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怪盜與偵探

第3.11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5002 字

彈起有如瀑布的飛沫,水不斷地衝下來。混濁的灰色冷水。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自天花板落下的水開始在圓形的地面擴散。

華生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何事。

「喂,到底是怎麼搞的……什麼?你說什麼?」

以傳聲筒聽聞消息的雷斯垂德,發出走調的怪聲。

「福、福爾摩斯先生!聽說塔的底部的外牆被炸藥炸開了。雖然警員馬上趕過去,但房間的門被堵住了……」

「被擺一道了。」

用不着聽雷斯垂德的話,福爾摩斯看來也推測到內情了。他的手離開保險箱,一臉絕望的表情仰望灰色瀑布。

「是護城河的水。華生,衝下來的是護城河的水。我完全中了那傢伙的計謀……沒錯,液體就能通過通風口。而爲了達成此目的的水,打從一開始便大量存在於宅第四周。」

「怎,怎麼回事?」

「非常簡單。一如昨天聽說的,通風口連接到南館的塔,另一端位於塔的一樓的半地下部分。如果從那裏入侵炸開牆壁,護城河的水就會由外流入。水被通風口吸入,像軟管沿着曲折的通道流入此處。然後會逐漸積滿整個房間。」

華生在腦海中描繪想象圖。水往低處流。從護城河往塔的半地下部分去,再從那裏的通風口流到這個房間。道理懂是懂了,但不解的是——

「爲什麼要引水過來?水流進來要偷保險箱就……」

「一點都沒錯。不過,我們無法在水裏護住保險箱。」

華生也明白羅蘋的目的了。

假如這樣持續下去過了一段時間,水增加到五英尺、十英尺的話會怎麼樣?自己這羣人必須頻繁浮出水面換氣。

然而,金庫浮不起來。

背後響起宛如敲打金屬盆的聲音。因爲嵌在天花板通風口的鐵網因爲水壓連框架整個遭到破壞,落到地面上。排除障礙的水流速度變得更快,房間眼睜睜逐漸泡在水裏。水位短短兩、三分鐘就達到他們的膝蓋。

「真糟糕。照樣子不到二十分鐘房間就……到時候所有人都要窒息了。」

「不,羅蘋應當不會殺人。」

葛尼瑪讓驚慌失措的雷斯垂德冷靜下來。

以福爾摩斯的聲音爲最後的句點,大約隔了二十分鐘的寂靜籠罩「餘罪之間」。

可是,「鳥籠使者」依然沒有行動。

南館四樓的書房。聽完報告的雷諾•史汀哈德在心中替羅蘋鼓掌。真的幸好沒待在地下室。如果要碰護城河的水之類的那自己鐵定昏倒。

華生覺得彷彿聽見羅蘋的笑聲。

「相較於鐵門牆壁還有破壞的可能。房間的水壓應該會逐漸升高,傳聲筒也會漏水。那時只要巧妙地施加力量或許就能破壞。就跟堤防因爲小洞而潰堤一樣。」

「當他宣稱『怎樣的鎖都能被打開』時,我就已經堅定要採用破壞鎖這個戰術了。仔細一想,他的計劃應當從那個時間點就開始了吧。他用若無其事的一句話操控我的思考,故意讓門變得無法開關。爲了讓水無處可流。」

要說現身,那應該是鬼吧。

——鏘。

突然,天花板傳來像是什麼互相碰撞的聲音。

福爾摩斯突然大叫,所有人嚇了一跳環顧房間。水正來到燭臺的高度。

「你比喻得有夠差的,雷斯垂德老弟。我們一直都被供水喔。」

華生他們也想起了那件事,望着「餘罪之間」的出口。厚度一英尺的堅固門扉——門鎖被破壞,已經變成不可能開關的鐵門。

「這是給福克先生的回答。」像是要驅散這種恐懼,福爾摩斯出聲。「我想從水開始流入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多一點。現在應該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

「這、這樣呀不好意思……所以,是我去嗎?」

「你有什麼打算福爾摩斯!就這樣束手無策下去嗎?」

「啊,要幫忙嗎?」

雖是盼望的瞬間,但另一種的緊張隨即襲來。倖免於溺死,然而自己這羣人這樣下去將如何?牆壁何時纔有人破壞?沉在水中的保險箱平安無事嗎?華生明知是徒勞掙扎依然東張西望。

「我在這。對了,現在幾點了?」

快速心算後,福爾摩斯點了點頭。

冰冷從銀的表面竄上雙手。水滿到華生肚臍附近,逼近保險箱遭到淹沒的高度。雖然出於本能想要拿起保險箱,但——

這種狀態還能撐多久?水會繼續增加嗎?還沒破壞牆壁嗎?離天花板多遠?真的能不溺死平安脫困嗎?其他五個人平安嗎?還有寶石情況如何?

「沒事的雷斯垂德先生。羅蘋不會殺人,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

「別拿了,這是無用的掙扎。」

腦海中漩渦狀地轉個不停。混沌的恐懼侵蝕「餘罪之間」。

「才短短二十分鐘?」

「我不是說了嗎,我中了羅蘋的計謀。」

下午十一點零六分,夜晚到訪「餘罪之間」。

「閉嘴,我正在考慮。」

福爾摩斯半遊半走往傳聲筒去,對外頭的警員下指示。

法蒂瑪縮了縮肩膀。第五代理人抱着胳臂,將兩件事情放上天平。

「問題大得很!」帕斯巴德發出滿是怒氣的聲音。「福克老爺年事已高,長時間泡在這麼冷的水裏太危險了。快點把門打開吧。讓水流到『等候室』的話,多少……」

破壞牆壁,幫助快要溺水的福爾摩斯等人——雖是等於兒戲的工作,但也有可能妨礙羅蘋動手。但要是拒絕,諮詢警備部本身的信用將會動搖。今晚本來的計劃就是要讓羅蘋逃走。

他們安靜地等候。站在能望盡一切的塔的屋頂上,準備面臨不久後應當會到來的那一瞬間。不知戰術是否能夠順利施行。是吉是兇?現身的是鬼還是蛇?

「雷諾先生,要怎麼做?」

雷諾的手指爬過軍刀握把,臉上浮現嗜虐的笑。

已經沒有水聲。得救了!

彷彿斷氣的沉默。似乎連福爾摩斯或葛尼瑪都不曉得剛纔的怪聲代表什麼,正在不知所措。

雷斯垂德說。華生立刻側耳。

「不要浪費箭。」雷諾對法蒂瑪的背影說道。「因爲今天看來會是長夜漫漫。」

「……」

確實——正在變小。本來渢渢地低吼着的水勢,稍微減弱了些。偶爾會聽到像是混入空氣的「喀波喀波」的聲音。讓人聯想到即將乾涸的井的聲音。本來如瀑布奔流的強烈水聲變成了平穩的河川,再變成司空見慣的水龍頭,然後——

華生想起九年前的「紅髮會」的案子。

「聽得到嗎?用什麼方法都沒關係快破壞門左側的牆壁。沒錯從你們的位置看來的左側,這個傳聲筒所在的地方。牆壁只要有一點點異狀,你們就要預防潰決退到階梯那邊去。拜託你們了。」

鏘、鏘、鏘……斷斷續續地響着的同時,怪聲逐漸往某處遠去。

從牆邊傳來帕斯巴德的喊叫。

「大概低地面六英尺。」

「福爾摩斯先生傳話說希望能破壞地下室的牆壁。能夠麻煩兩位協助嗎?」

白天的茶會,羅蘋過度緊咬鎖的話題,甚至還實際開鎖讓人看。一切可能都是爲了這個計謀。反向發揮福爾摩斯的構思能力,印上「破壞鎖」這個想法,再加以利用——

「怎、怎麼了?」

水量雖難纏,但最大的問題是水帶來的冰冷。引自一月的泰晤士河河水完完全全低溫如冰,溼衣服的重量確實地奪走他們的體力。

沒錯。任務的重頭戲,在羅蘋犯案結束後纔會登場。

「你太冷靜了吧!可惡,真的開始發冷了。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

「我還活着,雖然有點發冷。福克先生和帕斯巴德先生呢?」

「福克先生。」福爾摩斯說。「塔的半地下部分有多低?」

有種像被怪物吞下肚的感覺。

津輕站在塔的屋頂上,決定徹底坐山觀虎鬥。

黑暗之中,一直聽到水墜落下來所發出的巨大渢渢聲。水位時時刻刻地上升,感受得到自己的身體也隨之往上。六個人用椅子當游泳圈浮在水面上,以喊叫的聲量彼此呼喚。

「約莫四英尺。」

第七代理人挺直腰桿子,和警員一起走。實際上,如果是破壞內部積滿水的房間牆壁,她的飛行武器應該更有效。

「這樣容許羅蘋入侵會怎樣?」

那個時候他和福爾摩斯一同躲藏在城郊銀行的地下室,屏息等待盜賊集團出現。那是第一次經歷完全的黑暗,這次是第二次。看樣子這次似乎比第一次更容易變成心靈創傷的記憶。

用恢復的理智思考。牆壁的裝飾從大概三十英尺高的地方開始。那麼,現在的水位也是三十英尺。已有相當的水量流入房間。福爾摩斯本來預測的是水在這個時候將會停止——

「你以爲我想去地下室嗎?」

「原來如此,是這種招數呀。」

「我在這裏!福克老爺……」

「停了。」

「……?」

華生反問。「紅髮會」案件蒔曾有過彷彿在地下室埋伏了一日一夜的感覺,但實際上那只是將近一個小時。黑暗中對時間的感覺會變得不清楚。

宛如惡魔吹氣,原本照得室內通亮的火同時熄滅。

「說,說的也是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你要破壞牆壁?」葛尼瑪說。「牆壁可是大理石呀。」

聽到福爾摩斯這麼說,華生領悟到這舉動的空虛。純銀製的保險箱比想象得更重,在人體隨水浮起的情況下實在是拿不起來。高舉過頭或是拿着站到椅子上,水大概也是立刻淹上來,只能爭取短短几十秒的時間。

「不、不好意思。」

「得救了……終於到供水站了。」

「這一點就只能……相信警備隊了!誰快去護住光亮!」

雷諾看了看時鐘。十一點十五分。現在是應當妥協的時候嗎?

「護城河的水面離地面多遠?」

一面聽着福爾摩斯的輕鬆玩笑話,華生一面開始往前方遊。馬上就碰到牆壁,清楚感受到裝飾的凹凸。摸索出正好的地方將身體靠上去,隔了二十分鐘總算能夠好好喘口氣。

津輕在屋頂的外推部分轉身後邁出腳步,回到靜句旁邊。中庭裏看來和小指指尖一樣的警員和守衛來來去去,大聲地彼此告知現狀。看樣子預告的犯案時間到了,情況正在巨大變化。

帕斯巴德說。隨後,再度響起「鏘!」的聲音。

「當然要呀。」

福爾摩斯低聲說道。

「我認爲即使是最糟的情況,水也會在快到天花板的時候停住。到那個高度的話身體可以依靠牆上的裝飾,如果滿不到那麼高也可以把椅子當游泳圈使用。沒問題的。」

「華生,你還活着嗎?」

「好的。法蒂瑪,去幫警察的忙吧。」

放眼望去一片煙霧瀰漫。就在剛剛,塔的一樓部分的外牆被炸開了。與十一點幾乎同時襲擊宅第內的爆炸,就是過度鋪張的羅蘋抵達通知。雖是敵人但這俏皮倒是讓人開心。

「可惡!」破口大罵,華生將保險箱放回椅子。灰色的水,轉眼之間吞沒了保險箱。

儘管華生想搶救蠟燭往牆邊去,卻因爲水絆住了腳而摔倒。葛尼瑪扶着一邊咳嗽一邊起身的華生。雷斯垂德與帕斯巴德雖然也死命划水,但滿到下顎前端的水位令人陷入苦戰,沒能來得及。

「所以呢?」他再度面向負責報告的警員。「他們希望我們做什麼?」

態度誠懇至極的警員,懇求兩位代理人。

「那麼就是兩者相減的兩英尺分量的水會流入這裏了。護城河的全長目測是兩百碼,這個房間的高度爲……」

「我碰到裝飾部分了!福克老爺,請您抓住這裏。請各位也往牆邊移動!手能有個支撐的話,會比現在輕鬆很多。」

「等等,聲音變小了!」

「差不多到裝飾部分的高度了吧……啊,摸到了!」

但,他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變成只能無聲地開開合合的狀態。

「應該說『已經二十分鐘』了。」葛尼瑪的聲音道。「緊抓椅子也開始覺得累了。水位大概多高?」

就這樣又過了五、六分鐘。

這次是水面劇烈晃動。

羅蘋用更厲害的魔法引發了地震——不可能有這回事。看樣子是牆壁受到破壞了。水底的方向看得見光亮。儘管只是勉強能看見的光,但對於忍受黑暗的眼睛來說卻耀眼如太陽。

伴隨水流聲,水位慢慢地下降。

華生從裝飾鬆手,張望室內。其他五人也挨着圓形牆壁的各處:帕斯巴德肥胖的身體喘着氣起伏,福克先生的臉色有點差。雷斯垂德和自己一樣慌張地動東張西望,福爾摩斯與葛尼瑪則是目不轉睛凝視水底。

不久,牆壁的洞從水面露出臉來。位於鐵門旁出現縱向裂開的洞,是成年人勉強能泌過的大小。應該是有人以傳聲筒爲中心擴大龜裂,接着依靠水壓從中裂開的形式開通的吧。

腳碰到地面,接着胸、腰、膝逃出了水的控制。最後留下短短數英寸的水位後,水全流到房間外頭去了。

「各位都沒事吧?」

警員的聲音。華生從洞探出臉,回答了警員。水積在「等候室」向下挖成階梯狀的部分。警員們退到橋的另一側,大約在橋中間則是勞合社第七代理人的嬌小身影。視線看向洞的周圍,插着好幾支金屬製的箭。」

「是你打出破洞的嗎?」

「是的,抱歉救援慢了點。」

法蒂瑪老樣子地道歉。沒想到竟然爲她所救。

華生溼透的鞋子發出「啾——」的聲音,打算離開「餘罪之間」。但——

「不見了。」

福爾摩斯的聲音讓他回頭。

水退去的房間裏散亂着各色各樣的物品:用來代替游泳圈的木椅,熄滅的蠟燭,壞掉的鐵網,石造的椅子。

但是,裝着八十克拉黑鑽「倒數第二個夜晚」的保險箱,已經無影無蹤。椅子後方,房間角落,遍尋不着。也沒有任何人偷藏起來的跡象。

徹底,從房間裏消失了。

「福克先生。」福爾摩斯說。「如果您的手錶沒壞,能麻煩您告訴我現在幾點嗎?」

「……十一點三十分。」

亞森•羅蘋實現了他的預告。

預告信上寫着的模糊犯罪時刻,不自然的三十分鐘。

或許那封信,是將水積滿房間的時間,還有破壞牆壁的時間全算進去的——

忽然,察覺到了。

「一月十九日下午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我要收下您所持有的寶石『倒數第二個夜晚』與保管該寶石的保險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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