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话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5875 字
阿妮等人穿过关跑到屋外的期间,也听到地下激烈的声音持续着。可能是家具或墙壁损坏,或是人被打得用力撞上什么东西。
跑到庭院之外,暂旦藏身于快坏掉的围墙后方。探头出来往研究所看,发现震动甚至传到屋顶边缘,整间房子真的随时要倒塌。
「真、真打先生没事吗?」
「天晓得。」
和担心的阿妮相反,鸦夜若无其事地说。
「天、天晓得是什么意思……」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一行人的眼前,研究所突然崩塌。窗户破裂屋顶掉落,周围遭到厚厚的尘埃包围。当中有个人影仿佛在瓦砾的空隙穿针引线地冲出,接着一个庞然身躯推开瓦砾般地现身。
津轻与人造人。
心想「平安无事!」而松了一口气也只是片刻,津轻重新面向朝他冲来的怪物。踢开身边的瓦砾,自己也开始奔跑。
怪物粗壮的胳臂摆在脸前挡住了瓦砾。津轻趁隙从旁缩短距离,瞄准怪物的脖子施展回旋踢——但踢空作收。因为怪物瞬间弯起身体,而且以几乎有人孔盖大的巨大手掌,抓住津轻毫无防备踢出的脚。
阿妮想起白天他抢走鸟笼时的灵敏,尽管身体巨大却不是只有蛮力。
——连接人类尸体真正优秀的部分制造出来的,人造人。
在空中使劲绷紧脸部的津轻,宛如玩具被重重摔进瓦砾之中。虽然马上跳起,但怪物的追撃随即到来,只能一味防御。每当津轻闪过拳头,房子的瓦砾就像是被巨大割草机压过,破碎飞故。
一边钻过揣攻与粉尘,津轻一边以拚命的表情不断后退……不久,他的背部,撞上分隔邻家的墙壁。
「唔。」
似乎是完全出乎意料,津轻发出愚蠢的声音。无路可逃。这时庞然大物的右拳攻来!
肩膀被打穿的津轻,身体盘旋坠下,一头撞入邻家的窗户。
「唔哦哦哦哦哦!」
伴随咆哮,怪物也打破邻家的墙壁。接着还有物品遭破坏的声音,声音,声音!
——被迫站在死亡深渊时,思考怎么死才有趣,然后将一切赌在那「单次表演」上。这和英雄般赴死的决心明显不同,也脱离了随处可见的复仇故事,该怎么说呢,是太过消极的积极。简直就是让醉意消退的异想天开。
「对。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你的性命就能得救。」
「对你来说,自己的性命也是开玩笑的题材吗?」
「……」
「愈是使用力量,愈有可能让鬼吞没身体失去理智……意思就是,寿命会逐渐缩短。
「你呀,伺候这种主人不辛苦吗?」
鸦夜以仿佛从包厢座位观赏无聊歌剧的态度望着眼前的一幕,同时断断续续地道来。
「那么,真打先生是为了那荒唐的死法,所以一直待在杂耍场了?」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你变成半人半鬼之后一直待在那杂耍场吗?」
没错。无法理解的地方在这里。
「有趣地杀死怪物是我的表演。既然如此,那样子杀死自己不是很合理吗?」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的津轻转动脖子往这边看,青发闪耀,仿佛是替故事作结,露出笑容。
「是我多心了吗?那个怪物,刚刚,看起来像是在哭……」
「对了,『杀鬼者』。」
「你也是个有趣的人呀。」
「不死的细胞,不愧是不死,总之就是抵抗力极强。如果你将其摄取进身体,体内作为基础的人类的部分免疫力就会提高。最后,就能延缓鬼化的速度。」
「因为是自己的身体。」
「我想在聚集到更多观众之前不能被吞没,有时候浇自己冰水,不断地敷衍蒙混过去……不过,你说要帮我延续寿命,所以我也打消那个计划了。帮了我大忙呢。」
「不用担心,那家伙没这么简单就输掉。」冷酷说道的静句,还有轻松断定的鸦夜。
鬼的细胞不论如何就是强悍。一旦混进同一个身体,便会蚕食共存的人类细胞。不久后人会因为和鬼完全同化,而失去身为人类的身心。
鸦夜一回嘴,津轻开心地微笑,脸转向静句。
从缝隙看出去的背景变成了老旧栏杆,微微的流水声也传进耳里。似乎是到了桥上。
「我不是说身体,是脑袋。人造人在人类的范围内思考事物,但是津轻不一样,那家伙的思考是脱离人类的。人与非人战斗,获胜的一定是后者。」
*
正确来说不是「辞职」而是「逃出」。津轻的双手各拎着一个超大的破洞提包。和鸦夜的交易成立后,这个男人立刻收拾行李匆忙离开休息室。得知最受欢迎的艺人不见了,团长的表情本身想必就是精采好戏吧。
「我的目的不是死亡。说起来我要是想死,跟你不一样,我只要上吊就好了。」
「因为我是九百多岁的老年人,脑袋很古板。」
「假如我因为力量使用过度遭鬼吞没,那家伙十之八九会在与怪物战斗的兴奋状态中出现吧。也就是正在表演的时候。那个时候在我周围的,是来远远观看『杀鬼者』,喜欢下贱粗俗恶心血淋淋的观众,还有以他们为营利对象低俗难耐的团长等人。所以被鬼吞没的我最先攻击的就是这群家伙。不知该逃往何处的人们被打进惨叫的漩涡,铁丝网和铁门算不了什么,说到在宪兵赶到城市近郊的小剧场区前我到底能杀多少人,大概不少于四十或五十吧,恐怕观众和团长都能全杀光。以观看怪物之间的互相攻击助兴享乐,自以为只有自己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观的傻子,将会尝到和舞台上同样的地狱。如何?你不觉得挺有趣的吗?」
「我叫真打津轻。」
「哦哦,原来如此……不论如何,就是要让我吃吧。」
「那个呀,日复一日。」
「喂,你别戏弄静句……所以,是为什么?」
「现、现在没空说这个了啦。」
一面「咚砰咚」有节奏地踩着木头桥板,津轻一面说道:
「你有感觉到混在体内的鬼的浓度还满高的吗?」
「有什么事吗?」
「因为不论如何,我也是怪物嘛。」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天呀。」
明明像是暖场的毛头小伙子却叫做真打,你才夸大吧——一边在静句抱着的布包里面晃动,轮堂鸦夜一边这么想。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团长对你有恩或是艺人里面有你的情人之类,让你无法离开的原因。但是你现在却这样,跟趁夜逃跑没两样地跟着我们走了。既然是可以这么轻易断绝的阻碍,为什么不更早点断绝?为什么明知是自杀还要继续表演?我不懂。」
发出宛如断气的声音,莉娜倒在马路上。马斯虽然抱起她,但她已昏了过去。
「当然知道。」
宛如紫色宝石的眼眸,和平常不同地闪闪发亮。那漾满的光芒是对徒弟的深厚信赖的证据吗,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从布的缝隙可以看见心情大好步行着的青发男子,以及鸦雀无声的贫民区街道。宛如尸体的月亮底下,毫无情调的、奇怪的夜晚散步道路。
在布包里隐藏声音,鸦夜低语。
「是呀。刚刚才辞职的。」
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何这个男人却到方才为止都没有离开那个剧团?
「怪、怪物……确实他是有鬼的血统啦」
鸟笼中的鸦夜点头。
马斯请求上司的判断,但葛里警官一副根本没听的样子,凝视着巨响大作的邻家。眼睛睁得大大的,甚至连眼角的小皱纹都不见了。
「我活了将近一千年,对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能一笑置之,就只有那个时候我脸部僵了。那家伙说笑话让人笑不出来的功夫完完全全是天下第一。脑袋怪怪的,不正经,疯子,无药可救的傻瓜。那种不能叫人类,要叫怪物。用不着跟鬼搞混,他天生就不是人。」
「真打?」
面对吓了一跳的葛里警官,鸦夜投以满足的微笑。
「身体的……一部分?」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的事情。」
「津轻也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怎么回事?」
阿妮慌张地冲到鸟笼面前。
在旁边听着的警官,开口说道。
「不论如何那家伙也是怪物。」
「存在理由怪物,也有那种人类常见的烦恼吗?」
「这还真是讲道理的思考方式呢。」
「真打先生这样下去不会输掉吗?」
「哦,这件事呀。也没有用什么大不了的方法,只是定期让他吃我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正如你所言,继续那样待在杂耍场的话,我迟早会被鬼吞没失去理智到处大闹,最后被哪里的宪兵开枪打死吧。不过那样很好。因为那就是我期望的。」
「莉娜小姐!警,警官,这该怎么办……警官?」
警官喊了声「轮堂小姐」,用来取代回应部下的话语。
「用艺名叫我实在夸大,拜托不要。我觉得有点害羞。」
又听到同样的问题,津轻撇嘴。
明明讲了一堆要是就这样死去如何如何的话,结果还不是跟我一样想自杀。唉,我们彼此都是这种身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鸦夜这么想。
「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接二连三,措词很过分。
「当我知道自己没多久可活的时候,就觉得反正都要死的话,那我想愉快地死,哪种死法才是最有趣的呢?最后我想到的就是这个。就稍微改革社会这方面的表演来说也是上等货。所以我才故意让团长收留我的。」
但是津轻回答「不是的」。
「遭到异形持续侵蚀的真打先生,你说过要延长他的寿命吧?要怎么延长?」
*
「就是那样。」
稍微压低声调,青发男人说道。
「意思就是你想死吗?」
这你本来就知道吗?」
「我还真希望变成那样。」
破坏声瞬间变大,这次从隔壁第二间房屋扬起厚厚的尘土。看来人造人的猛攻穿透邻家,连隔壁都受到波及。
「因为他正在为存在理由而苦恼。嗯,这在年轻人之中十分常见。我以前也是那样子。说是以前,也是约莫九百年前的事了。」
——奇怪的家伙。
「……?」
「什么事?」
「轮堂小姐,我有件事很在意。」
「他受雇于肮脏的杂耍场……」
「那好吧。那么津轻。」
刚刚所述的津轻的行动原理,确实难以理解且带有妖怪的味道;但是就阿妮的眼睛看来,觉得斜眼看着不断毁坏的鬼城还能开心地说出这些话的鸦夜自己,也是十足不正经的存在。
「当然我也是有我的理由的。」
*
「为什么你要待在杂耍场?为什么要持续使用力量?你那样下去的话很快就会死了。」
虽然视野被遮住,但屋内两人的战斗似乎更加激烈。面对早就毁坏了一半的邻家,阿妮感谢神明这里是到处空房子的鬼城。
就像是流过脚边的河水,津轻轻快地道谢。那语气丝毫没有逃过一死而放心的感觉。
「在那里一直用鬼的力量不停杀怪物吗?」
「我很明白你的感觉。我也没半点让你吃眼睛耳朵脑髓的打算。我会使用没了也没差的部分。
「例如说?」
「最妥当的,就是日常分泌的体液之类的吧。眼泪、鼻水、汗水,或者是……」
*
「唾液。」
这句话让警官更加吃惊,阿妮也瞪大眼睛。
「咦,咦——那个也就是说……」
喀锵!
就在阿妮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路边某户住家的玄关坏了,津轻倒飞了出来。
不,这次应该是说被丢出来的。
津轻边以鞋底煞车边滑过石板上,还以为他会帅气地停在阿妮等人面前,却筋疲力尽般地突然倒地。青发满是尘土,脸上滴滴答答流着赤红色的血。
「……」
「……轮堂小姐,刚才您说过『那家伙没这么简单就输掉』吧。」
「我是说过。」
「现在不就输掉了吗!」
「好像是。」
「不是好像是吧!」
「好啦好啦。」
阿妮的焦虑依然没传达给鸦夜。保持自我步调的鸦夜,对津轻说:
「回来啦津轻。状况如何?」
阿妮试着想像自己勒断怪物脖子的样子。攀爬上庞然身躯的肩膀,手绕住怪物的脖子将他的头部固定在腋下。怪物根本不在意,反而用巨大的手掌抓住自己的头,轻轻松松将人扒开——已经够了,别再想了。
「咦!静句小姐要来帮我吗?太好了!你可是个强大靠山呀。」
心想「你这个——」,收回手臂想往女仆的方向伸出时。
「胜算有是有啦,但一个人挺难办的。」
「说是挡不住他吗,应该是他停不下来吧。要是不一口气勒断他的脖子的话……」
「是。」
「那么,我该做什么?」
怪物从边缘的房屋气势十足地现身,站到艾尔杰大道上。看来愤怒尚未冷却。
「静句。」
肩膀使力,打算将津轻打飞到大道边缘,再度狠狠打出右拳——
「你、你太冷淡了。而且无情……」
只有剥开像是绷带卷起的布条的前端部分,她握住长武器中间一带,摆出前端向下的架式。
愉快地吐气后,鸦夜呼喊另一名随从。
房子内部持续传出仿佛整栋建筑在漱口的嘈杂声响,怪物好像还在大闹。
银色刀刃的前端探出脸,反射月光,一闪露出冷酷的光辉。
随即,意识模糊。
月光底下看到自己的身体,果然有种粗暴旦非常诡异的感觉。所谓的诡异,就是违反伦理。凡•斯隆的话语浮现脑海。怪物心想「那好吧」。既然说是违反,那就照那样破坏吧。破坏一切,直到心情平静……
小声含糊地说了些什么后,津轻采取几乎要贴到地面的低姿势,全速往这边冲来。
但是对方拉开距离的方式太单纯。怪物在与津轻的一来一往中,学到了自己伸出手的长度。还在攻击范围内,只要伸手就打得到。
津轻起身盘腿坐着,将头发搓揉得乱糟糟的。伤害似乎没有外表看来那般严重。擦拭额头的血后,愁眉苦脸地面向刚才冲出来的那栋房子。
墙壁、门板、人的身体,只要挥手就能轻易打碎。只要往上踢,就能毫无抗拒地轻轻飞走。由厚皮和硬质肌肉制造出来的身体不会受伤,即使受伤了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愈是大闹愈是自觉到怪物和其他生物的不同,对不讲理的创造感到愤怒,空虚感也更强化,为了想要否定那种感觉再度大闹。
同样地重心放在右手,眼前再度变暗。这次不是因为闭眼,而是津轻以使用怪物的粗胳臂的三角跳,覆盖头部造成的。是想勒住脖子吗?
阿妮紧紧将鸟笼抱在胸前。津轻脱掉大衣和手套,卷起袖子压低身体摆好架式。静句从围裙的打结处安安静静地拔出像枪的武器。
尽管打出右拳,也被轻快的脚步闪开。再度被轻津钻进胸口。在极近距离四目相交,心想「他想做什么?」的下一秒。
怪物拿起倒在脚边的厚重门板,没有高举手臂的准备动作就直接投掷出去——没中。门板撞到石板破碎四散。津轻一边左右移动一边接近。
眼前弹出声音。
突然回神,发现前方挡着一组男女。
「可恶……」
变成吊带裤配衬衫的轻装青发男人,以及拿着长武器的女仆模样的女人。
慌慌张张!
「我了解了。」
「我只是因为有命令所以帮你。老实说,直到你死我都不想出面的。」
「意思就是又打又踢也挡不住他吗?」
怎、怎么了?怪物忍不住闭上眼睛。他无从得知这在日本称为「骗猫」,是非常陈腐的奇袭战术。
「哎呀,我投降了。力气巨大无比是一回事,但是对痛觉迟钝就麻烦了。用脚扫倒他丢出去,他也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虽然断了他左手的肌腱,但也只是让他动作变缓,没有一丁点的效果。」
「有够大的呀,就跟相扑力士一样。」
「勒得断吗?」鸦夜问。
怪物将伸出的右手绕到脖颈。津轻惊险闪过,往前方着地,踩着瞧不起人般的脚步往后退。
接下来往前推出的右手手腕传来冰冷的感觉。睁开眼睛,看见面无表情的女仆横越过去。武器的前端附着了紫色的血。手腕的肌肉似乎在一瞬间被削掉。
「真是个完全不成熟的没用助手。」
驰井静句简短回应,对阿妮说「暂时麻烦您了」,将鸟笼交给阿妮。单手拿起背上的武器,走到津轻面前。围裙的下襦随风摇曳。
但是伤口很浅。和肌腱被切断的左手不同,右手还能动。
停止破坏陌生的空屋,粗暴地使劲扭曲不合尺寸的门框后走到外面。
「我会制造破绽,请静句小姐轻轻往他右手手腕的接缝砍。剩下的由我来。」
「这看起来是很好的样子吗?」
啪叽!
滋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