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妳的夢想與祕密的關係
《灰原同學重返過去,開啓所向無敵的第二輪青春遊戲》 · 雨宮和希 · 4萬 字
進入充滿夢想與希望的暑假。
……本應如此,但我在第一週並沒有特殊的安排。
我當然幾乎每天安排打工,但光是這樣還無法消磨時間。
早知道就多安排玩樂的約了。
不過,我原本就是邊緣阿宅,所以擅長一個人也能暢快過活。
儘管這與我夢寐以求的青春歲月迥然相異,但也度過了還算充實的生活。
今天也迎來早晨,我喫完早餐後,爲了海邊之旅,將訓練重點放在腹肌上,做完肌肉鍛鍊後,出門慢跑。早上的氣溫雖然比中午低,但仍爲盛夏時節,我跑完不會中暑的距離,便打道回府,沖澡洗掉汗水。
之後是自由時間。
我讀了星宮推薦的小說,看了在錄影帶出租店借的電影,隨意在YouTube上尋找有興趣的影片,過完上午時分。
我自己煮了午餐。我們是雙薪家庭,尤其老爸目前單身赴任,所以在家的只有正在放暑假的我與波香。由於交給波香的話,她只會泡泡麪,因此只能由我來掌廚。雖然去超市買便當也行,但既然如此,自己煮還比較便宜又好喫。在這種大熱天,只爲了購物外出也很麻煩。
「謝謝你,葛格,看起來很好喫嘛。」
「誰說妳可以喫了?」
「但有兩人份啊。」
「妳都沒有對廚師的感恩之心嗎?」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謝謝了嗎?」
波香開始喫起我做的飯,我對她發牢騷,她卻置若罔聞。每天都像這樣。然後她喫完飯後,就會迅速地跑出門玩。
「妹妹都不理葛格啦……」
我哭哭啼啼地哀嘆,一邊爲打工做準備。
我下午基本上都會去打工。
於酷暑中,我搭着電車前往瑪雷斯咖啡廳。
「具體來說,妳想買什麼?」
「還有我想逛逛夏天的衣服。」
因爲要上學時能天天見面,纔會這麼覺得吧。
「還有就是……泳衣了吧。」
也能三三兩兩地見到類似我們這種的便服男女穿梭其中。
七瀨像是有些依依不捨,最後來到了泳衣區。
我的煩惱原本就已經夠多了,別再來了。
實際上,即使扣除掉七瀨,這項打工也相當有趣。
「咦,妳不買嗎?」
「妳有什麼想買的嗎?」
我變得會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沒事,妳今天也有排班啊。」
七瀨或許回想起白天的悶熱,露出厭世的表情,垂下頭去。
先不講玩笑話,我剛纔似乎因爲自己東想西想,而忽略了七瀨說的話。
……詩的臉龐也在腦海中閃過。
走進購物中心後,涼爽度瞬間提高了。
如果不是暑假期間,就看不到她穿便服了,令我大飽眼福。
絕對不可以說「妳會不會太久了?」或「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等等。
不知七瀨聽見我拉尖的嗓音做何感想,她有些不滿地瞪着我,並用自己的肩膀撞向我。我是不是被懷疑了?
她望着我露出微笑。希望妳別隨意露出笑容,我會愛上妳喔?
我跟女生待在一起,卻不會再感到緊張,過去的我必定會難以置信吧。
因此,當我與朋友同行時,必須刻意放慢腳步。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抱歉抱歉,我剛在發呆,是在講什麼?」
在未來的校園生活中,錢無論有多少都不會喫虧吧。
或許因爲正值暑假期間,感覺有許多帶着孩子的父母。
「灰原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因爲錢不是無限的,今天要優先買去海邊需要的東西……總之等下次再說。嗯,亂逛的話果然就會想買呢……這樣不太好。」
希望她別隨隨便便碰我。這迷惑人心的女人……我會愛上妳喔?
相較於我忽然變得緊張,她則極爲平常地挑選起泳衣。
接下來要去買嗎!?
「對不起……」
距離瑪雷斯咖啡廳步行十分鐘之處,有一間當地規模最大的購物中心。
「別在那裏發呆,能不能快去做好準備啊?」
七瀨並沒有購買她喜歡的那套夏服便走出店外,我這麼一問。
「如果氣溫一直都像這樣,就能過得很舒服了呢。」
由於也不能說我剛剛正在祈禱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所以我乖乖地道歉,換上制服,走去打卡。
我與七瀨在超市中一同買了許多東西,七瀨又走進服飾店挑帽子、涼鞋、夏裝、海灘包等物。過程中,她似乎也看了與海邊無關的東西……不過她開心就好。
不不不,假如也愛上七瀨的話,我的內心會混亂至極。
我向七瀨獻上祈禱,增進『我推力』後,桐島姐便扯住我的耳朵。
「嗯——防曬、帽子、海灘包……」
「……我也想看看泳衣……你別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喔?」
七瀨用手指戳了我的臉頰。
我也想見她。
「我打算去附近的購物中心,要不要一起去?」
空調開得很強,反倒有點冷呢。
「嗯,我今天沒事。」
她很適合打工制服,但便服也還是一樣可愛。
「你打工結束後有空嗎?」
七……七瀨的泳衣!?
我記得今天的下班時間是晚上七點吧。
我從波香與老媽身上學到了這一點。
我獨自行走時,步調比一般人快。
平常都是在放學途中過去所以沒問題,但假日從家裏出發時,老實說我覺得好遠。我是不是選錯打工地點了呢……
「你有在聽嗎?」
也就是說,打工是爲了製造燦爛青春歲月的手段!
我這麼回答後,她露出稍微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說:
✽
我對同班美少女的泳衣感到緊張,還比較奇怪嗎……?
她回到外場工作,腳步看起來莫名地有些輕盈。
我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手也開始抖了(?)。
七瀨走在一旁,以欣喜的嗓音輕喃。
「當、當然不會。哎呀,我也想買泳衣呢——」
不對,都還沒過一星期呢。
正當我拚命地讓自己感到釋懷時,七瀨向我搭話。
繼續保持這種優柔寡斷的心情,無論要追求星宮,抑或與宣告要讓我回頭看她的詩交往,都有欺騙感情之嫌。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這件怎麼樣?」
「你怎麼了?」
是、是喔……喔——這樣啊。
煩惱不知該去哪玩時是個好選擇,平時也十分便民,但七瀨還是第一次說想去那裏。之前從學校去打工前或下班後的回程中,她曾帶我去過可麗餅店與唱片行。
七瀨忽然想起似地低喃。
「購物中心?當然是可以啊。」
嗯嗯,七瀨果然很療愈。唯有七瀨能拯救我。今天也謝謝妳。
不知是不是因爲到了晚餐時段,餐廳聚集的路段擠滿人潮。
「好,去吧去吧!」
「之後要去海邊吧?我想去買齊需要的東西。」
「對啊,白天光是走去打工,就覺得我快掛了。」
七瀨道出這句開場白後,問我道:
她身穿素雅的白色上衣與黑色百褶裙。
我絕對不是因爲無事可做才選擇打工。絕無此事。
七瀨的班應該也與我相同,所以沒什麼問題。
硬要說的話,就是完全見不到星宮很感寂寞而已。
打工地點有七瀨在。光是這樣,我今天也能努力了。
——我浮現出這種負面思考時,卻又因爲七瀨的登場,而全面受到否定。
在六人組之中,我與七瀨相處的時間最長。於是,多少變得能顧慮到這種小事,不會特別感到緊張,能正常地聊天。
因此,我對現狀並沒有不滿之處。
「變得涼快了呢。」
「喔喔,的確,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呢。」
一來到戶外,便能聽見暮蟬鳴叫。儘管過了晚上七點,太陽仍未徹底西下,雲朵被烘烤成黃昏色,蒼穹彷彿隨時要墜入幽冥之中。
外場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
七瀨喝了一口水,籲出一口氣。
「灰原同學,午安。」
我可不能因爲缺錢,而錯過青春的機會。
因爲日期還遠,所以我沒有考慮到,但我也必須買齊所需物品,因此機會正好。而且,能與七瀨一起購物令人興奮。
我刻意做出爽快的回應後,七瀨便輕輕一笑。
「——對,今天也請多關照了。」
「去那邊的超市吧。」
七瀨莫名地顯得心情雀躍,我便乖乖地跟着她去。
我喜歡廚房內場的工作,也與桐島姐和其他打工夥伴開始混熟了。
「那等會兒見。」
違逆逛街中的女生準沒好事。
我配合她的步調,走在她身旁。
七瀨從一排泳衣中拿出一套,試着放在自己身上對照。
那是一套設計簡樸的比基尼。
現在雖然是靠在衣服上,但……我想像她穿上後的模樣……
「…………」
我悶不吭聲後,七瀨便疑惑地歪起腦袋。
然後,她再度看着自己手上的泳衣,臉愈來愈紅。
「不、不是說了不要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嗎……?」
「我、我沒有!我纔沒有!」
「是、是喔……」
七瀨事到如今似乎才注意到羞恥似地,心神不寧地道。
「我、我果然還是自己選吧……你也去挑自己的泳衣……」
「也、也是……這樣比較好吧……?」
「是、是啊。冷靜一想,總覺得也對詩不好意思……」
七瀨這麼說,快步走向泳衣區的女性專區。
幸好最終得出各自尋找泳衣這個相安無事的結果。
我絕對沒有覺得扼腕。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纔不可能會那麼想。
彼此買完泳衣後,我們在店前方集合。
「妳買了怎樣的泳衣?」
我自然地問完後纔想到,這樣問感覺好像我非常好奇,有點噁心吧?
「——你也會一起去嗎?」
莫非星宮沒對他說,這次的旅行有男有女嗎?
「星宮怎麼會在這裏?」
徵叔叔以低沉的嗓音淡淡地呢喃。
徵叔叔聞言,詫異地眨着眼睛。
當時我幸運地通過第一次評選、第二次評選、第三次評選,卻在最終評選中,與總經理的面談時回答得不順利,因而收到了落選信件。附帶一提,我在那之後又落選了三十幾間公司。
星宮的父親應該也年紀不小了,看起來卻十分年輕。
注意到我們的瞬間,她才急忙轉爲平時的笑容。
七年後,STARFLAT股份有限公司已經是一間員工規模達數千人的一流企業了。
「陽花裏,做什麼?我只是有點好奇——」

星宮這麼說時,我注意到有一道腳步聲從後方走來。
「那倒也是。」
「對,是這樣沒錯。」
他嘴角勾起溫柔的微笑,外表有種幹練社會人士的感覺。
我抓準時機詢問後,她便難以啓齒似地支吾其詞:
徵叔叔望向星宮後,又看着我,眼神中有股成年人的壓迫感。
由於剛剛初次見面的印象相當溫柔,因此我都忘了,但事到如今我纔回想起來,聽說星宮父親對門禁與規矩相當嚴苛。
在七年後的世界,星宮徵是總經理。然後,STARFLAT股份有限公司,是我在求職時的第一志願。因此我纔會對他有印象。
「……嗯。雖然,我原本就想說應該是這樣。」
我以同一句話回應後,她便有些不滿地嘟起嘴脣。
「果然是這樣啊。」
我只能這麼回答。
「徵叔叔,好久不見了。」
應該說,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他……?
我也順着她面對的方位望過去,見到——
「您是STARFLAT公司的……總經理?」
星宮神情柔和地露出笑靨,三步並兩步地走來我們身邊。
簡單而言,那是一間機械設備製造商。其中有一個部門與我大學研究的領域相吻合,由於薪水與福利都不錯,於是我將這間公司的設計研發職位設爲第一志願。
他五官端正,又西裝筆挺,給人一種理性的感覺。
因此,我怨恨這位總經理。這絕非惱羞成怒。
「陽花裏。」
「欸?」
「——等、等等!不用啦!」
妳沒興趣喔?
目前仍爲默默無聞的中小企業,但之後的成長將會如日方升。
「陽花裏說想去旅行,唯乃也會一起去吧?」
隨後,七瀨訝異地杏眼圓睜。
那之前我也在公司官網看過他的照片與自我介紹。我原本暗忖他與星宮同姓,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星宮的父親。
「你好,我是陽花裏的父親星宮徵。唯乃是好久不見了呢。」
我讓她看放着泳衣的塑膠袋,她端詳着裏面,又小小地「喔」了一聲,轉向一旁。不是,
我當下無法立刻回答。
「……如果我說也有男生的話,反正你也不會準我去。」
我轉過頭去後,見到一名身材高䠷的男性。
「呃,其實我是和我爸爸一起來……」
星宮竟然在家裏提起過我……!?
我記得這種打量人的眼神。
「啊啊,你就是夏希同學啊,我常聽陽花裏提起你喔。」
接着,他的目光轉向了我。
由於星宮父親的目光轉向了我,我也慌張地欠身自我介紹。
原本溫馨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之下。
「呃,我叫灰原夏希,平時常受到陽花裏同學的照顧。」
我曾在最終面試時與他交談過。
「……是的,沒錯。」
不過,對以購買泳衣後的對話而言,相當自然吧……
一道柔和的嗓音傳進耳中。
——身穿碎花連身洋裝的星宮陽花裏。
「咦,真的嗎?」
「你是在公司的官網上看過我嗎?」
徵叔叔轉過頭來。
「說謊不好,我聽說這次只有女生會去啊?」
既然他要繼續聊下去,星宮也無從阻止。
星宮這麼說,露出帶有反抗的眼神。
星宮喜孜孜地望着七瀨買的保養品等物。
許久沒見到的星宮,加上我不熟悉的便服,看起來超級可愛。
「——陽花裏,是妳的朋友嗎?」
「對,算是吧。因爲我對貴公司的領域有些興趣。」
「反正去海邊的時候就會知道了,也沒差吧?」
「……是。」
星宮臉頰緋紅,拉住徵叔叔的手臂,試圖結束話題。
星宮與七瀨都垂頭不語。
「我早想見你一面了,剛好有機會,我們稍微聊一——」
「對不起啦。不過實際上男生的泳衣形狀都是固定的,沒什麼差吧。」
我忽然想起來了。我果然認識他,也與他交談過。
「好、好喔……再見。」
「那、那你們兩位!我們再約出來玩喔!我先回家了!」
七瀨聽見徵叔叔的問題,點了點頭。
七瀨低頭一鞠躬。話說回來,她曾說自己與星宮的父親認識呢。
「說得也是,那當然是無所謂——」
「哇,好久不見了——」
結果,星宮的父親——徵叔叔驚訝似地眨着雙眼。
「哇,好棒喔!你們買了什麼?」
「你呢?」
「也是,如果是不普通的泳衣,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是有什麼問題嗎?我什麼都沒聽說。
「對喔,想說來買一些去海邊需要的東西。」
但成年男子的力氣果然不同。
星宮推着徵叔叔的背,強行帶走他,與我們道別。
星宮之所以能推着他離開,是因爲徵叔叔並不打算反抗。
不過,我沒由來地覺得不對勁。
這是因爲剛見到她的瞬間,她的表情莫名地黯淡。
「就是普通的泳衣喔。」
「咦?是唯乃和夏希同學?」
她會這麼手足無措還真稀奇,有種新鮮感。
我與星宮道別時,徵叔叔忽然停下了腳步。原本推着他的背的星宮也愣了一下,納悶地歪起腦袋,探頭望向走在前方的徵叔叔。
「反正去海邊玩的時候就會知道了吧?」
「嚇我一跳,你居然認識我……正確來說,我是副總經理。」
……果然是這樣。
「你們倆在做什麼?啊,打工下班回程中?」
「——對了,有件事我想先確認。」
他之所以是副總經理,是因爲現在是七年前。
見到我的反應,答案便顯而易見。
講什麼貴公司啦,冷靜點啊我,這可不是求職面試啊。
「喔,這樣啊。你現在就能考慮到未來,是名前途無量的學生呢。我聽陽花裏說你成績也很好,等大學畢業後,請來我們公司吧,我很歡迎你喔。」
不,我可是被你刷掉的啊?
請別刺激我的心靈創傷。
「啊……是。話說不好意思,我岔開話題了。」
我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後,徵叔叔也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好了,我們言歸正傳。」
氣氛莫名地變得詭異。
徵叔叔爲了轉換氣氛似地說:
「——雖然對你們不好意思,但我不能讓陽花裏去旅行。」
星宮原本一直靜觀其變,此時神色一變。
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坦白說,我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
「那是因爲有我在嗎?」
「陽花裏說得沒錯,若是有男生一起的旅行,我就不會允許了呢。但是,重點不是這個。如我剛剛所說,說謊是不好的行爲。」
徵叔叔眼神冰冷地望着星宮,語氣平淡地說道。
他所說的句句言之有理,無從反駁。
「要是讓孩子以爲對我說謊就能得償所願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說到底這是他人的家務事,我沒有資格介入。
因此,我無法說任何一句話。
「這樣好嗎?」
「她當時是一個不起眼又文靜的孩子,總是愁眉苦臉,不太會說話,總窩在教室角落看書。我一直都和她同班,但到小三前,幾乎都沒和她說過話。我當時比現在稍微開朗一些,算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不過,考慮到現實層面,就會演變成擇日再與她出遊了吧。
——爸媽說直到我考第一名爲止,放學後都要一直唸書。
我沒有安慰沮喪的女生的經驗,也沒有任何解決方案。
「對,因爲她不太喜歡提起國小的事,所以我們沒有跟大家說。」
『請你別認爲,能在敝公司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入社後要做什麼,會由我來決定。也不會徵詢你的意見。你明白嗎?我不需要具備自己想法的棋子。』
「妳想說星宮也是上高中才改頭換面的嗎?看起來不太像耶。」
對星宮而言,七瀨則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陽花裏,走了。」
——對不起,爸媽說我暫時不能和朋友一起玩。
✽
假如七年前的我今天在場,或許會衝去說服徵叔叔。
而且,對我而言,那已經是七年以前的往事,有許多事情我單純不記得了。
「……飯要冷掉了喔。」
「……爲什麼不太喜歡提起?」
七瀨娓娓道來,宛如緬懷往事一般。
她依舊低垂着頭,跟在徵叔叔後面走去。
「妳之前說過,妳跟星宮的爸爸有打過交道對吧?」
她一直愁眉不展。
「我開始會找她說話時,她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喔。」
這句話甚至令人無法想像。
她對這件事情,看待得似乎遠比還我沉重。
……幫女兒挑朋友啊。
「不過,愈和她相處,愈知道她被父母親綁住。」
我聯絡老媽說會在外喫過晚餐,坐在七瀨的對面。
我記得自己因爲這句話大受震撼。
七瀨說「契機則是圖書室」。
倘若我當下能對他撒謊的話,就不會有問題了。
「……妳原本就知道了?」
我成了比當時更加世故的人。
七瀨慢吞吞地開始用餐。她相當消沉,看就能知道。不過,真是可悲,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她提起精神。
「也是啦,雖然我現在也不太想提……因爲首先我不想回想起那些……」
『那樣的話,可能就不適合來我們公司了。』
我早已開始用餐。即便惆悵,不喫飯也活不下去。
位於購物中心內的漢堡排餐廳。
之後,兩人一起玩耍的機會增加,成爲彼此獨一無二的摯友。
星宮徵的態度雖然溫和又親切,但愈聊愈能發現他個性頑固,基本上都不會有所妥協。然後,總是認爲他人是自己的棋子。
這明明是與七瀨共進晚餐的美妙場景,我們之間的氣氛卻極爲凝重。
對七瀨而言,星宮成了她爲數衆多的朋友之一。
『……什麼?』
她沒有回頭。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徵叔叔所說的話是正確的。
「……原來是這樣啊。」
『是的!我想在貴公司裏,活用大學時的研究——』
「因爲我和陽花裏從以前就很要好。我去她家玩過很多次,他雖然準我去,但他也是在幫陽花裏挑朋友。他常常找我說話。」
「她在國中時就是這樣了,全校最可愛,朝氣蓬勃又開朗,像是校園偶像一樣。這就是星宮陽花裏。可是,她小學時不是這樣的。」
無法想像到倘若說這句話的人不是七瀨,我必定難以置信。
「是啊……沒辦法呢。我雖然也很想和星宮一起去,但被她爸那麼說,也不能硬要帶她出門。就算要考慮什麼別的方針……但從現在纔開始想的話,我們已經預約小木屋,大家都空出時間了,所以可能有點困難呢。」
如果是那個人,應該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吧。
「真難解決呢。而且,他這次並沒有說錯。」
雖然我之前就聽說他會在意門禁時間,且家教嚴格。
「你在高中改頭換面的事曝光前,也不想提起以前的事吧?」
聽七瀨這麼一說的確如此,我不太常聽她與星宮提起過去的事。
「……我開始和陽花裏說話,是在小學三年級時。」
「雖然會給你們添麻煩,但請取消掉陽花裏的份吧。」
『——你想做的事很明確呢。』
儘管她笨口拙舌,不時結結巴巴,卻竭盡全力地傾訴這個故事哪裏趣味橫生、哪裏令人讚歎,又有多麼打動自己的心。
我也覺得有星宮一起去比較好。想和她一起去海邊玩。
——爸媽不許我和男孩子聊天,所以沒辦法和男生交朋友。
「以前有喔,但都是徒勞無功……她中途就放棄了。她說『反正反抗那個人也沒用』,就一直都照爸媽說的去做。」
「……是啊。實際上,我也能理解他會擔心的理由。」
「所以我想實現陽花裏說『無論如何都想去』的心願。」
七瀨接着說「其實我不應該說的」。
「因爲我不覺得他會準陽花裏和男生在外過夜……」
「這不是你的錯。」
我接受最終面試時的記憶,如今又變得清晰了起來。
「然後某一天,陽花裏邀我去她家玩。」
她露出無助到泫然欲泣的神情。
「……陽花裏之所以不想說,原因幾乎都和你一模一樣喔。」
但現在的我無法做出那麼魯莽的事。
因爲星宮已經無法正面反抗徵叔叔了。
儘管我百般無奈,腦中某處卻一直保持着冷靜。
星宮聞言,身體爲之一震。
當時星宮正巧在看七瀨喜歡的小說,因此七瀨才找她搭話。
「她說就算爸爸不準,也想和我們一起去……」
「可是陽花裏……說想和我們一起去喔。」
結果,她們才選擇了撒謊啊。
星宮看起來也並非例外,深受束縛。
我這麼說,指着一直放在七瀨手邊的漢堡排套餐。
星宮也必定會挨徵叔叔罵吧。
七瀨刻薄地補了一句「先不說那算不算是擔心」。
七瀨因此感到責任在己,顯得相當消沉。
我不禁這麼問後,她嗓音顫抖地低語:
我與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的星宮四目相交。
「……我知道妳們念同一所國中,原來國小也是同一間啊?」
「陽花裏不久前找我商量,也是我提議說只能撒謊了。」
因爲我的父母都很溫和,讓我無憂無慮地成長。假如我做了壞事,他們會厲聲喝斥我,但平常都會尊重我的意見。
七瀨覺得她這樣很可愛,便開始對星宮產生興趣。之後,她去圖書室的機會也自然而然地增加,星宮便逐漸向她敞開心門。
……坦白說,那是一個我難以想像的世界。
七瀨彷彿看穿我的想法,悄聲低喃。
「你什麼也不知情,根本不可能說謊。」
徵叔叔形式上對我們欠身致意,又轉過身去,離開原地。
事態似乎變得嚴重了。
七瀨仍低着頭,悄聲傾訴。
「這次還是她第一次那麼想去。她平常如果被爸爸說服,就會說『那也沒辦法』死了那條心,但這次她說『無論如何都想去』。」
「我……」
——說「那本小說很好看吧」。
結果,星宮雖然嚇得肩膀抖了一下,仍反問「妳知道這本書嗎?」。
我這麼問後,她便點了點頭,低頭道「對不起」。
「……她都沒反抗過她父親嗎?」
之後,七瀨點了點頭,星宮便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的想法與做法,都只是小孩子在耍任性而已。
七瀨想着還真是稀奇,卻並沒有想太多,去了星宮家。星宮家雖然不是什麼豪宅,卻是一棟寬敞的獨棟透天。
接着她與星宮一起玩之後,不知爲何徵叔叔也加入她們,有三個人一起聊天的機會。
「我當時覺得奇怪,但現在就懂了,他是在測試我。測試我是否適合當陽花裏的朋友。現在想想,他當時那種打量人的眼神真教人不爽。」
徵叔叔與七瀨聊完後,對星宮這麼說:
『——陽花裏,妳也學學人家。沒事,這沒什麼難的,因爲妳是我的孩子,妳要變成一個認真規矩,同時又開朗活潑、笑臉迎人的女孩。』
「……陽花裏在學校的表現,就是從之後逐漸有所變化。」
星宮的個性逐漸地開始變化。
她剪掉原本遮蓋臉部的長髮,讓表情變得柔和,講話時也不再結巴,提高語調讓嗓音變得有朝氣,也會自己主動找人聊天。
回過神來,她的朋友變得比七瀨還多,成爲更勝七瀨的班上中心人物。
「我不覺得陽花裏現在的個性是裝的,她只是以前曾是那樣而已。事到如今要她變回過去的個性,一定更難吧。」
實際上,我幾乎感覺不到星宮平時像是在演戲的部分。
然而,她偶爾的反應會有些機械化。
「她八成比我們所想的更擅長隱瞞自己的情緒……比我們所想的藏着更多心事,並感到痛苦。所以,我纔想要儘量幫助她。」
七瀨停下用餐的動作,終於抬起頭來。
「……欸,灰原同學。」
她湛然清澈的眼眸凝視着我。
「你——喜歡陽花裏嗎?」
那是指什麼意思——我沒有想這麼問。
因爲無論她的含意爲何,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當然喜歡。」
該怎麼說呢,有種個人經營咖啡廳的感覺,令人安心。
『她當時是一個不起眼又文靜的孩子,總是愁眉苦臉,不太會說話,總窩在教室角落看書。我一直都和她同班,但到小三前,幾乎都沒和她說過話。我當時比現在稍微開朗一些,算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夏、夏希同學!?」
因此,縱然我站到她身旁,她也渾然不覺,繼續敲着鍵盤。
不過,這也是我好奇之處。星宮渾然忘我地埋首於電腦中,即令我走到身邊也絲毫不覺,她電腦上映出的是直向的文書程式。
幫忙?到底是幫什麼……?
她的目光望着手邊筆電的畫面。
現在的我只能做到這件事。

我推開店門後,響起「鈴——」的門鈴聲。有別於那蕭索的外觀,店內相當有氣氛,整體而言雖然陳舊,卻維持着整潔。
✽
這間咖啡廳距離高崎站有一段距離,位於冷冷清清的巷弄之中,並不起眼。
「……這樣啊,雖然很可惜,但也沒辦法呢。」
「我原本都會請唯乃看我寫的小說,並請她給我意見。」
「……我一直都保密着。」
「那麼,妳已經靠興趣寫了很久了?」
星宮這麼說,聲音如喃喃自語一般。
我也隨她望向外面,見到一望無際的碧藍天空。隔窗傳來唧唧蟬鳴,今天也是盛夏氣溫,所幸店內開着冷氣。
畢竟消費型宅宅沒有生產型宅宅的話,就活不下去了呢。
我聽見星宮不明所以的話後,深感疑惑地歪着腦袋。
我因爲骨子裏是宅宅,所以不帶偏見,但無法體會這種興趣的人或許會改變對星宮的看法。我們五人平時原本就與她混在一起,知道她喜歡小說,且其實極具宅宅特質,但其他人並非如此。
我豎起食指,發出「噓——」一聲後,她又急忙捂住了嘴。
「看妳的樣子是這樣沒錯呢。」
「我、我完全沒聽說喔!?」
「是七瀨告訴我這間店的地址的,她叫我來找妳。」
星宮開朗活潑,對所有人都很親切,是全年級最可愛的美少女,有如衆人的偶像。
這部分也基於星宮本身對要好的朋友以外,都刻意對旁人維持表面上的互動而已。
邊說話眼神邊遊移耶。
而且……我腦中閃過昨天七瀨說的話。
「我猜她八成想要我請你幫忙,而不是找她吧。」
「我知道了,我不會對其他人說的。這件事只有七瀨知道嗎?」
星宮原本黯然的神情轉爲一抹淺笑。
我忽略她依舊一臉錯愕的樣子,招來店主,點了一杯咖啡。
我造訪了七瀨便條紙上所寫的咖啡廳。
縱使她對七瀨說過,卻可能不想對我說。
我爲了尋找得以不必開口的理由,啜飲了咖啡,黑咖啡的苦澀如今令人舒適,在冷氣涼爽的店裏喝熱咖啡,果然十分美味。
這種地方會有客人來嗎?坦白說,很難踏進去,我感到一股謝絕生客的氣氛。儘管如此,我已經來到店前,事到如今也無法打道回府。
「是可以,但妳有什麼需要瞞着大家的原因嗎?」
我原以爲星宮在我點飲料時,能稍微恢復冷靜啊。
隔天。
我聽到這些話時,甚至無法想像當時的星宮。
「從小學的時候吧,我迷上小說的世界,也想自己寫寫看。我想說如果能描寫出自己腦中的世界,必定能創造出有趣的故事吧。」
也太驚慌失措了吧。
那對老夫妻好奇地望向我們,我則對他們低頭致歉,坐到了星宮的對面。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說的話。
「嗯,但文筆一點都沒進步就是了。」
「這樣啊……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的?」
這有什麼好隱瞞的嗎?即便知道加入文藝社的她在撰寫小說,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畢竟我原本就知道她是一名重度小說迷。
這是在學校看不到的打扮,這種休閒的感覺很新鮮,也別有一番可愛。
……話說回來,她今天的模樣還真新鮮。
也是,我直到今天也不知情,認爲她刻意隱瞞此事應該比較自然吧。
娟秀的字跡寫着一家位於高崎的咖啡廳店名與地址。
我這麼推理後,星宮便點了點頭。
七瀨望着我,有些黯然地笑了笑。
「你、你、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會,是你的話,沒關係喔。我猜唯乃也是打着這種算盤,才叫你來的吧。」
「……昨天很抱歉。」
「……要由我頂替這任務?」
她又接着說「爲了寫出比現在更好看的小說」。
「真是的,唯乃那傢伙……」
星宮自嘲似地笑了一笑,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這是生產型宅宅的想法。附帶一提,我是消費型宅宅,消費後就能獲得滿足,從未想過自己創作看看,因此我很尊敬生產型宅宅。
靜謐的店內驀地響起一道怪里怪氣的叫聲。
店內生意冷清,有兩組客人,一桌是一對老夫妻,在店門旁的座位上聊得開懷,另一桌位於店後方窗邊,唯有一名配戴眼鏡的少女,打開筆電敲打着鍵盤。
店主回到吧檯後,星宮便開口問道:
不過,我見到現在的她後,卻忽然湧起一股現實感。
「請你陪在她身邊。」
「嗯,因爲我從以前就會請唯乃看一下。」
「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說想去海邊的。」
大多數人是這麼看待她的吧。
「我不能去海邊了。」
——以儘量消除七瀨心中的不安。
「妳都寫什麼小說?……啊、別太過問比較好嗎?」
「……這種算盤?」
「大家一起好好玩吧,請別在意我。」
「我剛看到妳的電腦畫面了。抱歉,擅自看了。」
星宮戴着一副黑框大眼鏡,將頭髮綁成馬尾。
星宮一臉難爲情地這麼說道。
正值壯年的店主這麼招呼,看也不看我一眼。
星宮不滿地瞪着窗外。
之後,她恍若機器人一般動作僵硬地抬頭仰望我。
「比起我,你一定更能幫得了她。」
然後,將一張便條紙遞給我。
「因爲……這很難爲情,我不想被人說『借我看看』之類的……而且,寫小說是個不太普遍的興趣,感覺會被人覺得奇怪。」
我開口搭話後,星宮的動作便戛然而止。
星宮傷腦筋似地笑了笑。她不想被人發現嗎?
我應當如何回覆這句話呢?
「你、你果然……注意到了?」
我在店內走着,逐漸靠近窗邊的座位。
那名眼鏡少女正專注於電腦上。
她從包包中拿出筆與便條紙,振筆寫了些什麼。
「歡迎光臨,請隨意坐。」
當我摸索着答案時,店主將咖啡送到我的座位來。
「……妳在寫的是小說嗎?」
雖然不懂這句話的含意,但總之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星宮見狀,不知爲何露出微笑。
老實說,我對她的小說相當好奇,但別追根究柢或許比較好。
「……星宮。」
我出聲詢問,口中吐出轉移話題的字句。
我自己思來想去之際,星宮搖了搖頭。
「你可別對大家說喔?」
「……不對,爲什麼是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宅男,當然沒寫過小說。
「你和我對故事的品味很合,也看過很多小說吧?」
「算是還可以……」
「而且,你聊到小說的感想時,也時常會從分析的角度切入,有很多值得參考的意見。我也和唯乃提過這件事,所以我猜……她纔會這麼做。」
受到星宮稱讚令人心花怒放,但是否真的如此呢?
雖然我屬於那種愛在堆特或部落格里投稿動漫長文考察的宅宅,或許的確擅長將想法化爲言語……卻沒什麼現實感。
「前提當然是如果不會麻煩到你的話啦……」
星宮歉疚地低着頭,卻又抬眸偷窺着我的反應。
……這會不會太心機可愛了點?
我之前都以爲她是自然而然這麼做,但聽完七瀨所說的話後,就覺得有些蹊蹺。
我不是輸給她那可愛的表情。我當然沒輸,但爲了早點讓星宮安心,我刻意語氣爽朗地加以贊同:
「不不不,當然沒問題啊!我很好奇妳寫了什麼小說,也單純喜歡閱讀……而且,既然是朋友拜託,我就會想答應。」
「真的嗎?謝謝,你果然很溫柔。」
「……但是,我不知道實際上能否幫得到忙。」
我之所以回應得不幹不脆,根本在於我沒有自信。
畢竟我從未直接對故事創作者提出建議。
「你只要告訴我真誠的感想就好了喔,我會自己思考如何修正。」
星宮這麼說之後,於放在一旁的包包中東翻西找。
最後,她遞給我一份厚厚的紙,那是印在紙上的小說。
星宮提心吊膽地問我。
有趣到讓我能盛讚不已,如果說這是和我一樣的高中生所寫,會令人大喫一驚。
「我想寫出能讓自己也滿意的作品,也想讓你和唯乃……看的人能獲得滿足,如果能做到這兩點的話,我想說拿去投稿比賽……」
「……我還是第一次說出口,有點心跳加快。」
「我可以在這裏看嗎?」
而且我覺得這間咖啡廳十分舒適,適合閱讀。
她似乎也有自覺,我則點頭贊同。
「很好看喔,妳真厲害。」
也許基於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害我肩頸僵硬。我望向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小時。我因爲口渴併兼作座位費,點了一杯冰紅茶。
於是,我這麼問她。
……雖然說我是否真的可被定義爲高中生這點存疑,但先不管這件事。
我見到她的神情,察覺到自己失言了。
坦白說,這遠比我想像的更有趣。
「好,那我就提出我在意的點喔。首先從楔子——」
「然、然後……你覺得怎樣?希望能聽到你詳細的感想……」
——夏日之海物語,儘管這只是暫時的書名,卻是這部作品的重要元素,足以爲它取一個如此簡潔扼要的標題。然而,星宮聽見我的問題後,露出複雜的表情,並搖了搖頭。
真開心。
我有許多想問與想說的話。
星宮捂着自己的胸口,這麼抒發道。
「……抱歉,我問了多餘的問題。」
我受到真心地想使故事更臻完美的星宮所觸發。
星宮盯着畫面,嘟嘟噥噥地喃喃自語。
能接觸到星宮對他人隱瞞卻透露讓我得知的祕密也令我滿心歡喜。
「那……我就做其他事等你看。」
星宮盯着筆電熒幕,陷入沉思。
「……如果能和大家一起去海邊玩,一定會很開心吧。」
意識逐漸回到現實之中。
內容似乎爲青春懸疑類型。
「透過臺詞來說明可能也行,比起在敘述文中說明,那樣也會比較好閱讀。」
然後,她揚聲宣告。宛若要對自己說一般。
「我在想說妳是想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還是想讓其他人覺得好看,或者想拿去投稿什麼比賽,成爲專業的小說家……我的意見也會隨着妳的目標而改變。」
「那這邊……就這樣……」
我雖然在意她的視線,但讀着讀着,旋即沉浸於故事的世界之中。
雖然多少有令人在意之處,例如解釋謎團的方法難懂、破案方式莫名地簡單,但有趣得讓人能一口氣讀下去。
「……有朝一日,我想成爲小說家。」
「……不能說完全沒有那個因素,但不算是。我只是單純地想去海邊……我就是那麼喜歡大海,喜歡到會這麼想,所以才寫了這篇故事。」
同時之際,也似乎有些鑽牛角尖。
——劇情始於少男與少女邂逅於潮水拍岸的海邊。
我這麼低喃,故事隨之閉幕。
「這個嘛,首先妳的文筆很好,容易閱讀,能輕易讀進腦裏。兩名主角也很不錯,推理部分也很贊。但我有點在意的是……尾聲的部分吧。」
舞臺爲位於沿岸地帶的高中。
……先不論這些,我讀完這部作品後,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一個疑問。
她神色落寞地凝望窗欞之外,託着臉頰道:
縱使星宮這麼說,卻三不五時地偷窺我。
最終,少女愛上了少年。
最近的星宮,尤其是在放暑假之前,都莫名有種情緒不穩的感覺。原本笑着笑着,又會忽然神色黯然……有種情緒反覆無常的感覺。
「妳說想去海邊,該不會是爲了這本書?」
我首先傳達簡短的感想後,她便喜孜孜地燦笑,說「真的嗎?」。
我抬起頭後,見到她神情正經地望着我。
因此,我選了一句中規中矩的回答。
她似乎原本不打算做出那種反應。
坦白說,這以業餘作品而言十分有趣。
然而,即使我指出這一點,也不認爲會有什麼轉變。
因爲我再次提起她無法參與的旅行。
此時,一句語調強而有力的話與傳進我耳中。
我們重複討論與修正內容。
「怎麼樣……是指?」
「我姑且算寫完了……但煩惱着情節走向。」
「能獲得你的讚美,我好開心。」
我早已喝完的冰紅茶冰塊融化殆盡,於杯內形成一個水窪。
我倆反省自己,陷入一段沉默之中,而店主彷彿算準時間似地走來,動作仔細地將冰紅茶放在桌上後離開。
「嗯——……因爲其他的說明部分很長,所以我想刪減一些,該怎麼辦纔好?」
我提出腦中所有能想到的點,星宮則記錄下來。
星宮急忙說道。
視她的目標而定,我應當提出的意見也會有所不同。
想協助朋友實現夢想的心情當然不是違心之論。
「怎、怎麼樣……?」
純粹、認真地投入某事十分有趣。
我有點小看她了,我根本沒想到她能寫出這樣的故事。
「——全部都有吧。」
我望向楔子。描寫情境的手法嫺熟,讀起來沒有不自然之處,也就是文筆流暢的文章。與專業作家相比也毫不遜色,這就是星宮寫的內容啊。
「我當然會爲妳加油打氣,也會幫忙的,如果我可以的話。」
「你果然……也這麼認爲?」
我感受到她堅強的決心。
星宮似乎很難爲情,卻依然問了我。
我絕不是想盡量延長和星宮在一起的時間,當然不是。
「……嗯,我想成爲小說家,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語帶婉轉地傳達出我的意見後,她點了點頭。
「嗯,我原以爲會一邊發展感情線,一邊追溯少年的過去……」
「妳打算拿這部小說怎麼樣呢?」
這雖然是一個單純的疑問,但對星宮而言不怎麼順耳吧。
星宮聞言,愣了一下,我則豎起幾隻手指說明:
對話詼諧幽默,也能感受到輕小說的氛圍,相當有趣。
「啊,呃,對不起,我做出奇怪的反應,我完全不要緊喔。你看了這個後,當然會那麼想吧。實際上,我也想說真的去了的話,能對這故事有幫助。」
先不理會用嘴吹風的星宮,我揉着肩膀,轉動頸部。
「咦,可以是可以……但有一整本書的分量喔?」
她只是暫時取了這個標題,但還沒決定吧。
這面容與平時總是露出柔和微笑、有種綿軟感的星宮判若兩人。
她發現與我四目相交,肩膀顫抖一下,別開了臉,莫名吹起別腳的口哨,但爲時已晚了吧。話說她口哨根本就沒吹起來。
「欸,我可以確認一個前提嗎?」
「啊,對耶!說得也是,那就——」
不過,我是否真的應該說出來呢?不知星宮對我的要求到什麼程度。
慧黠的少女因情竇初開而手足無措,設法向少年示愛,告白說「我喜歡你」。然而,少年的過往暗藏祕密——
「……原來是這樣啊。」
書名寫着《夏日之海物語(暫定)》。
聰穎的少女與具有行動力的少年一一解決日常生活中的小小謎團。
……該怎麼說呢,有種忽然失去真實感的感覺,少年的人設也忽然有所轉變,令我覺得格格不入,解決問題的方法也相當牽強。
「其實我也在煩惱這一點……」
「我算看得滿快的,想說機會難得,可以當場給點回饋。」
我們彼此思考改善方法、能夠接受後,再檢討下一點。
我們兩個暫時歇一口氣時,我望向窗外,天空已染上暮色。
我從紙本中抬頭後,見到星宮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我應該給點什麼意見嗎?
「這邊說明可能不太夠,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我「唰啦啦」地翻着星宮小說的書頁,重新讀起,並反覆思索時——
「呃……已經這個時間了啊。」
我看着時鐘低語後,星宮便歪着腦袋「欸?」了一聲。
隨後她也望向手錶,張大了嘴發出「啊」一聲。
「夏、夏希同學!對不起!我……」
「門禁嗎?抱歉,我也沒想到會過這麼久。」
「對!我才因爲旅行的事被罵過,又要捱罵了……!」
星宮臉色慘白。她應該很怕徵叔叔吧。
「妳別在意我,可以快點回家喔。」
「嗯,那個,真的很抱歉,你明明來陪我,我卻趕着……」
「沒事啦,既然放暑假,所以我隨時都很閒,妳再找我吧。」
我由衷這麼說後,慌張地做好回家準備的星宮握住了我的手。
……握住了我的手?
欸?嗯?她不知爲何用雙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夏希同學,今天很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喔。」
星宮於咫尺之間對我說道。
近看之下,更是凸顯出她的盛世容顏。
她如白瓷一般的肌膚毫無瑕疵,一雙星眸直勾勾地凝視着我,映出我的身影。
「——我會加油的。」
星宮向店主寒暄「多謝招待!」後,快步離開咖啡廳。
店主則默默無言地回禮。
這是一種做夢般的場景,但不是令人開心的狀況。
「……這就是妳來找我的原因?」
✽
「……妳只是爲了給我錢,就跑到這種地方來嗎?」
「因爲那樣做的話,會影響到我家的風評。」
我純粹擔心星宮,她現在也一直低垂着頭。
伴隨着這句話,星宮傳來一張照片。
總之,我現在必須要陪在她身邊。
「……這樣啊。」
「……」
雖然是別人的家庭,卻隱約能夠想像出來。
而且,倘若星宮有錯倒也另當別論,但原因恐怕在於徵叔叔吧。
「……」
我倆僵持不下後,星宮妥協將自己那一份的錢還給我。
『沒關係,我會好好還你錢的。應該說,你幫我檢討小說,所以應該由我來請你纔對。真的很抱歉,我慌慌張張的……』
「……是啊。」
「小時候每當我反抗他時,都會被臭罵一頓,之後我就一直都照他的意思生活到現在。我啊,一直都是……爸爸的提線木偶。」
「妳可以來依靠我啊,朋友有困難,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吧。」
「……夏希同學,對不起,我突然跑來。」
星宮注意到我靠近,站起身來。
於這種窮鄉僻壤,也別無選擇。
鄉下車站也至少會亮起一盞路燈,星宮坐在石階梯上。
星宮簡單地說這是離家出走,但她是女生,而且現在是晚上,即使驚動警方也不足爲奇。在這種狀況下找她來我家,坦白說很有風險。
她應該無處可去吧。我有點好奇她不去投靠七瀨的理由。假如我的順位排在七瀨之前,身爲一名男人會手舞足蹈,但考慮到現實面,我認爲原因不是如此。
今天母親碰巧去祖母家住,所以不在家。雖然我妹在就是了。
「……如果我說是,你會相信我嗎?」
「那等下次見面時——」
縱使夜裏氣溫下降,跑步後還是會流汗。
我們兩個並肩走在夏日夜路上。
怎、怎麼辦?
「那點小事妳不必放在心上喔,我有在打工,偶爾就讓我請妳吧。」
✽
我望向房間的時鐘。
她神色雖然黯淡,但見到她平安無事,令我鬆了一口氣。
「既然妳那麼說的話,我會收妳的份,但會自己出自己的喔。畢竟原本就是我自己跑去找妳,妳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我猜我家應該不會報警。」
我汗流浹背地終於抵達當地車站。也許不必趕成這樣,但由於我驚慌失措,也沒有心思慢步走來。
『……嗯。夏希同學,今天真抱歉,我忘記結帳了……』
「不要緊,星宮。不要緊的。」
星宮的嗓音瑟瑟顫抖。
然後,還有一個現實的問題。
我聽見星宮淡淡的宣告,大腦不由得停止運轉。
「畢竟爸爸以爲我只能投靠唯乃。抱歉牽連到你,明明自己離家出走就好,我原本這麼打算,想說要搭電車逃去遠方,但想起了你,發現自己還沒付咖啡廳的錢,就用這藉口來拜託你……」
「你也看到了吧?他就是那樣的人。」
因爲她無法回家。
冷冷冷,冷靜一點,灰原夏希。先不必釐清原委,總之,星宮深夜獨自位於這種鄉下的無人站很危險。先去找她,再聽她說說吧。
她或許察覺到我難以啓齒吧。
「不不,那是無所謂……但妳離家出走是說真的嗎?」
星宮「啊哈哈」一笑。
「我猜他們現在在找我。他們大概以爲我去了唯乃家,所以本來不太放在心上,但等知道我也不在唯乃家後,就會慌張地開始搜尋了吧。」
我不認爲那個人會尊重女兒的想法。
這裏應該是她常光顧的愛店吧,感覺彼此都相當熟稔。
我並沒有掛斷電話,匆忙地衝出家門。
星宮走着走着,卻用顫抖的手摟住自己。
她遞出一張千圓鈔票,我便接了下來。
這是因爲我在購物中心中,曾見過他們父女之間的互動吧。
「……星宮。」
那怎麼看都是強顏歡笑。
音色似乎隱忍着淚水。
我輕鬆地出聲問候,卻得不到回應。
『——我離家出走了,所以已經沒有門禁了。』
時刻已過晚上十點。
「妳、妳在那邊等我一下!」
「……對不起,我騙你的。其實是因爲我想見你。還利用自己的失誤當藉口,超差勁的。對不起,我……不管做什麼都好沒用。」
我回到家後,星宮打了電話來。
星宮悄聲低喃。
星宮的精神狀態的確不太穩定。
「星宮,那個……」
「我倒是能當作是那麼一回事。」
我這麼一問後,她便以比平時消沉的語氣回答:
假如要搭電車,只能坐下一班了。
然而,我們也不能一直站在無人車站前。
此時並不適用「妳應該回家」這種大道理吧。
「……妳要先來我家嗎?」
「嗯,我和爸爸發生了一些事,覺得已經受夠了,就衝出來了。」
星宮聞言,露出歉疚的神情,幾經苦惱後,點了點頭。
「現在……?」
「總之,我先把咖啡廳的錢還給你喔。」
我不認爲星宮曾來過這種窮鄉僻壤的無人車站。只要說出站名就可以,卻特地傳了照片過來,表示她目前人位在該處。
「喂,妳好啊。」
當天夜裏。
我並沒有思考之後應該怎麼辦,她也不是處於平常的精神狀態。
天空漆黑,也就是說那是在晚上拍的照片。
自己說完後,覺得還真是裝模作樣,但我句句真心。
「因爲我好久沒像這樣忤逆爸爸了。」
不過,搭上又能去哪裏呢?
無論怎麼想,在這時間有門禁的星宮都無法外出。
『離你家最近的車站是這裏吧?』
……話說回來,星宮,妳結帳了嗎???
『——不,欸,我可以現在去還你錢嗎?』
等她冷靜下來後,再聽她解釋,思考解決方案吧。
話雖如此,我應該如何是好?
「……星宮?妳聽得見嗎?」
雖然不問問事情原委也不會知道。
我八成比星宮所想的更爲清楚。
照片上是寫着我家當地車站名稱的看板。
已經快接近末班車的時間了。
「……我好怕。」
我與星宮一起走向我家。
「我一直都在扮演他理想中的女兒,因爲就算反抗也沒有意義。我不做他會討厭的事,就算有想要的東西也會放棄,變成他喜歡的性格。」
星宮稍微往前走了一點,仰望天際娓娓道來:
「……我啊,以前是一個又陰沉又安靜的樸素女孩喔?」
隨後,她又轉身對我燦爛一笑。
「因爲他不喜歡我那樣,所以我就改變了,選擇讓個性變得開朗。總是開朗活潑又可愛,笑臉迎人的學校人氣王……我選擇扮演着這樣的自己。」
我明明知道她在強顏歡笑,卻分不清她此時的笑容與平常的相異之處。
之後,星宮驀地變得面無表情。
「這是多虧我從小時候就在寫小說吧?扮演自己設定的個性不怎麼辛苦。雖然讀書和運動就算我努力了,也沒辦法表現得太出色,但因爲我的個性和外表變成爸爸喜歡的模樣,所以我不再捱罵了。」
我也聽七瀨這麼提過,但從本人口中聽到後,沉重感截然不同。
位於此處的是我所不認識的星宮陽花裏。
「欸,夏希同學……我很可愛吧?」
星宮站在我正前方,淺淺地微笑。
我則停下腳步,對她點了點頭。
「因爲我努力想變得可愛,因爲不至少變得可愛的話,就會被爸爸嫌棄。我其實想成爲美麗又帥氣的人,但爸爸喜歡的是這種我。」
我腦中不經意地閃過過往記憶。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我自己本身就是喜歡這種中性的穿搭風格。只要是我中意的衣服,就算是男裝也一樣會買下來。能聽到你這樣稱讚我,我覺得很開心喔。』
『……但我也有在努力,想被人覺得漂亮。』
『因爲……這很難爲情,我不想被人說『借我看看』之類的……而且,寫小說是個不太普遍的興趣,感覺會被人覺得奇怪。』
我曾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不協調之處。
她平時的言行舉止,與她的喜好興趣並不一致。
波香畏畏縮縮地問,我則說「快去睡啦」,並走回寢室。
「那麼……代表你們只有身體的關係!?」
「我、我知道了,葛格,交給我吧!」
「妳認識她?」
「打擾了……」
嚴格而言,我是想避免老媽告訴星宮的父母。
「……那個,人家今天睡在客廳比較好嗎?」
我莫可奈何地站起身後,星宮便一臉歉疚地向我鞠躬致歉。
雖然不太可能,但爲了讓星宮放心,我只能先這麼說。
應該有更爲體貼的回答。
星宮眉飛色舞地翻找着別人的書架,顯得樂在其中。
「我還是第一次進到男生的房間,相當乾淨耶。」
因此,那聽起來也許有些冷淡。
「……晚、晚安。」
「那的確是我所不知道的星宮陽花裏。」
「啊。」
「那、那、那是誰!?女朋友!?」
「看別人的書架很有趣呢,因爲能知道對方的喜好。」
深夜,自己的寢室。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自己從七年前的世界穿越時空回到現在的事情。
我則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習慣她處於我房間的狀況。
✽
波香腋下挾着一疊暢銷國民忍者漫畫,詫異地眨着眼睛。
……幸好我掃過房間了。
與心儀的女孩獨處一室。
「夏希同學……」
儘管人煙稀少,也不適合在住宅區馬路中央聊這話題。
但因爲我沒有先說明,導致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
我於嘴前豎起食指,兩人靜悄悄地走上二樓。
雖然我與龍也在頂樓談判時,稍微暴露出一些,但當然還有隱瞞他人的部分。
我與星宮四目相交,彼此露出苦笑。
「對、對吧,嗯,就是這樣。」
我不認爲這不好,而是因爲這不是全盤托出就可以結束的事情。
「……但妳一直盯着看的話,我會不好意思的。」
放暑假後因爲很閒,所以恰好剛剛大掃除完。
我也擁有不爲人知的部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波香就讀的國中明明距離涼鳴很遠,又毫無瓜葛。
「你說那不是女友,那不是更糟糕嗎!?」
星宮神色有些緊張,呢喃似地說。
但的確我原本就想過,她MG上的追蹤人數和貼文按贊數也太多了。
然而,我不認爲自己說錯了。
「……那個,如果會有聲音之類的……」
我領着星宮到自己房間,總之先讓她坐到椅子上,我則坐到自己的牀上。星宮縱使蜷縮着身子,卻仍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喂——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事到如今才緊張起來,點頭如搗蒜後,星宮便笑着說「你那是什麼口吻啦」。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書架上的小說和漫畫太多了吧。
「一言難盡啦,簡單來說她是我學校的朋友。」
「……那個,打、打擾了……」
但那並不至於讓人介懷,只會覺得「是有這種反差的人」而已。然而,我聽到她方纔所說的話後,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你要怎麼辦?聯絡媽媽比較好嗎?」
我走過茫然佇立的星宮身旁,往前邁步。
她基本上都看推理小說,但與我同爲雜食派,似乎無書不讀。
原來星宮那麼有名啊……
終於恢復平常心的波香這麼問我,令我嚇了一跳。
「啊,這套書很好看耶~」
我聽見這詭異的問題而皺起眉頭,又旋即理解她的意思。
波香不知爲何情緒激動地豎起了大拇指。妳是不是驚慌失措了?
剛剛好,就趁現在去我房間吧。
我不知應該如何回應。
「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啊。」
「不要緊的啦,只要稍微說明一下,她就能瞭解。」
「……纔不會,對我來說,妳就是妳。」
「不……要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就不用了,反正老媽到明天傍晚都不會回來吧。」
她也許唯有此時此刻能忘記其他煩惱。
「葛格居然會帶女生回家,而且還那麼可愛……」
✽
「呵呵,夏希同學果然是宅男呢,我雖然知道這件事,卻終於有種實際感了呢——啊,有整套《希諾之旅》,這也超好看的。」
「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有不想展露的一面,有種種隱情吧。我自己也有。所以說,哪怕程度比別人高一點,我也不會介意。」
「我就說她不是我女友了。」
波香面紅耳赤,支吾其詞,我則戳了一下她的頭。
冷靜一點——正當我這麼思忖時,房門被人推開。
波香腋下依舊挾着那套超暢銷國民忍者漫畫,闔上了房門。

書桌、椅子、衣櫃、牀鋪與書架,我認爲並沒有特別奇怪之處。
……雖然我知道沒辦法徹底瞞過去,原本就打算要向她說明啦。
不過,她又猛然驚覺似地拍開我的手,滿臉通紅地說「好噁!」。妳那麼嫌棄的話,葛格會很受傷的啊……
星宮從書架上拿起一本熱門輕小說,「唰啦啦」地翻著書頁。
我和我妹的房間在二樓,客廳則位於一樓。
「……就算我是認爲你會那麼說,才這麼問的呢?」
我聞言,搖了搖頭。
「不是,因爲發生了一點事,所以我才帶她回家。她可能會住下來。」
無人出來迎接。波香八成在客廳看漫畫吧。
波香似乎心不在焉,卻仍勉強順利回應。
「……話說,那是星宮陽花裏學姐?」
「……啊。呃,是。那個,晚安……」
「果然是她。我只有在MG上看過,聽說她是涼鳴第一正妹,很有名耶。我們班的男生都會上MG看星宮學姐喔。」
但我選擇傳達出我的真心話。
「……欸,夏希同學,你對我失望了嗎?」
「走吧,快到我家了。」
「欸,葛格,借我《炎影忍者》後面的集數——」
她盯着站在書架前的星宮,徹底定格。
我接着說「可是」。
「白癡,冷靜一點,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所以妳別在意。」
「話說,本尊真的好可愛喔……我可以再去看一次嗎?」
我抵達家門,打開玄關大門。
星宮生硬地低頭寒暄。
總之,我摸了摸她的頭,她則逐漸冷靜下來。
我走到一樓客廳後,波香便揪住我的領口。
✽
我回到房間後,見到星宮正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她坐在鋪在地上的地毯上,背倚着我的牀鋪。
「……你說服你妹妹了?」
「哎,算是吧。」
我這麼回答,坐到星宮身旁。
房內迎來一陣沉默,令我忽然感受到一股現實感。
因爲很悶熱,所以我開了冷氣。我之前跑到車站,所以身上汗黏黏的,必須去洗個澡……不只是我,星宮也是。我原本儘量不去思考,但她目前去其他地方住也不切實際。也就是說,星宮只能留宿在我們家了。
「……妳要住下來嗎?」
事已至此我才這麼問,「……嗯」她點了點頭。
「妳想衝個澡吧?我會幫妳準備浴巾和盥洗衣物的。」
「啊,我有帶盥洗衣物,因爲我離家出走後,原本其實打算去住飯店。」
星宮說道,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揹包。
我原本暗忖那比白天見到的包包大了一號,原來是有所準備啊。
她似乎不是一氣之下才衝出家門。
「浴室在一樓。」
「嗯。」
不知爲何,我們兩個都變得寡言。
我當然是因爲很緊張。星宮是不是也很緊張呢。
我走下樓梯,帶她去浴室。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波香應該回去自己房間了吧。
她身穿偏大件的純白T恤,以及棉質短褲,不是穿着所謂的標準睡衣。由於她的短褲較短,有一瞬間令我以爲她只有穿T恤,從衣褲的界線下能見到一雙姣好的大腿。
「爸爸,不是的。我就是這種孩子喔。我只不過是過去都壓抑着自己而已。」
「你不去洗嗎?」
她手裏拿着吹風機。那不是我們家的,應該是她自己帶來的吧。
先不論他講的內容,聲音裏毫無一絲溫情。
「今天在那之後……我回到家裏,有趕上門禁時間。」
最終,她這麼低喃。
浴室傳來些微的淋浴聲,我關上客廳的門後,勉強成功遮蔽了聲響。我徐徐地深呼吸,切換思考。
客廳門傳來「叩叩」的敲門聲後,門打了開來。
我連電視上在放什麼音樂都搞不清楚,時間逐漸流逝。
她訝異地望着我。
講出她爲何不惜離家出走也要反抗徵叔叔。
……要她別寫小說了?
只是坐在一旁,繼續握着她的手。
正當此時,又有一通電話打來。來電顯示當然是星宮徵。由於星宮關閉了鈴聲與提醒,因此來電僅不斷顯示於畫面上,並沒有發出聲響。
「……我必須打通電話。」
因此,我什麼都沒說。
星宮摸着自己的原稿,用指梢撫着自己所寫的字句。
……保持距離?那是什麼意思?
儘管我這麼回答,逃離了客廳,但浴室也大有問題。
「……我希望你陪着我。」
我這麼解釋後,她卻搖了搖頭。
今天我爸媽不會回家,所以也能鋪在客廳睡。
『說什麼……盡說些任性的話,妳以爲妳可以用那種態度跟我說話嗎!?』
星宮拋下一句猶如細語般的話,便掛斷了電話。
我打開衣櫥找到棉被後,問向星宮。
他用這麼荒謬的理由,就否定了星宮自幼持續至今的興趣嗎?
「我自然而然地愛上閱讀小說,變得會天馬行空,變得會寫作,也喜歡上寫作,會想取悅看的人,想要讓更多人看到我的故事……想要成爲小說家。」
自窗外傳來的鈴蟲鳴叫聲,混入這片鴉雀無聲的寂靜之中。
「……喂。」
✽
無,我要在此獲得無之心——
我抱持強韌的意志,繼續看着音樂節目。
「……因爲妳擁有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的夢想呢。」
「……對不起。」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可是啊,果然還是不行,我沒辦法全都放棄。我有就算爸爸你說不行,也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我無法放棄一直寫到現在的小說,我沒辦法放棄成爲小說家的夢想。」
星宮也是女孩子,可能會害怕和我睡在同一間房。
星宮目前相當低潮,因此纔會倚賴我。我作爲她的靠山,不可以心存邪念。我要成爲她心靈的避風港。
『妳在說什麼?我不記得把妳養育成會說這種傻話的孩子。』
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用RINE傳出『我在朋友家,所以別擔心』的訊息。她似乎是傳給自己的母親,而非徵叔叔。
「我家有客人用的棉被組……要鋪在哪裏?」
……該怎麼說,一想到這是星宮用過的蓮蓬頭後,就非常難以言喻。也能感受到猶如餘香似的甜蜜氣味。糟、糟糕!什麼都別想!
「而且!我也會想和大家一起去玩啊,也想一起去海邊。我還是第一次……交到這麼寶貴的朋友,我沒辦法和大家保持距離。」
持續表示她不是孤單一人。
她一直盯着手機畫面。
更有意義的生活?……那是什麼?
我將剛纔從冰箱裏拿出的麥茶倒進杯中。
星宮聲音顫抖地說道,我便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星宮嗓音顫抖,儘管如此,仍堅強地宣告。
我說完,便逃離浴室。
徵叔叔見狀,逼問她今天做了什麼。
星宮將從房間帶出來的盥洗行李放在洗衣機旁。
我與在客廳吹乾頭髮的星宮回到我房間。
「因爲我以前都沒朋友,唯有小說世界是我的救贖。」
「……是啊,至少讓家人知道妳平安無事。」
——即使她並沒有超過門禁時間,但只是勉強趕上。
「可是,爸爸不知爲何很生氣,他因爲旅行的事本來就心情不好。」
我也遞給她後,她說「……好冰」,並小口啜飲。
「……我一直都不去創造自己珍惜的事物。」
我完全想不到任何貼心的話語。
「啊、啊啊……說得也是,那我去洗澡喔。」
我不由自主地嚥下一口口水。
我邊進行類似戰鬥漫畫中的精神修行,邊勉強衝完了澡。
「說得也是,其實我也不打算說這種話的。因爲我過去全都放棄了。想說全照你說的去做就好。畢竟不違逆你的話,就不會捱罵,就算比其他小孩更沒自由,也覺得莫可奈何。」
「那……我在客廳等妳。」
星宮繼續與我手牽着手,不打算放開。
隨後,又緊緊地回握住我的手。
「我爲什麼不能任性?……再放我自由一點吧。」
星宮說「我得接這通電話」。她臉色鐵青,手瑟瑟發抖。我從牀上來到她身旁,鼓起勇氣——握住她沒拿着手機的另一隻手。
我按着遙控器,隨意轉到音樂節目,卻完全無法專注。
「因爲這麼一來,就能簡單地放棄。實際上,我放棄了大部分的事。我甚至覺得自己一開始就沒什麼想要的……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成爲傀儡。」
那是我白天讀過的小說原稿。
『陽花裏!?妳現在在哪裏!?我很擔心妳啊!』
『陽花裏?怎麼突然這麼說?是因爲我今天要妳別寫小說嗎?我是爲了妳的前途着想才那麼說的,妳應該過着更有意義的生活。妳也不是無法理解吧?妳不是那麼不懂事的孩子。』
我將牀墊鋪在牀旁的地毯上。星宮抱膝坐在上面。
星宮被她爸告誡這種話嗎?
星宮走進客廳之中,髮絲依然溼潤。
我坐在牀上,呈現自上方俯瞰倚靠着牀鋪的星宮的角度,能稍微瞥見她正在看的手機畫面。上面顯示一大堆未接來電。
接着,用吹風機吹起了髮絲。
一想到星宮正在我家洗澡,就會不禁想入非非。
星宮點了一下頭。
『陽花裏,妳要我說多少遍,我是爲了妳着想——』
我指着自己坐的沙發旁邊後,星宮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一旁。
「……欸,爸爸,我不會回家的。」
對方顯得心急如焚。
此時,星宮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掌。
「欸,這裏有插座嗎?」
不知星宮是否明白我的心境,她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浴巾就放在那邊,妳可以自由使用洗髮精那些的。」
「……謝謝你借我浴室。」
至少我認爲那句話不是謊言。
『別做出逃家這種荒唐事,快點回家!總之,告訴我妳現在人在哪裏!我現在去接妳!』
我爲了驅逐自己的妄念,打開客廳的燈與電視。
她開始一句句地娓娓道出發生了什麼事。
彷彿我的青春歲月一般。
「那邊有喔。」
能聽見咆哮般的嗓音。
星宮鬆開我的手後,從揹包中拿出了一疊紙。
星宮恍如悄聲吶喊似地繼續傾訴:
星宮則回答在咖啡店寫小說,且與朋友一起。
徵叔叔原本就不太喜歡她這個興趣吧,趁此機會借題發揮,命令她別再寫小說了。一如電話中他所說,無論是讀書、運動或教養,他認爲她應該度過更有意義的時間。
星宮對此表示拒絕,令徵叔叔十分震驚。這是因爲女兒平時都對自己百依百順,這次卻反抗了吧。他企圖說服星宮,但她說唯有這點無法聽從。不僅如此,還說要成爲小說家。
「他那時候真的一臉呆滯,像是晴天霹靂吧,因爲我從未對任何人,連唯乃也……只有在今天對你說過,我想成爲小說家。」
徵叔叔當然怒不可遏,說從未聽她提起。
說「不必從事那種不穩定、又不知道能不能當上的職業」。
「我很感謝你,夏希同學。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矇騙着自己。當我對你那麼宣告時,自己也能夠抱有信心,相信這是自己將來的夢想了。」
星宮即使擔心受怕,卻依舊設法堅持自己的志向。
徵叔叔見狀,不用說准不准許了,甚至打算更進一步地限制女兒。
——和妳現在的朋友保持距離。
「有旅行那件事在先,他覺得我現在是受到朋友的不良影響吧。」
星宮接着說「我當然說我不要」。
而徵叔叔說「那就至少給我選一邊」。
他藉由給予選項的方式,試圖控制星宮吧。
「我想了一下……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選擇和朋友保持距離。因爲我以前和人都只有表面上的交流,和大家有一層隔閡。」
星宮又說「但我現在覺得兩邊都很重要」。
「……有唯乃在我身邊,又遇到了夏希同學、詩、憐太同學、龍也同學,等回過神來,和大家都變得要好,也喜歡上大家了。」
她轉向我說「這是真的喔?」,淺淺微笑。
「事到如今,我沒辦法和大家保持距離啊,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
然而,徵叔叔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夏希同學,你真奸詐,老是像這樣說些帥氣的話。」
「……啊,你醒了?早安。」
我聽見她發出「沙沙」的移動聲,因此望向該處。
不過,現在的我知道她某種程度上是刻意這麼做的。
一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看之下,發現她用薄毯裹住自己,滾來滾去。
無論如何,我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了。
原來妳是這麼看待我的啊……這樣啊……
「……我已經要睡覺了,請別跟我說話。」
我慢條斯理地坐起身來,望向時鐘。也許是因爲昨晚聊到三更半夜,睡得比平常晚,平常這時候我應該已經在準備早餐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時鐘的時針已經越過凌晨十二點。
喂,這樣太心機了喔!
上面是一張小學生年紀的少女照片。
「……很熱啦,你好囉嗦喔。」
「……妳很煩耶,妳要這麼說的話,妳在聊劇情的時候,語氣也很像阿宅啊。妳根本沒順利藏起來,就是一個宅宅少女。」
星宮用細若蚊蚋的嗓音說道,似乎相當羞恥。
我也能夠冷淡地回應星宮了呢。
「……來睡吧。」
這樣啊,妳喜歡夏希同學啊……妳喜歡、夏希同學?妳喜歡我?星宮喜歡我!?WHAT!?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溫度可以稍微調高一點嗎?」
我委身於意識逐漸沉墜水底似的感覺後,不知從何方細細地傳來一句絮語:
「……謝謝你幫了我。」
星宮得意地「哼哼」一聲,喜上眉梢地說。
……啊,說得也是呢,是這種意思嘛。是那種朋友之間的喜歡吧?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我完全沒有動搖。當然是這樣。
星宮眉開眼笑,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臉頰。
下方牀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應該是她蓋上了毯子吧。
因爲外貌都打理過了,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好感度不低啊……
這是夢嗎?是夢吧,晚安。
「好……那星宮,晚安。」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有別人的氣息。有衣物摩擦的聲響,能聽見幽微的呼吸聲。
「……欸?這該不會是妳?」
雖然實際上是那樣,但她的說法宛如以校園偶像自居。
「那樣不熱嗎?」
「等、等、等一下……就此打住吧?我可是有顆玻璃心啊。」
「……妳自己覺得自己是校園偶像喔?」
我離開星宮身旁,爬上牀。
「你的睡臉很可愛喔。」
人心果然難以理解……
「我冷氣可以開整晚嗎?」
是天使嗎?美貌到卑鄙的程度,剛睡醒的我承受不了這等破壞力。
我有氣無力地說完,星宮便開懷地笑了起來。
「……嗯。」
「……夏希同學,你算計我了吧?」
星宮忽地低喃。她是不是也睡不着呢。
「因爲你好像都不爲所動,又有點鬼鬼祟祟,但態度卻很積極,那種『我沒怎麼在努力,但課業和運動都一把罩』的臉讓人有點火大。」
「……不管是夏希同學、還是大家,我都最喜歡了。」
明明是星宮自己找我說話的,但我仍道「好好好」,闔上雙眸。
我睜開眼皮後,見到戴着眼鏡的星宮陽花里正探頭盯着我看。
星宮如今開朗活潑又有點迷糊傻氣,受到衆人歡迎,是偶像般的美少女。
「其實我剛開始不太喜歡你。」
簡而言之,我當時只是一切慎重行事而已,加上衆人無從得知的七年經驗,因此才能喫得開,但我的個性本身並沒有改變。
「……不好說,畢竟我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而已。」
她如今仍用毯子裹成一卷,將臉埋進枕頭之中。
「該說是我自己這麼認爲……或者說我只是裝成那種設定的自己啦……」
「不對,是妳挖坑給自己跳的吧。」
而星宮也沒有信心能正面爭執,說服徵叔叔。
脣槍舌劍忽然砍向了我。
「……早安。」
「你看這個,雖然有點害羞啦。」
畢竟她是校園偶像(自稱)。沒錯,是自稱。
會這麼問,是出於我自己的經驗。
「可是,你想想,我也一樣,原本陰沉又土裏土氣。但這只是我自己產生了共鳴啦,你可能不太能理解。」
到底哪樣纔是真正的我呢,星宮又吐露出水滴般的呢喃。
我暫時閉上眼後,睡意果不其然地襲來。
「我啊,喜歡夏希同學喔。」
「……夏希同學,晚安。」
「唔……是、是喔?」
所以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淪陷……淪陷……可、可惡!妳也太可愛了吧!
「……說得也是,我也沒辦法接受啊。我無法想像沒有妳的生活。」
我聽見她鬧脾氣般的抱怨,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她的髮絲長到能蓋住眼睛,並掛着一副俗氣的眼鏡。
「在那之後,你一點一點地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讓我想再多認識你……你陪我一起聊我喜歡的小說和電影……就覺得『啊啊,這個人的語氣果然是宅宅呢』,感覺很有趣……」
星宮從下方牀墊上舉起了手機,畫面於一片昏暗中發出亮光。
我們兩個交談時,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半夜了。
「……啊,又睡着了。」
「那是因爲我很會僞裝啊,你可以稱讚我喔。」
「嗯,我這時候根本沒半個朋友。」
這種淡然的語調是我所不知的星宮。這裏沒有語氣總是輕柔開朗又滿面笑容的星宮。我今天見識到了她的種種面貌。
「……不過,從我看到你和龍也同學在頂樓上吵架後,就忽然湧起一股親切感。覺得『啊啊,這個人該不會和我很像?』。」
「囉、囉嗦,又沒什麼關係,讓校園偶像擁有一個這種興趣,感覺會比較親切吧?所以這絕對不是我自己想說——」
「我比較喜歡全黑。」
「……就算說妳以前是個陰沉又安靜的女孩,也讓人難以想像呢。」
「……什麼事?」
「不,不是那樣的,這只是我作爲朋友的真心話喔?」
爲了至少表現出「我在反抗」的態度。
這代表我與她變得熟稔了嗎?
✽
「……夏希同學,你還醒着嗎?」
「……我也不曉得,因爲我已經習慣了,對這樣的自己不會再覺得不協調了。」
我勉強回應後,星宮便用手捂着嘴,「呵呵」地嫣然一笑。
我最初打腫臉充胖子時,坦白說有一點心累。我過度在意要天衣無縫地做好所有事,害怕透露出真實的自我,但多虧有美織助我解決了這個問題。
我關掉電燈,將薄毯蓋到身上。
雖然到了我平時已經就寢的時間,但即使闔上雙眼,我也毫無睡意。
於是她離家出走,目前位於此處。
「妳是會開夜燈的人嗎?」
「這樣啊……妳……該怎麼說咧,我果然還是很意外。」
這種舉止也是僞裝的一環嗎?
「……嗯,我知道。謝謝你,我很開心。」
我嘗試繼續裝睡,但這似乎不是一場夢。
我思忖差不多必須面對現實了,並再度睜開眼。
心儀的女孩正睡在自己的房裏。
「妳那樣不會累嗎?」
我與星宮四目相交。好近。近到氣息似乎能碰觸到彼此。
下方傳來一道怨恨的嘀咕,但真是冤枉。
「怎麼了?你臉很紅喔?」
順着她的心思中招令我火大,所以我要反擊回去。
我戳了戳星宮的臉頰後,她的身軀便顫了一下。
「……妳、妳今天也很可愛喔。」
我咬字不清,聲音也在發抖,絕妙地變得很噁心。
「……」
這是什麼尷尬的氣氛。早、早知道就別做了……
星宮面紅耳赤,僵住不動。這……我的舉動過於羞恥,令我坐立難安……我得意忘形了,真的很對不起……
「……葛、葛格?」
門外傳來人聲,令我與星宮匆忙拉開距離。
波香稍微推開門,探進頭來。不是,妳給我敲門啊。
她輪流望着我們兩個,滿臉通紅,但仍問我說:
「那個,早飯呢……?」
妹妹啊,妳偶爾也自己做吧。
✽
我走向廚房,隨意煮起早餐。
「我也來幫忙吧?」
「那能請妳順便幫忙拿麥茶出來嗎?」
星宮回應「好——」,但波香卻「不不不!」地介入。
「請妳坐着等就好!葛格會弄好的!」
我省略前世的面試話題,並這樣說明後,星宮面露難色。
「舉例而言,妳的目標是小說家,但也不放棄其他選項之類的。例如正常地升學,正常地求職,也留下這條出路,並期待出道成爲小說家……這樣子?」
接着,迫使她放棄未來的夢想·小說家。
「既然如此,這麼說明的話,他可能會願意考慮。」
我與七瀨打工時,龍也等三人上門光顧,我招待他們喫了一頓飯。
被要求別再寫她自幼以來的興趣·小說。
最後,家庭的束縛原本便過於強烈。
「……我昨晚想了很多。」
「……是啊,妳爸不會那麼簡單就改變想法吧。」
由星宮與波香兩人負責端菜。女生混熟得真快呢。
「對、對不起!」
「……沒事。」
「不,我只是隨便煎了蛋、火腿和小香腸而已。」
「……那個,對不起。」
「你對大家都會更周到吧?」
話說回來,她穿起衣服後很顯瘦……實際上卻比想像的更有分量呢……
「所以我必須趁這次機會說服他,必須去對抗他,獲得勝利。」
不過,大小明顯是雙手無法隱藏的尺寸。我的注意力被她深深的事業線所佔據。我急忙低頭後,又見到她腹部輪廓緊實地往內收縮,從該處延展出窈窕的腰肢曲線,自純白三角形的布料所覆蓋之處伸出一雙修長的大腿——
星宮在我家這件事令人開心。
波香笨拙地向星宮攀談,星宮則笑咪咪地溫和回應。
心臟的鼓動吵得怦通作響。房內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由於房內傳來聲音,我深呼吸後,推開房門。
「……夏希同學?」
然而面對現實問題,她無法一直待在這裏。
「會嗎?夏希同學人很好喔。」
「啊哈哈,抱歉、抱歉。」
我轉移話題,並出聲詢問後,星宮便正了正顏色。
……她從那時候起,或許便一直忍耐着許多事。
當我製作簡單的早餐時,星宮與波香在聊天。
星宮悄聲低喃「……色狼」,我則假裝沒聽見。
我搖了搖頭,開始喫起早餐。
「……話說妳和我葛格在交往嗎?我不太推喔。」
「……那個,希望你別盯着我看。」
✽
星宮愣了一下,歪着腦袋。
我徹底忽略不滿地發牢騷的波香,並將蛋打入平底鍋中。
她坐到椅子上,我則坐在一旁。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比女兒的判斷更加正確。
我這麼一問後,星宮便面有難色地呻吟起來。
我還記得星宮在RINE羣組裏說『太狡猾了!』。
既然如此,只要推翻這一點即可。
味噌湯是昨天喝剩的,白飯也是用昨天冷凍的剩飯而已。
其次,他之所以要她放棄成爲小說家的理由,恐怕在於他心目中有自認爲理想的女兒未來人生。小說家這種不穩定的職業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且星宮也不見得能成功圓夢。
這類小事日積月累,甚至要被奪走未來的夢想與朋友。
「妳現在爲了反抗徵叔叔,正在離家出走。理由在於他否定妳的興趣和未來的夢想,且要妳和朋友保持距離,這樣對吧?」
既然已經過了一天,她冷靜下來了,必須考慮一些解決方案。
「——啊,等、等一下——」
「我們來整理目前的狀況吧。」
「……但你也不必那樣盯着我看。」
「至少也妳去弄吧。」
星宮點了點頭。
「不不不,他的本性其實像反派頭目一樣……欸,你們真的在交往嗎!?」
首先闖進我眼簾的是純白的胸罩,但又被交叉的手臂倏地擋住。
他之所以嚴格地限制星宮,讓她成爲自己的提線木偶,理由應也如出一轍吧。
「……我沒說過。再說,我昨天還是第一次說出想成爲小說家這個夢想。我以前有告訴他我在寫小說,但他好像以爲那只是我的興趣。」
當我聽見星宮的聲音傳來時,爲時已晚。
我伸出四根手指,具體地歸結問題後,星宮再度點了點頭。
然後是要她與目前的朋友保持距離。
我一時間思考是在說什麼,是那個時候吧。
我們邊這麼互動,邊煮完早餐。

而且,還是被家人。被養育自己至今的父親。
「這樣逃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在家裏的你感覺好新鮮喔——」
應當解決的問題可細分爲四項。
我慌張地轉向後方,直接衝出寢室,關上房門。
所以,我這麼說並豎起手指。
我聽見面紅耳赤的星宮細弱的聲音後,恢復神智。
「欸,什麼跟什麼,那也對我周到點啊。」
星宮聞言,或許不太理解我的意思,疑惑地眨着一雙星眸。
「……這裏多半需要準備一個實際的回答。」
星宮僅着內衣的身影烙印於我腦海之中,難以抹滅。
是的,如您所說……小的無從辯駁……
我這麼心想,走回房間,推開房門。
「妳今天打算怎麼辦?」
「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喔。畢竟就算只是稍微查一下,也能知道這職業如果作品乏人問津的話,就會難以爲繼。假如我能成功當上小說家,我認爲自己也會再另外從事別的行業。」
「…………啊耶?」
首先,徵叔叔之所以要她別寫小說的理由,在於認爲還有更具意義的生活,認爲應該將時間用在課業或運動等其他事情上。
「會嗎?」
星宮見到我與妹妹之間的互動,樂在其中似地露出燦笑。
「我想如果能做到是最好的……妳有什麼具體方案嗎?」
「因爲大家一起去你打工的地方時,我都沒辦法去。」
不過,她又稍微不滿地嘟起小嘴。
「……也就是說斜槓當小說家吧,妳有對叔叔說過嗎?」
由於她似乎沒有生氣,因此我鬆了一口氣。
徵叔叔雖然將他人視爲棋子,但他曾在求職活動的面試中闡述過,那是基於他認爲遵照自己的指示,能獲得更好的成果。雖說我認爲會對求職的學生說這種話的總經理也很離譜,但先不論這一點,總而言之,他對自己的能力相當有信心。
「好棒,是夏希同學親手做的飯——」
我出聲吐槽後,波香便試圖安撫我,說「好了好了」。別想那樣就敷衍我。由我來拿是也沒差,但妳也再稍微花點心思啊。
「波香,妳少多嘴,星宮妳別逗着波香玩,否定她啊。」
「……你可以進來了喔。」
星宮換上外出的便服,那是一件以白色爲底色的連身洋裝,俏麗可人。
「嗯——最近好像也沒有,但……和家人比起來當然是。」
簡而言之,希望能提出實際的方案,而非癡人說夢。
星宮要證明她能夠自己思考自己的事。
這無法稱之爲料理,而即便我這麼說,星宮仍舊顯得喜孜孜。
「我也對不起,想說趁你不在時,趕快換一換。」
徵叔叔相當頑固,卻是能出人頭地成爲大企業總經理的一號人物。我認爲就算動之以情,也不會有效果,但若能夠曉之以理,他可能願意接受。
星宮當然比較瞭解徵叔叔。她點了一下頭。
「……我做得到嗎?」
徵叔叔畢竟也對女兒抱有父愛。即使那有所扭曲,但正因爲他珍惜自己的女兒,纔會凡事由自己下達指令,倘若他對星宮毫不在乎,應該會不聞不問。
而既然星宮想挺身對抗,勝算便在於此。
「……我知道了,只要讓爸爸相信我就可以了吧。」
她彙整結論似地說。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能做到,也許就能解決第三和第四個問題了。」
假如他能夠相信女兒的想法,也不會對她的人際關係說三道四了。
我認爲家庭束縛多少能鬆綁。
但像門禁時間之類的不太好說啦。
「你的頭腦果然很好呢,不愧是學年第一。」
「沒有,我只是整理了狀況,模模糊糊的話得不出答案。」
我在大學的研究中,不斷進行現狀課題的明確化與研擬對策。
僅抱持着「我受夠了」的情緒也無濟於事。
無論面對任何事,都只能理性解決。
……但迫使孩子祭出這種社會人士的處事邏輯,以爲人父母而言,令人不予置評。
「嗯,爲了讓爸爸能相信我,我多思考看看。」
星宮於胸前握緊雙拳,強而有力地宣告。
有關這部分由她自己本身思考比較好。
我雖然能給予意見,但過度協助的話,變成我的想法也不好。
「……話說回來,你很瞭解我爸呢。」
「嗯?」
星宮打開帶來的筆電,面有難色地開始呻吟。
我們選擇了昨天也光顧過的星宮愛店。
我也停下寫暑假作業的筆,決定再次重新閱讀星宮的小說。
店門被推開,身穿便服的七瀨出現。
七瀨冷冷地說,並掛斷電話。
「是說,我想換衣服……」
先不管這些,我兩三下換完衣服後,便向波香打聲招呼,離開家裏。
我深感害怕時,星宮便樂在其中地莞爾一笑,走出我的房間。
星宮繼續說「我都依賴着你的溫柔」。
「喂、喂——……」
我擅長具體說出問題癥結,閱讀故事的架構與發展後,能夠分析出自己覺得何處待改善,卻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你們現在在哪裏?那間咖啡廳嗎?』
「我也來幫忙。雖然我只能看完給點感想而已啦。」
「我要讓爸爸看這本小說。這是我最有信心的作品,修正過你指出的問題部分後,他一定會覺得好看,因爲他的閱讀品味和我很像。」
我說出剛纔與星宮思考出的方案後,七瀨便輕語『……原來如此』。
我們兩個如坐鍼氈地等着後,門鈴響起「咔啷」一聲。
「……妳在生氣?」
✽
「……我爸他其實喜歡看小說喔。」
等他察覺到女兒擁有寫小說的才華後,可能會改變想法。
針對這部分,星宮所想的武器會有用吧。
的確,徵叔叔之所以反對,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星宮不一定能當上小說家。他甚至根本不認爲星宮能當上也說不定。
『我沒有生氣喔。就算昨天陽花裏的爸媽問我她去哪裏,讓我很擔心,你卻一通聯絡也沒有,我也沒有生氣。』
「……對不起。」
「因爲就算正常地去溝通,我想我爸也不會理我,所以我要向他證明。證明我擁有寫小說的才華,讓他認同我的小說好看。」
……先趁現在請她簽名吧。
「嗚、嗚欸……因爲我爸很煩,所以我就關掉鈴聲,後來才發現唯乃也有打給我……我急忙回了她的RINE,但……」
坦白說,我也手足無措,顧不得其他的事了。
我並沒有撒謊,因爲我自己想幫助星宮,所以才加以協助;因爲想更認識星宮,所以纔會在這裏;因爲我覺得星宮所寫的小說很有趣,所以纔想閱讀更加完美的版本。這全都是爲了我自己。
「我之所以會開始看小說,契機就是因爲他書房裏有放小說。」
「您還沒原諒在下嗎……?」
我沒聯絡七瀨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不,我曾想過要找七瀨或美織商量,但老實說沒那種時間與心思,畢竟當時也晚了。
接着,她在胸前握緊雙拳,鼓起幹勁。
希望她別開這種難懂的玩笑。但我當然已經將她穿內衣的身影烙印在腦海中了。
『灰原同學,午安。』
星宮又強而有力地「嗯」了一聲。
「我剛剛在換衣服時,你也盯着我看吧?」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口袋中的手機發出輕快的聲響。
『我有大致問過她狀況,所以算有察覺到,但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武器?」
原本敲打着鍵盤的星宮暫時休息,喝了一口咖啡。
『該不會個頭,這不是當然的嗎?』
「對,就是妳告訴我的咖啡喫茶畢玫爾。」
「……畢竟她也經歷了許多,所以好像走投無路了。」
星宮一臉認真地敲打鍵盤,令我覺得帥氣。
「我認爲這是一個好點子。」
「做到這一點後,我才能站上和他溝通的舞臺。」
星宮修正我指出的問題點,煩惱着應該怎麼變更,而我也一起陪她搜索枯腸,彼此討論,提出改善方案,以她能接受的方案逐步修正。
「啊,嗯,對耶,就這麼辦吧。」
或許因爲星宮身旁還放着筆電等物品,顯得狹窄擁擠,七瀨坐到我旁邊,叫了店主,點了一杯冰咖啡拿鐵。待這一連串的流程結束後,她終於看向我們兩個。
「嗯——……」
「嗯,我有想過了……要戰鬥必須要有武器。」
「她、她……有沒有生氣?」
我暗忖「那代表妳和叔叔很像吧?」,卻選擇沉默。
我與星宮有點驚嚇,卻仍喊了她後,她便不發一語地走了過來。
「這、這邊——」
✽
我點頭後,星宮從包包中拿出一疊白色的紙。
『你和陽花裏一起在那邊等我一下,我現在也過去那邊。』
「我們爲了解決這件事,姑且有擬定了策略。」
我望着她,自己也開始做暑假作業。畢竟只坐着發呆也很無聊。
「……因爲他公司官網上有寫。」
「……那麼,就有讓他認可妳夢想的基礎了呢。」
來電畫面上顯示出七瀨唯乃的名字。
由於家中還有波香在,要是她亂跑來纏我們也很麻煩。她是很閒喔?
『算了,因爲陽花裏有回覆我,所以沒關係。不過,她說她住在你家,害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她看起來那樣,但明明不會那麼容易相信男生。』
「我只是爲了自己而做的,所以妳別在意。」
她絕對在生氣。
「……謝謝,我很開心,但這樣可以嗎?我一直在依賴着你。」
除了最近買的新衣之外,我只有土裏土氣的衣服,所以妳別一直看……
她比平時可怕,天使七瀨去哪兒了……?
「……有,她很生氣。」
還有就是因爲徵叔叔令人火大,所以我想駁倒他而已。這絕非私怨,絕對不是。
……該怎麼說咧,創作者真厲害。
而知曉女兒擁有才華,也能構成相信女兒的想法與能力的契機。
不過,先遑論好壞,星宮能接二連三地提出新創意。她說「我是在腦中創造舞臺,操作角色喔」,但我無法辦到。
星宮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道:
那是我昨天也見過的小說原稿。她敲打了一下這疊紙。
座位位於店內一角的窗邊,與昨天相同。
於是,我也開始準備出門。
「要想是可以,要不要去什麼能冷靜思考的地方?」
「午安,妳該不會想說星宮的事吧?」
沉默寡言的店主僅這麼招呼,指引我們到座位上。
之後,持續了一段作業時間。
「……溫柔的人都會這麼說呢。」
爲了能儘量幫助到挺身抗戰的星宮陽花裏。
這藉口十分牽強,但她「喔」了一聲接受了。
我老家沒有咖啡廳或家庭餐廳,因此我們搭車到高崎。
星宮立即雙手環胸,神色凝重地開始沉吟。
雲層覆蓋住太陽,但依舊籠罩於溼悶的熱氣之中。今天也好熱。
星宮露出望着美麗事物的眼神,這麼低喃。
「好——我要加油!」
我打開衣櫥後,星宮發出感嘆的嗓音,說道「喔喔——是男生的衣服耶」。
她頭上歪歪地戴着一頂貝雷帽,身穿圖樣休閒的T恤與迷你裙,露出一雙修長的纖纖美腿,一臉鬱悶地說「好熱……」。
「七瀨說要過來這邊。」
「歡迎光臨。」
於是,小說的改稿作業開始了。
我對星宮這麼說後,她「咦」了一聲,縮了縮身體。
我對抬起頭的星宮說「我出去一下」,到咖啡廳外接起電話。
「陽花裏。」
「是、是的!」
星宮的肩膀抖了一下。
「妳爲什麼沒找我商量?」
「那個,因爲我有煩惱都會拜託妳……每次都麻煩到妳,想說要自己設法解決……」
「纔不會麻煩,而且,既然妳拜託了灰原同學,結果不是一模一樣嗎?」
「嗚……對、對不起……」
星宮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顯得無精打采。
「還有,妳住在沒在交往的男生家裏不太好吧?陽花裏,妳都沒有危機感嗎?因爲灰原同學是個廢柴,所以妳才平安無事啊。」
「喂。」
別隨便認定人家是廢柴啊。
我加以吐槽後,七瀨便狠瞪着我。
她換將矛頭指向我了。
「你也是,就沒別的方法了嗎?」
「哎,因爲夜也深了,又在那種窮鄉僻壤,我一時也慌了,沒什麼心思想太多……啊,但我可什麼都沒做喔?」
「我知道你什麼都沒做啦。」
星宮聞言則望向窗戶,悄聲低喃:
「……但看了我只穿內衣的模樣呢。」
您還沒寬恕那件事嗎???
「灰原同學?」
七瀨見狀,重重嘆了一口氣。
「……唯乃,可以嗎?」
「這個搭檔男生的原型,是灰原同學吧?」
「什麼嘛——人家很想見她耶。」
七瀨說「我在意的只有這點」,並結束話聲。
儘管我心知肚明……但要怎麼面對這種氣氛?
「……太好了,變得有趣了。」
「……可是怎麼辦?還沒改完……」
波香特地來迎接我,並踮起腳尖,探頭望向我背後。
七瀨喝着飲料潤喉,推進話題:
嚴格而言她還沒回家,但爲了方便起見我這麼回答。
主角·真美香的搭檔是少年·慎太郎。他是班級的風雲人物,又具備行動力,平時總會露出親切微笑,實際上深思熟慮又沉着冷靜。不對,這哪裏像我了???
「……真的耶,我太專注都沒注意到。」
不對,冷靜下來。那只是故事裏的事,絕不會直接與現實有關。
「……當然可以,那個,回答妳倒是無所謂……」
假設那是以我爲原型,明顯受到了過度美化。
星宮一臉緊張,點了一下頭。
「怎樣?你有幫上忙嗎?」
「因爲我也有無法妥協的事。」
儘管如此,繼續住我家一天有點困難,老媽今天也回來了。
我覺得也不是不可能說服我媽,但不好說。我家老媽很可能會說「必須聯絡對方的爸媽!」。
「不,妳也不必那麼堅決否認……」
「……這樣啊。那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回家了喔。」
七瀨比起我,更清楚星宮父女間的歷史。
「我和星宮已經讀太多次,所以搞不太清楚了呢。」
「只有一天喔,明天就要請妳乖乖回家。如果被我媽知道我幫妳蹺家,會火冒三丈的,必須不露出馬腳。」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來幫忙。你們現在正在改稿嗎?」
在吧檯擦拭玻璃杯的店主,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地低語。
我真心這麼對七瀨說後,七瀨便傻眼地指了指星宮。
「我覺得這個男生的形象有點模糊,前後不太一致。如果妳拿真人當角色原型的話,提高角色意象,就能比較受人喜愛了吧。」
「今天就到此爲止,時間已經不早了,早就過了陽花裏的門禁時間了。」
七瀨深有所感地說道。
……既然怎樣都好的話,能請妳別拋下這個炸彈嗎?
這句話聽起來之所以冰冷,是因爲她在試探星宮吧。
「……星宮學姐咧?」
「沒錯!一直覺得『咦?真的可以這樣寫嗎?』……」
正因爲如此,她試問她是否真有這種覺悟。
我回到家後,一陣乒乒乓乓的腳步聲跑了過來。
原本緊張的星宮聞言,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肩膀的力氣。
「……可以嗎?妳一直以來明明都不敢忤逆他,事到如今有辦法對抗嗎?」
能讓七瀨覺得好看值得開心,也只有一個不協調之處。
「……哎,的確是我要你陪在她身邊的啦。」
「……這的確很好看呢。」
「……不,我什麼都沒做喔,小說也只是講了一點感想而已。」
一旦回家,必定會開始與徵叔叔抗爭。
「陽花裏,妳今天來住我家。」
「那本身倒是無所謂啦……」
之後,七瀨開始閱讀星宮歷經多次修正後完成的力作。
她是否有什麼在意之處呢?星宮斂了斂顏色。
「我雖然不太清楚細節,但這真的很有趣喔,只不過……」
七瀨傻眼地望着我們互動後,視線飄向自己的手錶。
「……那夏希同學,我可以,那個……問你一些問題嗎?」
雖然不到需要指出的地步,但我的確也有些在意那部分。
「那是不可抗力啦!」
回過神來,空際染上暮色,七瀨讀完時,已經到了晚上。
手忙腳亂地說「喂,陽花裏,放開我」的七瀨也十分可愛。
七瀨輕輕地翻動原稿,輪流望向我與星宮。
波香不滿地嘟起嘴脣,但我越過她身旁,回到自己房裏。
——主角真美香在故事途中喜歡上了搭檔慎太郎。
「這主角,嗯,幾乎就是妳吧?」
「……」
她尚未做好準備。至少還需要一天。
七瀨望着星宮說道。
「嗯,我覺得已經變得不錯了,所以希望妳也看看。」
星宮雖然心神不寧,仍再度開始檢查原稿,一字一句檢查有無錯漏字或辭不達意之處,我也協助她一起檢查潤飾。
我衝了個澡,喫了老媽煮的晚飯,喫飽喝足後躺在牀上。
星宮深深低頭致歉。
我望向窗外,見到天色已經一片漆黑。
「我認爲完全不是耶。」
我無法正眼望向星宮的臉。現場瀰漫着一股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欸?是喔!?這次輪到我瞠目結舌,僵在原地。
「我剛纔聽灰原同學說了,妳要對抗叔叔吧?」
我認爲這點子不錯。
「才、才……纔沒有!?那個,完全、一點都、不是!」
星宮面紅耳赤,如煮熟的章魚一般,與我眼神交會的瞬間便別開頭去。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逐漸變得熱燙。
七瀨望着我們兩個熱烈討論,面露難色。
「也是,怎樣都好啦。」
七瀨則目不轉睛地凝視她。
星宮聞言「欸」了一聲,僵住不動。有嗎?主角真美香是一名樸素又文靜的女孩,但具備推理能力,與平時的星宮毫無相似之處,但聽到她過去的事後,或許的確如此。而星宮實際上在寫推理小說,因此也具備推理能力吧。
星宮致謝後,開始列印修正後的原稿。
「……好吧,算了,因爲妳平安無事。」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倘若修改此處,原稿必定能變得十全十美吧。
「謝、謝謝您!」
「……」
於是,今天便就此散會。
喜歡到腦中只有慎太郎。
星宮說完,又慌張地道「啊,可是,怎麼辦」。她的確已經大致修完原稿了,但不印出來的話,就難以讓別人閱讀。用星宮的筆電看是很簡單,但如此一來,她就沒辦法打字了,這樣效率很差。
「……印表機的話那邊有,你們可以隨意使用。」
七瀨露出詭異的笑容,拉了我的耳朵,而我急忙爲自己找藉口。硬要說的話,那算是星宮的錯吧!我纔沒有錯!雖然我把那一幕烙印在腦海中了!
星宮語氣鏗鏘有力地斷言。
「怎麼了?該不會真的是這樣?」
✽
她爲什麼要那麼倉皇失措?
場面平靜下來後,冰咖啡拿鐵送上桌了。
比留宿我家健全多了。
「……唯乃,謝謝妳,我最喜歡妳了。」
他看的方向上有一臺老舊的印表機。
假設角色原型是我,也沒有什麼問……當我這麼暗忖時,回想起來了。
星宮感動至極地抱住了七瀨。
而且,那不僅不是難以修正的問題,她也提出瞭解決方案。
……我回想起星宮那張通紅的臉。
主角幾乎算是星宮,主角喜歡的男生原型則是我。
也就是說……是那麼一回事嗎???已經可以算是這樣了吧?
不如說,我甚至希望能是那麼一回事。拜託是那麼一回事吧。
當我在牀上動念祈禱時,手機有人打來。
畫面上顯示出的名字是星宮陽花裏。
『晚、晚安。』
「喔、喔,晚安。」
她的嗓音明顯在緊張,我也受到影響。
『你現在沒事嗎?』
「嗯,我正在發呆。」
『什麼啊。』
一陣咯咯的笑聲傳來。
『欸,我可以問你很多問題嗎?』
「放馬過來吧。」
除了穿越時空的事以外,我都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喔。
來吧,隨妳問!反正我的高中變身計劃早已暴露,現在是無敵的!
『那你……覺得我怎樣?』
…………什麼……?
我有種被人用劍連人帶盾地貫穿的感覺。
「就是很善良又開朗……其實可能有點不同,但至少在我面前,妳都開朗活潑,而且很可愛,是個好女孩,這樣子……?」
「我姑且先說了,我們都不覺得麻煩,有朋友向我們求助,伸出援手是天經地義。」
打工結束後,我喫着員工餐,快步前往昨天那間咖啡廳。
「我會更提升成績,也會更用功讀書,我會朝小說家努力,但也會去尋找其他選擇。而就算當成了,我一開始也會兼做其他工作。」
我爲了讓星宮擁有信心,強而有力地斷言。
「……陽花裏,妳在這裏啊。」
『……我大概都明白的喔?』
經過幾天后,他似乎冷靜下來了。
他見到筆電與原稿後,開口道:
我暗忖「這種答案真的可以嗎……」時,星宮又繼續發問。
「妳都沒聽見我說要妳過更有意義的生活嗎?妳到底在小說上浪費幾天了?妳的成績明明本來就不怎麼好了。」
「夏希同學!」
「……我不是來找你的,別亂挑釁我。反正是我女兒來投靠你們的吧?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不過,這是我們的家務事。」
已經、夠帥了……?
我見到星宮的手在桌底下顫抖。
我隱約有股不祥的預感。一陣腳步聲毫不遲疑且大步流星地靠近我們。
『夏希同學,你很珍惜朋友呢,那是爲什麼?』
「選得很好,感覺能寫得很順。」
『夏希同學,你喜歡喫什麼?拉麪之類的?』
星宮臉色慘白,聲音震顫,卻依然強勢地反脣回擊。
「……妳說什麼?」
「那讓我也看一下吧,可以告訴我妳改了哪些地方嗎?」
「星宮。」
「不只是那樣,但也包含那件事。我……要成爲小說家。」
『夏希同學,你平常都會做什麼?像是興趣之類的……』
星宮這麼回答,令我一瞬間停止呼吸。
我刻意不帶情緒,平淡地說。
『夏希同學……你現在有喜歡的女生嗎?』
手機中驀地開始傳來鋼琴樂聲。
「我恰好修改完了!這樣一定沒問題!我也有信心了!」
「——嗯,變得更有趣了,這很有趣喔!行得通!」
「……星宮爸爸,您好,請問有何貴幹?」
對於問題我給了肯定的答案。這一點沒錯。但是,我仍有話沒說。
不過,最終整體內容確實更臻完美,問題只在於我會難爲情而已。
『夏希同學,你的家人都是什麼樣的人?雖然昨天有見到你妹妹。』
「……妳說妳想成爲小說家,是指那件事嗎?」
我不認爲深究這句話的意義是一步好棋。
『夏希同學,你念國中時是什麼樣的人?』
徵叔叔瞄了桌面一眼。
那是因爲我心中有兩個人。兩人我都同樣喜歡,無法徹底決定。
『夏希同學,你爲什麼想要上高中後改頭換面呢?』
且不知何時,原本暫定的書名也從《夏日之海物語》改成《解謎少女不識情》了,有種當代流行的輕文學氣息,我認爲不錯。
即使隔着電話也能知道她彈得很好。曲目是久石讓的《Summer》。
我認爲自己全都如實作答,但唯有最後一問,我無法篤定地說自己坦誠以對。
『對啊。我也問到想問的事了,就回去繼續寫吧。』
✽
「陽花裏,回家了,別繼續給人添麻煩。」
徵叔叔聞言,眉頭一皺。
無論何時,唯獨我總是一無所知。
我喊住她之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並不奇怪。我之前算對星宮相當明顯地示好過,儘管如此,我與詩一起去七夕祭也是事實。然後,無論看在誰的眼裏,詩都明顯地喜歡我。然而我並沒有跟她交往。而星宮最容易察覺到原因何在吧。實際上,星宮看似迷糊,卻對人觀察入微。
之後,我們簡單地寒暄,我結束了與星宮的通話。
因此,我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刻意採取目中無人的態度打招呼:
他的語氣冰冷淡漠。
正當我這麼思忖時,告知店門敞開的鈴音響起。
「覺得妳怎樣……那個,是什麼意思?」
藉由被她刨根究底地問,也構成讓我思考自己的絕佳機會。
星宮抬起了頭。
隔天,我難得上了上午的班。
「……妳好像不只是在做夢呢。如果妳能和我這麼約好,我可以允許妳繼續有這個興趣。不過,未來可就另當別論了,妳剛剛講兼業講得輕鬆愜意,但妳凡事不得要領,辦得到嗎?而且,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妳擁有能當上小說家的才華嗎?我不這麼認爲。」
我昨天的答案直接變成臺詞之類的,讓人很難爲情。
……結果,星宮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也不會不可以,但畢竟這是主角喜歡上的男生,可以講些更帥氣的臺詞——」
「……是別給你添麻煩吧?」
『我和她說彈一點有夏季風情的曲子。』
我回答完所有問題後,一段足以歇息片刻的沉默時光降臨。
「我……」
徵叔叔淡然地說。
『呃,那個……就是對我的印象之類的?』
徵叔叔冷靜地見招拆招。
星宮見到我後,彷彿花朵綻放似地笑逐顏開。
星宮的臉轉向一旁,打斷了我的話。
七瀨與星宮坐在位於店內角落的窗邊座位,該處儼然已成爲我們的老位子。
問題接二連三,宛如下個不停的雨一般。
我能做的唯有從旁助陣。上場戰鬥的人不是我。
「我也看過了,已經無可挑剔了喔,畢竟這原本就很有趣嘛。」
她的情緒前所未有地高昂。
「——沒關係。因爲這樣就已經夠帥了。」
『不要緊,因爲那和這個故事沒有關係。不過角色的意象也許會稍微更加鮮明呢。』
有嗎?但幾乎就是我耶……?
『夏希同學,妳喜歡哪種女生?』
我認爲她並不討厭我,反倒應該對我有好感……但那是戀愛嗎?
『啊,你有聽到?唯乃開始彈鋼琴了。』
由於愈說愈像告白,因此我趕緊告一段落。
可以請妳別在這時候悶不吭聲嗎!?
我轉過頭後,見到星宮的父親——徵叔叔位於該處。
「那鋼琴聲……」
「……不小心就變成這樣了,果然不可以嗎?」
與面無表情地徵叔叔四目相交。
「……可以嗎?這幾乎就是我啊?」
『……這樣啊。』
我不知道那是針對什麼的回應。
『……』
『夏希同學,你想要交女朋友嗎?』
我的視線從眉飛色舞的星宮轉到七瀨身上後,她則聳了聳肩。
「嗯!這裏和這裏——還有這個場景的對話也整體——」
『這、這樣啊……嗯,謝謝你。』
「……我是可以回去,因爲我今天原本就打算回家。」
「這樣啊,那就——」
我一瞬間以爲自己點開了什麼影片,但那是從通話中傳來的。
我閱讀修正的部分,確實獲得了改善。應該說……變成我了。
「——相對的,希望你能聽我說話。」
準備好武器了,剩下的就是回家抗爭而已。
爲了說服這不懂事的女兒。
「乖乖照我說的做,就一定能過着富裕又幸福的人生。」
「……不對,我自己的人生要由我自己決定。」
「妳還不懂嗎?我是爲妳着想才說的,別任性了。」
「任性的人是你,別把你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
「……陽花裏,我懂妳的心情,我小時候也是照現在已經過世的父親說的做走過來的。他的教育很嚴格,我不只一次、兩次想要反抗他,也放棄了很多東西。但以結果來說,我靠這樣獲得成功了。」
徵叔叔這麼闡述,似乎堅信自己正確無誤,且深信不疑。
「我們過着富有的生活,公司業績也蒸蒸日上,我現在能懂父親是爲了我,纔對我那麼嚴格。因此,我也想同樣地讓妳獲得幸福。」
這應該是肺腑之言。他真心期盼女兒過得幸福。
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害怕。心懷惡意的人還比較好。
「一樣米養百種人,就算爸爸你能靠那種方法獲得幸福,我卻不一定會一樣。我不認爲依照別人的指示過活的生活方式是幸福。」
「夠了!我——」
「——說到底,爸爸你真的幸福嗎?」
星宮這麼一問後,徵叔叔便恍如遭人攻其不備似地默不作聲。
「公司也許發展得不錯,但你和媽媽的感情一直都不好,老是吵個不停,就算有錢,卻沒有家人。我也討厭爸爸你喔。這樣真的是幸福嗎?你只不過是這樣說服自己吧?」
此時,徵叔叔首度臉色一變。
「你只不過不想去承認,自己過去都做錯了吧?」
星宮乘勝追擊似地說。

「妳……!」
徵叔叔情不自禁地厲聲怒吼,卻又爲了讓心情冷靜下來似地籲出一口氣。
之後,他將原稿挾在腋下,轉過身去。
「那、那……是很困難,因爲我總不能一直投靠朋友。」
與星宮對望了半晌的徵叔叔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我都會穿越時空,所以沒差?
「不知道的話,去知道就好了啊!爸爸你害怕去知道!你年紀明明比我大,卻很膽小!也把那種人生強加到我身上!」
混帳東西!問題纔不在那裏啦!
星宮彷彿事先安排好這句臺詞似地說。
雖然他以父母而言令人不予置評,以人而言也教人敬謝不敏,但他具備工作的才幹。
「是我寫的小說。在你斷定我沒有才華之前,先好好看過,確認一下。」
「——承認我不再是爸爸你的提線木偶。」
店內鴉雀無聲。
「……天曉得。我認爲再怎麼說,星宮的要求不會全面通過。」
「這樣啊……」
「……好吧,我知道妳的要求了。」
他最終嫌麻煩似地哼了一聲。
「陽花裏,一定不要緊的。」
照他的樣子看來,應該不會像以前一樣全盤否定星宮了吧。
徵叔叔則面不改色地提出疑問:「……承認什麼?」
星宮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追着徵叔叔離開。
「你讀讀看這個。」
原本臉色鐵青的星宮望着父親的背影,眨了眨雙眼。
她藉由話語宣泄出過去十六年來的想法。
先不論這一點,我還沒原諒他在最終評選中刷掉我的事。
「那麼妳無論如何都只能回家。」
「……這是什麼?」
「走吧。我會接受妳的要求,但我當然不一定會欣賞妳的小說。」
「你看完要是覺得好看的話,就要承認!」
「……好吧,既然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看看也行。」
他一臉嫌麻煩地收下原稿。
我與七瀨兩人強而有力地對她點點頭後,星宮也「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星宮對他遞出放在手邊的小說原稿。
——能依照自己想法工作的人才很寶貴。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星宮陽花裏直勾勾地望着徵叔叔,宣告道:
徵叔叔見狀,哼了一聲。
「去吧。」
「……那我該怎麼辦?我一直是都這樣活過來的。我現在學過世的父親,照自己的心意去控制他人,我不知道除此以外的生活方式。」
最終,徵叔叔神色扭曲,聳着肩道:
徵叔叔淡漠地說,星宮則「……唔」了一聲,無法反駁地噤聲不語。
對店家而言,這是造成困擾的爭執,但店主並沒有介入。
徵叔叔對店主鞠躬道「對不起,打擾到您了」後,走出咖啡廳。
星宮大大地深呼吸,緊緊握住依舊牽着的我的手。
正因爲他擅長對人下達指令,所以纔會說出這句話。
「……這樣就能圓滿落幕嗎?」
唯有格格不入的開朗音樂繼續播放着。
他明明能這麼冷靜,到底爲什麼會變得這麼頑固呢。
「——我和你不一樣!不管是自己的夢想或朋友,我都會自己決定!就算會因此而受苦,就算沒辦法獲得幸福,如果是自己選的,我就不會後悔!」
徵叔叔片刻間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望着星宮的臉。
「提線木偶啊。」
聽見徵叔叔自暴自棄般的發言,星宮吶喊似地說:
然後,星宮如今擁有足以對抗不講理對待的意志。
「……應該不要緊吧。」
多虧剛好並沒有其他客人吧。平時應該還會有五、六桌。
「要是我不允許妳的要求,妳就要繼續離家出走嗎?」
畢竟徵叔叔雖然將人當作棋子驅使,但同時也這麼說過。
於是,我放開牽着的手,鼓勵茫然若失的星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