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球技大賽

到了球技大賽當天。

體育館與操場四周聚集了相當多人。

我們學校有這麼多學生呢。全校學生有接近八百人吧？

哎呀，不是覺得讚歎的時候了，我還有執行委員的工作呢。

「呃──第一球場，首先由三年二班對二年一班！請進行準備！」

我儘可能地高聲宣佈。

我們必須依照賽程安排，進行比賽。

我與美織負責第一球場的排球比賽。

「球技大賽本身有種非日常感，很好玩，但當執行委員果然很麻煩……」

「美織，事到如今就別抱怨了，也不需費什麼工夫吧。」

因爲委託了排球社擔任裁判，因此比賽中我們只需要負責翻計分板。

此外，因爲採輪班制，所以鳴他們目前是自由時間，會抓準時機來與我們換班。

「唉，不知志月他們在幹嘛？」

「應該就是在幫自己班級加油吧？」

我認爲他倆沒大膽到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情罵俏。

「話說回來，船山同學要向鳴告白吧？」

我作爲閒聊這麼一問後，美織便忽然屏住呼吸，原地定格。

「……你聽她本人說的嗎？」

「不是，妳們昨天有聊天吧？我剛好聽到了。」

「是、是喔，你只聽到一點點吧？」

執行委員的班表結束後，我與班上同學會合。

「妳想變得像我這樣？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我很有精神喔。不用擔心我，我不要緊的。」

「不對，不是那樣，別一直吸氣，吐氣，要吐氣啊。」

我這麼一問後，龍也便正常地開始與衆人一起爲選手加油。

「對，差不多該去準備了呢。」

「還真嗨呢……」

「可是，你自己不是被兩個可愛的女生告白，被迫做出選擇的嗎？」

我什麼也沒做。大概是她在心中已經放下了吧。

「那是騙你的啦。其實是我自己的錯。所以，你別放在心上。」

詩納悶地歪着腦袋，望向我這個執行委員。

我們在公園練習籃球時，我也這麼想過，她最近沒什麼精神。

七瀨虛軟地倒了下去，將頭倚在陽花裏的大腿上。

三年二班對二年一班的比賽開始了。

她這麼說了之後，我便回不了任何話。

「妳、妳還好嗎？」

「……美織。」

然而，他的加油僅限於最基本的程度，徒具形式。

第一場爲一年二班對抗二年一班，輪到我們班出場了。

「請列隊！」

「辛苦了──」

我們籃球隊預計從十一點開始打第一場比賽。

這是在演喜劇嗎？在我忍住笑意時，方纔大顯身手的詩走了過來。

詩站在球場上，運用嬌小的身軀滾動足球。

──我們將這一分防守到最後，比賽結束，由一年二班獲勝。

即使我出言調侃，美織也沒有回答。她似乎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她面對逼近的對手，四平八穩地帶球，再往前傳球。她的技巧雖然不如詩，但也相當精湛。不過，她的問題在於體力啦。

他的眼神一直像在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

「詩好厲害！」

「那隊得分了喔？」

七瀨一臉蒼白，癱坐到長椅上。

憐太這麼說，詩則用力地點點頭。

「……」

「但對女生來說，會希望被男方告白呢。」

鳴站在我對面，瑟瑟發抖。

詩運球越過阻擋在前的好幾名對手。

「陽花裏，剩下就交給妳了……」

「沒事，完全沒有，什麼也沒有，笨蛋，白癡，豬頭。」

＊

「但是，妳那樣是我的錯吧？」

「OK，敬請期待，我們一定會贏的。」

高三生的氣勢與其他學年迥然相異，是基於這一層原因啊。

「因爲他們每天都在準備升學考，想趁這機會宣泄壓力吧？」

球場上，七瀨接過詩的傳球。

「因爲我想改變窩囊的自己，才選擇在那種舞臺上告白啊。」

「你太緊張了吧，放鬆肩膀的力道，深呼吸。」

「對，怎麼了嗎？」

「好球！」

四周傳來如雷的歡呼。

先不論好壞，但如果是平時的他，就會站在最前方不斷地起鬨。

美織用手捂着胸口，重重地籲出一口氣。

敵我交錯的球門前，詩似乎硬是將球踢進了球門之中。

不是發呆的時候了。我暫時專注於翻計分板的工作之中。

龍也默默無言地雙手環胸，眺望着球場。

我這麼說，並舉起了一隻手。

「因爲我們以前常常一起踢球嘛。」

美織先聲奪人似地說道。

「──謝啦，阿夏！」

「我們等收拾完之後，也會去加油的！」

「身爲男生，也會想自己主動告白呢。如果知道和對方兩情相悅的話，剩下就是提不提得起勇氣的問題了，所以被女生先告白的話，可能會覺得自己有點沒用。」

「我、我已經累了……」

「嗯！接着會對上高三學姐，所以必須加油！咦？話說，在那之前有籃球賽吧？我記得十一點要開始打第一場。」

憐太肯定了我的低喃。

「喔、喔喔，抱歉、抱歉。」

真開心。我許久沒像這樣跟詩自然地交談了。

操場上恰好剛開始了女子足球的比賽。

「欸欸!? 唯乃，等等!? 」

每當得分時，高三生的加油席便歡聲雷動。

「詩！唯乃！加油！」

「既然沒事，那爲什麼突然要罵我!? 」

「詩，踢得好。」

「先晉級了第一輪呢。」

詩一瞬間眨了眨眼，又露出會心一笑，拍了我的手。

「詩很會踢呢。」

我平時不會做出這種選擇。畢竟如果被拒絕，一定會淪爲黑歷史之一。而正因爲如此，那才具有意義。

「那真是太好了呢。鳴好像還沒有勇氣告白，所以會被她搶先了。」

「……嗯？啊啊，也是，來加油吧。」

陽花裏坐在長椅上爲她倆高聲加油打氣。

「……嗯，感覺很開心呢。」

「妳居然會誇獎我，還真是稀奇。」

美織追加得分，簡潔地這麼推測。

「吸──吸──吸──吸──……」

宛如要打斷企圖追問的我一般，美織這麼說道。

「……對啊，她的確有說喔，她要向篠原同學告白。擔任執行委員，交流的機會變多後，喜歡對方的心情就愈滾愈大。」

「畢竟校慶也辦完了，這就是最後的活動了嘛。」

「……你真帥氣，我也想變得像你一樣呢。」

「你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再猶豫了吧？我很尊敬你這一點。」

在美織這麼呢喃時，擔任裁判的高二生吹響哨聲。

＊

我們第一場的對手是一年四班。

她的笑靨恍如向日葵一般。

「啊、啊哇哇哇哇哇……」

「──今天的比賽要加油喔。我去幫憐太同學加油時，會順便爲你加油的。」

……她最近有些不對勁。

十一點。我稍微做了暖身運動後，走入球場之中。

「龍也，你不幫大家加油嗎？」

我們遵照裁判的吩咐，隔着中線，與四班的同學面對面。

我慰勞走回長椅區的足球出賽成員。

「呼、呼！對、對不起……」

他實在太驚慌失措了。四班的學生見到我們的互動，也紛紛露出苦笑。

「鳴，抱歉了，我不會放水喔。」

「我知道，我也不想要那種勝利。」

我瞄了觀衆席一眼，見到船山同學做出類似祈禱的動作望着鳴。

「有喜歡的女孩在爲我加油，就算我不擅長，也只能努力了。」

我見到鳴堅定的決心，不禁莞爾一笑。他不知何時變得值得倚靠了。

「夏希同學！加油！」

陽花裏的聲音自我方觀賽區中傳來。我稍微舉起手回應。

僅只如此，便能聽見女生的尖叫聲援與消遣我的起鬨聲。我也太有名了吧。

我沒由來地環顧四周後，在二樓見到美織的身影。她也察覺到我注意到她了，一臉無奈地動了動嘴巴。即使我聽不見，也能知道她說了什麼。

「夏希，別輸喔。」

……好，美織。跟以前一樣，既然妳這麼希望，我就不會輸。

「請多多指教──！」

全員列隊互相問候後，比賽開始。

籃球於中圈高高飛起。

四班在與我們班的岡島的跳球中獲勝，搶下了球。

球傳到了隸屬於籃球社的木島同學手上。他身穿五號球衣。

──先發制人，掌握一開場的局勢。

在木島同學神色自若地開始運球的瞬間，我便蹬了下地面，壓低姿勢，伸手勉強截過了球。耳邊傳來「糟糕!? 」一聲，我加速進攻。

接着輪到我方進攻。我在底角接下憐太傳的球。

龍也見到我的動作，將球拋向前方。球彈地一次後，滾向我的前方。我設法追上，取得平衡後開始運球，起身上籃。

我回到休息區後，受到歡天喜地的同學們歡迎。

「好球！」

「不錯欸、不錯欸！我們能贏！灰原果然很厲害！」

衆人注視着龍也的背影，他今天異常地隱藏着情緒。

「好、好的！」

佯裝投籃後，再將球傳給岡島同學。

也罷，現在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快攻。我跑向對方半場。

我們這麼交談後，龍也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那傢伙怎麼啦？」

我在側翼位置接過球后，唯有木島同學追上了我。

隨後，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我鬆了一口氣的瞬間，木島同學將球拋向前方。

「篠原！」

能聽見船山同學的聲音。她也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呢。

負責盯我的是三號選手，木島同學則站在隨時都能補位的位置。

無論是跳躍力、力量的程度都截然不同。龍也果然是個怪物。

木島同學將球運到罰球線頂端，斂起雙眸望着我。

現場「哇！」地響起一陣歡呼。我方觀賽區歡聲雷動。詩與陽花裏差點將上半身湊進球場中。因爲很危險，再往後退一點比較好喔。

「哈哈哈，我知道啦。灰原你還真認真欸。」

「天曉得？算了，也沒差吧，因爲他有好好在打。」

他果然打得有點隨興。

我接過陽花裏遞出的水壺，滋潤喉嚨。

球輕輕地擦板，準確地進入籃網之中。

鳴將球傳給木島同學，木島同學則再度將球回傳給鳴。

憐太傳給日野，日野再傳給我，依序傳球。

三號做出反應，蹬了下地板。我見狀，往反方向運球。

四班學生對鳴大喊。

並非明顯地手下留情，但我這麼感覺到了。

他倆越過我們的防守──反制進攻。我也衝了回去，但追不上他們。唯有龍也留在我方半場。木島同學用鳴當誘餌，將球傳給一號球員。一號球員從底角投籃，球卻撞上了籃框。

木島同學咂嘴一聲，接過籃球，再度開始運球。

「呃，真的假的！」

龍也傳給憐太，憐太再傳給我，流暢地傳出了球。

「木島同學！」

由於這個時段有許多賽事重疊，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在這裏觀賽。

「灰原，好球！」

「篠原同學！好球！」

「篠原！」

我的三分球悄然無息地落入籃網之中。

「聽你那麼一說，是也不會不開心啦……」

鳴則露出燦爛的笑容，做出勝利姿勢。這表情真不錯。

「那傢伙……！」

「抱歉！接着一定會得分！」

木島同學啞口無言地仰望上方。

我望向該處，見到船山同學被附近的女生消遣，面紅耳赤。

木島同學從後方追趕過來。

「灰原同學也太會打了吧！」

「什麼!? 」

──假動作是最爲單純且有效的技巧。

即便沒有技巧，能跑步的人也很棘手。能像現在一樣進行快攻。

……如果他使出真本事的話，根本不會讓對方投籃吧。

現場再度響起一陣歡呼。

「來，夏希同學。」

我抄起他脫手而出的籃球，運球切入禁區。

龍也負責盯身材高䠷的三號選手。

不過，平時的六人組都在這裏。

糟糕。我掉以輕心了。是快攻。鳴奔向我們的半場。

「──傳得好。」

我們兩個眼神交會。我望向右方，同時側身向右。

他們這次的進攻純粹運用運球。但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話，我能反應得過來。我超前繞到木島同學進攻的方向上，他隨即停下腳步，往後退去。

由於我纏住了三名防守球員，因此籃下門戶大開。

很難帶球過人。所以，我沒有做出這個選擇。

目前由三號選手負責盯防我。他壓低姿勢，張開雙手，覺得自己有在防守──但簡而言之，他充滿破綻。

我佯裝要出手，再將球傳了出去。岡島同學衝了過來。

──這樣就好。

他自己思考能派上用場的方法了吧。

我負責盯防他。

鳴氣喘吁吁地回應了衆人的歡呼。

想到他起初甚至無法順利傳球，算是有了長足的成長。

實戰中不需要難度高的技巧，只需高超地發揮基本技巧即可。

在我對面的木島同學有別於龍也，顯得十分有幹勁。

「喂、喂，龍也，你球會不會傳得太猛了啊？」

「篠原，幹得好！」

不過，抱歉了，要請你們敗下陣去。

接過木島同學傳球的是身穿七號球衣的鳴。

可以當成門外漢的投籃幾乎都不會中。重要的是籃板球。於敵我推擠的籃板下，龍也勢不可當地搶下了籃板球。

我強硬地轉爲上籃的動作。他也同時跳起，試圖蓋下我，但我原本就不打算投籃。我將球繞到身後，鬆開了手。

龍也並未理會木島同學的挑釁，將球傳給位於左側翼的憐太。

龍也緊緊抓住彈起的球，搶下了籃板球。

我佯裝運球，又做出傳球的假動作後──跳往正上方。我將球從胸前帶到頭上，手腕同時使用巧勁，推出食指與中指。

「龍也，放馬過來。」

「──居然不是龍也來盯我，真是小看我了。」

「嘖，掉以輕心了。」

岡島同學這次成功帶球投籃得分。

總覺得能聽見觀衆們倒抽了一口氣。

籃球劃出弧形軌道，撞上籃框，彈向空中。

由於我跑得有點累，便向龍也發牢騷。

鳴又行雲流水地將球傳給位於底角的三號選手。

然而，球撞上籃框，被對手搶走。

竟然是由鳴搶下了籃板球。他似乎靠全力奔回了自己陣營的半場。

與我同時奔向禁區的憐太接過了我傳出的球，籃下投籃得分。

三號選手接下鳴傳的球，直接投籃。

他要出手了。他先是右手運球，又跨下運球反手切入，凌厲地踏出左腳，甩掉我──但我從他後方伸出了手，以指尖輕戳籃球。

我成功進籃，又追加了兩分。

此時，龍也拾起滾落的球。那瞬間，我往前奔馳出去。

岡島同學情緒高漲，用力地拍着我的背。很痛耶。

「什……」

「我去洗把臉。」

他接過我傳的球，身體有些失去平衡，卻仍出手投籃。

「我想你能追得上。」

我望向計分板，上半場我們大大領先對方，到現在爲止都很順利。

我輕而易舉地過了三號選手，交叉運球越過補位防守的鳴。

「別掉以輕心，這個分差還有可能被逆轉。」

鳴接過球后，在籃下頓了一頓，緩緩地投籃。

岡島同學疑惑地歪着腦袋，日野則隨意地回話。

「……我去一下。」

詩慢了幾步追着龍也而去。

「我們也去吧。」

「也好。我很在意他的情況。」

我與憐太選擇跟隨兩人而去。

＊

龍也來到與體育館相隔一段距離的水龍頭洗臉。

學生的喧囂自遠方傳來。此處除了我們以外，別無他人。

詩盯着龍也的背。

我與憐太在稍遠處的後方，屏氣凝神。

「……阿龍。」

詩的呼喚以她而言顯得含蓄，龍也用毛巾擦臉，做出反應。

「怎麼了？」

「你爲什麼那麼安分啊？」

「與其由籃球社員出風頭，有效運用初學者還比較好。」

「或許是這樣沒錯……」

龍也言之有理，令詩爲之語塞。

「而且，不過是個球技大賽，拿出真本事也太幼稚了吧。」

然而，詩似乎對龍也接着吐出的話語感到不悅。

「就算幼稚也沒關係啊！你之前明明都沒在意過這些事！」

詩撲簌簌地掉着眼淚，搖了搖頭。

「妳那時候被夏希拒絕，我卻短暫地想過太好了。」

龍也掩飾情緒，淡然地娓娓道來，與他平常差了十萬八千里。

休息時間結束。

「欸，你會爲大家拿下冠軍吧？」

「你又不必道歉。」

憐太一頭霧水地從旁望着大爲感動的我。我對龍也產生了大大的親切感。我們是同一種人呢，我永遠都會是你的好麻吉……

龍也皺起眉頭，發出低嚎。

「其實我現在也不太喜歡我自己，我既笨又粗魯，神經大條，我行我素，態度強勢……充滿了缺點，和憐太或夏希根本沒得比。」

我能聽到這些嗎？應該不行吧，對不起。

「你要逃嗎？你平常都不會退縮的喔？」

龍也一臉尷尬地道歉。

龍也似乎啞口無言。這段沉默即代表了肯定。

兩隊選手入場，開始下半場比賽。

「妳不否定喔，我比妳所想的還要纖細啊。」

龍也聞言，表情扭曲，好像有些哀傷。

「就陪你玩玩吧，你可別後悔啊。」

「下半場來比誰拿的分數多吧，輸的人要請喝飲料。」

詩用擠出似的嗓音控訴道：

我與憐太四目相交，彼此都露出了苦笑。

「阿龍，我說啊……」

龍也則仰望天際，一臉釋懷地低喃：

「既然你覺得太好了，就代表你是真心喜歡我吧!? 」

我們兩個想了一堆策略，但看來都無用武之地了。

「中場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我要回去了。」

「算是吧，我明明顧慮到很多事，但很多人都叫我隨心所欲就好。」

她突如其來地痛罵一句，令我與憐太面面相覷。

畢竟，對龍也而言，沒有什麼比詩的話語更有效果。

龍也聞言，詫異地皺起眉頭。

「妳好吵，妳爲什麼連那個都知道啊。」

龍也說到這裏便停下，現場沉默了一會兒。

「詩，妳……」

龍也聞言，輕輕地一笑置之後，簡短地宣告：

他驚訝地張大眼睛，又搖了搖頭。

「因爲你喜歡我吧!? 假設陽花花被阿夏拒絕的話，就算是我也會覺得真是太好了啊！那也沒辦法吧！」

詩用手用力地擦拭眼角，繼續說：

「如果你想幫上我的忙的話……那就變回我喜歡的阿龍啊。」

詩則對他的背影問道：

「你覺得幸好我被拒絕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是最差勁的傢伙，所以想盡量當個好人啊。不是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的人，想當個能關心他人的好人。我不要再做出幼稚的舉止，想盡量變得正經一些，但妳要我別繼續下去？」

「因爲這是事實嘛！我知道你其實很容易受傷喔？也知道你其實想了很多，得意忘形地說錯話時，也會自己一個人開檢討大會。」

龍也似乎沒有想到詩會這麼生氣。

詩見龍也恢復平時的表情與口吻後，露出真心滿足的笑容。

「──我知道了啦。既然妳喜歡這樣的我，那我就不再勉強改變自己了。」

「啊哈哈！笨──蛋，因爲我比你想的還更關注你啊。」

「大家都很擔心你喔。」

最終，龍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就像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一樣。

「笨──蛋！」

「嗯，也許是這樣呢！」

龍也有別於上半場，露出了充滿霸氣的表情。我輕輕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交給我吧。」

詩非常直白地說出了真心話，龍也則「欸？」了一聲，瞪大雙眼。

「幹嘛啦？」

「啥？怎、怎麼可能。個性好的傢伙根本不會這樣想。」

我感覺到一股空氣凍結似的錯覺。

「每個傢伙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你這傢伙……」

「……詩，對不起。」

詩目不轉睛地盯着龍也的臉，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吶喊道：

「──所以，你要逃嗎？」

「別偷聽別人說話。」

對方各就防守位置，盯防龍也的人依然是身穿五號球衣的木島同學。

「…………啥、啥？」

龍也見詩在眼前流淚，顯得不知所措。

「……因爲我不能總是像個小孩，想要稍微有所成長啊。」

「好，上吧。」

＊

詩氣得滿臉漲紅，乘勝追擊似地對他喊道：

「喂。」

兩人四目相交，過去了一段無言的時間。

「……你爲什麼要突然改變自己……？」

「──我沒辦法喜歡現在的你，快變回以前的阿龍啦。」

──你可不是那麼值得嘉許的人，木島同學說。

「……我不是想否定你的努力。但是，我討厭你不再是平時的你了。拜託，繼續維持我喜歡的你啦。」

「……對不起啦，我沒想到會讓大家擔心。」

「而且……要是我變成更好的人，也多少能幫上妳的忙。」

詩或許相當憤怒，用食指指着龍也。

「你應該更自我中心，又個性差勁。應該說，你不這樣的話，我們會很困擾。要是你變成乖寶寶的話，又有誰來拉着隊伍向前啊──對吧，凪浦？」

「我纔沒哭呢！」

「那就是你所認爲的大人的言行舉止嗎？那繼續當小孩還比較好！」

龍也似乎對詩的發言感到意外，顯得十分狼狽。

詩眨着雙眸，龍也則垂下眼去。

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想要努力。

「所以我對自己感到失望。不過，就算是像我這種人，像夏希一樣努力的話，改變言行舉止的話──或許能有一點點轉變，我是這麼想的。」

下半場由我們開始進攻。憐太傳出了球，由龍也接下。

「啥？爲何這麼突然。」

「你最近都很詭異啊，本來那麼在乎得分的人突然會在籃下傳球給別人，開始說不管誰得分都算是隊伍的分數。」

「……這樣我很開心啊。不會覺得你差勁。就算有些負面情緒，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因爲我們都是人類嘛。所以說，你別因爲那樣……就討厭自己啊。」

體育館的喧囂遠離此處，鴉雀無聲得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

龍也不懷好意地一笑。這纔像話，否則就不像你了。

──龍也，你也和我一樣，擁有一人檢討會的特技啊。

「凪浦，你的表情變了呢。」

龍也背對着詩，開始走向體育館。

龍也儘管在抱怨，仍運球向前。

木島同學與他面對面，彎下雙腿，蹲低姿勢。

瞬間的寂靜，兩人互相睥睨。

「你來啊。」

「哈──要上了。」

龍也使出交互運球，往右方踏步，由於沒有任何假動作遮掩，因此木島同學也追了上來，位於附近的三號球員加入防守。不過，龍也運用手臂，強勢地壓制兩人，切入禁區。壓低姿勢來到籃下後，他盡情地縱身一躍，自彷彿能灌籃的高度投籃得分。這、這也太硬來了吧……

沒有比這更適合稱爲「憑蠻力得分」的方式了。依照裁判的心證，也可能算是犯規。

「兩分了。」

龍也挑釁了我。好極了，我還怕你不成。

四班傳出了球，我們採取防守。比分數也很重要，但倘若輸掉比賽可就本末倒置了。正因如此，我也要全力防守。

木島同學將球傳給了鳴，鳴又將球傳給二號選手。

「啊!? 」

然而，二號選手沒接到球，憐太隨即撿起了滾落的球。

「快攻！」

龍也立刻這麼喊道。我在那瞬間跑了起來。

我於三分線前接到了憐太絕妙的傳球。

本以爲我甩開了敵我兩方人馬，但唯有鳴緊跟在我身旁。

他全力奔馳了。儘管氣喘吁吁，他仍舊拚命地防守我。

──鳴，你是認真的呢。我莫名地開心起來，並莞爾一笑。

「我不會讓你得分的！」

「又沒差……隨他去啊。」

「說什麼局外人，纔沒那回事吧。」

「我、我真的可以嗎……!? 」

哎呀，真好喝，運動後果然要喝這個。

「你好吵啊，我也自己想了很多，當然也會有錯，不過……既然你們比我所想的更喜歡我，那我就停止吧。」

「幹嘛突然道歉？」

鳴，你嗓門太大啦。我不禁露出苦笑，並轉頭再看了一眼，他們兩個都面紅耳赤，且不知爲何互相低頭鞠躬。你們要幸福喔。

「洗什麼腳啦……應該是洗脖子吧。」

「真的是這樣嗎？」

準決賽則是一場硬仗。

改變自己是很好，但也有不希望你轉變的部分。

憐太見我喫痛，喜孜孜地笑着。這傢伙很恐怖耶！

龍也這麼宣告。那沒有一絲猶豫的神情，令我單純地覺得帥氣。

龍也一臉傻眼地說「我說你啊……」。

「夏希，你可別後悔喔。我會接收詩的。」

「喂，憐太，救救我！」

我認爲他應該藏起了不甘心的情緒，但這也是他的真心話吧。因此我也很開心。

我拍了拍發牢騷的鳴的肩膀，回到自己的半場。

＊

龍也無畏地笑着。這種充滿自信的表情纔像平時的他。

憐太不知何時來到附近，見到躁動掙扎的我後，聳了聳肩。

「我認爲你應該喫上一次苦頭比較好。」

「……因爲我的態度也不清不楚呢。自己到底想怎麼做、到底喜歡陽花裏還是詩，我一直煩惱到了最後。所以也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接着讓他倆獨處比較好。已經不需要我們的建議了。

就算試圖改變一切，也不可能如願以償。一如在春天時與他吵架的我。

「喂，夏希，快點啦。」

「不對，我是局外人。所以說，我必須先爬上舞臺纔行。」

我們以二十分差距大勝，突破了第一場比賽，鳴他們四班則在此淘汰。

最終的比數爲四十二比二十二分。

「可惡，要是最後那球投進的話，就是我贏了啊。」

龍也不僅在意與我的比賽，因爲他也想打贏球賽，所以纔會抱怨。

「……夏希，對不起。」

「你防守射手時，距離別拉太遠啊。」

「──哈，你在說什麼啊，有我們兩個在怎麼可能會輸。」

「你好吵喔，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我輸你一分啊。」

「你別再像這次一樣，朝奇怪的方向努力了喔。」

雖然是由我教導他防守的基本功的，但他應該自己也練習過了吧。我難以甩開他的盯防，停下腳步。我尋找下一方案，環顧四周後，見到岡島同學與日野已經跑到籃下，但對手也開始盯防，我難以傳球。

「不對，你只是……比起詩，更喜歡星宮而已吧？」

「你說要成爲能讓詩幸福的男人，具體來說，你要怎麼做？」

他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但我有一半得分都靠他助攻。

「──我要成爲能讓她幸福的男人。」

我抓住大惑不解的鳴的雙肩，讓他轉向後方。

第二場比賽前，我與龍也互撞拳頭。

「我在校慶時衝着你發脾氣了吧。」

我藉着運球虛晃幹勁十足的鳴，並耍弄着他。

「那麼，我就不能說三道四。但我卻多嘴了。我自私地以爲你會讓詩幸福，想着如果是你的話，我也能夠釋懷，可以安心地放棄詩……擅自將她託付給你，所以才覺得自己遭到背叛。」

「你別道歉啊，戀愛就是這樣吧。我擅自把責任推給你，讓你揹負重擔了。我有反省這件事。那不是我這局外人可以說的話。」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如他所說，我選擇了陽花裏。

耳邊傳來鳴「咦」的一聲。

「謝啦。」

鳴渾身大汗，一臉爽朗地向我道謝。

龍也對正在享受勝利美酒（？）的我這麼說。

「三分。」

龍也買了兩罐運動飲料，將其中一罐拋給了我。

當我走回班上時，聽見了「咦咦!? 」的叫聲。

龍也自信滿滿地說道。

「爲什麼!? 喂喂，很痛啦！」

「你、你都沒教我這些啊～」

憐太難得顯露出鬥志，說絕對要贏，令我印象深刻。

我不識相地吐槽後，龍也便賞了我一記頭槌。很痛欸！

我向他道謝，並滋潤乾渴的喉嚨。

「雖然沒贏，但很開心……真的。我感覺自己第一次在這類運動中派上用場，也成功投籃得分了。這全都多虧有夏希。」

「……人家是這麼說的喔？」

我與一臉不甘心的龍也並肩走向自動販賣機。

「我纔沒有！不過……我就稍微期待一下吧。」

「……但我沒能讓她看到我帥氣的一面呢。」

無論怎麼想，龍也對隊伍的貢獻都遠勝過我。

因此，我出手投籃。

這傢伙豁出去了呢。

我向船山同學使了使眼色，轉向後方。

「總之，因爲有你這簡單易懂的指標在，所以我要先來超越你。」

我們走出體育館，來到位於社團大樓門口旁的自動販賣機。

我豎起三根手指，挑釁龍也。

我自三分線投出的球再度空心入網。

「……我覺得我就算挨你揍也無可奈何喔。你不用道歉。」

雙方彼此都知道這件事，但遺憾的是，我們是比得分呢。

「她本人大概會告訴你答案的。」

畢竟，現在在打的是我們兩個最愛的籃球。

「欸？因爲我們沒打贏比賽……」

我們對上二年三班，對方成員有籃球社現任隊長片岡學長、巖野學長，以及足球社的倉野牧人。這傢伙就是在梅雨季節引發女籃騷動的元兇。

「你要請我喝飲料嗎？」

鳴警戒我的運球，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因此無法做出反應。

船山同學走了過來，並朝我們鞠躬致意。

「你這渾蛋，哪有人會快攻投三分球啦。」

＊

直到剛纔爲止的他，明明不會介意。

「有進就好了吧。」

「那好像……是小學生的點子欸？」

「閉嘴，我會先在成績上超越你的。你就給我洗好腳等着吧。」

＊

之後，第二場比賽我們對上二年一班，以四十六比二十的比數獲得壓倒性勝利。

我回到班上同學所在地後，龍也似乎正在等我。

──獲勝當然會更加有趣。

「妳好像有點開心耶？」

他是指我拒絕詩的告白之後的事啊。

「讓我們在球技大賽獲勝吧。」

「……是喔。」

巖野學長運用他魁梧的身軀搶下籃板球，片岡學長以巧妙運用隊友的傳球技巧，與盯死龍也的防守實力讓我們苦不堪言，但藉着我的投籃成功率與憐太對倉野的完美盯防，拿下了險勝。

最終比數爲二十六比二十四分。

這是一場雙方防守發光發熱的低比數比賽。

我們獲得勝利的那一刻，周遭觀衆歡聲如雷。

到了準決賽後，觀戰的人潮果然變得很多。球技大賽也進入尾聲了。

目前僅剩下足球與籃球的決賽，其他賽事都提早結束了。

三面球場中，有兩面已成爲觀賽區，坐滿了學生。

由於我們班同學主要集中於右側，因此我也向該處移動。

「喔，籃球隊辛苦了！接着就是決賽了呢！」

我回應了同學的讚美，並倚着體育館牆壁坐下。

我忽然感到一陣倦意襲來。

儘管上下半場都只有十分鐘，但一路進到決賽的話，一天就要打四場比賽，相當艱辛。

畢竟球技大賽是爲期一天的活動，多少有點勉強或許也無可厚非。

「話說回來，我們班現在的積分如何？」

我忽然詢問坐在一旁的陽花裏。

「呃……之前有中場公告呢，有人知道嗎？」

「我們班是第四名喔。因爲足球拿了第二名，所以應該會追上一點。」

藤原回應了陽花裏的問題。

「排球也是第四名，所以看籃球的成績，可能還有機會。」

「也就是說，要我們打贏嗎？」

憐太同學聽到我的讚美，這麼說道，並露出苦笑。

憐太同學聳了聳肩。

自從我與他開始交往後，旁人多對我投以欣羨的眼神，也曾感受到明顯被嫉妒的負面情感，他就是這麼受歡迎。

「三年一班，是柳下學長他們班。」

然而，我卻沒有動心。

「妳那邊怎麼樣？」

我對着他走向決賽場地的背影大喊：

我哈哈地笑着說……但其實非常不甘心。

憐太同學多半連這一點都注意到了。

最後阻擋在我們前方的是柳下學長啊。

「……說她喜歡夏希？那個本宮嗎……？」

「可能有點活用到足球的經驗吧。」

我反問後，藤原便笑着說「對啊」。

憐太同學僅拋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

「……什麼意思？」

＊

「……妳還喜歡着夏希吧？」

「……你偶爾會太過敏銳到讓人害怕呢。」

喜歡的人付出努力時，自然會想爲對方加油打氣，這種心情沒有虛假。

憐太同學爲什麼會因爲我這種人的話，而露出那樣的表情呢？

兩人滿臉詫異，面面相覷。

我由衷地點了點頭。即便這不是戀愛，我也喜歡憐太同學。

站在該處的是我意料中的人物……我的第一位男友。

這是我的真心話。憐太同學擅長傳球，有好幾次隊友無人盯防時，他便會精準無比地傳出球，他的球場視野多半很廣吧。

「人家常常這麼說，但因爲我特別關注妳，所以多少會這樣吧。」

這技巧雖然不太顯眼，但確實支撐着那支隊伍。

我在這種時候，原本應該要小鹿亂撞吧？

龍也、憐太、日野與岡島同學四人跟在我後方。

如果那一球踢進的話，絕對能獲勝的說。可惡……氣死我了……

因此，再一下就好，請再稍微等等我。

久違的球賽依然很有趣。對手愈強，比賽便愈有張力。

「──憐太同學，加油喔！」

憐太同學既帥氣又溫柔，很能配合氣氛，講話也很幽默，對大多事情都能得心應手，是一名天才，據我記憶所及，找不到他的缺點。

──我們要奪冠。爲了淋漓盡致地享受這場活動，這段青春歲月。

「走吧，大家。」

我很開心。雖然開心，卻又痛苦。哀傷且難過到了極點。

正當此時，球場傳來一陣轟然歡呼。

「終於到決賽了呢。」

他這麼問我，令我僵住不動。我陷入時間靜止般的錯覺之中。

「──我會贏的，會努力去獲勝，所以，妳願意爲我加油嗎？」

「是啊，多虧有夏希和龍也，我們才能晉級到決賽。」

龍也回答了我。

「哪一隊贏了？」

「難得你教我踢足球，但我們在第二場就輸掉了。」

「你也有大顯身手啊！你球傳得超好的！」

「……憐太同學。」

他轉過頭來，由衷喜悅似地笑了笑。

「美織。」

……實際上，我這種人配不上他。

我搖了搖頭，甩開閃過腦中的青梅竹馬身影。

看來籃球的另一場準決賽結束了，我們的對手出爐。

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轉過頭去。

……我隱隱約約有這麼預料到。

「很適合當我們的對手吧。」

「我在球場旁看了比賽，他們很強喔。」

我什麼都回應不了，僅能勉強擠出「……對不起」這句話。

「排在夏希之後也可以。只要妳願意爲我加油的話。」

假如我能喜歡上這個人，不知會有多麼幸福。

一如衆人所說，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我鞭笞着累積了相當疲倦的身體，站了起來。

即使我這麼想，但能動搖我心的，唯有那讓人操心的青梅竹馬的話語。

＊

「妳明明很不甘心，不用強顏歡笑喔。」

──欸，憐太同學。我想喜歡上你。

「當然，我會仔細看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