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一

夕陽西下，夜晚的天空逐漸染上霞色之時。

時值校慶第三天的傍晚，一班教室裏空無一人。

班上攤位的營業時間也結束了，節目僅剩下在中庭舞臺上表演的輕音社演唱會。我望向窗外，見到中庭現在也因輕音社的表演氣氛熱烈。

……夏希與芹香他們的樂團，應該排在現在的表演之後。

然而，我並未走去中庭，留在人去樓空的教室中，原因只有一個。

「你們班也沒有人呢。」

我聽見一道人聲，轉過頭去後，見到有人拉開教室門，走了進來。

是憐太同學，全高一最受歡迎的男生，然後……也是我過去在意的對象。

我之所以留在教室裏，是因爲他找我來。

「……也就是說，二班現在也沒人？」

「大家都去看夏希他們的演唱會了喔。但還要收拾善後就是了。」

「……你不去嗎？」

「不，我會去，等和妳稍微聊一下之後。」

憐太同學這麼說，走到離站在窗前的我兩步遠之外。

我與他四目相交，眼神無法移開，因爲他的目光相當認真。

「美織，我有重要的話要跟妳說。雖然我猜妳已經察覺到了。」

我「咦」了一聲，無言以對。我根本沒察覺到什麼端倪，不知他要對我說什麼。

「憐太同學……？」

我疑惑地歪着頭，憐太同學則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柔和微笑，一臉正經地盯着我。

這不像我。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在我心裏的是別人。

憐太同學目不轉睛地觀察我獨自演着小劇場，這麼說道。

憐太同學的表情、嗓音、氣氛都清楚地告訴我這一點。

「嗯——不好說呢，至少我沒看出這種跡象。」

憐太同學直率的心意，與猶若光芒般耀眼的提議，反而讓我的心沉進深邃的黑暗之中——如果我能喜歡上他，就能獲得幸福。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自暴自棄時，憐太同學驚人的提議傳進了我耳中。

「妳一和戀愛扯上關係的話，就會很好玩呢。不對，是和夏希扯上關係吧。」

「那個……那其他人該不會也已經察覺到了吧……？」

只是，原本就住在我心中的另一個存在變得愈來愈大，讓我腦中都充滿了他。此時此刻依然也是。

我知道他爲什麼會這麼受女生歡迎了。不過遺憾的是我對夏希死心塌地，是不會動搖的。不對，等一下，對夏希死心塌地是怎樣？我纔沒有這樣呢，完全沒有喔？我纔不喜歡那種貨色咧，別誤會了！我這到底是在反駁誰呢……啊啊，總覺得我不行了。

「妳當然能繼續喜歡着夏希，我不會怪妳和夏希待在一起，妳真的當和我交往是在練習也無所謂。」

我原以爲這也是玩笑話，但憐太同學的眼神十分認真。

他出其不意地射出一記凌厲的冷箭，使我受到致命傷。

不過，對向我告白的憐太同學說謊很不真誠吧……既然如此，我應該說出實話嗎……我百般苦惱，憐太同學則不知爲何，皺起眉頭說：

我的努力終於如願以償了。

那根本就只有我佔盡好處。

……我錯估了自己對夏希用情有多麼深，誤以爲能立刻放下這段單戀。這是我犯下的最大過錯——而理所當然，犯了罪就會受到懲罰。

我們雙方應該都有注意到這件事。

起初，他對我的反應都中規中矩，感覺很習慣應付我這種試圖靠近他的女生。他既溫柔，又懂得體貼人，卻看不出他的真心何在。

一開始都由我主動找他，但自中途起立場便互換了。

我或許……曾經喜歡過憐太同學。

我不禁做出表示肯定的反應，但他似乎不是在套我的話。他確定我喜歡夏希。

一部分也是因爲他這麼喜歡我，讓我單純地感到開心。

「既然如此，妳要不要抱着練習的心態，和我交往看看呢？」

畢竟，我爲了與他交往費盡心思。

「……真、真的用看的就看得出來？」

他說完話後，一時間不發一語。我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出來了。

我必須想想辦法，卻無計可施，羞恥到想找個洞鑽進去。

我並不討厭他。

儘管是這種時候，他依然泰然自若。

我聽見他的回答後，鬆了一口氣。

那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不過，這也是因爲我比起其他人更加註意妳。」

不過，隨着我們感情愈來愈好，也能見到他符合年齡的一面，我覺得他這種地方也有點可愛。我當初是真的在意他。

「不，看就知道了吧……妳以爲沒穿幫嗎？」

正當我心想「莫非……」的剎那，一直默不作聲的憐太同學低喃「這種時候果然還是要直截了當地說吧」，獨自點了點頭。接着，他對我伸出了手。

「……不行嗎？人家就是戀愛新手！」

「我只是想告訴妳我的心意……不行嗎？」

這狀況讓人不明所以。

憐太同學不知爲何愉悅地低聲笑着。到底爲什麼啊？

他也早就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憐太同學淡淡地說明原因。他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真是厲害。

不對，硬要說的話……他露出原本就瞭然於心的表情。

憐太同學則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他向我告白，我拒絕了他。

可能有一些瞬間，我對他的情感超越了「在意」的範疇。

我邊思考應該怎麼敷衍過去，總之先借反問以銜接對話。

因此，我答應了他的提議。

我嘴裏擠出一句道歉。

我過度依賴憐太同學的溫柔。過度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

繼續喜歡着夏希也只會感到痛苦。他的心現在在詩與陽花裏之間搖擺不定，但是，那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畢竟我根本沒有報名參加這場名爲戀愛的戰爭，這也是理所當然。事到如今，我沒有勇氣……能再闖進戰場之中。

「前、前提……？」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變熱，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產生了興趣，不知他是怎樣的人，透過夏希嘗試接觸他。

夏希的話，八成會露出神氣的跩臉。

聞言，我以爲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我沒辦法馬上放下這份情感喔？」

憐太同學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角勾起陽光的微笑。

男女兩人在空蕩蕩的教室中獨處。而且是感情還算不錯的兩人。

明明只要點頭就可以，我卻辦不到。

……他爲什麼會知道？我明明一直都隱藏起來了。

……但實情就是這樣。我沮喪了起來。

這應該不是謊言或玩笑。

我反應不過來，不禁照他的原話反問一句。

「我知道自己之前擺出了對你有意思的態度，實際上也是因爲在意你，所以纔去找你聊天……不過，我現在有其他喜歡的人了……所以，對不起。」

「等、等等……那你爲什麼要向我告白？你原本就知道會被我拒絕了吧？」

我在入學典禮那天見到他，覺得他真的很帥氣，外表端正，舉止瀟灑，從容不迫，令我暗忖「啊啊，他應該會很受歡迎」。

我腦中浮現出他說「我帥炸了……」的表情。

「咦咦!? 是、是嗎!? 」

咦、咦咦……我心裏有點小鹿亂撞，但他卻對我說「我是開玩笑的」，理所當然似地結束話題。啥、啥～？就是這種地方啊！

由於我最近理解到即使在他面前逞強，也沒什麼意義（他觀察力過於敏銳，馬上就會穿幫），因此反而豁出去了。算了，就隨他去了吧。

然而，我的心卻並不雀躍。

「——但是，我會努力讓妳回心轉意。」

「妳喜歡的人是夏希嗎？」

「不過，我原本就知道妳喜歡夏希。這是前提。」

「……真的很對不起。」

會設法邀約的人變成憐太同學了。

「因爲妳總是看着夏希，而且雖然妳應該沒有意識到，但妳總是跟我聊夏希的事，只會和夏希的距離靠得很近，要不注意到都難。」

與夏希保持距離，祈禱這份心意消失，並與容許我處於這種狀態的憐太同學交往，我也會努力喜歡上他。

我支支吾吾地吐出類似藉口的話。

「我喜歡妳喜歡到——就算是那樣，也想和妳交往。」

「——美織，我喜歡妳。妳可以和我交往嗎？」

我當時忍不住這麼認爲。

而且，我作爲夏希的戀愛幫手，卻喜歡着夏希，這樣不是很荒唐嗎？不是超級笨蛋的話不會做出這種蠢事。

「嗯，那也無所謂。」

說、說得也是，我再怎麼樣也沒明顯到會被所有人看出來，只是憐太同學觀察入微，比其他人都更加敏銳而已吧，太好了……

我之前是真的很在意他。

因此，那應該是我一直期盼的一句話。

但是現在，他神色從容地笑着。

若是如此，就不只是害羞能解決的事了。

這句話深深滲進我的心坎裏。

……如今想想，我當時不應該接受的。

憐太同學露出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而且，我爲了能與憐太同學交往，而協助了夏希。至少最初是這樣的。因此，倘若我接受憐太同學的提議的話，便能自然而然地終止我與夏希之間的合作關係。等彼此達成目的後，我也沒理由繼續協助他了。

我不禁再次確認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