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9366 字
「我還在想這座古老的城堡哪裏是居住區域,原來主要的房間在地底下呀。」
「嗯……因爲能防陽光。」
「啊,說得也是,您是吸血鬼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嗯……」
戈達勳爵與真打津輕沿着通往地底下的石造階梯往下走。與津輕的狎暱呈現對比,城主反應是心不在焉。他還沒將視線自青發男人手裏拿着的鳥籠移開。
細緻的純白蕾絲,上頭有着長春藤的薄刺繡。下緣綴了荷葉邊,那布彷彿是馬戲團入口的簾幕,在鳥籠的正面交疊在一起。但,終究看不見那交疊處縫隙的深處。聽到輪堂鴉夜第二次的自我介紹時,戈達勳爵終於發現了。發出聲音的並非那個叫做靜句的女僕。因爲她站的位置是津輕的右後方,只是自己擅自誤會了。聲音的主人——真正的「專查怪物的偵探」,是位在鳥籠裏面的什麼。在這蕾絲罩子的另一側,有什麼存在着。
名叫輪堂鴉夜的,什麼。
一時之間發愣了好久。再度聽到「請帶我們去案發現場」的催促時,戈達勳爵只能回以「哦」的走神回應,一旁的庫洛託不發一語,精悍的五官亂了,直接回起居室去了。這個鳥籠是偵探。這個鳥籠,能找到殺死妻子的兇手?就算開玩笑也太超現實了,不過看樣子對方是認真的。無所謂啦。鳥籠說人話,這也沒什麼。
問題在於,裏面是什麼。
單就整體的形狀,或是從蕾絲罩子邊緣窺見的部分,鳥籠是極爲標準的吊鐘狀。從套上圈狀物的頂端呈現放射狀伸展出圓弧狀的欄柵,接合到圓形基座形成籠子的樣貌。
材質應該是黃銅。基座的直徑最多三十公分左右,高度大概四十公分。再怎麼嬌小的人類也不可能進入如此的空間。
所以,是妖精嗎?雖說北歐那邊現在也幾乎找不到了。或者,果然是鸚哥或鸚鵡?不然就是……
「您很在意嗎?」
津輕突然這麼問。戈達勳爵拿着提燈映照出來的津輕的笑容,加上了陰影變得愈來愈奇怪。
「我是不介意讓您看,不過重點是師父很害羞。」
「你不要擅自決定我的屬性,」鳥籠中傳來鴉夜這麼說的聲音。「戈達勳爵,請您見諒。雖然在這裏拿掉這罩子也無妨,但有的人看到我的樣子後就覺得詭異,接着什麼話都不願意跟我說。爲了讓搜查迅速進行,維持現狀比較好辦事。」
「好、好的。」
鴉夜似乎是爲了不讓人心生恐懼而費心。對自己就是異形吸血鬼的戈達勳爵而言,獲得對方如此的費心還是活了一百八十年來頭一遭。
忍不住好奇,他對津輕低語:
「請告訴我一件事情就好……她到底是什麼?是人類嗎?」
「哦,日夜顛倒確實是難過。」
「胸前的傷口直徑將近十公分。是樁子刺穿的應該無庸置疑。我覺得傷口左方比起右方似乎出血少了一些,爲什麼?」
「您的興趣是閒暇時自己做木工嗎?看起來像是還沒做好的棺材。」
偵探在蕾絲罩子當中,彷彿自言自語地低聲道,接着又說:
結冰般的沉默流逝。
鴉夜再度突然轉換話題。戈達勳爵乾咳了幾聲。
「是屍體向右傾斜的緣故嗎?」
「沒有。手腳很乾淨。除了照片拍到的部分,都沒有外傷。」
「『對,意思就是,如果將吸血鬼的血某種程度混入體內,那個人類就會變成吸血鬼喔。』
「……是的。」
戈達勳爵說了聲「在這邊」,立刻打開面前的門鎖,請偵探與助手進入案發現場。然後加強提燈的照明,好讓整個房間能看得清楚。
「雖然應該是您不太願意想起的記憶吧。」
「應該是注入吸血鬼的血到體內吧。」
「拉烏爾應該沒有露面呀……其他,還有兩位人類的傭人。」
津輕突然變成個眼皮微腫的老人的口吻,似乎和某個看不見的對象在交談。
「原來如此。那麼,您有搜索到什麼嗎?」
「好像有大衣之類的遺留物到目前還保留原狀,您沒有碰過嗎?」
「因爲沒有幾個人類想在吸血鬼的家工作。」
鴉夜對吸血鬼肉體相關的分析,正確得連戈達勳爵也忍不住點頭。
「我什麼都沒找到。我也到外面的森林到處搜尋,但連足跡或氣味的痕跡都沒發現……所以,兩位的搜查或許也得不到成果。」
「不過,只是嗅聞味道的話連狗都辦得到呢。」
「對。她沒有發出叫聲,應該也是因爲是在睡夢中吧。」
不知是奉承還是真心,津輕說道。
「他們兩個都說這房間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屍體也是原狀嗎?」
「太棒了。處理得這麼漂亮,巴黎市警方也會嚇得臉色發白吧。」
房間的深處放有沙發、凳子和矮桌。中間鋪有墊子,和釘子與工具類擺在一起、不合場所的尚未完工的五斗櫃,四平八穩地鎮守在上面。女兒的玩具像積木和玩偶之類散落四處。還有正對着門的那張引人注目的太師椅,和三天前一樣背對着這裏擺放着。
「爲了讓我冷靜下來,阿爾弗雷特進來過。但是,他沒有碰屍體或是房間裏的物品。我也吩咐小犬他們不要進來這裏,因爲我認爲他們看了會受到打擊。後來我拜託阿爾弗雷特照顧他們,我自己去搜索城內。」
「是呀……應該是這樣沒錯。牆壁也老舊,特別是地底下回音很大。」
「看來也沒有因爲痛楚而醒來的跡象。應該可以視爲幾乎是當場死亡……這麼一來,兇手一次就將樁子刺入心臟吧。那力氣可是大得驚人。」
「我不是在問這種事情。」
「無聊事這種講法太過分了呀,師父。我可是竭盡所能思考想要讓戈達勳爵露出笑容的。」
「我本來也是那種搞錯的人,不過不久前我也去參與過吸血鬼的案子。那個時候,我從研究吸血鬼的人學到正確的知識了。那又是一個怪人。」
「不是。因爲吸血鬼的屍體腐爛得很快,已經下葬了。不過家裏有相機,我拍下照片達到保存現場的效果。」
「那麼,可以請您告訴我們發現屍體的經過嗎?」
「是當場就死亡嗎?」
「家人除了內人之外是四個。我,長子庫洛託、次子拉烏爾,還有幺女夏洛特。剛纔在大廳兩位已經見過庫洛託了吧?」
「是的。因爲我想保存現場比較好,除了我之外沒人能開門。」
「聽說遭到殺害的漢娜夫人,以前是人類?」
「照片看來屍體是坐得不偏不倚的……好,這一點先不管。夫人的表情很平靜,身體也沒有掙扎的樣子。戈達勳爵,漢娜夫人當時應該是在睡覺吧?」
接過照片的津輕,自己看了一會兒後將其拿到鳥籠面前。看樣子蕾絲罩子是爲了讓裏頭可以透視外界的設計。
「可是,在您大喊之前他們都沒發現出事了。」
「……」
「感覺我可以跟你當好朋友。」
「兩位?聽說您很富有,沒想到傭人這麼少。」
『是呀。所以,我現在跟你道歉了。』」
「玩笑話就講到這裏,我們來談案件吧。這座城,住了幾個人呢?」
「案發當時,您的長子庫洛託還有管家阿爾弗雷特先生,都在距離這房間很近的地方吧?」
「雖說很習慣屍體了,但家人被那麼殘忍的手法殺害還是第一次。我看到以後內心大爲震撼,發出吶喊……」
無可奈何,戈達勳爵從想要返回城堡開始說起。和次男拉烏爾在森林裏,打死了一頭鹿。回到玄關大廳後發現倉庫的鎖遭到破壞,找到被血沾溼的銀樁。確認過家人是否平安,最後進到這個房間面對的卻是漢娜的屍體。
「我不是因爲喜歡才拍的……雖然不是能拿來自誇的事情,但吸血鬼活得久對這方面的事情也就自然——」
津輕的答案完全不能當成任何參考。
『是這樣呀?我還以爲一定是被吸血就會變了。』
「樁子加上淨化過的聖水,真是有趣的兇手呀。」
「……」
「對。阿爾弗雷特在裏面的辦公室,庫洛託在隔兩間的房間裏。」
鴉夜接過戈達勳爵的話語,像是在思考什麼。
「報紙應該刊載過了。」
空間從門開始往右側深處延伸,長方形的房間。右側和左側的牆壁,整面都是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對向的牆壁則掛着一雙劍裝飾。雖然那天花板附近有扇爲了取光而設的小窗,但對戈達一家來說是沒必要的,便以木板釘住封死。室內雖然潮溼,不過打掃很仔細並沒有黴味。
「師父,怎麼樣?」
「可能是先讓漢娜夫人喫了安眠藥。」津輕說。
「門鎖,是從案發後就保持原狀嗎?」鳥籠傳來聲音問道。
津輕輕快地說道。
「我認爲不只有這個原因。」鴉夜說道。「那麼,傭人叫什麼名字?」
「可是,戈達勳爵,吸血鬼的感覺應該比人類更敏銳吧?」
「是的。她和我訂婚後才成爲吸血鬼……兩位知道變成吸血鬼的方法嗎?」
津輕向鳥籠詢問。
戈達勳爵一邊放下提燈,一邊憂鬱地低下頭去。以後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了,這五斗櫃應該也不可能完成了吧。
『這麼一說,嗯嗯,也是啦。那麼,意思就是那些傢伙要製造同伴時,並不會吸血囉?』
「鏡子映照不出吸血鬼,照片拍不出吸血鬼,這些也是迷信。」
「這不是棺材,這是五斗櫃……有這興趣的不是我,是內人。漢娜喜歡修理骨董的東西。每次從城堡的廢墟找到陳年傢俱,都會搬到這裏修繕。以前,整個房子常常回蕩着鐵錘或木槌的聲音……」
沒有痛苦就那麼死去,好歹算是種幸福——戈達勳爵再度低下頭去。
「不用日語說就傳達不了嗎?」
「也有種做得過火的感覺吧……對了,戈達勳爵,屍體的手或腳有傷嗎?」
但鳥籠的聲音,帶着挑戰的語氣回應。
「那類藥品對吸血鬼沒有效果。」
『沒錯。』
儘管打算暗示「委託查案要是沒成果也算不了什麼」這樣的意思——
津輕回答。恐怕這是到這裏來後他第一次說出的正經答案。不愧是「專查怪物的偵探」,看樣子具備某種程度的知識。
徹底變了個模樣的妻子,被詳細地紀錄在那上頭,簡直到殘酷的地步。手腳無力下垂的一具屍體。臉部雖平靜地宛如安睡,但嘴角掛着一道血跡。貫穿胸口中央的正圓形傷口流出大量的血,變成好幾條暗紅色的河往下腹部擴散。屍體雖穿着家居服,但由於遭到潑灑聖水,導致胸口以下的肌膚微微透出來。滲入家居服的聖水灼傷了整個下腹部,傷口的縫隙隨處可見,更顯悲慘。
「就算你用日語說應該也傳達不了吧。」
「師父呀,是個絕世美少女。」
「大概是吧。要不然應該會因爲灼傷的疼痛而醒過來纔對。但是雖說是殺害後,但死亡經過一段時間後,吸血鬼的細胞便會失去力量,即使潑灑聖水也不會灼傷。因此,潑灑的時間可推斷是纔剛死亡沒多久。」
「請您再說一次。就您想得起來的部分仔細地說。」
不知爲什麼,鴉夜開心地這麼說。徒弟的態度以及師父的言行,全都莫名其妙。戈達勳爵嘆了一口氣。接着,一面感受市長送的禮物終於派上用場的諷刺,一面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洗好的照片。
「是的。即使處於睡眠,只要是淺眠的時候都很敏感。漢娜就算在打瞌睡,只要我出聲喊她,她便馬上醒來。所以假如是趁她熟睡時偷襲,那就是能夠消除自己氣息的高明獵人乾的。」
『不會,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因爲吸血鬼的血強過人類的血,所以混到人類體內的話人類就會變成吸血鬼。反過來說,因爲人類的血比吸血鬼的血弱,嗯,所以吸血鬼吸了身體也不會有異狀,就是這樣。說起來呀,假如人類只是被吸血就會一個個變成吸血鬼,這個世界吸血鬼早就多到滿出來了啦。』
「真是間好房間。」
『什麼呀,我一直以來都搞錯了。討厭,爲什麼不早一點跟我說啦你人也很壞。』
「要讓我露出笑容?輪堂小姐,他在說什麼?可以麻煩您翻譯嗎?」
「拉烏爾小弟應該也見過了。」
嚇了一跳往前看,已經走到走廊很深的位置了。
「請等一下。這棟居館,隔音是不是很差?」
「啊,是這樣呀……說到藥品,聖水是什麼情況?是殺害後灑上去的嗎?」
「習慣了?」
「高明,呀。」
「一點都沒錯。搞錯以爲被吸血就會變成吸血鬼的人也滿多的。」
戈達勳爵的內心,前幾天對少女記者發泄的相同怒火醒了過來。市警和法官都無意幫助身爲異形的吸血鬼。就這一點來說,眼前的偵探至少還有想要認真調查的樣子。雖然還不曉得他們能否信賴。
「請您別放在心上。這傢伙的興趣就是花工夫和時間講無聊事。」
「女僕叫做吉賽兒,剛剛跟我在一起的管家叫做阿爾弗雷特。吉賽兒負責照顧小女,還有大部分的家事。阿爾弗雷特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城內還有處理和我工作相關的業務。他已經在我身邊工作二十年以上了。」
「對。城堡裏的人沒有任何人碰過……連警方都沒有想拿走的意思。」
「就別管他了,對心理健康不好。對了,房間還沒到嗎?」
「這個人,剛剛在說什麼?聽起來像是東洋的話語。」
「當時除了您之外還有誰進入這房間?」
「人類是會思考的,戈達勳爵。用看的用聽的用聞的,然後思考。不知是哪個法國人也說過,說『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所有尊嚴就是在於思考』。合乎邏輯的思考是人類能夠擁有的第一項武器,同時也是最後的娛樂……不過呀,由我來向您說『人類』應該要如何如何,說真的還挺無聊好笑呢。」
「……」
「津輕。」
她一喊,助手立刻簡短回了句「是」。照片還給戈達勳爵,接着拿起提燈,往太師椅走去。
偵探們的搜查,開始了。
「停——蹲下——放好提燈。」
聽從發自鳥籠的聲音,津輕在綠色地毯上蹲下。用光照出留在上面的兩個物品。
「大衣和瓶子,呀。首先看大衣。」
津輕以左手拿起大衣,然後將右手提着的鳥籠移到大衣面前。
「前面因爲沾到血而變得黏黏的,讓我看背面……再往上一點,帽子的部分。嗯,尺寸還滿大的,布料也厚。稍微拉一下袖子看看……可以了,往下一點。釦子旁邊好像沾到了什麼,試着拿起來……是小石子呀。口袋裏面怎麼樣?什麼都沒有?是喔。」
原來如此。這確確實實是個「鳥籠使者」。
望着在大衣面前四處移動鳥籠的男人,戈達勳爵這麼想着。「攤開」,「掀開」,「靠近」,「回去」,「看一下」,「把裏面翻出來」,「舉高」,「往右一點點」,「再過去」,「可以了」。
鴉夜每次發出簡潔的指令,津輕便順從回應。一下子翻出胸口的口袋,一下子掀開領子,爲了能夠仔細觀察,將鳥籠湊上前去。要是有個什麼都不曉得的人見了這一幕,應該會覺得偵探是以鳥籠取代放大鏡使用吧——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使用鳥籠,而是站在爲鳥籠所使用的立場。
「布料雖然還很牢固,但針腳到處都有脫線。應該是隻有這麼一件外套天天都穿吧。先前的主人看樣子是個窮人。」
「兇手一文不名嗎?」津輕說。
「我的意思不是說兇手,而是這大衣先前的主人。左側有沙子弄髒的痕跡,右側有陽光和雨水造成的褪色。口袋裏面空空如也,整體而言髒得厲害,兩個袖子也有往上翻折而留下的褶痕。先前的主人將大衣扔在某個地方的路邊,兇手撿起來,調整成符合自己身高的尺碼後暫時拿來使用。爲了防止血濺到自己身上。」
冷靜地結束觀察,鴉夜接着下了指示「到瓶子那邊去」。津輕離開大衣,拿起以軟木封口的扁平瓶子。
「這瓶子看起來滿普通的。只是玻璃有點髒,是灰塵的關係吧。」
「你用袖子擦一擦看看。」
「好的……擦過了。」
戈達勳爵瞪了津輕一眼,鳥籠似乎很是愉快,發出嗤嗤的笑聲。
「原來如此。謝謝您的回答。」
鴉夜冷酷地斷定後,說:
「好了,放下吧。」
回過頭去,意圖躲藏在門框後頭,四歲的女孩探出臉。與母親同樣的金色長髮,以及濃縮之後的可愛,和陶瓷娃娃一模一樣的外貌。然而因爲她也是吸血鬼,所以臉頰沒有血色,皮膚也比人偶來得白。她抿着嘴,翡翠色的眼眸憂慮地窺視房內。
鴉夜命令津輕輪流拔出兩把劍。看樣子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然後他們移動到放在太師椅旁邊的小桌子。
「確實這案子,兇手看來是從城外入侵的。實際上,警方和報紙也都下了是吸血鬼獵人做的這樣的結論。但是假如真是如此,便會產生好幾個疑問。大致區分一下全部共有七個問題。」
「對。」
「這是……因爲,對方是個技術高超的獵人吧?」
「假設兇手是從外界潛入,你給我說說看犯罪的過程。」
「輪堂小姐,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非常抱歉,我晚一點再好好罵他。除此之外您有何看法?」
「咦?」
「津輕,手指豎起來。」
這種說明不了的詭異,讓身體麻痺。
鳥籠說出完全脫離期待的話語。
回神過來,戈達勳爵已經對鴉夜的話聽得投入。
「這位是千金嗎?」鴉夜說。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戈達勳爵直盯着鳥籠。當然蕾絲罩子毫無變化,也不知道里頭的鴉夜在想什麼。
「因爲我要單手提着師父,已經沒有手指可以豎起來了。」
突然,背後傳來小孩子的聲音。可是那並非鴉夜的聲音,而是更年幼、戈達勳爵更耳熟的聲音。
在兇殺案現場昂首闊步的,兩頭魔物。
津輕他們將周圍其他的抱枕或是玩偶隨手翻過來查看,確認過沒有異狀。接着繞到沙發那邊去,大致看了看桌上和正在修理的五斗櫃等等後,終於回到戈達勳爵面前。
「可以拔出來看看嗎?」
「你說什麼?」
「嗯。那就是,極爲重要且極爲常識層面的事情……」
「首先第一個。爲何漢娜夫人沒有醒過來的樣子?她和您或公子們一樣都是吸血鬼。雖然是正在睡覺,但對聲音或氣味的敏感程度可是強過人類數倍,沒有發現來自外面的襲擊者逐漸靠近實在是很奇怪。」
「一點都沒有效。」
「這案子很有意思。」
「有七個這麼多?」
笑咪咪的青發男人每動一步,大衣下襬便宛如幽靈搖曳。蕾絲罩子的另一側,也不曉得到底是不是人類的少女,持續發出如歌的聲音。
「在城附近等待犯案機會的兇手,確認戈達勳爵出城後,潛入玄關大廳破壞倉庫的鎖拿走裏面的銀樁。躡手躡腳來到這個房間偷看裏面,發現夫人的頭髮披散在椅子上。心想好極了靠近椅子將銀樁用力打入心臟!」
「辛苦你了。戈達勳爵,您覺得這說明如何?」
「睡着的可憐漢娜夫人當場死亡,血噴到兇手事先準備好穿着的大衣上。但是殘忍的行徑還在繼續,兇手取出玻璃瓶將聖水咕嘟咕嘟潑灑在夫人身上,進行老套的淨化儀式。心想好了工作做完了趕快跑路吧,丟掉大衣和玻璃瓶立刻逃離此處,將沾到血的樁子丟進倉庫後出城。聽說戈達勳爵他們是在南側森林,所以兇手應該是逃到延續到鬧區的西側森林,要不然就是迅速逃往瑞士邊境的方向,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怎麼了,津輕。」
「不好意思這樣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了?」
津輕將瓶子歸回原位,重新拿起提燈,再往引人注目的太師椅走去。然後來自鴉夜的指示變得愈來愈多,津輕的動作也愈來愈活躍。幾乎要貼到地毯地移動鳥籠,再往書架的方向提高,靠近椅子的扶手部分。無法自行移動的偵探,藉助稱她爲師父的助手的雙手移動到所有地方。接二連三,從右到左。纔剛聽到這指示,又要從上到下。這景象讓真實身份不明的鳥籠在進行偵探活動此一事實的異質,化爲雙眼可見的型態,令戈達勳爵切實感受。他們的一舉一動所有一切,都和至今爲止戈達勳爵所積累的知識,或是實際經歷過的犯罪搜查相差懸殊。讓人以爲與其說那是搜查,不如說幾乎更像是一種儀式。
「第三個。」鴉夜繼續說道。津輕同時豎起三根手指。
「小事一樁。」
自己比出刺進自己胸口的手勢。實在是個糟糕的興趣。
「那就伸舌頭出來。」
「原來如此,意思是兇手沒有辦法破壞那些鎖了。可是兇手不就有辦法扭斷倉庫的鎖頭?」
津輕點點頭,乾咳了幾聲。然後突然朝氣蓬勃,以令人佩服居然不會咬到舌頭的氣勢開始娓娓道來。
「就像是很難笑的笑話那樣。」
戈達勳爵回應「正是如此」。
「啊——!」
「地點很重要呀,非常重要。椅背情況如何?毫無傷痕?那麼,兇器就是沒有貫穿夫人的身體了。」
「那、那麼,輪堂小姐,您說的第六個問題是什麼?」
「啊,夏洛。」
「內人午餐過後,習慣坐在那張椅子上看書,常常就那樣直接打起瞌睡。我想兇手也是挑那時機動手的。」
「爸爸?」
「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第五個。爲何兇手要將刺入夫人身體的樁子拔出來,放回原本的倉庫去?兇器就跟其他東西一樣,丟在現場直接跑掉應該輕鬆多了。即使逃走的時候要橫越玄關,但是專程回去倉庫除了費工夫之外什麼都不是。還有這件事情更能強化第三個問題。爲何會想把銀樁放回原處,自己帶的瓶子卻丟在現場?」
「那麼第二個。爲何兇手不是挑太陽出來的大白天行動,而是特意在夜晚入侵城內?吸血鬼白天時力量會減弱,這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常識。技術高明的獵人應當更懂纔對。如果想殺漢娜夫人,挑白天下手絕對是更穩妥、更安全吧。儘管如此,爲什麼還是挑其他吸血鬼正在活動的半夜?」
「瓶子裏應該裝了聖水吧。」
「這把劍是仿製品嗎?」
「喂,津輕。」
「不,這是真的。本來就是城堡裏有的東西,小犬們的房間也裝飾了幾把……因爲我們就算受傷也只要幾秒鐘就復原,沒有必要特別做成仿製品。」
一臉笑容回應,津輕豎起左手一根手指。鳥籠中的鴉夜配合這動作開始說話。
戈達勳爵心想着「這你不是心知肚明嗎?」反駁,鴉夜彷彿是在點頭,發出「哦」的一聲,接着說道:
「所以兇手是特別鎖定那個時間嗎?沒有比背對房門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時間,更適合偷襲的好機會了。」
「這樣呀。不過對我而言,這犯罪流程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是的,師父。」
「好的。」
「避免的方法呀,我想多包幾層厚一點應該可以……即使如此,我並不想要主動去接觸銀。即使是在倉庫,我也曾經發生過手只要靠近樁子就差點燙傷的事。」
「那麼,就很不對勁吧。」
「嘿的。」
這次反駁不了。
「雖然這着眼點很好,但現在還不曉得怎麼樣。津輕,讓我看看椅子下面……連地毯都沾到血了嗎?看來毫無疑問夫人是在這裏被殺的。」
「當然是沒用的。那比普通人類的燙傷還要嚴重,輕者也要花一個星期才能復原。所以,從被打倒的獵人身上回收武器的工作,我也是交給阿爾弗雷特。」
「請。」
「是的,這是我的幺女夏洛特。夏洛,這是來調查這次案子的偵探……」
「沒有什麼大問題。那麼另一件事是,您如果碰到銀或聖水就會燒傷,但是有方法可以避免嗎?例如說,將銀製品用布包起來之類的。」
「污垢掉了嗎?」
和一頭青發又刺青、身穿滿是補丁的大衣、帶着神祕鳥籠,像是要打招呼般豎起五根灰色手指同時笑咪咪地吐出舌頭的異樣男人……和他視線交會的瞬間,純真的女孩發出短短一聲尖叫,沿着走廊跑遠了。
「師父,我很傷腦筋。」
「犯罪的過程,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白天我們也會徹底緊閉門窗,所以兇手放棄了吧。大門或後門都會鎖上好幾道的鎖……」
津輕不解地歪頭。
戈達勳爵再次詢問。鴉夜回以「關於這一點呢」不明確的低語後,說:
「要從這一點開始懷疑嗎?」
「那種燙傷,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有辦法嗎……」
「你不必每句話都講得這麼巧妙。讓我看看蓋子……沾到了一點點的血呢。看樣子兇手是殺害夫人後才碰這瓶子的。」
搶在戈達勳爵介紹之前,津輕將身體轉向夏洛特。
「爲何兇手要將裝聖水的瓶子放在案發現場。用來防止血濺到自己身上的大衣就算了,瓶子也不是什麼會變成負擔的東西,既然掉在那種顯眼的地方,所以我不覺得是不小心掉的。特別放在那裏再離開,讓人不得不說十分不自然。
第四個。爲何兇手知道倉庫裏面有銀樁?城內並沒有兇手四處翻箱倒櫃的跡象。因爲打從一開始,兇手就猜到銀製品和園藝工具與打掃用具一起收在玄關大廳角落,那像是小儲藏室的倉庫裏面。一般來說,會想到那種地方有銀製品嗎?除此之外,兇手還能準確推測漢娜夫人所在的房間還有她打瞌睡的時間,這我也無法接受。還是說,戈達勳爵您曾經跟什麼人滔滔不絕提過城堡內部的各種大小事情?」
「講述方式太鬧着玩了。」
「……」
「漢娜夫人似乎是在讀書的時候睡着了。燭臺旁邊有維永的詩集。」
「好了,我最想關注的是第六個問題……」
「沒有,他是直接拿在手裏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調查掛在牆上裝飾的劍時,鴉夜對這邊說道。戈達勳爵回神過來。
剛到沒多久的偵探,接二連三說出至今爲止不曾察覺到的案件怪異之處——不僅如此,儘管淡淡地點出問題所在,看不見裏面的說話鳥籠實在離奇。荒誕至極的對象,竟提出周密的分析,此一場面滿是矛盾。
「那位管家先生呀。我記得有倉庫鑰匙的,只有您和管家先生對吧?」
「請讓我向您確認兩件事情。首先,聽說原本在倉庫的銀樁是從獵人身上回收的東西,那個獵人有無將樁子放在盒子之類的東西里?」
即使如此,徒弟還是聽從指示照辦。明明身處兇殺案的現場,映入眼簾的男人,身影卻愈來愈滑稽可笑。戈達勳爵臉頰緊繃。第六個結束後,第七個會怎麼樣表示呢?這次打算舉起單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