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一週目・七月

梅雨季結束，夏天來臨。

自從不久之前和凪浦吵了一架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就一直很微妙。

在教室裏也沒有人可以聊天。雖然偶爾也會和日野或岡島說上幾句話，但平常都是和凪浦混在一起。而凪浦最近經常和佐倉或白鳥聊天。那三個人是同一所初中畢業的，所以有點難加入他們。

說不定，我交到的朋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少。

感覺是那種交遊廣闊但不深交的類型。不過，初中時的我是個獨行俠，和那時相比，現在應該算是大有進步了。只是，我還是希望能多交幾個關係更親密的朋友。

不過，我和凪浦應該很快就能和好如初吧。畢竟我們都是籃球社的。

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想要女朋友。我認爲虹色的青春是少不了戀人的。

雖然這個班上有很多可愛的女生，但我喜歡的還是星宮。總覺得最近和星宮之間的氣氛變得很不錯。只要我主動搭話，她都會笑着回應我。

暑假馬上就要到了。一旦進入暑假，或許就有一段時間見不到星宮了。如果能在放暑假之前和星宮成爲戀人，就能隨時見到她了。

……好，鼓起勇氣向星宮告白吧。

我覺得現在的話，應該能成功。而且，身爲一個陽光角色，必須主動出擊纔行。

＊

告白的機會馬上就來了。

放學後，我和星宮在教室裏聊天，不知不覺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我們聊了很久，社團活動應該會遲到。

「那個，灰原同學，你不去社團活動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和你聊天比較開心。」

「啊哈哈……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但你還是快點去比較好。」

社團活動固然重要，但告白的優先級更高。

我再次確認教室裏沒有其他人後，面向星宮。

窗外吹來一陣微風，亞麻色的頭髮輕輕搖曳。

我每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從四月到五月的那段時間，大家應該還有機會主動找我說話。但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我沒有退出社團。雖然知道周遭的人不希望我這麼做，但我想回應柳下學長的期待，而且我終於開始覺得打籃球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我完全提不起勁，一想到無法與星宮交往，就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我之所以加入籃球社是爲了受歡迎，既然無法受喜歡的人歡迎，這次或許可以退社了。我這麼心想，懶懶散散地進行社團活動。

是木島同學的聲音。

「——我喜歡你，可以和我交往嗎？」

不久後，暑假結束，進入第二學期。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柳下學長在袒護他。」

星宮看着愕然的我，尷尬地別開視線，說道：

在察覺到現實的隔天，暑假開始了。

我以爲這是成爲陽光角色的必要條件，所以沒有覺得不對勁。

凪浦面無表情地把我從門前推開。

不管是日野、白鳥、岡島，還是佐倉、七瀨、星宮，都是如此。

「那個，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真的哦？可是，對不起。」

我今天提不起勁自主練習，爲了換衣服，從體育館回到社辦。

他們嘻嘻哈哈地笑着。

之後，我原本以爲是朋友的同期也這麼說道。

「……灰原同學，你怎麼了？」

既然對方沒有主動找我說話，就表示對方不把我當成朋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爲我平常都會留在體育館自主練習，所以他們應該沒料到我會回來吧。

＊

「欸……？」

「欸，真的假的？他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嚴格來說，是凪浦阻止了他們。

我化爲空氣。即使如此，也沒有人會露骨地辱罵我。

星宮驚訝地看着我的手。

「夏希，你怎麼了？你是最差的，至少要拿出幹勁，不然會很不妙的。」

我終於察覺到了。我察覺得太晚了，我一直假裝沒有發現。

柳下學長不在之後，再也沒有人會袒護我。

我原本就已經很傷心了，被學長們罵之後，更是感到沮喪。

我今天確實沒有幹勁，但原因不只如此。他們從更早之前就對我累積了許多不滿。不然，他們不可能會用那種語氣說話。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機會。

高中變身計劃失敗的我，只能努力打籃球了。

真是個冷淡的傢伙，安慰一下傷心的朋友又不會怎樣。

然後凪浦走進了社辦。

「你、你有其他喜歡的人嗎？」

「聽說他放學後在教室裏告白了。長谷川說她看到了。」

凪浦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我。

你……你說什麼!?

「雖然他喜歡星宮同學這件事早就人盡皆知，但還是太有勇氣了。超好笑的。」

他們已經不在乎被我聽見了。被凪浦拋棄的我，如今在教室裏已經沒有容身之處。這比初中時的孤鳥狀態還要悲慘。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我的朋友只有凪浦一個人。

他轉過身去，回到練習之中。

……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大家討厭到這種地步了嗎？

星宮見我呆站在原地，逃也似地離開了。

我暫時站在社辦旁邊，動彈不得。

我跟別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由我主動開口。

然後，她露出有點爲難的笑容，向我低頭致歉。

該不會……她對我的好感度，比我所想的還要低。

世界染成了一片灰色。之前看起來五彩繽紛，只是我的錯覺。

他們應該知道我聽得見這些壞話。

而被星宮甩掉這件事成了決定性的打擊，他們開始露骨地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那、那麼……明天見咯？」

她似乎不是有其他喜歡的人，卻拒絕了我。

「你要是沒幹勁的話，就退社吧。」

＊

我甚至沒有成爲話題，徹底化爲空氣。

「柳下學長也只是在意社團的氣氛吧，根本不需要那種人。」

「如果只是球技差就算了，他今天卻連幹勁都沒有，趕快讓他退社吧。」

「灰原啊，那傢伙到底是怎樣？」

「啊、好……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種話。」

但是，如果是朋友的話，對方應該也會主動找我說話吧。

事到如今，我終於察覺到幾件事情。

又或者，他們覺得就算被我聽到也無所謂。

「……對不起，我想和你當朋友。」

在灰色的青春生活中，我終於察覺到了一件事。

從不久前開始，就幾乎沒有人會主動找我說話。

星宮微微歪着頭，我下定決心，向她伸出手。

凪浦走近我，這麼忠告道。

我連被人在背後說壞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當我打算進入社辦時，聽見裏面傳來聲音。

我一開始還不覺得被甩了，但漸漸地感到悲傷。

我無法思考，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我雖然明白，卻無法輕易地轉換心情。

「抱歉，我已經無法再袒護你了。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很生氣。」

但這也是到昨天爲止的事情。今天的凪浦，就連跟我對上視線也不會打招呼。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知何時，凪浦已經站在我身後。

「你看，那傢伙。聽說他被星宮同學甩了。」

我還以爲好感度已經賺了不少了……

「不是那樣的……」

應該是察覺到自己的立場後，我變得什麼也不做，所以大家覺得無趣了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終於回到現實的我，被迫面對自己失敗的事實。

或許我至今爲止一直都不正常。

我不知不覺地嘆了一口氣。

唯一會主動找我說話的人，只有凪浦。

——我的高中變身計劃失敗了。

男籃在預賽的第三戰敗北，三年級生引退了。

我沒有打開社辦的門。

就算就這樣退出社團，我也能預見自己會度過一個無所事事的暑假。這樣反而更可怕。我希望至少能透過社團活動，讓每一天都過得充實。

「喂，灰原！你在幹嘛!? 專心一點！」

「呃……如果只是要說這個，那我要回去了哦？」

她那寶石般清澈的眼眸，疑惑地看着突然沉默下來的我。

＊

社辦裏繼續熱烈地討論着我的壞話。

我不斷回顧自己的高中變身計劃，持續思考着。

爲什麼會失敗？我做錯了什麼？

答案很簡單。我瞧不起別人。

現在回想起來，大家其實給了我提示，告訴我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但我沒有接受那些忠告。因爲我沒有發現那是忠告。

爲什麼沒有發現？因爲我對別人沒有興趣。

我只對我的高中變身計劃的成功感興趣。

對我來說，周圍的人都是用來讓青春變成彩虹色的道具。

就連星宮也不例外。

我確實喜歡過她。

但告白的理由，是因爲我想要一個名爲戀人的裝飾品。

因爲我認爲在華麗的高中生活中，戀人是不可或缺的。

我只想着要擬態成開朗角色，沒有關注周圍的人。

大家卻都好好地關注着這樣的我。

所以大家漸漸察覺到我的本質，離開了我。

我很清楚。全都是我的錯。一開始很順利。不，看起來很順利。所以我得意忘形了。因爲這樣，一切都瓦解了。

我至今仍能鮮明地回想起，讓我認清這個事實的決定性瞬間。

我是個笨蛋。僅此而已。

所以從那之後，我一直在腳踏實地地努力。

但我明白了，比起獲得信任，挽回失去的信任要困難得多。

今後一定也會一直無法擺脫，直到死亡爲止。

結果，彩虹色的青春只是個夢，我的高中時代在灰色中結束了。

我一直無法擺脫這份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