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4844 字
「然後變成怎樣了?」
一邊舀起檸檬口味的平緩斜面,靜句一邊詢問。
「也沒怎樣啦。莉娜•蘭徹斯特遭到逮捕了。」
「罪狀是什麼?」
「殺人罪。」
「那個叫做莉娜的小姐是犯人嗎?」
「至少,我們不得不那麼承認。」
以嘔氣的態度說完後,鴉夜用舌頭舔了舔遞過來的湯匙。
二等套房的室內,瀰漫着大量冰淇淋散發出來的甜蜜香味。自案發現場返回飯店的津輕等人0;以及趁亂跟來的阿妮1;和購物回來的靜句會合,正在休息片刻。
津輕的雙手捧着離開鳥籠的鴉夜的頭,靜句的手正將冰送到鴉夜口中。要問明明是顆頭顱、喫下去的東西到哪裏去了?似乎是掉到放在頭顱底下的水桶裏。一幅不知到底是詭異還是滑稽的景象。
而且儘管是不惜這般麻煩也要品嚐的心心念唸的食物,她的表情看來卻完全不開心。
「發生什麼事了嗎?」
靜句的視線轉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阿妮。阿妮聳了聳肩,津輕代替她回答「沒什麼事」。
「應該是輸給警官感到懊惱吧。」
「我纔沒有懊惱!」
大喊的鴉夜看來相當懊惱。
「去調查後發現那個人似乎是這邊非常有名的刑警。」
一邊喫着分享的巧克力聖代,阿妮一邊翻到記事本的最新一頁。
「聽說他是比利時警方首屈一指的能幹人才,至今沒有案子破不了。本名叫做……」
「住口住口,我不想聽。」
津輕一說,靜句便拿起桌上裝有櫻桃的杯子,繞到他背後,拉開衣領將冰淇淋塞進去最後再用力拍了拍衣服表面。
「所謂喫東西八分飽剛好。」
*
馬斯一邊補充,一邊捲動突出於木箱側面的握把,然後鬆開。握把慢慢地往回轉,讓刻劃在蠟筒的「聲音」播放出來。
「您懂了吧。兇手使用留聲機重現博士的聲音,然後破壞機器試圖湮滅證據。」
粗厚的男人聲音清晰可辨,阿妮大喫一驚。
「站在頭顱的立場來說,我覺得這做法非常不可能。」
葛裏警官再度面向阿妮等人。
「不、不要帶走媽媽!」
「已經夠了嗎?還有很多杯喔。」
「好冷!兩種意義的冷!」
「等等!」
「對師父來說,應該沒有八分飽這回事吧。」
恐怕昨晚也是一樣吧。伴隨「砰」的聲音從手術檯下來,人造人站得直挺挺地威脅警員們,張開雙臂,露出牙齒,雙眼瞪視。從幼兒般的舉止一變,怪物天性的兇猛顯露於外。
藥品架。
剛開始只有勉強能聽到的雜音,聽不出是什麼。但是就這樣過了大約三十秒的時候——
結束了。
「阿妮小姐,您說您有無法接受的部分是嗎?」
手杖前端指的地方,這次換成了另一處。阿妮等人的視線也隨之移動。
「啊,靜句小姐,剩下的冰我也可以要一個嗎?」
「請相信我……我沒有殺害博士。」
莉娜搖頭後,將眼鏡往上推,手指微微顫抖着。
「假如莉娜小姐設下留聲機的詭計,那播放出來的博士的聲音是怎麼錄音的?而且,聽說從地下室上來的時候她什麼也沒拿。假如她殺了博士,那麼她把頭拿到哪裏去了?」
警官用手杖的前端指着牆邊的成堆廢鐵。
「那個雷鳴,掩蓋了破壞的聲音。」葛裏警官說。「關於讓頭部消失的原因,或是殺人動機,接下來應該會逐漸明朗吧。總之目前確定的是,殺了博士的就是她。」
「拜託不要遵命!啊,我不要呀等等——」
一邊擦拭額頭汗水的警員們,一邊從怪物身邊經過。怪物已無意瞪視他們,也沒有看莉娜的臉。彷彿是第一次捱罵的小孩,只有滿滿的沮喪。
警官傾訴般地說完了。
「兩位在排水口找到博士的鬍子對吧?雖然一般確實會認爲是兇手清洗沾到鬍子的兇器造成的,但應該也還有另一個更離譜的可能吧。就是很單純的,兇手除了切斷頭部之外也刮掉了鬍子。」
「聽說您和凡•斯隆他們一起到地下室去,發現研究室的門打不開的時候,您大叫『不可能!』。『不可能!難不成!』這種說法,彷彿是發生了什麼離譜的事情大喫一驚。
「我這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一開始就很在意一件事。」
「即使這麼說,大應該也沒有其他的結論了。這就是真相,案子解決了。」
「哦,對了對了。更進一步來說,有機會破壞用於詭計的留聲機的,也只有莉娜小姐一個人。聽說凡•斯隆照顧霍斯汀的時候,她獨自待在研究室。」
警官下令「把她帶走」,馬斯和另一名警員從兩側架住莉娜。
「那是就一般的情況來說。但是這個房間裏,有一大堆能將人類弄成碎塊或是變形的工具。再加上,莉娜小姐的外科本領可是專家等級,在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讓頭部消失應該是極有可能辦到的吧。當然也有牙齒或骨骼等一部分之類無法切得細碎的東西,但這些呢,你們看吧,就像那樣子處理就行了。」
「別這樣。不要過來,我沒事的,什麼都別做,拜託你。」
「媽媽……可是……」
配合警官的話語,馬斯拿開蓋住手裏物品的罩子。一臺有着黃銅製號角式揚聲器的小型留聲應該就是和剛纔所說明的同一種設計——露了出來。
「『我這小小的……』」
「我、我沒有殺人!」
鴉夜喫下最後一匙後,說了句「謝謝招待」,結束進食。
「可是,您卻喫驚不已。於是我就這麼想了。您是不是在破壞密室前的時間點,就知道房間裏面沒有任何人能鎖門?也就是說,您早就知道珀里斯•克萊夫已經死在研究室裏對吧?」
警官朝莉娜走近一步。
終於,她啞口無言,沒再多講什麼。鴉夜也沒有反駁。
「雖然這麼說像是在冒瀆死者,但就將博士的頭部假設爲火腿塊吧。我們想要喫火腿的時候,不會直接就那麼咬下去吧。我們會用刀子切成薄片,火腿是慢慢地一點點逐漸減少的。就跟這個一樣,也就是說兇手將博士的頭部從頭頂開始一點一點地逐步肢解,變成薄肉片後從排水口沖走。」
但是這個時後,咆哮響徹。
「而且幸運的是,蠟筒本身沒有破損,應該能夠裝在其他的留聲機上面播放。」
這麼說着的同時,津輕拿起鴉夜的頭部,用紗布擦拭過脖子下方後移動到沙發上。靜句想收起空杯子,手伸向冰淇淋店的花俏盒子。
「是呀。警官的心理洞察十分完美,留聲機的證據也確鑿。」
「可是輪堂小姐,我還是無法接受。」
傳出「嗯啾」這種像是雞被勒死的聲音,緊接着津輕再也沒說話。讓人不太願意想象沙發後方發生了什麼事。
「您應該也知道是什麼吧!就是可以紀錄聲音再播放出來的機器。」
莉娜大叫。然而警官不爲所動,更進一步問道:
「她不是獨自一人,人造人也在房間裏。我問你,怪物老弟,你曾目擊到莉娜小姐破壞留聲機嗎?」
莉娜站着動也不動,只有視線落到殘留在地板上的博士的血跡。
「……什麼意思?」
「人造人的證詞證明了這個詭計確實使用過。他說『好像有聽到博士的聲音,但是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假如聲音不是來自人類而是機器發出來的,聽不出來是從哪裏傳來也很正常。
「……」
「對。假如只是要殺死博士,單用刺穿心臟或是勒脖子不就夠了嗎?假如是特意讓頭部消失,應當是有致人於死之外的理由纔對。使用了一點一滴解體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就更加讓人不解……」
夾雜在藥品內排列於架上的,是浸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內臟或眼珠,牙齒或骨片的標本。
「理由呀。」
但是仔細一想,那種情況下門上鎖沒什麼好不可思議。因爲,那時候的房間裏有克萊夫博士在,而旦博士十分討厭礙事的人進入房間。反而應該說上鎖纔是理所當然的。既然如此,以極爲一般常識層面的人類心理來說,『不可能!』或是『難不成!』之類的驚訝方式實在是奇怪。」
「我和博士都不是爲了要傷害人類才製造你的。我很快就會回來,只是暫時離開而已。聽話好嗎?」
「就剛剛這些話來說,那位叫做莉娜的小姐應該是是兇手沒錯。」
她回頭,以一臉忍受痛苦的表情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和警員們一起走上階梯。
零件明顯就是圓筒式留聲機的東西,而旦是能夠根據捲動的秤錘的重量,不必轉動握把也能自動播放的那種留聲機。」
「我去附近的店家找到同款的留聲機,馬上就能播放。」
「遵命。」
「這麼說起來,喊我老太婆的處罰還沒施行呢。靜句,你可以踐踏他無妨。」
「我不可能知道那麼可怕的事情吧?因爲……因爲我從研究室被趕出去的時候,他還活着呀。實際上我上去玄關大廳後,也有聽到博士的聲音從地下室傳來。」
「那個……」
「警官,這推測很漂亮,但我難以接受。」
「我不知道……門被破壞的時候,我很害怕,覺得一團亂……也有一大堆像是打雷的聲音在響……」
「……」
*
「莉娜小姐,您真的殺了博士嗎?」
「……不、不是這樣。」
「那麼,留聲機的部分您要怎麼解釋?」
「啊,是的……就像輪堂小姐所說,留聲機的錄音方法也不清不楚,而且說起來斷頭的理由依然是個謎團。」
「這點確實令人在意,不過理由我倒是可以想到幾個。」
聲音只有這樣,隨即戛然而止。同時握把的轉動也停止了。
「津輕,讓我回去沙發上。」
馬斯的臉這次變成煞白,連警官也往後退,阿妮忍不住發出「嘰」的緊繃聲音。津輕站到這樣的少女記者面前,像是準備應戰般屈起身體。但——
冰淇淋的冷氣加上悶悶不樂,冷冰冰的氣氛籠罩室內。靜句沉默地舀起剩下的冰,阿妮在桌上以手托腮。
聽完莉娜勸導後,怪物再度忸怩地坐了下去。
「她一直待在博士的身邊做研究。博士的個性似乎容易激動,只要順利誘導的話,要錄下機靈臺詞的機會多得很吧。關於頭部的下落,這也因爲你們的搜查而找出了一線光明。」
回到這邊後,女僕乾脆地拉回話題。
「……」
撫摸着手杖的頭,警官開始對莉娜說話。
讓鴉夜這麼一問,依然坐在手術檯上的人造人,一副陷入混亂的模樣遊移着視線。看了看警官的臉,又看了看莉娜的臉,然後低下頭去。
在沙發後翻筋斗的津輕。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研究室時,鴉夜從鳥籠中發聲。
「那是留聲機。」
葛裏警官用手杖的前端指着自來水洗臉檯。
「說到名字,他還真適合葛裏這個綽號呢。就那個俏皮的口頭禪來說。」津輕從鴉夜頭上,以還原度極高的重現能力模仿警官的說話方式。
難不成——難不成當中的一部分,是珀里斯•克萊夫的。
接着發出聲音的是鴉夜。
「完成了!終於完成了!今晚就要誕生了!我創造出來的!神力所及,科學的結晶,終極的生物……人造人!」
「那座廢鐵山,每個東西都蓋滿了厚厚的灰塵,不過我發現裏面有幾個沒沾到灰塵的零件。刻有溝槽的蠟筒和秤錘之類的。意思就是那極有可能是最近沒多久前破壞某種裝置的結果。保護作用的外盒被破壞,裏面沒有沾染塵埃的零件外露。廢鐵堆中也找到了壓扁的號角式揚聲器和類似握把的東西。我心想『不會吧』,讓人去調查那些零件,得知了真的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出乎意料,阻止怪物的是莉娜本人。
也就是說,在玄關大廳的兩個人聽見『終於完成了!』這個聲音的時間點,博士已經遭到殺害了。在那之前,和他一起待在研究室內的,就只有莉娜•蘭徹斯特一個人。房間外有凡•斯隆在持續監視,其他人不可能進入。原本唯一的阻礙是密室之謎,但現在也讓『專查怪物的偵探』解決了。因此,小姐,我只能認爲您就是兇手。」
鴉夜用飽經歷練的說話方式推翻少女記者的意見。
「例如想要擾亂搜查,還是非常痛恨博士到沒有將頭部四分五裂就不甘心,或是想要表演不可能的犯罪。就連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這種動機也是有可能的——光是思考人的行動原理是沒用的。因爲我在九百六十二年之間,看過的斷頭的人多如牛毛。說起來最近也有幾個莫名其妙的人。擅自拿走別人脖子以下的部位的傢伙啦,或是明知壽命會縮短還是因爲毫無道理可言的理由持續站在雜耍場舞臺上的傢伙啦。」
「到底,是在說誰呀。」
一面摸着脖子後方,津輕一面突然起身。
「可是師父,我也贊成阿妮小姐。我實在不覺得那位助手是兇手。」
「你不是一開始就說莉娜可疑嗎?」
「我改變主意了。因爲師父也看到了吧?她最後向我們訴說時的表情。那不是殺人犯的表情。她是冤枉的。」
「你是怎樣?戀愛了嗎?」
「哎呀哎呀,我不愁沒有美女對象呀……啊,沒有啦我開玩笑的只是開玩笑啦。」
看到靜句手裏扭曲的湯匙,津輕猛力搖頭擺動青發。
「算了先不管這個。這種結束方式感覺實在讓人睡不安穩。如同阿妮小姐所言,斷頭的理由我也不能釋然。這個案子,一定還有什麼內幕。」
「那只是你個人的直覺。」
「不是直覺。」
津輕用指尖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因爲我的青色腦細胞正在如此低語。」
宛如舞臺劇演員說出精采臺詞後,津輕按着滿是冰淇淋的背部猛衝向浴室。
「腦細胞是青色的,不就只有腐爛了纔會那樣嗎?」
一邊闔上冰淇淋的箱子,靜句冷靜地發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