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怪盜與偵探

第3.8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3785 字

阿妮喫驚過度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亞森•羅蘋。比起報紙插圖所描繪的更瀟灑許多,也沒有戴大禮帽和單片眼鏡。但是,既然是輪堂鴉夜所言那毫無疑問就是本人吧。竟然在小巷子裏偶遇名聲享譽全法國的怪盜。

羅蘋新奇地撫着下顎,一個個玩味着眼前的阿妮等人,最後看向靜句。靜句對他的認識已經從「恩人」切換成「敵人」。

「和福爾摩斯打過招呼後,回程幫助了正在煩惱的小姐,結果連另一位偵探都見到了。真是有趣的一天。」

「應該是你誤解了災難日吧。」白髮男子說。「所以我才說別管閒事。」

「這不是很好嗎?我正好在想也去和『鳥籠使者』打聲招呼好了……幸會,輪堂鴉夜,誠如所言我正是亞森•羅蘋。這位是我的部下艾瑞克。」

「別叫我本名。」

「啊抱歉。訂正,這位是我的部下魅影。」

「不要連那個也講出來!」

第二次的震撼襲擊阿妮。「巴黎歌劇院的怪人」?連他也和報紙那宛如骸骨的想象圖大相逕庭。確實是消瘦蒼白,卻是雕像一般敏銳而無破綻的長相。

「我纔是幸會了,羅蘋老弟。」鴉夜的聲音回答。「抱歉我這樣遮着臉。今天我已經聽膩人們的慘叫聲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喜歡充滿神祕感的女性。對了,其他兩位是助手嗎?」

「是徒弟和女僕。」津輕說。

「好奇怪的組合呀。和福爾摩斯他們差別挺大的。算了無所謂,你們今晚也會保護福克宅吧?我要拜託你們一件事。」

羅蘋親暱地說,但鴉夜一直保持沉默。似乎在蕾絲的另一側更迭迅速地思考着什麼,阿妮覺得那認真思考的熱氣從鳥籠傳到指尖。

「花筏。」

一會兒後,她說出奇妙的單字。應該是日語吧,津輕與靜句只以眼睛反應。羅蘋雖然也像是要詢問其意準備開口,但鴉夜搶在他之前說道:

「魅影老弟是對的。」

「什麼意思?」

「對你來說今天一整天呢,就是一如魅影老弟說的看樣子是災難日。對我們來說則是幸運日。因爲能在案件發生之前就先碰到那個犯人。」

「……」

「我是令人怕得發抖的恐怖『殺鬼者』真打津輕。今後請多多關照。」

德國車的殘骸與昏倒的雙胞胎,碎裂的鋪路石板與四散的彈珠,茫然站着的阿妮等人,再加上起不來的青發男子。隆冬的風吹過宛若暴風雨過後的巷子。

「我還是會陪你玩玩。」

「怎麼啦挺弱的嘛,『殺鬼者』。」

羅蘋挑釁地說。半人半鬼雖從死角瑣碎地不停攻擊,但到現在還是受到彈珠海的擺弄。

就像是施展上擊拳,羅蘋徹底揮動胳臂。

從靜止開始驟然加速。滑冰般的轉身與踏步。重複無法預測的動作,玩弄「殺鬼者」於股掌之間。還以爲好不容易將他逼到絕境了,他卻藉着牆壁兩段跳躍飛到對向,再藉助其力道更加提升速度。互相出拳,巧妙應付膝蓋的攻擊,退得更遠。不耐煩的津輕大幅度地踢腿攻擊,羅蘋如絨毛輕輕跳用腳尖,站在津輕伸直的腿上。

鴉夜低語。那顫抖的聲音中,並沒有平常那種以徒弟出差錯爲樂的輕鬆。靜句沒有動作,專注地瞪着對手。

「你果然是個怪胎。」

「你瞧,我灑了。」

「結束了。輕取。」

慌張起身的羅蘋,胸口遭到「殺鬼者」堅硬的手肘重擊。

「真是沒辦法呀。」

「說謊,我看到你被打飛出去。」

直接命中。下顎被打穿的津輕就像剛纔自己壓爛的汽車那樣轉了半圈,仰着倒下。巷子裏鴉雀無聲。青發男人甭說是站起來了,手腳連動都沒動。

「很不湊巧我們和福爾摩斯他們天差地遠。」鴉夜強悍地回應。「津輕,把這男人細綁起來帶去給警方。」

儘管如此,哪怕是一步他也沒踏錯。

「……」

「你無須擔心津輕。」像是看穿阿妮的想法,鴉夜說道。「更重要的是,阿妮,你就繼續這樣靜止不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吵鬧。」

加速的鞋尖,重擊津輕的胸口。

「我說呀津輕,不好意思我想爲今晚的工作做準備好好保存體力。所以我不會認真戰鬥。雖然如此……」

同樣以腳蹬轉身的津輕。甚至是讓空氣中的灰塵描繪出弧線的一次攻擊。

「小事一樁。」

並非蹬地後就移動,而是滑行。以彈珠代替輪子。

羅蘋彎身輕鬆閃過。利用體重移動的力道再次滑行,橫掃津輕用來當重心的那隻腳。津輕單手撐在地面上,以浮在空中的雙腳瞄準羅蘋。

目標往正後方遠去。沒有踏地,完完全全的滑動。

幾秒鐘後,傳來汽車開走的聲音。

「……?」

「嘩啦嘩啦吵死人的意思!」

但,這個男人。可以徹底變成任何人,可以潛入任何地方,可以偷走任何物品的這個怪盜,具備了足以彌補人類弱點的,遠遠凌駕那些怪物們的——

「不,參觀蠟像館的計劃就算了。我們先回旅館洗個澡,再去福克宅吧。」

「津、津輕。」

即使報紙大書特書寫得多麼恐怖,這個男人只不過是個人類。並不具備以前「鳥籠使者」遇過的吸血鬼或人造人那般怪物等級的戰鬥力。

津輕站到阿妮他們面前。炯炯有神的青色眼睛,讓人搞不清楚誰纔是怪人的滿臉笑容。

羅蘋捲起襯衫袖子到手肘處,與津輕對峙。從貴族風格的青年到經驗豐富的怪盜,不知不覺中全身散發的氣質正在變化。金色的眼神愈發強烈。

「你真是不識趣呀,輪堂鴉夜。福爾摩斯就沒想過這回事。」

「我看到了。」鴉夜說。「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

不過,這個男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有這計劃?應該是跌倒之際一瞬間想到的吧。難道,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爲了確實打倒津輕,才先灑出也能當作武器使用的彈珠?

羅蘋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將外衣丟給魅影。

「太靈巧了。」

滿是彈珠的踏腳處光看就覺得不安穩。只要踏錯一步,羅蘋也會像剛纔的津輕那樣漂亮地滑倒,那應該就是致命的破綻。

但是怪盜像是聽到無聊笑話一般搖頭。

津輕起身開始追擊——踏出第一步,立即遭到彈珠牽制腳步。

羅蘋再度滑過彈珠之上,來到阿妮等人的面前。金色的眼睛充滿對輸家的憐憫。

羅蘋的左手,輕輕動了動。下一秒,逼近到只剩兩步距離的津輕,感覺到有什麼橫過腳邊。

三顆彈珠。

魅影從大道的方向回來。

嘩啦。

「在日語裏面就是比亞森•羅蘋更厲害的意思。」

輕輕地,鴉夜出聲。

儘管輸了競爭,讓怪盜跑了,還被宣佈爲礙事者。

一瞬間潛入津輕的防守範圍。

「不會情況不妙,因爲我會贏。」

大馬路那邊飛來開口綁住的小袋子。羅蘋也沒回頭便接住,然後從裏面拿出什麼。

津輕抓了抓頭髮抬起單腳。

阿妮吞了吞口水。

彈珠?

七彩發亮的玻璃球。那是——

嘩啦,嘩啦,嘩啦。羅蘋操控彈珠,身體巧妙地往左往右。津輕則是相反,處理不了彈珠。無法稱心如意行動,也捕捉不到對手。他臉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出來的汗水。

「你瞧,我又灑了。」

「殺鬼者?」

在她言行從容之時,徒弟依然持續苦戰。這樣下去可能讓羅蘋跑了。是不是靜句也出手援助比較好?

津輕用日語喊了什麼後,腳跟對着正下方猛力一擊。

「這是笑劇的事前準備。」

仔細一想——不,根本沒必要想,這一點都沒錯。現在在阿妮面前的,是國際通緝犯。如果在這裏打倒他,也就沒有必要特地守着福克宅了。

「……」

連差點踏錯的樣子都沒有。

「快從這案子抽身吧。」

出乎意料的津輕稍微慢一點才反應過來。津輕即使揮拳羅蘋也在響起「嘩啦」的聲音後消失不見,下一秒立刻出現在他的側邊。宛如月光的青色眼眸,與彷彿太陽的金色眼眸交錯。

嘩啦。

彷彿最後通牒一般地宣告後,他徹底對偵探失去興趣。轉過身去,對魅影說「我們走吧」。

羅蘋視線向下看着昏迷的對手,鬆開右拳。四個彈珠七零八落墜地。

「結束了嗎?」

小巷裏原本在尋找方向徘徊不定的空氣,瞬間緊繃。

羅蘋踩在腳邊的彈珠上。

「該說是不愧爲融入黑暗的盜賊嗎。即使失業應該也可以靠街頭表演混口飯喫吧!讓我想起了伊賀的那些忍者呢。」

阿妮以正在看馬戲團走鋼索表演的心情,視線無法移開這奇妙的勝負。

應該,是在跌倒的瞬間。手貼到地面之時,羅蘋用雙手握住了彈珠。左手的彈珠用來讓津輕摔倒,右手的彈珠用於最後一擊。握住石頭或硬幣再出拳能夠提升威力,這道理連小孩都知道。

「抱歉呀輪堂鴉夜,老實說,沒意思。我本來以爲你們會是更有趣的傢伙,結果也只是半吊子。當我的對手你們還太弱,也沒有像福爾摩斯他們帶勁。讓你們這樣的傢伙插手,講明一點,非常掃興。」

「唔!」

「爲免遭受打擾,注意大馬路的情況。還有,去車上拿我裝小東西的袋子過來。」

津輕往前方傾倒,變成在臉突出到敵人面前的樣子。等着他的,是在下方準備好的右拳。

「那是演技。是配合攻擊的撤退,沒什麼大傷。」

本想搖醒津輕的——倒也沒必要,因爲津輕突然起身。接着說了一句「早安」的泄氣話。看樣子沒受什麼傷。

「情況不妙的話我就逃走囉。」

不久後回神過來,阿妮跑到津輕身邊。靜句也跟上。

嘩啦。

細瘦的身體浮在空中。羅蘋被打飛到大道附近,趴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身體。爲了追擊,津輕開始奔跑。他腳邊已經沒有令人心煩意亂的彈珠了。津輕致勝的機會——

「啥?」羅蘋一邊到處移動一邊問。「你說什麼?」

將袋子傾倒。發出嘩啦啦的聲音,總計約五十顆的彈珠散亂在兩人之間。

「你叫什麼名字?」

「真、真打先生!」

阿妮知道怪盜之所以爲怪盜的理由。

她的聲音,卻不知爲何,比平常更爲激昂。

「那可真令人放心呀。」諷刺地這麼說後,魅影回頭往牛津街去。阿妮也在靜句的催促下,和鳥籠一起往撞壞的汽車那邊退。

「謎題是亞森•羅蘋,謎底是半夜算錢。」

奇怪的請託。阿妮看向靜句,靜句也不知道爲什麼,像是要禁止阿妮說話般手指貼着嘴脣。

鋪路石板碎開,周圍直徑約一公尺的地方出現裂痕。羅蘋正好繞到津輕背後,但鞋底的彈珠卡進路面裂縫,終於狼狽地摔了一跤。

「我輸了。」

「蠟像館的閉館時間快到了。」靜句說。

「右手纔是我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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