?」
「何止說到話還喝了茶呢。進行得很順利。兩顆『種子』撒下去了,對方的策略也大概有個底了。是我們這邊領先一步。」
「我覺得對方也在說跟這一樣的話。」
「也許是吧。總之不必改變計劃繼續下去。火車的時間呢?」
「五點二十五分抵達滑鐵盧站。」
「還有時間呀,我去那邊玩好了。」
「如果你從車上被踢下去也沒差的話就去吧。」
「哎呀這附近有間杜莎夫人蠟像館的樣子。在非主流領域很受歡迎……小心!」
羅蘋大叫,魅影也迅速拉起煞車。因爲有名女子從轉角衝出來。標緻的四個輪子發出尖銳聲,車體在距離女子三英寸的位置停住。
不知道是哪裏的女僕。黑眼加上黑髮,樣貌看來似乎是東洋人。穿着圍裙,捎着被布包裹着像是竹竿的物體。
「您受傷了嗎?」
羅蘋下車。女子一副慌張的樣子鞠躬說「對不起」。
「請問,您有在這附近看到鳥籠嗎?」
「鳥籠?」
「大概這麼大,罩着蕾絲的鳥籠。」
「沒有耶……艾瑞克,你有看到嗎?」
「沒看到。」
「那就,麻煩到牛津街。」
「你根本不懂。諮詢警備部的職務不是隻有保護客戶的財產。他們的目標是撲滅怪物。就工作性質來說,我的耳朵聽到很多關於他們踰越分際的活動的傳聞。在驅除業者之間,他們甚至以最強的組織而出名。」
「沒有,我沒看到……老兄,你沒事吧?你的頭在流血喔。」
「你的洞察力也培養得愈來愈好了呢。」
頭戴獵帽臉有雀斑的少女——《新時代報》的特派員阿妮•凱爾貝爾,正一邊耐着北風一邊和倫敦的地圖奮鬥。
「不重要啦快點去找輪堂小姐!」
「我也有王牌。」
「在大衣左邊的口袋裏,請隨意。」
「你仔細想想,夏洛克。勞合社爲什麼突然要插手?只有七個成員的代理人,一次就派了兩個過來是爲什麼?爲了打倒怪盜保護鑽石嗎?纔不是這樣。是爲了搶走鑽石。他們一定是盯上了菲萊斯•福克的人造鑽石了。爲了找出活下來的狼人,加以消滅。羅蘋的行動對他們來說是大好機會。」
就在她以病急亂投醫的心情張望馬路時。
「弄丟她了對吧?」
「太好了。」津輕擦拭額頭上的血。「對了阿妮小姐,那條圍巾是買的嗎?好可愛喔。」
「總覺得……羅蘋也在說跟這一樣的話。」
津輕尷尬地承認。阿妮手按着額頭望天。福爾摩斯的採訪不去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怎麼辦?問誰好呢?」
福爾摩斯從華生掛在牆上的大衣,拿出小菸絲盒。背對華生,在桌前吸着菸斗吞雲吐霧。右手像是消遣般地在「證物箱」中攪動。
「……『相信女人就是永遠的瘋狂』!」
「是的。那是極爲重要的東西。就算要拿我的命來換也得找出來。」
「喂,先等一下。」
「我被同伴揍了五次左右,請您不用擔心我已經習慣了。」
「剛纔,我在公園的長椅拿錯拿到老爺爺帶着的鸚鵡。我馬上察覺有異回到公園,但是已經沒看到老爺爺了。現在我和靜句小姐分頭尋找師父。」
「該不會,津輕先生弄丟她了?」
*
無法肯定地說出「這怎麼可能呢」。想起了好幾件事。
寒冷和工作都忘得一乾二淨的阿妮,一邊拍打毫無緊張感的偵探助手的背部,一邊在西區奔跑。
「羅蘋有魅影跟着,再加上勞合社那兩個人不是同伴,唉。」
「當然記得。」
將近八年前的事。和宿敵對決的福爾摩斯在萊辛巴赫瀑布沒了消息,三年下落不明。追蹤莫里亞蒂的友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樣;認定他一定是掉進瀑布凶多吉少時的失落感;和依然活着的福爾摩斯重逢時的震撼,每件事情華生都不可能忘記。
「真打先生?」
「可以讓我上車嗎?」
「他們恐怕無意攔阻羅蘋吧。鑽石一被偷走他們就會行動。暗中追捕羅蘋,殺死他再藏起屍體,最後搶走鑽石。竊盜罪全部推給羅蘋。」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您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鳥籠?大概這麼大罩着蕾絲裏面有女孩子的頭顱。是假人啦假的頭顱。」
距離那裏有點距離的蒙塔古廣場的角落。
「你特地來找我就是爲了這個吧。其他還有怎樣的敵人?」
「隨便啦!」這兩兄弟實在悠哉。「重要的是,羅蘋爲什麼會待在這個房間裏吧。他絕對不是真的來打招呼的吧?」
「對。」
「她稍微走失了。」
女僕坐進汽車,坐在兩個男人之間。車子是雙人座所以有點擠。近在身邊的她像是肥皂散發出素雅的香味。可能太過專注在尋找的目標,嘴脣嚴肅地抿着專心凝視前方的側臉,讓人聯想到純淨的冰。
兩個代理人對輪堂鴉夜他們有異常的執着;他們說過「警備我們兩個人就夠了」;看過鑽石後的樣子似乎也點怪怪的……
女僕告知目的地後,將美貌面向司機魅影說着「麻煩您了」。
「可以呀。不過我的是世外桃源配方,你應該是手卷煙菸絲派的吧。」
「有你們兩位跟着爲什麼還會出這種事……」
「真讓人同情……您只有一個人在找嗎?」
魅影責備羅蘋。眼前的情況是不知福爾摩斯何時會追上來,原本的計劃是直接回飯店。
「腦筋不要這麼死板嘛,美……小姐正在煩惱呀,不幫忙的話就丟紳士的臉了。」
由於福克宅的事,出門想採訪夏洛克•福爾摩斯,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市內走來走去的同時完全迷路了。明明拉起厚厚的圍巾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但長時間待在戶外導致冷得徹骨。這樣下去就是回不去旅館凍死在倫敦正中央的危機。
「呃,從西摩路這樣過來那邊是北方……嗯,布萊恩斯頓?不對這裏是蒙塔古吧。呃那貝克街是再過去三條街嗎?奇怪?兩條?」
同情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麥考夫起身。再度叮蒙「你要小心」後,晃着肥胖的身軀走出房間。
「我突然,覺得周圍充滿敵人。我想起了和莫里亞蒂及其黨羽戰鬥的那段時光。你應該也記得吧。」
女僕非常失望地回答「這樣呀」。再度鞠躬行禮,打算就這樣跑走。
「這沒有說得這麼容易。他們很厲害。」
「現在沒空多談了這根本是緊急情況吧!」
「那又如何?」
*
華生仰望天花板,嘆氣。
「傳說『倒數第二個夜晚』是尋找狼人的關鍵。」
「我明白了。」羅蘋瀟灑地將手放在車上。「我們一起找吧。請上車。這樣比到處跑快得多。」
「我和另一個人分頭找,但那個男人簡直沒用,實質上就是我一個人在找。」
這一瞬間,福爾摩斯那即使在面對羅蘋時也絕無畏懼的表情,薄薄地籠罩了一層陰霾。
麥考夫放下茶杯,用手帕擦拭厚脣。溫和的感覺從藍眼眸消失。
「當然可以,請。」
福爾摩斯依然坐在沙發上,凝視着壁爐彷彿在吟味兄長的忠告。
難以向對方開口說「你給我下車」。
「不,師父不是物品這種說法很沒禮貌,只是稍微走失而已。」
「就算是來打招呼也不用大驚小怪。至少我很慶幸能和他交談。」
「請等一下這位小姐。」羅蘋喊住她。「您在找鳥籠嗎?」
在貝克街221B,華生像是在喝悶酒一般地大口喝着咖啡。茶壺差不多快空了。
取代口出惡言的是引用自「費加洛的婚禮」的句子。魅影加快了水平對臥二缸引擎的運轉。
「這怎麼……」
「那麼小姐,要先去哪邊?」羅蘋說。
「我也嚇了一大跳。」
「可是呀,師父不會死。雖然要是被丟到河裏沖走可就不得了了。」
「快點去找吧,我也來幫忙。」
「不可以輕敵,夏洛克。」
「我現在的心情想抽香氣濃郁的。」
「你好呀阿妮小姐,你到倫敦來了呀。」津輕迅速打招呼。「對了你有看到師父嗎?」
「泰晤士河就在附近呀!」
一出聲,男人便回頭。青發加上左眼的一條線,滿是補丁的大衣和灰色手套。眼熟的真打津輕。
「……」
「意思是,勞合社那兩個人將會搶走鑽石嗎?」
華生一問,麥考夫立刻嚴肅點頭。
福爾摩斯半開玩笑地說。華生無意回以笑容。某件事情到底是什麼?友人的思考總是難以理解,但這次比平常更嚴重看不出內容。
「就是所謂的『巴黎歌劇院的怪人』吧!」麥考夫說。「在古老的劇場那種傢伙還滿常見的。」
「唯一確定的就是,我和羅蘋都受到棘手的個人堅持控制。他有着所謂『紳士』的堅持。我們對於自己怎麼該怎麼走絕無虛假,應該是說無法有虛假。因爲自尊不容許。遵照此一規則,我從羅蘋身上確認了某件事情。他雖然也從我身上確認了某件事情,但應該沒有發現那是個陷阱。是我們這邊領先一步。」
「『勞合社』的代理人嗎?」福爾摩斯側着頭。「雖然性格是有缺點啦,但那兩個人是這一邊的。是保護鑽石的夥伴。」
「華生,我可以抽你的菸絲嗎?」
「不曉得。不過,他們也是怪物所以可能也會遭『勞合社』鎖定。昨天好像就遭威脅什麼了,也有可能被趁亂殺掉……不對。」
「哲瑞•雷恩劇場也有鬼魂之說呢。哎呀,老哥你看,羅蘋那小子忘了帶走假髮和假鼻了。華生,我是鼻子這麼尖的人嗎?」
關上的房門的四周,揚起薄薄的塵埃。
深深感謝的女僕與爽朗微笑的羅蘋。對其難以對付的個性感到無言的魅影。不對。紳士之類的鐵定不一樣。這只是單純追求女人的藉口。剛纔就差點脫口說出「美女」。
「現在沒空管這種事。」
「你說『巴流術』嗎?夏洛克,你也不年輕了吧。」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福爾摩斯說。「我一定會把鑽石搶回來。」
「『鳥籠使者』怎麼樣呢?」突然想起他們,華生問道。「他們能信嗎?」
「沒看到……咦!輪堂小姐怎麼了嗎?」
「我該如何表達謝意纔好……謝謝。」
「我不過是做該做的事。」
「駕駛汽車的是個遮住右半邊臉的男人。那個人一定是魅影。」
「敵人不只有羅蘋和魅影。」
福爾摩斯看了看羅蘋逃走的窗戶。
「保險公司。」
福爾摩斯關上菸絲盒,彷彿是觀賞笑劇般地嗤嗤笑了起來。
「聽說她不會死。」
*
同一時間,天下無敵不會死的怪物——輪堂鴉夜的頭顱,正在距離約一英里外的格羅夫納街以一臉掃興至極的表情倒翻着。
在海德公園和鸚鵡鳥籠被搞錯約莫是三十分鐘前的事。儘管鴉夜立即出聲喊「喂!津輕!」但被露天劇場的歡呼蓋過,沒能讓逐漸遠去的兩人聽見。
那個時候她還輕鬆地心想他們應該會馬上發覺拿錯了回頭來找的。然而先回到長椅的,是喂鸚鵡的老人。他一拿起鴉夜的鳥籠便吹着口哨邁出腳步,似乎完全認定鳥籠裏面就是鸚鵡。鴉夜也不可能開口說「不好意思老爺爺您搞錯鳥籠了」,只能被帶着走。
走出公園之後產生了危機感。這樣下去就無法和津輕他們會合了。雖然因爲閱歷深,鴉夜早已習慣大部分的麻煩事,但處在脖子以下部位不存在的狀態被留在倫敦中心到底是相當困擾。
思考着該怎麼處理時,老人在轉角停下腳步。似乎是湊巧碰上朋友。
「嗨,克林先生。」
「您好,馬修爺爺。和鸚鵡去散步呀?」
「剛剛我在公園餵它喫飼料。對了對了,昨天它學會新字句了。你想要聽聽看嗎?」
「聽是沒關係啦,反正又是簡短的單字吧?」
「不不不,這次是出色的文章喔。一定連你也會嚇一大跳的。」
鴉夜「住手住手住手」的念頭並沒有傳遞出去。
馬修爺爺的手伸向鳥籠,掀開蕾絲罩鴉夜和窺視鳥籠的兩個人正面相對。
「……兩位好。」
她發出的雖是簡短的單字,但一如馬修爺爺的預告克林先生極爲喫驚。他立即發出「啊!」的尖叫,一溜煙跑走。馬修爺爺也大叫「天呀!」,丟下鳥籠逃了。
更倒黴的是,津輕忘了把門鎖好。撞上地面的力道使得鴉夜從鳥籠裏飛出去,翻倒在鋪路石板上。那個笨蛋,如果能平安回去絕對讓靜句好好教訓他。鴉夜在心裏發誓。
除了眼睛嘴巴,現在的鴉夜能動的只有頸椎的關節。歪頭、轉頭、仰望之類的還做得到,不過當然無法自行移動。
縱使心想愈來愈不妙,卻是動彈不得。背後傳來小孩的嬉鬧聲。
「快過來,傑西!」,「等一下啦!」,「哈哈哈。」,「餵你看,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是什麼呀?」,「黑黑圓圓的。」,「是球嗎?」。
怪人與怪盜與女僕搭乘的黃色標緻,在海德公園周邊繞行。
奔馳已經駛過巷子,即將進入對向的后街。完了,要讓他們跑了——在阿妮這麼想的時候。
「因爲證據不充足就放人啦,真是對不起呀。」哥哥說。「跟你同行的那些男人呢?」
鴉夜伴隨着不祥的預感仰望兄弟的臉。一模一樣的兩張臉,浮現着一模一樣的惡毒笑容。
「快追!」
「這不是昨天的頭顱嗎?」弟弟說。「你在這裏幹什麼?」
汽車停下,兩名男子下車。鴉夜的頭部已經完全恢復原狀。不對脖子以下依然不存在,該說是不完全嗎。
這時,突然想起昨天的對話。
就在那時,從行駛方向冒出另一輛汽車差點相撞。對方的車掠過眼前,毫無減速疾駛而去。是兩人座的黑色德國車,上面是兩個臉長得一樣的男人。不知爲何在會車的時候,似乎聽到含糊不清的少女聲音在喊:「靜句——」
奔馳的駕駛回頭往這邊看,一看到女僕立刻臉色發白。看樣子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哇——!」
原本在車上的雙胞胎感情要好地昏迷了。從後方的揚塵中,有個人影飄逸現身。
「你們纔是怎麼沒被抓?」
以宛如精確瞄準和隕石般的力道,一個人從天而降到車頂上。
「剛剛那是……」
嘴巴張得大大的,阿妮從自行車下來。
阿妮也無法靜止不動。扶起小販的自行車,也不管小販阻止的聲音便踩起踏板。
哥哥往這邊伸出手。
津輕拿起空的鳥籠。剛纔在西摩廣場的角落撿到,蕾絲有眼熟的常春藤刺繡,毫無疑問是輪堂鴉夜的鳥籠,但問題是到處都不見本人的身影。她應當無法自行移動,所以是有人帶走她。
「其實我們走散了。不過,碰到你們正好。我自己動不了而且又常嚇到別人正在傷腦筋。可以請你們送我到公園嗎?」
可是,是誰?還有,帶去哪裏?
「真的嗎?總、總之換我開。這樣太危險了。」
對方突然提升速度,左轉試圖逃跑。後輪撞飛騎自行車的小販的窶子,西洋梨飛散到周圍。我方也在未減速的情況下硬是轉彎。羅蘋一邊說着「抱歉!」一邊將硬幣丟給愣住的小販。
「可是哥……奇怪?這傢伙……」
但——
「找不到呀。是不是不在這一帶?」
等得不耐煩的鴉夜深深吸了一口氣。
視線向下看着鴉夜的,是眼熟的雙胞胎臉孔。昨天,一起搭乘押解犯人的馬車那對運送業兄弟。
羅蘋瀟灑地站起來的同時,女僕從旁扭轉方向盤讓標緻撞上對方的車。輪胎之間火花飛散,彼此的車子都大幅度跳動。差點被壓死的羅蘋這下子也沒閒功夫顧及紳士風度。
靜句搭乘的標緻猛撞奔馳。車體大幅度跳起,傳出男人的慘叫。奔馳突然轉進旁邊的小巷,靜句他們的反應慢了。斜眼看了看差點翻倒的標緻,靈活轉身的阿妮跑進小巷。
對向傳來有如玩具箱翻倒的盛大聲響。
「……」
「小姐,請包在我身上。我會跳過去讓那輛車停下來……唔啊——!」
大衣下襪翻飛,邊撞飛路人邊追汽車。一看馬路上人潮洶湧,立刻從咖啡廳的露臺屋頂跑上外推窗戶,開始在並排的建築物之間移動。好、好快。
「哥,這傢伙,看來是獨自一人。」
皮膚被絞進胎紋,碎裂的面部表情肌和毛細血管緊隨在後,上顎骨發出「喀哩」的聲音。像是投擲裝水的氣球,血液明顯地往四方迸發。輪胎卡到頸椎反彈,被壓爛的頭部也一同跳起,鴉夜美麗的臉龐斷裂成上下兩部分。連着舌頭的下顎轉呀轉得飛出去,單側的眼球從上半部黏糊糊地掉出來。碎裂的頭髮隨風飛舞,無數的紅色肉片飛散。
「喂……喂,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啦。」
「……你好,請你幫忙應該也沒用吧。」
「嗨,你們好。我不是可疑人物請不要害怕。我有點事想拜託——」
「汪汪、汪!」
*
一說完就被咬住了。
「不必什麼都要確認啦,應該是貓吧。別管了啦得快點把行李送到。」
剛被頭部吸收,塵埃就開始奇異的活動。首先重製破碎的顎骨,像蟲子到處爬一般,肌肉、神經與血管歸位,皮膚層一片片地重疊不久後形成光滑的潔白肌膚。由於腦部無傷,所以鴉夜本人也能感受這些。再生時的感覺,十分類似將手指插入汽水。彷彿遭一顆顆的氣泡糾纏,又痛又癢。
隨即,黑色的德國車前輪輾爛鴉夜。
前半部被踩穿的奔馳如翹翹板狠狠彈起,車上的男人們往前方飛出去。車體轉了半圈後猛撞上地面,發出有如玩具箱翻倒的巨響同時滑過道路。輪胎骨架和引擎零件四散,揚起的灰塵籠罩小巷。
回答女僕後,打算衝入巷子之時。
在說完之前就被用力丟出去了。
隨之出現一輛黃色標緻。金髮男子說了聲「抱歉!」投擲硬幣給小販,車子正以高速追着德國車。座位上是兩個男人,以及一名女僕模樣的女子。
「我知道啦!」
「找不到呢。或許已經不在這附近了。」
腳步聲接近,有人拿起鴉夜。轉了一圈改變方向後,孩子們嘴巴張得大大的臉龐跳入視野。看樣子並不是因爲美麗而看得入迷。
小巷子沒有半個人,風颳成一處的廚餘和紙屑凝固成一團。心想爲何落得這步田地忍耐着的時候,這次聽到「哈、哈、哈」的呼吸聲。來到面前的是隻野狗。
孩子們一邊發出「哦哇!」、「哦咿!」,「啊啪啪!」之類個性豐富的怪聲後四散奔逃。鴉夜只能祈禱這經驗不會變成他們的心靈創傷。遭到火災之類危急情況激發出來的蠻力拋出的鴉夜,飛到馬路對面的小巷子,頭部先着地——因爲只有頭顱這也是當然的。額頭雖然破皮,但血沒滲多久便止住。除了鬼造成的傷口,所有的肉體損傷皆能立刻再生——這是不死的基本特性。
前方是跑過屋頂的津輕,再前面是在展開追逐的兩輛車。
魅影連續大叫。因爲女僕擠過來,硬是扭動方向盤。標緻突然轉換方向,差點被撞飛的路人發出尖叫。
遭到用力亂甩,或是被前腳推動。大致玩過一遍後,狗咬住鴉夜的耳垂開始往某處去。要是被埋進洞裏情況可就愈來愈麻煩。
「我就說了師父不會死的。我們到處閒晃說不定就意料之外突然……」
雖然希望「快點來找我呀」,但鴉夜到底是無法行動。仰望着天空想着就順其自然吧——這次是引擎聲逼近。
不死呀,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賣到馬戲團的話也許能賣個好價錢。
「我要找的就在那輛車上!」
「我纔不是球咧」的念頭並沒有傳遞出去。
「有夠危險呀,真是的……唔哇!」
剛接觸地面之際,所有的肉片立刻變得如塵埃細微。和她的眼睛十分相似的紫色塵埃。四散的血與體液也化爲同色的霧。塵與霧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引爬過地面,飛得太遠的則乘風般飛過空中,逐漸被吸入斷裂的頭顱上半部。牙齒的一塊碎片,黏附在輪胎的一根頭髮,無一例外。
「不要沒完沒了地發牢騷請鼓起勁來找!」
汽車的軌道,正好從鼻子上方橫越。
「別說喪氣話,再多點幹勁好好找!」
目標是蕾絲罩着的鳥籠。雖然尚且沒有目擊情報,但女僕完全不死心,視線往四周尋找着。看來是格外重要的失物,一開始勉強答應的魅影也漸漸心生同情。
回答得宛如計程馬車的車伕,魅影打算在盡頭的T字路轉彎。但——
「如、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話怎麼辦?我死都不想寫〈助手在公園和鸚鵡搞錯所以偵探死亡了〉這樣的報導。讀者投書一定蜂擁而至。」
「不好意思,借我一下!」
*
「就是呀,看樣子是動不了。」
「可以麻煩再回去大道那邊嗎?」
鴉夜開開心心地說道,但雙胞胎像是要商量什麼彼此互看。
「好的,小姐。」
阿妮喝斥津輕。儘管都走到了熱鬧的牛津街,依然不知鴉夜的下落。
「到底是跑哪裏去了……外面的東西找到是找到了。」
彎過去之後前方是牛津街的大馬路。魅影進一步加速,在德國車的右側與其並行。確實看得到座位之間有個用布包着,鳥籠大小的物品。
「找到了!」
大概因爲附近有市集正在營業,狹窄的道路人車很多。一邊蛇行閃過障礙物,一邊慢慢地加速。以險些碰撞的距離超越計程馬車,壓上鋪路石板差點把羅蘋甩出去。羅蘋「啊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爲什麼那麼開心?
「我來接您了,師父。」
儘管脫離困境,鴉夜卻後悔自己搞錯了喊叫的時機。被丟下的地方是車道正中間。幸好馬路沒人,但應該在更靠近公園的地方和狗道別纔對。那樣的話也許津輕他們也比較容易找到人。應該是說,那些人現在應該是在哪裏閒逛吧。
「我就是想殺人!」
「咦?」
阿妮轉向側邊,津輕已開始拔腿狂奔。
出聲威嚇。連狗也大喫一驚,發出沒出息的「嗚咿」聲音,丟下鴉夜跑走。所以現在纔在這裏。
「我能說四十國語言但我實在不懂你的語言。」
馳井靜句。
就在津輕環顧馬路時,前方騎自行車的小販動作誇張地摔倒。因爲轉彎的車輛鉤到小販的籃子。商品西洋梨滾到路上,車子碾壓其上離開。黑色德國車,上頭是兩個長相一樣的男人。車子經過面前時,聽見少女呼喊「津輕」的聲音。
是拂去大衣灰塵的真打津輕。手上提着的鳥籠之中,是被救出的輪堂鴉夜。
「是呀。所以我纔要拜託你們送我一程。當然不是免費的,晚點我會給你們什麼謝禮……」
「……」
「嚇!」
「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你想殺人嗎?」
搶回方向盤,魅影開始追前方的車輛。對方是奔馳公司的量產標準款。最快速度應該是這輛標緻勝出。
她眼裏已經只看得見對方的車子。殺機似乎要傳給了對方。喊着「咿——」的司機大幅度轉動方向盤,車子再度急彎進前方的巷子。魅影慢了一步拉起剎車,車體差點傾倒。
「太慢來接了。晚點處罰你。」
「不好意思,因爲我在跟鸚鵡玩。您有受傷嗎?」
「除了脖子以下不見了其他都沒事。」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老樣子彼此互笑,津輕將蕾絲罩子覆蓋鳥籠。阿妮一跑過來,他便把鳥籠地給阿妮。因爲終於安心而緊緊抱住。
「輪堂小姐!幸好你沒事!」
「什麼嘛是淘氣記者呀!你也到倫敦來了呀。」
「鴉夜小姐!」
接着是靜句跑過來。平常冷若冰霜的她,確認主人平安無事後彷彿卸下肩上重擔吐了一口氣。
「您沒事勝過一切。真的非常對不起,有我跟着還發生這樣的事。」
「沒關係啦。是一趟愉快的散步呢。對了你好像是搭車追上來的……」
「您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太好了太好了。」
從靜句背後出現了雙人組。金髮年輕人與帽子斜戴的白髮男人。阿妮內心疑惑地想着,白髮男人昨天好像在福克宅面前見過。
「靜句,這兩位先生是?」
「我請他們幫忙搜尋。這麼說起來,還沒請教兩位的大名。」
「沒什麼沒什麼,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態度謙遜的金髮男子,這時輕輕挑起單邊的眉毛。「……等等。鳥籠,女性,鴉夜小姐?」
像是想到了什麼環顧阿妮等人。接着馬上一副得到確認的樣子,發出「哦」的聲音。
他拋棄紳士的舉止,以試探的態度往前一步。
「難道你們就是『鳥籠使者』嗎?」
「有必要徹底假裝成福爾摩斯先生,而且可以做到精密僞裝的人,現在的倫敦市內只有一個候補。」
「這麼問的你裝扮還真是奇怪呢。」鴉夜說。「跟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完全相同的服裝。上衣褪色的方式,縫補釦子的線的顏色,甚至連下襪沾着菸灰的地方都一樣。而且耳邊有化妝品殘留。看起來呢,就像是在僞裝完畢之後要回家的路上。」
青年用手摸了摸耳朵和臉的交界處,佩服地笑了。
「靜句,你應該是搭到了亞森•羅蘋先生的車了。」
「挺能幹的,那麼爲什麼假設我是僞裝完畢?」
淡淡地分析後,鴉夜說出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