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舞臺佈景
《灰原同學重返過去,開啓所向無敵的第二輪青春遊戲》 · 雨宮和希 · 3.4萬 字
過完快樂的暑假後,第二學期開始了。
夏季仍帶有殘暑,半熱不熱,令人不知是否要開冷氣,反而更加煎熬。畢竟,有些老師會決定只開電風扇死撐過去……我望着同學熱得要死不活的模樣,用墊板左右扇着自己的臉。世界史老師終於注意到我們的狀況,說「抱歉、抱歉,很熱吧」,並打開了冷氣。
很好,我突顯「好熱」的計劃成功!冷氣吹來的涼風令人舒爽,不枉我露骨地用墊板扇出聲音了……當我滿足於自己的成就時,坐在斜前方座位的詩悄悄地對我比了個贊,因爲她剛剛也低喃「好熱……」,不斷嘗試了呢。我們的合作贏得了勝利!
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發出「喀喀喀」的聲響。
一板一眼的世界史老師將整齊的解說寫在黑板上,我們則直接將它抄進筆記本里。這位老師授課,大多會先將大致內容寫在黑板上,再用剩餘的時間加以解說。我默默地動着自動筆時,有人忽然拍了我的肩膀。
星宮自一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抱歉,借我橡皮擦。」
她雙手合十,悄聲拜託我,我將橡皮擦遞給了她。
我望着她匆忙地用橡皮擦擦着自己的筆記,暗自沉浸於幸福之中。進入第二學期後,班裏換了座位。結果,我保住了位於窗邊倒數第二的神座位,而且,我旁邊坐的是星宮陽花裏。
另一方面,我與其他人的座位變遠了。詩坐在隔了兩個座位斜前方,龍也與憐太並排坐在正中央的橫列,七瀨更是坐到走廊邊的座位,恰恰與我反方向。
儘管如此,既然星宮坐我隔壁,我就毫無怨言了。
我愣愣地想着這些,並望着她的側臉,而她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交。她眨着一雙星眸,臉頰不知爲何染上紅霞。
我暗忖「好可愛」後,她又不知爲何不滿地瞪着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明顯地歪着腦袋後,她又嘟起小嘴,伸手搔了我的腰。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噁心的聲音差點就傳遍整間安靜的教室了耶……
之後,星宮悄聲說「……謝謝」,並將橡皮擦還給了我。我思索「結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啦……」,並轉回面向黑板後,見到世界史老師直勾勾地望着我們兩個,並露出有點無奈的神情,令我趕緊正襟危坐。
我之後認真聽講,但下課鐘聲隨即響起。認真聽世界史會很有趣呢,有種彷彿看了長篇磅礴史詩的感覺。
我伸了一個懶腰,鬆開僵硬的筋骨,坐在一旁的星宮則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什麼啦?」
我這麼一問後,她眨了眨眼睛。
「……沒有啊。」
芹香說着向天仰頭,表情看起來有些泫然欲泣。
我抱着心如止水的心情,繼續嗑鹹麪包後,頭便被摸了摸。
「拒絕對方後,也不一定能繼續當朋友。」
「因爲校舍後方的樹上有很多。」
芹香語畢,又接着說「可是,不好說呢……」。
「對詩和陽花裏?」
「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是優柔寡斷呢,這就是夯哥的煩惱。」
「夏希同學,你今天要幹嘛?」
「……不,因爲今天人手不足,所以等放學後,我就要立刻趕過去。」
「欸──我還沒有耶,如果一直都放暑假就好了……」
「啥?」
芹香嗓音有些落寞地低喃。她應該也經歷過吧。芹香五官精緻又平易近人,所以我知道她還滿受男生歡迎的。
「啊,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你別放在心上。」
「唉……」
我在Spo-Cha見識過她的運動神經後,便難以輕易地說「不要緊」。我念大學時偶爾會去滑雪,但技術並未高超到足以教星宮。
「說得也是,但下次就是寒假了吧,要去滑雪或泡溫泉之類的嗎?」
我最近和芹香也變得相當要好,但仍然不知道她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纔沒有咧,總是遇到不順心的事,像昨天……」
「我、我多少能教妳一點啦,所以不要緊……不對,抱歉,我可能還是沒轍。」
「因爲我覺得妳不管面對什麼事,都能泰然處之。」
「那是……因爲你一直盯着我看……」
時值午休時段,我坐在校舍後方杳無人煙的階梯上,獨自嘆息。
然而,我過去不太理解受人愛慕是什麼意思,因爲我從未走過桃花運,只借由動、漫畫裏的印象去思考。不過,這裏是現實世界。這種狀態沒辦法持續太久。
露出愣怔表情的人是芹香。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今天的課終於上完了呢。」
哎呀?我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後,好像,有點,那個……我轉過去之後,該不會能直接見到小褲褲吧?因爲即便在這所學校的女生中,芹香的裙子也算特別短的呢……不不不,冷靜一點啊我,別想入非非。
「如妳所見,我在喫飯。」
星宮裝出笑臉,哈哈一笑,我倆之間瀰漫起一股尷尬的沉默。
……不、不行!即使我們彼此都說人話,但根本沒有通!
『待有朝一日,能見到滿月的夜晚再繼續。』
「就算說『繼續當朋友吧』,現實卻沒這麼簡單。會變得尷尬,愈來愈不見面,不再聯絡,有一天甚至會不再打招呼……」
「沒怎樣的話,你就不會跑來這種地方了吧。畢竟我也是這樣喔。」
「妳上課時不是還搔了我癢。」
「……硬要說的話,就是討厭自己的個性不果斷吧。」
芹香將下巴抵在我的頭上。她的距離自然而然地過近,這就是辣妹嗎?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沒錯,這是我在第一輪時,常孤單地來喫午餐的地點。我重啓人生後還從未來過,但不知爲何,腳就自己走來這裏了。我啃着在福利社買的麪包時,聽見有腳步聲走近,我望向聲音來處。
明明開心,卻又不知爲何感到恐懼。一種自相矛盾的情感於我心中縈繞不已。
應當說我爲這份縈繞於胸中的鬱悶情感給出了定義嗎?
此處陰暗又潮溼,鴉雀無聲。這種地方讓人莫名地自在。
「怎麼可能沒有,你該不會當我是笨蛋吧?」
「哇,滑雪感覺會很好玩!但我可能會摔到重傷……」
星宮別開臉去,但她連耳根也紅了,不管怎麼看都是在害羞。她最近的反應相當……那個……應該怎麼說呢?非常好懂。
我喜歡她們兩個人。因此,我不想見到她們悲傷的表情。
「……什麼嘛,妳都看出來了喔。」
「如果被你們明顯放閃的話,是會很難受啦。不過,要是我就會自己看開吧,因爲我覺得平常相處的圈子也很重要。」
「……那、那麼,我們就一起走到你打工地點吧?」
星宮……跟詩兩人都積極地邀約我,每當此時,我就會用一些藉口避免與她們獨處。我並不是有什麼特殊想法,只是下意識地這麼做。
「那妳來這裏又要幹嘛?」
「咦?夏希,你在這裏幹嘛啊?」
「……出遊真的好開心喔,還想再去呢。」
在尚未整理完自己心情的情況下,我有些害怕與她兩人獨處。
星宮有些緊張地這麼說,我聞言不禁有些僵住。
我平時都會警惕自己不要自我感覺良好,但我瞭解了她的心情後,也知道那絕非自作多情。星宮八成也不太想隱藏了吧。
「夏希你咧?」
「不,我不是在問這個,是問妳爲什麼要找獨角仙?」
既然被兩人明確告知對我抱有好感,我就必須給出答案。
「我也這麼覺得啦。」
「看之前旅行時的樣子就知道了,而且我也聽美織提過。然後咧?」
「我來找找有沒有獨角仙。」

一想到那時候,我就覺得心情沉重。
星宮轉換話題似地問我。
不過,他也說當然要以學校爲最優先,所以就算我與星宮邊聊天邊走到打工地點,也沒問題吧。也就是說,這純粹是拒絕了她。
「……果然是這樣嗎?」
「對啊,終於能收心了呢。」
意即,我必須選擇其中一方,並拒絕另一方。
「爲什麼是獨角仙?」
「哎,我懂。被人抱有無法回應的心意,自己也很不好受吧。」
芹香聞言,意興闌珊地「喔──」了一聲,目不轉睛地望着附近的樹。
「喔,你有抓過呢。」
我想像屆時的畫面。我不希望目前的六人組分崩離析。
「因爲那兩個人的心意好像有點沉重……我也不知道。」
由於階梯寬度僅能供一人通行,因此腿與腰會碰到啊。芹香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望着我,並嘻嘻一笑。
儘管這麼回答,但老實說我不想被熟人看到。
她這句話宛如看穿我的心思,令我無從反駁。
「……妳也有煩惱啊?」
「等等,別放棄我啊!?」
我聞言,啃着麪包點頭後,她便往上坐了一階,重新坐好,呈現用腿夾住我身體的姿勢。我的身體兩側是芹香纖細的美腿。
化爲言語後,我首次產生了自覺。
──她們兩人都對我抱有好感,明明令我滿心歡喜。
「……假設我釐清答案,選擇和其中一人交往,這時候我沒選的人還會願意留在同一羣朋友裏嗎?這樣是不是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我今天放學後要打工。」
「不過都九月了,數量就變少了呢,乍看之下也沒看到。」
我知道這是一種奢侈的煩惱。我希望自己受到女生歡迎,爲此才一路努力而來。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現狀可謂我所盼望的結果。
「多少有啦……所以別一直摸。」
「我偶爾也會想獨處啊。」
「你的話,因爲是同班又同一掛,所以可能意外地沒問題呢。」
她似乎找三分鐘就膩了,坐到我旁邊。
芹香面有難色地在附近樹木旁繞來繞去。
「因爲找到會很好玩。」
「……那個,這樣很擠耶。」
「我可以坐到後面一階嗎?」
明明是由我最喜歡的星宮邀請……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我沒有說謊,店長今天說希望我趕快去上班。
「……沒有啊。」
因爲我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前研究一番呢,可是有經過細膩的調整。
她搖了搖頭,彷彿要打斷自己一般。總是我行我素的芹香似乎也有煩惱。她只是不太表達在臉上而已吧。
她語氣平淡地問我。
「在這裏?」
不過芹香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擅自豎起我的頭髮。喂,住手啦。
「這樣啊,你不想破壞目前的關係?」
「……畢竟現在這樣很舒服,我想和大家一直當朋友。」
「你也很沉重呢,對朋友這塊。」
「妳很煩耶,因爲我的朋友很少啊。」
「反正會順其自然吧,也可以說是該來的總是會來。」
「咦咦……那樣好嗎?」
「很好啊,所以說──你也誠實面對自己吧。比起鑽牛角尖,那樣大概也對大家比較好。話說,你最終也只能那麼做。」
……誠實面對自己嗎?但就是這點才難啊。
我現在心裏五味雜陳,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
我想怎麼做?我想選擇什麼?
「擺出那種苦瓜臉的話會更消沉的吧,打起精神來。」
芹香拍着我的肩膀打拍子,自顧自地唱起我沒聽過的歌。
見她我行我素的,我露出了苦笑,但也受到鼓舞。坦白說,相較於跟最喜歡的星宮或詩獨處,現在我與芹香或七瀨相處時,心情還更加輕鬆。
「別讓自己後悔喔。」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時,芹香這麼說着,離開了校舍後方。
*
放學後,因爲我對星宮那麼說了,便趕緊走出校門,走在通學路上。
耳朵上的耳機裏播放着搖滾樂,激烈的搖滾樂曲搭配上正向的歌詞。這是BLUE ENCOUNT的《MEMENTO》。
心情鬱悶時,聽音樂能稍微好轉一些。
這是芹香借RINE傳來的『能振奮精神的歌曲清單』中的一曲,因爲我也有用一樣的音樂應用程式,所以一點下去就能直接播放。
我與芹香的音樂品味相近,她所推薦的曲子無論哪一首我都很喜歡。
貝斯可是一個樂團的靈魂所在。主角或許算是主唱或吉他,但貝斯所彈奏出的低音域能讓搖滾樂聲充滿魄力,穩定樂曲的氣氛與節奏。我只有彈過吉他,但很崇拜厲害的貝斯手,因爲他們有種專家的感覺。
「好好好,我都聽膩妳放閃了。」
「真的假的,我是一年二班的,請多指教。」
篠原同學悄聲這麼說,並朝我低頭致意。
「好──總之我先去換衣服。」
不過我也能理解爲了不被嘲笑,刻意由自己主動說的心理。
「那我要回去囉!」
過度深聊這話題的話,篠原同學似乎會沮喪起來,就轉變話題吧。
桐島姐,妳別多嘴啊……還是一樣是個大嘴巴耶。
「啊,我……姑且算是輕音社的,雖、雖然我不太像……」
一陣告知顧客上門的鈴聲發出。
「還算滿喜歡的,最近流行的樂團我大概都有聽。」
「沒、沒事啦……話說輕音有多少人啊?」
他應該不知我是在自言自語,抑或對他說話,幾經煩惱後,總之選了一箇中規中矩的回答吧。我超懂這種心情的……
而且,既然他從昨天就來了,其他人應該有教他基本事務了吧。
我注意保持平易近人的語氣與表情,詢問了篠原同學。
篠原同學深深一鞠躬,我也急忙鞠躬,自我介紹道:
時間過得真快,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
「……那個,今天很謝謝你。」
「喔,小夏在學校很出名啊?」
桐島姐聽了篠原同學說的話,露出賊兮兮的愉悅笑容。
「我之前都自己一個人彈貝斯,但高中終於鼓起勇氣,加入輕音社了。但老實說,我不太擅長融入社團,哈哈哈……」
「……對、對,因爲他長得帥,也很會念書和運動,很受女生歡迎喔。」
桐島姐身旁有一名陌生少年,身穿打工制服。
「……我也很喜歡搖滾,所以我纔想玩樂團。」
「我可以叫你篠原同學嗎?因爲我們同年級,就不講敬語了吧。」
聽他這麼一說,總覺得似曾相識。
「那就只有我、小夏和篠原小弟了呢,加油吧!」
做出反應並轉向我的是打工的前輩桐島姐。
畢竟旅行用了不少錢,必須好好賺錢呢。
「不不不,你不必這麼拘謹也沒關係啦。」
我抵達車站前的打工地點瑪雷斯咖啡廳,打開入口的大門。
「但不是有十二個人嗎?那表示還剩下三個人吧?如果組強力三重奏的話……」
「我當然認識你喔。」
「她今天應該沒班。」
打工地點的人際關係愈和樂愈好,如果他願意與我融洽相處,我會很開心。
「因爲我需要錢……樂器和器材都很貴……」
「篠原小弟也做內場,你就教教他吧。」
「啊,小夏果然很搶手,這樣喔──」
時間爲晚上十點,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我與篠原同學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微風徐徐,十分愜意。氣候變得舒適宜人,讓人感受到秋季的來臨。
「您好,我叫灰原夏希。」
「喔,小夏,你來了啊。」
我說完後纔想到,老實說,我沒有這種印象。算了,這多虧我有重啓人生且打工經驗豐富這種犯規招式,原本的話,應該會給人添麻煩。
話說回來,我聽說過會有新人來上班。
由於那對我而言是七年前的樂團,所以縱使不聽也大概知道。
「咦,是喔?」
他彷彿理所當然似地說。
我對這種氣質感到很熟悉。是和以前的我一樣的陰鬱氣場……!
受人稱讚是很開心,但我感到她很想消遣我……
*
「我、我是篠原,請您多多指教。」
篠原同學嗓音堅定地這麼說,傳達出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
「啊,對……我是涼鳴一年四班的。」
她最近都叫我「小夏」,但這樣聽起來很像女孩子,希望她別這麼喊了。
「一剛開始都沒辦法的啦,我剛來的時候,也給七瀨和桐島姐添過麻煩。」
我念大學打工的時候,有滿多帶新人的經驗。
「又沒關係,你玩什麼樂器?」
「向你介紹一下,這是昨天開始來打工的新人篠原小弟。」
對了,我很出名呢……當然不是什麼負面意思吧?
「唯乃今天沒來嗎?」
「嗯,因爲我很喜歡搖滾樂團,就是那個吧,發出低音琴聲的樂器。」
「你們爲什麼要彼此用敬語啊?你們念同一所學校又同學年吧?」
「當然?」
「人數還滿多的呢,感覺能組兩、三團。」
他的身高比在女生裏算高的桐島姐還矮,體格偏單薄。他戴着鏡片厚重的圓眼鏡,給人一點土裏土氣的感覺,氣質顯得畏畏縮縮。
「OK,話說不必講敬語喔?」
桐島姐朝氣蓬勃地舉起手臂,篠原同學則微微握緊拳頭,以示回應。
「對,你喜歡搖滾樂嗎?」
原來如此,他是這種類型啊。
「妳莫名地有精神耶,明明纔剛下班。」
「樂器?」
篠原同學明顯地變得消沉,烏雲罩頂。好、好難接話!
「哈哈,一開始還不習慣,會很累呢。」
「貝斯,雖然彈得不怎麼好……啊,你知道貝斯是什麼嗎?」
「你爲什麼會來打工?」
我還滿喜歡篠原同學的,因爲有種親切感。
我心想「我也還算是菜鳥啊……」,但也已經過四個月了呢。
我在休息室中換回學校制服,並對精疲力竭的篠原同學這麼說。
「是喔?桐島姐說你是不太需要費心照顧的人,因爲你不太一般,所以別拿自己和你比……」
也是,畢竟我身在六人組之中,會引人矚目也是莫可奈何吧。
「呃、呃──好像十二個人吧,但高三的快要引退了。」
桐島姐哈哈大笑,這句話令我喫了一驚。
今天是翻桌率難得高的一天。
我的確感到意外,但你那麼貶低自己,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嘿嘿嘿,看得出來?因爲我男友來接我了~」
「對、對不起,講敬語我會比較自在。」
「現在有高二的四人團、高一三人加高二兩人的團,總共兩團。不過因爲我沒有朋友……所以也無法組團,變成剩下的那個……哈哈哈……」
「今天終於結束了──」
就算客套地說,篠原同學也不算學得快的人,但個性認真、會努力投入的部分令人很有好感。雖然全部都打算抄筆記這一點讓我有點好笑。
好了,今天也認真工作吧。
「我、我累了……」
房門此時突然打開,桐島姐不顧我們還在更衣,精神奕奕地宣告:
「因爲灰原同學你很有名。」
我不理解篠原同學言下之意,納悶地歪着腦袋。
遲了許久後,我收到這樣的回應。
我目送幸福氣場全開的桐島姐離去,與篠原同學關起店門。
「但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的、的確是呢。」
「啊,好……那我可以叫你灰原同學嗎?」
「晚上變涼很多呢。」
「因爲大家都忘記我的存在了……所以我不知道剩下那兩人想不想組團。」
不、不行!所有對話都往負面方向去了!
有沒有正向一點的話題?話說回來,芹香也是輕音社的吧。
「你認識本堂芹香嗎?」
「啊,認識……她正是我剛纔說剩下那兩人的其中之一。」
「欸,是喔,我和芹香是朋友。」
「本堂同學的情況是因爲彈得太好,所以大家都怕怕的。她在技術層面和動機層面上,都和我們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很多人都說不敢和她一起組團。雖然說她一開始很搶手。」
我聽見篠原同學的話後,想起芹香午休時的表情。
她之所以泫然欲泣,會不會是與社團有關呢。
「她有彈得那麼好啊?」
「不管是演奏或成音,都和其他人天差地遠。就算我們都是多出來的,我這種人根本不敢和她一起組團……我無法……」
篠原同學低垂着頭走路,語帶自嘲地說。
「不過,你想組團吧?」
「我當然想啦……但我這種傢伙很難啦。」
「但既然你是爲了買樂器和器材纔開始打工,就表示你還沒死心吧?」
我似乎是說中了,只見他一臉苦澀,默不吭聲。
……我大學時代買吉他時的心情,一定也和他現在一樣。
我沒有勇氣找別人說話,所以想被人找去組團。但是,我明明就沒有朋友,一味地等待也不可能盼到自己所期望的未來。
我不希望篠原同學像我這樣後悔。不過,我才被芹香叮嚀「別讓自己後悔」,也沒有資格對他這麼說。因此,我頓時找不到給篠原同學的話語。
「……那下次見了。」
「吼、吼唷──!妳這稼夥,竟敢小看我!」
詩情緒高漲,回應「OK!」,兩人開始一起唱歌。
──九十四分。超級高分,但老實說我覺得應該更高。
「部分是因爲那樣,但我說想要大間一點的包廂,大間比較舒服。」
我聽芹香唱歌聽得入迷,忘記接着輪到自己唱了。
坦白說,我不太覺得自己會輸。聽到美織剛剛的歌聲後,平均分數應該落在八十五至八十九分之間。這樣可不是靠狂唱一人卡拉OK鍛練歌喉的我的對手喔。呵呵呵。
美織無畏地笑着,詩則交叉手臂,比出叉叉。
*
畫面上顯示出MY FIRST STORY的《Missing You》。包廂內迴響起充滿魄力的樂團聲響。真的假的,居然要在評分比賽中唱貨真價實的搖滾樂。普遍而言,搖滾樂有許多難唱的歌曲,公認難以取得高分。芹香是不是單純不打算爭個輸贏,只是選了自己喜歡的歌呢……又或者她很有自信。
……卡拉OK嗎?
『不要緊的!因爲你真的很會唱啊!』
三天後,時值星期六的中午。
卡拉OK位於自車站步行三分鐘的地點。
然後,歌曲告終時,畫面上顯示出分數。
嗯、嗯──……算了,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是沒關係啦。
於是,我繞去拉麪店後,又坐上電車晃了約一小時。
『我社課結束了,現在要和美織織、芹芹去唱卡拉OK,你要不要來?』
『欸,你現在有空嗎?』
畢竟愈小間愈讓人安心,會有種這裏是我的容身之所的感覺……
「喂、住手啦,好癢……嗯唔……!」
我正在看BUMP的演唱會DVD,還有想看的漫畫,最近也開拓了動作洋片。還有就是……對了,像是散步之類的。我超忙的!
美織擺出怒容,撲向芹香,試圖搔她腰的癢。
篠原同學低頭一鞠躬,快步穿過驗票閘門。
我穿過車站驗票閘門後,位於前方的女生恰好注意到我。
「因爲芹芹也常常擔任主唱。」
「抱歉,讓妳們久等了?」
芹香詢問,但在我們回答前,她已經輸入歌曲了。
秋天的天氣陰晴不定。今天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一整天都是晴天的。
「詩妳說想唱這個吧,要一起唱嗎?」
「嗯,有點,剛剛好無聊。」
我與芹香的音樂品味相合,我也想聽聽她唱歌,但我不知道美織的品味就是了。我傳出一個帶有『瞭解!』意思的貼圖後,便穿上外出用的便服。
美織這麼低喃,但我硬要說的話,比較喜歡小間包廂,所以很難產生共鳴。
簡直就像是在看高中變身計劃失敗後的我一樣。
「……哎,大概就這樣吧。」
「但我和阿夏、芹芹的水準不同嘛!話說,反正妳也贏不了吧?」
「……好、好的,我先走了。」
「你呢?要比嗎?」
芹香露出一如往常的從容表情,理所當然似地說着。
芹香熟門熟路似地完成櫃檯手續,我們四人被店員帶到一間過大的包廂之中。
詩蹦蹦跳跳地對我揮手。妳是小朋友嗎?妳裙子都快掀起來了,希望妳別跳了,會害人家目光不禁想往裙襬瞄吧!假設詩的裙子短得像芹香一樣,我恐怕能輕易地見到那三角形的布料了。
必須先找地方喫頓午飯。我好久沒外食了,這時候果然就要喫拉麪呢!
畢竟要是拒絕美織此時的邀請,她會鬧脾氣。
「啊,阿夏!這邊這邊!」
「我沒差喔,因爲能免費喫冰吧?」
抱歉,但我沒空。
他俗氣的外貌、畏畏縮縮的態度與負面的談吐皆令人熟悉。
美織雀躍地用手打拍子,詩也搖擺身體,配合曲子的節奏。
我有能確實獲得九十五分以上的拿手曲目,但有一半以上是這時代還沒有的歌,所以無用武之地。這就是穿越時空的壞處。
詩對我這麼一說,讓我想起我還沒點歌。
原來如此。但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的歌喉有好到值得她那麼期待。
我離開家門,走向車站。
美織走向芹香身邊,因爲她已經習慣了吧。
她兩邊則是芹香與美織,同樣身穿涼鳴的制服。
熒幕鎖定畫面上顯示出詩傳來的RINE。
波香視線轉回電視,隨意地回我「好喔~」。
『別提高難度啦~』
我站在車站月臺等車,隨後天空開始飄下雨絲。
我看着她倆打打鬧鬧後,感覺到一旁詩的視線,便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假裝在看音樂應用程式。我可什麼都沒看到喔?
詩納悶地歪着腦袋,芹香則邊操作點歌機邊回答。
我因爲過度震驚而瞠目結舌,詩則對我這麼咬耳朵。
由於波香坐在客廳看BUMP OF CHICKEN的演唱會DVD,我便躺在沙發上一起看,這時放在口袋中的手機忽然傳出通知鈴聲。
「那可以從我開始嗎?」
我與詩四目相交,彼此笑了笑,並肩走了出去。
她配合副歌的最高潮提高音量,令我不禁豎起雞皮疙瘩。
不對,我是喜歡唱卡拉OK啦,但爲什麼要找我加入這陣容?
波香問我,一邊啃着煎餅,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響。
不過,卡拉OK的分數不一定與歌喉好壞呈正相關。
雨絲淅淅瀝瀝地滴落至地面上。
好厲害,是吉他兼主唱啊,這可是搖滾樂團的寵兒呢。
「今天沒什麼客人嗎?」
我則受到震撼,定格不動。
芹香邊哼歌邊開始走路。妳也太我行我素了。
呼……有人唱歌時可以不發一語,所以讓人很安心……話說回來,美織唱得真不錯呢,這傢伙從以前不管做什麼都一把罩耶。
「如果你很猶豫的話,希望你唱我喜歡的歌~」
「糟糕,我還沒想到要唱什麼。」
「好,我來當第一棒。」
「我知道。去卡拉OK吧,我好期待。」
「唔,被人家這麼一說,我反而會燃起鬥志呢。」
美織發揮出不服輸的本性,芹香則對她說:
我送出『我超忙』後,她就回我『你有空吧!』。真心不懂。
那是最近流行的偶像團體的歌,節奏輕快,旋律讓人琅琅上口,最適合用來炒熱唱歌的氣氛。接着,美織拿出兩根麥克風。
「……是也可以啦。」
天空狀態一片陰霾,只能祈禱不會下雨了。
「接着輪到阿夏了喔。」
『芹芹說想聽你唱歌!』
芹香與美織隔着桌子坐在對面,詩則坐在我旁邊。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芹香的聲音以女性而言稍微偏低,與以超高音歌喉爲特徵的男性主唱歌曲十分契合。畫面上的音準指標毫無走音,依序往下一格跳。不,那個……欸欸?妳也唱得太好了吧?
芹香盯着點歌機,一臉認真地沉吟着。嗯,別管她吧。
詩急忙吐槽過分老實的芹香。
我不禁爲她鼓掌,但她搖搖頭,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坦白說,我希望龍也或憐太也在場……
……冷靜想想這狀況讓人很緊張呢,畢竟只有我一個男生。與女生一起唱卡拉OK是我過去會嚮往的情況,但實際上這讓人有點不自在。
「算了,比起小間的,大間還比較好。」
我只能望着美織等人邊選歌,邊嘻嘻哈哈的樣子。
美織操作點歌機,大尺寸的熒幕上顯示出曲名。
「對,朋友找我出去,我會再聯絡妳回家時間。」
「葛格,你要出門啊?」
「欸──?不會啦,妳唱得也很好啊。」
唱完後,美織心血來潮似地打開評分功能。
芹香難得一臉焦急,扭動着身體,真是可愛。
「我絕對會輸,所以不要!我跳過!」
「喂喂,芹芹,是我們找人家來,他纔過來的喔!?」
「對了,我們來比賽吧,輸的人要請喫冰。」
我回答「也可以啦」後,詩便喜孜孜地笑着說「好耶!」。
詩按着點歌機,隨即發出嗶嗶聲,大熒幕上顯示出的曲名爲ALEXANDROS的《city》。這也是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的歌。
歌曲始於給人圓滑印象的前奏,當鼓聲一響,曲調瞬間變得銳利。而聽衆以爲曲調穩定下來後,主奏吉他又撥彈出旋律。音色多采多姿,具有層次,宛如體現曲名一般,是我喜愛的一首曲子。
「這不錯耶,話說它的MV超讚。」
芹香吹了一聲口哨,詩也贊同說「沒錯!」。
我發出「啊、啊──」的聲音稍微開嗓,並調整與麥克風之間的距離與音量。
──我從以前就喜歡音樂,所以自然而然也喜歡唱歌。雖然沒有會聽我唱歌的朋友,但我一直都會獨自去唱卡拉OK。
多虧如此,我變得很會在評分功能中得高分。要得高分有幾個訣竅,舉例而言,不自己改變歌曲、僅照音準唱歌、刻意唱得抑揚頓挫、多唱振音,藉此獲得高分。
不過,我不斷練習後,漸漸變得空虛。我並不是想得高分,只是想隨心所欲地唱出自己喜歡的歌而已。
自從我回想起這項事實後,平均分數便下降了,但我不曾後悔。
反而覺得自己歌喉進步了。
之前與六人組一起來卡拉OK時,我更獲得了信心。
憑追求高分的唱法一定不會像那樣大受好評。
我雖然不是爲了受人稱讚而練習,但因爲我一直都孤單一人,所以能在大家面前唱歌讓人神清氣爽──於是,我選擇照平常的方法唱歌。
我開始唱歌后,美織杏眼圓睜,說「欸……?有這麼會唱?」,一旁的詩也眉飛色舞地搖晃肩膀,然後,芹香──則莫名地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被人家牢牢盯着看,我很難放開歌喉唱耶?
我心裏這麼想着,不過總算是唱完了。
歌曲結束,直到分數顯示出來之前暫時鴉雀無聲。
最終畫面上顯示出的分數是──九十三分。
「哎呀,輸給芹香了。」
「……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贏了。」
我不認爲她冷漠,我喜歡她直來直往這一點。
我現在沒有心情回應芹香所說的話。
我目前當然也過着開心的生活。
「好痛!喂,詩!?禁止妳突然抱住我!」
「夏希,你好搶手喔,你在炫耀嗎?」
……美織是唯一認識過去的我的人,對目前的我抱有這種感想也是天經地義吧。
「你在沮喪個什麼勁啊?」
話雖如此,我認爲她應該無法得出穿越時空這種荒誕無稽的結論。
我與芹香這麼聊着,不過仔細想想,我們還在比歌唱分數。
「啊哈哈,所以我才阻止妳的啊。是美織織妳提出要比賽的喔?」
詩大喫一驚,差點就從沙發上摔下去了啊!
「……對不起,我可能有點消沉。啊哈哈,真不像我呢。」
那些日子既充實又快樂。
「我知道啦!真是的!禁止說實話!我請就是了嘛!?」
「是啊,很開心。」
「那大概有三十首歌耶?」
詩鬆了一口氣,但她做出那麼明顯的反應教人害羞。她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猛然驚覺似地望向了我,我們兩個眼神交會後,她變得面紅耳赤。
她那抹黯然淺笑,與我喜歡的太陽般的笑靨有着天壤之別。
「話說回來,你很會唱歌呢。我有聽詩說過,但還是嚇了一跳,你以前明明都沒表現出來。」
「那當然是可以,畢竟難得來卡拉OK了。」
我默不作聲,美織則一如以往地閒聊。
她難得有些坐立難安,瞥了我一眼,又轉向下方,並再度從下方窺伺般地望着我,接着說:
我老實地這麼回答後,詩便以嘶啞的嗓音繼續說:
她對心生防備的我拋出一句貼心的話語。
令人感受到入秋的夜風有些涼意,只穿一件T恤有些無法禦寒。日照時間縮短,於變得昏暗的視野之中,自行道樹飄落的葉片穿越我們之間。
美織或許對眼前的我感到不對勁。
「我講錯了。我可能喜歡夏希的歌聲。」
「……被人喜歡上還真是難辦呢。」
「……如果我的心意會妨礙到你,你要說喔。」
美織半自暴自棄地開始唱敘事曲。爲什麼要唱失戀的歌?
……我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我遲遲不做出決定,這種態度傷害了詩。都是因爲我的認知過於天真。
芹香講出一句爆炸性宣言,令詩不禁尖叫起來。
星宮與詩都喜歡我,這真的很讓人開心。她們竟然願意喜歡上我這種人,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然而,在我過去的人生之中,這還是第一次被女生喜歡上,我不知道怎麼做纔對。
我總是思慮不足。因此,總是做錯選擇。
芹香卷着頭髮,並這麼呢喃。
「我真的都不知道。我原本以爲很瞭解你。」
我究竟在追尋什麼?
在我說出什麼之前,她便抱住走在前方的美織。
這句話令我背脊一涼。我的確很久沒和詩出來玩了,最後一次是暑假時慶祝我生日。而理由當然是我想避免兩人獨處。
「……阿夏,今天很開心呢。」
她的表情莫名地有些落寞與悲傷。
「……我總覺得好久沒和你一起出來玩了。」
「……抱歉,說得也是。」
「我想多聽夏希唱歌。」
「我可能喜歡夏希。」
我過去都爲了獲得燦爛青春而主動出擊。
「因爲我們國中時幾乎沒有往來呢。」
待我娓娓道盡一切心思後,美織輕輕地點點頭──又賊兮兮地一笑。
芹香將麥克風遞給美織,美織則一臉哀怨地瞪着我們。
唱得最爲精神抖擻的詩用嘶啞的嗓音哀嘆。
我搖了搖頭這麼說後,詩便露出淡淡的微笑。
詩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刻意這麼安排。
「什、什麼嘛……太好了……」
「我嗓子啞了──」
「你、你們這羣人……知道我不可能會贏……」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我並未說謊,差別僅在於是國中時的事,或未來的事而已。
「啊哈哈!妳抖了一下耶!」
「……我想妳大致上應該都知道。我現在──」
美織則打翻了空杯,如果裏面還有飲料可就慘不忍睹了。然後,她又若無其事似地將杯子恢復原狀,清了清喉嚨。
*
我雖然這麼回答,卻有些膽戰心驚。
我無法識破蘊含在她表情之中的情感。
我過去找美織商量所有大小事,但最近並沒有積極地向她提起。這多半是因爲我同時喜歡星宮與詩,不想對人說出這種不真誠的心思。畢竟這種心思難以獲得原諒。
「抱歉,話說輪到美織了。」
芹香與詩一起唱搖滾樂、四人全體一起合唱令人懷念的老歌、芹香在間奏時彈空氣吉他、詩興高采烈地跳舞,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時光。
然而,自從我不瞭解自己的情感後,總感到彷徨迷惘。
妳也講錯太多了!不,我很開心就是了啦!
因此,我選擇對美織說出我如今的心情。
「美織織!妳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啦!」
要做的事很明確,我有想交朋友的對象與心儀的女孩,爲了組成開心又自在的好友圈,以及與心儀女孩交往而不斷努力。
「……妳總是給我元氣,這是真的。」
我與美織兩個人搭上電車。
我嘆息後,美織便說「抱歉、抱歉」,並摸了摸我的頭。住手啦。
「……就因爲會被人這麼想,所以我才只能對妳說啊。」
「好、好……抱歉。」
「我雖然說過會讓你回頭看我,但我不想阻撓你的幸福。」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只能給你建議喔。你要自己做出決定。」
這句話彷彿將試圖依賴美織的我拒於千里之外。
「你有聽我傳給你的『能振奮精神的歌曲清單』嗎?唱那個。」
芹香應該聽見我們的對話內容了吧。我們應該有悄聲交談纔對。
美織如喃喃自語似地悄聲咕噥。
妳那麼全力歡唱,當然會變成這樣啊。算了,等過一天就會好了吧。
如何才能不失去任何事物,獲得自己心之所欲?
「嗯,說得也是。來,美織,麥克風給妳,妳可以唱了喔。」
然而,唯有一點可以確定。
「嗯。所以你再多告訴我一些你現在的事吧,還有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既然我們家位於同一地點,與衆人道別後,終究會剩下我們兩個。
我從未那麼想過。
我到底喜歡誰?
我望着詩與美織打鬧,杵在原地後,芹香便推了推我的背。
──害佐倉詩露出那種神情的,無疑是我。
當美織嚇了一跳,並出言抱怨時,詩已經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了。
「快點,走囉。」
「……詩一定很不安喔。因爲她在暑假時見到你和陽花裏變得要好,認爲自己或許已經沒有機會了。」
衆人隨心所欲地唱到心滿意足爲止,因此當我們離開卡拉OK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芹香站在鬧彆扭的美織身旁,滿足地喫着冰淇淋。
接着,她唱出八十七分,平安無事地敗北,我們之後便開始正常地歡唱卡拉OK。
「……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老舊的電車發出「匡當匡當」聲響,搖搖晃晃,將我們帶往羣馬縣更爲鄉村之處。搭乘同一節車廂的唯有酣睡的醉漢,與一對面容和藹的銀髮夫妻。
「……因爲我交不到朋友,所以興趣是一人去唱卡拉OK。」
方纔與詩、芹香道別時,我雖然設法表現平常,但在美織面前就不想演了。幸好現在在我身邊的是美織。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一定會很痛苦。即便我拋棄面具,也唯有美織能讓我放心地吐苦水。
這道話聲細若蚊蚋,不像平時朝氣蓬勃的詩。
車窗外一片漆黑,定睛一看後,能見到田園樹林的景色流逝而過,唯有零星的民宅光源能讓人感受到文明之火。我愣怔地眺望窗外後,頭被人拍了一下。
「你煩惱成這樣,希望真心誠意地對待她們兩個,我覺得這樣很有你的風格喔。」
美織這麼說,呵呵一笑。
「我只是隱約覺得啦,你應該……很害怕吧?」
如她所說,我一直以來都惴惴不安,卻不知恐懼從何而來。
我倆在家鄉的無人車站下車,並肩走在夜路上。
秋風颼颼吹拂,掃去腳邊落葉。
「你三心二意的話,她們可能就不喜歡你了喔?」
「說得也是……」
那兩人喜歡上我這狀況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她們不再喜歡我,反而還比較自然吧。應該說,她們到底喜歡我哪一點啊?
我努力改變了自己,希望討人喜愛,但結果我還是不喜歡自己,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只能看見自己的缺點。
我想不到那兩名可愛少女刻意選擇我的原因。
「好吧,到時候我會再療愈你失戀的傷痛。」
美織爲我擔心,說「我再不濟也是你的青梅竹馬啊」,如今像是我的心靈綠洲。
「……妳咧?妳要向憐太告白吧?」
我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反問了忽然感到好奇的事。
我想起暑假最後一天的事。相較於迷惘的我,美織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是這麼打算的喔。」
美織春風得意地哼笑一聲。
「話說,就算你不擔心,我明天也要和憐太同學去約會。」
「我可沒像妳一樣說錯喔。」
班導對我這麼說,我中規中矩地回答:
正當我心想「今天快點回家吧」時,卻被班導叫住。
如果我真的能不管做什麼都能做出成果,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受到衝動所驅使,將紙箱放在地上,打開第二音樂室的門。
「……我喜歡妳彈的吉他。」
我的大腦不知爲何無法正常運作。
芹香將吉他暫時放在吉他架上,從包包中拿出一罐寶特瓶。

「因爲社辦有其他人在練習。」
我聽了她剛剛的演奏後,能理解這點。
「我們要去買秋裝。我打算請憐太同學幫我挑衣服。」
芹香冷淡地別過視線,並喝起寶特瓶裝水。
「我爸本來是玩樂團的,他在家的時候總是會放搖滾樂,因爲我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所以自然會主動去彈家裏的幾把吉他。」
我總之先這麼回答後,班導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啊」。
「……咦?夏希?怎麼了?」
「是第二音樂室呢,最近由輕音社使用。」
我家中土氣的衣服倒是穿也穿不完呢。例如寫着英文長句的T恤之類的。
*
我不認爲這有錯。考慮到我自己的處境,也不太應該與美織私下獨處。因此,這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他對我的評價還真高。
沒辦法,只能我跟班導一人一箱分工搬運。
「因爲我的興趣是慢跑和練肌肉。」
……和我一樣。應該說,我認爲大多數人的起因都是這樣。
倉庫應該是在校舍二樓的邊間,音樂教室附近。距離教室有一點遠,不過我認爲也不會太累,然而,班導卻搬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且,如果是他的品味,我也能放心,我想穿被他誇讚可愛的衣服呢……要是交給你的話,就會變成毀滅性的穿搭呢。」
「妳爲什麼會開始玩吉他啊?」
當我們經過音樂室前時,再往前一間的教室傳來聲響。
「灰原,你有空吧?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一下。」
好帥,居然有高中生能彈吉他彈得這麼好。
「這又不只限於女生,只是你對流行沒興趣而已。」
「不,我想說彈得真好,就不小心跑進來了。」
多虧有重啓人生的優勢,我明白旁人認爲我出類拔萃,但我在無法活用這點的場合,總是不斷地在犯錯。
「喔,很順利嘛,你們明天預計怎麼過?」
手指無法像自己崇拜的吉他手一樣靈活。
「請別擅自認爲回家社都很閒……是沒關係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望向聲音來源的教室。
班導說「那就謝謝你啦」,並轉身離去。
話說回來,我有聽篠原同學說過芹香的狀況。
於搖搖晃晃的電車之中,這句話聽起來莫名地沉重。
「灰、灰原你體力不錯呢。」
班導用手臂擦拭汗水,忽然心生好奇似地詢問:
「……我不會再幫你選了喔,你要自己想辦法。」
「女生真喜歡挑衣服呢。」
第二音樂室的構造類似普通教室,教室內的椅子與書桌被推到後方,前方只擺着芹香坐的椅子、吉他架與音頻功率放大器。
「話說我也必須去買秋天能穿的正常衣服呢……」
她咕嚕咕嚕地喝着水,汗水流下頸部。她應該很認真練習吧,縱使無法組團,也一直獨自努力着。
週末過後,星期一。
「是教材喔,暑期補習用過的。暫時用不到了,所以我想先收起來。」
──那是金屬製品《Master of Puppets》的前奏。重低音反覆鳴響,逐漸形成旋律,節奏明確,琴音強弱分明,音壓震攝人心。這主旋律聽着聽着,有種足以令身體震顫的渾厚感。對方得心應手地彈奏着這首難曲。
我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我過去都輪流穿美織幫我挑選的衣服,或閱讀時尚雜誌後,根據臨陣磨槍的知識去買的衣物,但差不多該去添購新衣了。
「一開始只是單純覺得這很帥。」
我心情憂鬱,對課程內容左耳進右耳出,到了放學後──
那倒也是。憐太常常在看時尚雜誌,便服也很時髦,也會聊到最近的流行趨勢。他應該很樂意陪美織去挑衣服。
芹香一如方纔地獨自練習着吉他。
在裏面拿着吉他的人是芹香。即使我開了門也並未馬上注意、技術高超地不斷用撥片下刷琴絃的她忽然抬起頭,杏眼圓睜。
我由衷這麼低喃後,芹香難得一臉愣怔地看着我。
我隨意回答後,就被她掐住了臉頰。那個,很痛耶……
喔喔,就是爲期末考不及格的人補習的東西啊。
「我不太懂音樂,但總覺得很厲害呢。」
「你喜歡我?」
……只是,我總覺得心中開了一大洞。
班導指着看起來有點重的兩個紙箱。
「一開始因爲很難,我放棄了很多次,但漸漸變得稍微會彈,能彈出自己想要的聲音後,就會很開心,也覺得很好玩,所以才能堅持下去。」
「妳的話,穿運動服不也沒差?」
「他們好像是說社辦只能供一組練習。」
「嗯?灰原,你怎麼了?」
「什麼嘛,真無趣。不過謝謝你。」
室內傳出電吉他的音色,迴響着熟悉的主旋律。
當我將紙箱放進第二音樂室旁的倉庫裏時,也能聽見芹香所彈的樂聲。到底要練習多久,才能彈出這種音色呢?
她的演奏技術與輕音社其他成員相比判若雲泥,一旦一起組團,她的動力會過高,讓其他人難以比肩,於是淪爲冗員。
無論怎麼練習,都無法彈出自己想要的音色。
班導對望着芹香的我喊道:
所謂入迷就是指這種時刻,她帥氣得令我真心這麼認爲。
「因爲我沒有組團,所以無法融入他們。」
「不,我只是很好奇,只是覺得你又會念書又會運動,不參加社團有點可惜。你不管做什麼,一定都能做出成果的。」
之前對美織說考慮到憐太,別常和我在一起比較好的是我。
「喂──灰原,等解決完這些再說。」
「妳爲什麼在第二音樂室?」
詩跟龍也勉強逃過了,但班上好像有幾個人不及格。
她娓娓道來,並再度拿起放在架上的吉他。
僅只如此罷了。
我到底在幹嘛啊。就算再怎麼好奇,也不該擅自打開教室的門。
她的水準明顯超越高中樂團。
「哎呀,真不好意思,謝謝你。」
我「喔」地附和了一聲,走過第二音樂室前。
「……我在練出那種感覺前就放棄了呢。」
芹香露出微笑,撥動了一下空弦。
「是嗎?我是很開心啦。」
她話聲一出,樂聲戛然而止。此時我才終於恢復神智。
她手裏拿着的是一把黑亮亮的Gibson Explorer電吉他。
班導笑得有些困擾,我則對他鞠躬說「不好意思」。
「這是什麼?」
「哈哈,抱歉、抱歉,我想把這些搬去倉庫。」
「……不,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也沒什麼參加的理由。」
「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反正我是回家社很閒。」
回程之際,我再度經過第二音樂室前,推開房門。
「你有什麼不參加社團的理由嗎?」
「咦?輕音社有自己的社辦吧?」
「哈哈,這和你剛剛說的完全相反啊。」
現實距離理想過於遙遠,不禁令人焦躁。
更重要的是,我還有許多更加有趣的興趣。
因此,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難得買來的吉他已經成爲房中擺飾了。
「你要彈彈看嗎?」
芹香將吉他遞給了我。
「這很寶貴吧?」
「因爲你不會隨便亂用,來。」
芹香這麼說,強硬地將吉他揹帶套到我頸上。
我蹺起右腳,穩定吉他本身,左手扣住吉他弦,右手拿起撥片。我許久沒感受到這感覺了,卻比我想像得更加習慣。我用右手撥絃。
一陣空弦的音色響起,令人神清氣爽。這把的低音好像比我以前擁有的Stratocaster電吉他更加渾厚,調音也調得極好,我學不來。
我依序確認音程。
「你F和絃沒彈好喔,食指按太小力了。」
「妳很煩耶,我很久沒彈了啊,手指沒辦法那麼靈活。」
由於芹香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這麼說,我便板起一張臉反駁。
就不提當年我練吉他時,甚至也彈不好封閉和絃這件事了。
「不過你會彈嘛。」
「簡單的勉強還會。」
我彈起至今仍記得的主旋律,從六絃第一品與五絃第三品開始。
我彈起超脫樂團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這是我購買吉他後最先練習的曲子。
它明明由簡單的封閉和絃構成,卻異常地帥氣。我撥弄着和絃後,芹香便爲我哼起歌來,有點像是小型演唱會,讓我玩得很開心。
「那夏希,我們先回教室去了。」
芹香用食指放在脣上,轉換話題。
「我在卡拉OK的時候也說過了,我喜歡你的歌聲,希望你唱我寫的歌。」
「…………我是不會尷尬啦。」
我明白芹香是認真地在說,也很高興受到了稱讚。
我?樂團……?爲何這麼突然?
我喜歡音樂。尤其是搖滾。
我腦中過於混亂,說不出話來。
芹香應該也不是想聽我說「纔沒那回事」吧。
有朝一日想站上大舞臺,讓許多人聽我的音樂。
芹香有些臉紅,摸着自己的髮絲。
我詢問後,芹香疑惑地歪起腦袋。
芹香捻卷着髮梢,頓了一下後說:
所以我才持續到現在──芹香娓娓道來。
「……欸,夏希。」
我猶豫着應該如何回應,不發一語。
「我從小就常被說是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孩子。」
「……話說妳剛剛本來有想說什麼嗎?」
她有什麼事呢?
「我的表情和音調都不太會變化,我也知道自己很怪。」
憐太識趣地帶着龍也離開原地,走廊上剩下我與芹香。
我這麼說後,芹香也難得露出笑容。
正當芹香打算說什麼的時候,第二音樂室的門被人拉開。
不,我的確很喜歡音樂,也曾想過要組團玩音樂。
「巖野學長,有什麼事嗎?」
「──我是認真的喔。用我們的音樂,改變這個世界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那樣笑。」
「還不能告訴你。」
「不……我以爲妳在練習,所以就開門了,但妳和男友在一起啊,打擾你們了。」
她猶若追逐夢想般仰望天際的側臉非常耀眼。
光看那外表,的確能理解啦。
那可愛到令人會看得入迷。
「單純論分數的話是這樣。我只是很會唱卡拉OK而已,跟夏希你不同。」
當我與龍也、憐太在走廊上閒聊時,芹香跑來找我。
「真開心。」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組樂團?」
我也半斤八兩。我只是一直去唱單人卡拉OK,才變得擅長唱卡拉OK而已。
「什麼意思?」
「是本堂啊。」
「希望妳的夢想能夠實現。」
「什、什麼……?」
一名印象如岩石一般的兇悍壯漢走進來。他比我還高、體格精壯。要是找他打架的話,我應該會被秒殺吧。他給人相當沉重的壓迫感。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後,她散發出一股希望私下談話的氣息。
芹香將吉他收入盒中,開始準備回家時,忽地這麼低喃。
「我也是。」
「爲什麼想一起組團?」
我們昨天一起玩了吉他,但反過來說,也只有這樣而已。
「我不行。我的歌聲沒辦法傳進大家心裏,所以夏希,你來唱。」
「不過,我想讓大家知道我的心情、我的情感。不想被說搞不懂在想什麼。唯有吉他的音色,是我傳達『我』的方式。」
我聽完剛纔的演奏後,成爲芹香的粉絲了。
也是,那樣的確會受人畏懼吧……我也畏縮了。
壯漢簡短地說,嗓音頗爲低沉。
我與芹香太熱衷於音樂,沒有注意到。
「那真是感謝,畢竟要買到當紅樂團的門票,就只能求神拜佛了呢。」
──我總覺得能借由音樂,向衆人傳達出我的情感。
她或許是注意到我的眼神,清了清喉嚨。
我這麼暗忖後,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淡淡地問我:
「但我會啊,姑且以我現在的狀況來說。」
但是,這未免也太過唐突。她平常總是語出驚人,但這次更加不着邊際。一如她說自己是認真的,氛圍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天色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
我以爲我聽錯了,但她筆直地望着我,宣告道:
「……話說妳不用糾正他嗎?」
「因爲我想和你一起組團。」
「我不擅長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在東京巨蛋之類的?」
「這代表要由我擔任主唱?但妳唱的分數比較高啊。」
*
「……只是因爲一聊到音樂,我就會開心起來。」
「爲什麼找我?」
「不,他以爲妳在和男友打情罵俏啊。」
「理由就是……一言難盡啦。」
「嗯,他是巖野健吾學長,高二。他很會打鼓,但大家都很怕他。」
「我去了今年的ROCK IN JAPAN FESTIVAL喔。」
「……不,我辦不到。」
我差點就要握住她伸出的手,卻踩了剎車,搖了搖頭。
「我爲什麼要洗脖子!?」
「妳叫他學長,所以那是高年級生吧,是輕音的社員嗎?」
「夏希,你有空嗎?」
「芹香,怎麼了?」
她的確有這種傾向,令人難以捉摸她在想什麼,唯有聊到音樂時,表情與語調纔會有所改變,而且連這種時候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那也很讓人在意啊……」
芹香突然沒頭沒腦地對我這麼說。
我想多聽聽她的演奏,也想看她站上舞臺。
「……我很喜歡妳的歌聲喔。」
她宛如只是確認事實一般,平淡地說道。
芹香聽見我的問題,稍作沉思後,搖了搖頭。
我們用音樂改變這世界……?
「真的假的?好好喔,我最近都沒去看演唱會。」
他忽然現身,又瞬間離開了呢。
並沒有自我感覺良好到覺得自己擅長唱歌。
「什麼意思?」
「嗯,我再好好想想。」
「他不會去四處宣傳,所以不要緊。」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就洗好脖子等着吧。」
「我講錯了。你就滿心期待地等着吧。」
「嗯,我會直接寄門票給你的。」
「就算現在只有我自己,但總有一天我會組一個厲害的團,彈我自己做的曲子。」
時值隔天的午休時段。
「音樂節果然很贊喔,我喜歡那種形形色色的人雜處一地的亂糟糟感。尤其今年的表演也很豪華,超棒的。第三天最後還放了煙火──」
芹香竟然會先問我有沒有空,還真稀奇。
畢竟,那給了度過灰色青春歲月的我活嚮明天的勇氣。
被芹香稱爲巖野學長的人物這麼說,便轉身離去,闔上了門。
我們在走去車站的歸途中一直聊着音樂。
「爲什麼?」
「妳問我爲什麼……」
「你有什麼不想當主唱的理由?」
「……因爲我有打工,又要念書,從第二學期開始玩社團也有點不方便。」
我講到這裏才發現。
自己正在找拒絕她的理由。
爲什麼?我爲什麼要找理由拒絕?
是因爲不努力找的話,就會找不到吧。
其實本應沒什麼理由。畢竟我過去很想組團,想與值得信賴的夥伴玩音樂。我之所以不再彈吉他,是因爲無論多麼努力練習,都沒有能共組樂團的夥伴。現在時機明明到來,我爲何要試圖拒絕呢?
我心生波瀾,芹香則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
「不只是這樣喔。我覺得可以相信你。覺得就算我拿出真本事努力,你也願意跟我一起前進。我們對音樂的品味、和對音樂的熱忱一定都很相似。夏希,我感覺得出來喔,你其實很想玩音樂吧?」
芹香說的沒錯。
因此,我大概只是在害怕而已。
組樂團必須和不認識的人相處、自己配不上芹香的程度,對自己的歌喉沒有信心,這些憂慮左右了我。
拒絕是一條簡單又輕鬆的路。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拒絕芹香的邀約,能通往最爲璀燦的青春人生嗎?
我不是發誓要度過不後悔的青春嗎?
「夏希,一起組團吧。我想和你一起。」
芹香這麼說,對我伸出了手。她的指梢上能見到練習的痕跡。
我腦中閃過昨天見過的光景。
「你要好好珍惜芹香喔!」
芹香見我動也不動,納悶地歪着頭,走了過來。
然後,芹香已經擅自決定我的角色了。雖然說我也覺得會是這樣啦。
在我一頭霧水時,隔壁班的女生們走了過來。
「就算是這樣,還真突然呢,都沒聽你們說過耶?」
「畢竟阿夏和芹芹雖然纔剛認識,卻莫名地意氣相投呢──」
「那細節等之後再說。」
畢竟我聽說目前輕音社裏有兩組樂團,剩下的人不多了。
龍也忽然注意到似地問道,我則望向芹香。
我環顧四周後,發現莫名其妙地有一堆人正盯着我看。
與其在輕音社裏尋找成員,或許另覓他處還比較快。
那音色讓我聽得入迷,並且覺得很帥氣。純粹地心生嚮往。
我爲什麼會額冒冷汗……?我明明沒做錯任何事啊……
「原來是這樣啊。什麼嘛,嚇我一跳。」
「嗯。我只是想和夏希一起玩音樂而已。」
「這不是很好嗎?感覺很好玩。夏希,你加油啊。」
我們不應該在走廊上談的……
芹香聽見憐太的問題,點了點頭。
七瀨不知爲何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她們又彼此嬉鬧着陸續走回了教室。
憐太與龍也走向我的座位,悄聲拋出這個問題。
「那當然是子虛烏有啊,怎麼連你們也信了啊。」
「才幾個小時,到底傳到哪裏了……」
衆人的目光聚焦於教室入口。流言的起因者正在該處東張相望。
──我想跟芹香一起玩音樂。
我望着她小跑步跑回教室,也打算回去自己的教室。
這……好像的確有說!
*
「欸?好、好……」
「等之後再想要不要入社吧。總之我想先去找成員。」
我最近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然而,唯有這一刻很明瞭。
這狀況相當混亂,但芹香來了就比較容易解說了。
「樂團喔!不錯嘛!原來是這樣!阿夏你負責唱歌嗎!?」
芹香在第二音樂室彈奏吉他的身影。
「怎麼可能是真的啊。」
我安撫着已經雀躍難耐的詩時,憐太統整出結論。
七瀨向我確認,我則點頭說「那是當然」。
正當我打算開口時,教室一陣譁然。
時值放學後,班會結束,衆人前往社課之前。
「也就是說,你要加入輕音社嗎?」
我們聚在一起時總會受人矚目,但今天更勝以往。
「我要和芹香一起組樂團了。」
芹香的表情雖然毫無變化,但她感覺起來真的很開心。
『別讓自己後悔喔。』
……這一刻,我終於客觀地掌握了狀況。
「當然,我舉雙手歡迎。我好開心喔。」
「社課時間就快開始了,你們明天再告訴我們細節吧。」
「話說回來,夏希同學在旅行時說會彈吉他呢。」
這一天,芹香向我告白、我也接受她的緋聞傳遍了全高一。
星宮用手摸着胸口,輕輕籲出一口氣。
「哎,因爲有人主張芹香說了『我想和你一起』嘛……」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這時,上課的鐘聲響起。
「妳也太急了,還什麼都沒確定啊。」
「什、什麼……?」
「謝謝妳邀請我。」
「對,他是主唱,也會彈吉他。我是主奏吉他手,夏希是節奏。」
星宮與詩這麼說,並對彼此點了點頭。妳們到底是抱持着什麼情緒說的?感覺很恐怖耶。
詩與星宮皆神色如常,沒帶笑意卻也並未生氣,無法窺知情緒。
「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試試嗎?」
也是,的確如芹香所說。
「確定是子虛烏有嗎?」
芹香不明就裏地歪着腦袋,龍也則聳了聳肩說「不,沒事」。
「幹、幹嘛……?」
畢竟我們成了樂團夥伴,我當然會珍惜她。
「夏希同學?」
誠實接納自己的心情吧,我心想。
龍也與憐太接連這麼說。
「不好說。對吧,詩。」
「我不算是會彈啦。不過,我想說之後要來練習。」
成員明明爲一如往常的六人組,女生們卻不知爲何散發出一股謎樣的壓迫感。
「大家爲什麼要聚在一起?」
真不愧是憐太,好可靠。我抱着「有這麼容易就能終結流言蜚語嗎?」的想法,但又不禁覺得「憐太應該能設法解決吧……」。
「好了……今天要怎麼辦?」
龍也嘻嘻地賊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頭。
龍也吹了一聲口哨,嘴角有點上揚。
憐太露出不怎麼驚訝的表情說道。
「也是,畢竟芹香說話老是讓人容易混淆嘛……」
此時,我感受到一陣視線。
「你們倆要開演唱會的話要找我去喔!我一定會去聽的!」
搖滾樂團中,有兩組吉他的樂曲將會分工合作,基本上由主奏吉他手彈奏主旋律,並以節奏吉他手爲中心彈奏伴奏部分。雖然難度無法概括而論,但樂團的主角無疑是主奏吉他手吧。
「──所以,夏希,那八卦是真的嗎?」
「那是因爲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夥伴了。」
「那個,灰原同學!恭喜你們!」
芹香發現受到五人包圍的我後,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
「你們還沒找齊成員啊?」
「……芹芹妳纔是,爲什麼要來找阿夏?」
七瀨、星宮與詩也靠了過來。
「好了,總之既然是這樣的話,就由我去終結八卦吧。」
衆人見狀,又把視線轉向了我。
「──啊,夏希,我們走吧。」
算了,總之解釋來龍去脈後,大家就會諒解了吧。
「阿夏?」
「灰原同學……?」
「事情該不會變得麻煩了……?」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憐太登高一呼,我們便原地解散,衆人紛紛前往自己的社團。
平時的習慣有所變更,我雖然不安,卻也抱有期待。
詩雙眼閃閃發亮,嗓音充滿朝氣地這麼問。
我簡潔地向衆人說出昨天放學後至今天午休所發生的事。
「而且實際上,我們也知道你們午休時有聊天。」
詩聞言,反問了一句「……夥伴?」。不僅是她,其他人也不明所以地眨着雙眼。
四周景色不知爲何比平時更加明亮。
「總之先來開作戰會議吧。」
我與感覺頗爲開心的芹香一起走向第二音樂室。
據她說,輕音社的社辦被另外兩組樂團所佔據,因此她基本上都以第二音樂室爲據點。此外,一旁的音樂室則由管樂社使用。該處構造有別於幾乎等同一般教室的第二音樂室,具有高度隔音效果,類似音樂廳,幾乎聽不見管絃樂的演奏。其實輕音社也想用那間教室吧。
「我們有一個必須先跨越的難關。」
「就是去找成員吧?這也要看我們想表演什麼曲風就是了。」
以芹香的興趣看來,她應該想表演很搖滾的搖滾樂吧。
由她擔任主奏吉他手,我則負責主唱與節奏吉他手。
如此一來,一般而言──
「還差貝斯手和鼓手吧。」
兩者是樂團的心臟,也被稱爲節奏組。
相較於製造重點節奏的爵士鼓,貝斯則以線性維持住節奏。
貝斯負責樂曲的重低音,爵士鼓則負責維持住節拍,雙方皆肩負樂曲的重要角色。缺乏這兩種樂器的話,整體性便會截然不同。
「也可以由我從零開始練貝斯啦。」
鼓手難以兼任主唱,但我知道好幾個貝斯手兼主唱的樂團。先不論我是否能同時兼顧主唱與一種樂器。
「等找不到人時再考慮這個方案吧。你也喜歡彈吉他吧?」
……畢竟那是我唯一買過的樂器呢。我去看搖滾樂團的演唱會時,總會受到吉他手所吸引。我很中意電吉他的音色。
「我也算會彈貝斯,但還是比較喜歡吉他。」
芹香雲淡風輕地說。妳吉他彈得那麼好,還會彈貝斯喔。兩着看起來相似,卻要求迥然相異的技術,真不愧是芹香。
「然後,妳具體有什麼方案嗎?」
我揹着吉他盒回家後,正看着綜藝節目、喫着泡麪的波香嘴裏咬着免洗筷,宛如見到鬼一般地盯着我看。
還不賴……我原本這麼心想,但握住琴頸的手感有點奇妙。
打工地點的新人……是叫篠原同學吧,他好像說過他是輕音社的社員?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恐怕是音色差強人意吧。
意即,我目前沒有吉他。包含周邊器材在內,必須添購齊全才行。
「嗯,我們彼此都加油吧。」
「你也彈彈看吧?」
「……真的可以嗎?雖然這麼說太晚,你連吉他都買下去了。」
不過,我不後悔,反正錢再賺就好。
「那就明天見了。」
「是誰?……雖然這麼問,但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人吧。」
「看就知道了吧,是吉他和其他東西。」
「嗯,姑且算是。」
雖說我有在打工,但我在暑假旅行時用掉了不少存款,無法買太貴的吉他。儘管如此。我也不清楚過於廉價的吉他能否久用。
芹香帶我去的是一間距離學校一站、位於高崎的樂器店。
連我也遭受打擊,因爲腦中浮現出過去的回憶……
「沒問題,凡事都要嘗試,唯有勇氣能改變世界。」
「我只認識已經和別人組團的,借來用也行,但我想認真練習,希望是隻有自己人的團。我想找有幹勁的成員。」
縱然外觀與價錢合適,但也有一些吉他被芹香淘汰。
正當我打算繼續說「他也是輕音社的高一生,是貝斯手,而且沒和人組團,但妳爲什麼沒把他列在人選裏?」時,她便蹙起眉頭。
我對她說了篠原同學的事情後,她大喫一驚。
「你要玩樂團喔?」
「…………誰?」
不過,既然芹香這麼說了,我對他的鼓聲也有興趣。
「妳能不能別一開始就否定別人的夢想啊?」
「妳可絕對別對他本人說喔。」
『又沒關係,你玩什麼樂器?』
沒錯,我練習過吉他是大學時的事。
巖野學長就是那個壯漢吧。他很有威嚴感呢……
芹香毫不遲疑地越過一羣看似玩樂團的陽光角色之間,走向擺放電吉他的區域。我也忐忑不安地跟着過去。樂器店好可怕……
「還是選這把吧。」
「輕音裏有我想一起組團的人。」
這舞臺剛好適合我們的目標,但從現在立定這目標的話,練習時間就只有短短一個半月。我們甚至還沒找齊成員,應該難以參加吧。
『貝斯,雖然彈得不怎麼好……啊,你知道貝斯是什麼嗎?』
「──幫我挑吉他吧。」
「嗯──……這個價錢合理,但或許不太適合你呢。」
我記得這種亢奮感。我剛開始打籃球時,也有這種感覺。
「我去說服巖野學長,所以你去找貝斯手吧。」
真悲傷,看來芹香根本不記得有篠原同學這號人物。
「你有當吉他手的資質呢。」
芹香這麼說,並豎起拇指。
「不,你昨天見過他了,就是高二的巖野學長。因爲他鼓打得超好。」
「你很大手筆呢。」
「可是,我會再問一次看看,畢竟你也在,我覺得能成功。」
「不是,怎麼這麼突然?你沒法彈吉他啦,別白費力氣了。」
*
「喂喂,條件這麼嚴,哪可能剛好給我們找……」
「不不不,冷靜一點,既然芹香沒邀他,應該有什麼原因……」
「啊,芹香,等一下。」
「話說回來,社辦裏好像偶爾會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在……?」
「就算有我在,也沒差吧……」
葛格可不記得把妳教成這樣!
……嗯?不對,等一下喔。
老實說,我不太有意願,應該說我會怕他。我不認爲他會好相處。
除此之外,我依循芹香的建議,也同時買下吉他盒、撥片、音頻功率放大器、吉他連接線、調音器等所需器材,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我很常來這裏。」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平淡地說。但連與她交情尚淺的我也能看出她內心的歡欣。
「那就不行了嘛。」
「你在碎念什麼啊?」
我與芹香互撞拳頭,今天暫且先解散……在那之前,我開口說道:
她離去之際這麼說,而當我回過頭時,她已經不見蹤影了。
這要求還滿難的呢。畢竟我的朋友也不多,儘管比起第一輪多了許多,但與芹香相比之下,交友圈算很小吧,我心中沒有合適的人選。
據他說,他雖然有幹勁,但因爲沒有朋友,所以無法組團。
我倒沒想過這件事。原來如此,校慶啊。
「問題是他已經拒絕我了。」
「我去找巖野學長,你去找篠原同學。」
我在大一的秋天買了愛用的Stratocaster。
「葛、葛格……那是什麼?」
「那麼,今天就是這樣吧,希望快點找齊成員呢。」
我試着拿起芹香遞來的吉他。
踏入未知世界時,都會雀躍不已。
輕音社或自告奮勇的樂團會在戶外舞臺上現場演奏。
「把外觀對胃口的拿起來試彈看看就好了吧?這個怎麼樣?」
「夏希現在很像玩樂團的,很帥喔。」
「沒關係,我也真的想玩樂團,所以幸好有妳邀我。」
我此時也發揮出優柔寡斷的天性。
「妳心裏沒有貝斯手的人選喔?」
芹香拿起附近的一把紅色吉他,詢問店員取得試彈的同意。
「我的存款瞬間消失了。」
「芹香,輕音社有個人叫做篠原同學吧?」
「是喔……啊!你該不會要在涼鳴的校慶中表演吧!?」
有幹勁且剛好沒組團,又願意和我們組團的貝斯手。
「你想要怎樣的吉他?」
我與住在高崎站附近的芹香在車站閘門前道別。
拿在手裏感覺很服貼。我稍微彈了彈。
總之,樂團成員的方針確立,剩下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涼鳴的校慶應該是在十月下旬,約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吧。
*
「Stratocaster很贊啊,外觀帥氣果然很重要呢。」
「我之前用的是Fender的Stratocaster。」
我們推開老舊的木門入內後,裏面玲琅滿目,樂器擺放於原本就狹窄的空間內,顯得擁擠凌亂。店內音樂播放着爵士樂。
論及電吉他的經典,就是Stratocaster、Telecaster或Les Paul之類的吧。其他還有Jaguar或Jazzmaster等形形色色的型號,但坦白說我對吉他本身並沒有那麼清楚,因此不太瞭解。應該說,我也不太知道每一種之間的音色差異。我之前的吉他只是受到喜歡的吉他手影響纔買的而已。
她確認弦絲手感與琴身形狀後,便興高采烈地彈起和絃來。
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可不正是求之不得的人才。篠原同學,幸好你是邊緣人……
──有、有耶──!有一個恰巧多出來的貝斯手!
「果然還是想要Stratocaster呢,再來就看價錢了……」
也沒由來地覺得音色有點輕。
幾經煩惱後,我選擇的終究是和大學時同樣的那把Fender的Stratocaster。
我收到芹香這句不知爲何似乎並非在誇獎我的話,並繼續選吉他。
總而言之,我們下次一起打工時,我會去問問他。
當我納悶地歪着腦袋時,芹香又另外遞給我一把吉他,但那把也有種難以言喻之感。雖然說我並沒有什麼堅持……
「我好想去涼鳴的校慶喔,葛格你要表演的話,我會賞臉去看的。」
「目前沒這計劃,妳別抱太大期待。」
波香聞言,失望地低喃「什麼嘛──」,又轉頭看回電視。
我走進自己的寢室,打開買來的器材。
我用導線連接擴大器與吉他,撥起琴絃。
我邊調音,邊調整擴大器的音量。
幸好這裏是鄉下,屋子的庭院廣闊,距離隔壁有一段距離,因此不太需要擔心會干擾到鄰居。儘管如此,大聲彈奏的話,波香也會發飆吧。
「好了……喔,我意外地能彈呢。」
我彈起至今仍記得的喜歡的樂曲。
手指果然還無法靈活按壓,只能勤加練習復健了吧。
我像這樣隨性地彈着還記得的樂曲把玩吉他時,手機響了起來。
我拿起來後,發現是星宮陽花裏透過RINE打來。
「……喂?」
『啊,夏希同學?晚安。』
我聽見星宮雀躍的嗓音,覺得有些幸福。
『你現在在做什麼?』
「練習吉他,因爲要組樂團了。」
我這麼回答,並稍微撥弄琴絃,發出「錚」的一聲。
『哇,真的耶。好厲害喔,你會彈吉他呢。』
「我還不太會彈,之後要多練習纔行。」
隔天,我揹着吉他盒走進教室後,集衆人矚目於一身。
應該說,說男生可愛是怎樣?我實在是一頭霧水。
「……嗯,早安,詩。」
「……謝謝,妳也加油。妳開始寫新作品了吧?」
「我都不知道……我那時候可能睡着了……」
我與詩聊着天,並暫時走到自己座位。
我與星宮彼此鼓勵,結束了通話。
「芹香也有給我建議啦,不過最後是我自己選的。」
星宮位於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偶爾會混雜敲打鍵盤的聲響。
我在RINE聊天室中送出建議的歌曲清單後,星宮便立刻聽了起來。
我大部分的動機果然來自於想看芹香演奏。
就、就算妳這麼坦白地對我說……我應該做何反應纔好?
「……陽花花,早。」
『喔、喔喔──總覺得這首歌有種耳鳴的感覺……?聽起來算不錯?』
『因爲這樣會比較開心吧?看到一樣的東西,能獲得一樣的喜悅。』
她目前一定也在繼續撰寫小說吧。
「是啊。不過我原本就有想玩玩看樂團。」
「成員明明都還沒找齊,妳別提高難度啊。」
「阿夏,很適合你嘛。」
「妳不太聽音樂嗎?」
也是,因爲我過去都沒帶過,所以知道會引人注目……但坦白說這很難爲情。
『那個,夏希同學,我完全都不知情耶?』
「……也是。如果妳能喜歡上搖滾樂,我會很開心的。」
「可以是可以,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在這裏彈,等下次吧。」
星宮這麼說,似乎邊繼續聽着我所推薦的歌曲。
「喔,很帥嘛……這是你自己挑的?」
「……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不過被芹香邀請,我也想試試看。」
「我不怎麼開心……身爲一個男子漢,果然想更加帥氣。」
『……啊,我可能喜歡這首。凡人譜的《向星星許願》。』
「妳不必勉強讚美喔,畢竟喜好因人而異。」
『啊哈哈,我好開心,我也很期待你們的樂團喔。』
我的確沒有向任何人說明,但我也是突然受邀,並點頭答應而已啊。
我感到一絲絲不對勁,以爲是自己多心了,但果然不同於以往。
我想成爲帥氣的人。
而且,我認爲會寫小說的星宮還比較厲害。
「很像玩樂團的喔。」
一股令人格外尷尬的沉默降臨,而打破了這種氣氛的是七瀨。
當我對她直率的好意不知所措時,星宮又繼續說「可是……」。
「妳這份心讓我很開心,但妳不必勉強自己喔。」
我屏住呼吸。星宮竟然對我抱有這種心意。
「啊哈哈,那是偏見!」
『你願意讀我喜歡的小說,並說很有趣,讓我很開心喔。能分享感受讓人很開心,所以我也想那麼做。』
我僅僅如此期盼着。
『是喔……搖滾樂團啊,那是我不太熟悉的世界呢。』
她的嗓音不知爲何有點生氣。
她一如往常對衆人露出璀璨耀眼的笑靨,向同學問早。
「我可以看一下嗎?」
「村上老師前天有說過吧?」
既然要推薦搖滾初學者的話,就不能介紹過於激烈的歌曲吧。
當我想着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時,星宮嗓音溫婉地繼續道:
我由衷地回答後,星宮便用明顯鬧脾氣的嗓音呢喃:
『嗯,我知道,因爲如果不是真心話,就沒有意義了。』
『也就是說是突然發生的事?』
她看起來不像對搖滾樂這麼有興趣。
我喜歡的曲子中曲調偏柔和的……我一一寫出我能想到的候選歌曲。
『我知道你喜歡搖滾樂,但怎麼會突然要組團。』
「有嗎?」
『嗯,我拿之前請你看過的作品去投新人獎,還在等結果,就想說趁這段時間來寫下一部作品……等我寫完之後,你願意再幫我看看嗎?』
我苦笑着說完,詩便不滿地鼓起臉頰,說「唔……的確」。
我很嚮往她的演奏。我也想像她那樣彈吉他。
七瀨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饒富興味地指着吉他盒。我點點頭後,她便拿出吉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看。
『……你很相信芹香嘛,我喫醋了。』
正當此時,星宮走進教室。
「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我再介紹妳我推薦的曲子。」
『我知道……但我想喜歡上這些歌。』
她倆不知爲何聲色有別於平時,互道了早安。
大家會覺得突然也是理所當然。實際上確實如此。
「大家早安。」
『既然你決定了,我會爲你們加油喔。』
她令教室中瀰漫起絢麗繽紛的氣氛,並走了過來。畢竟她坐在我旁邊呢。
「還不清楚,但既然是芹香,一定是我喜歡的歌吧。」
*
「我差不多該繼續練吉他了。」
「你別泄漏多餘的資訊!我只是那時候剛剛好睡着了!」
「換到隔壁後,我就發現了,星宮上課很常打瞌睡喔。」
而且我還優柔寡斷,與其說是謹慎,其實只是膽小,也沒有自信敢說「交給我吧」。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欸,你們要演奏怎樣的曲子呢?』
就算只限於彈奏這把吉他時。
我想成爲一名堅強的人,能夠充滿自信且毫不遲疑地說「我喜歡妳」。
『嗯──對啊,我基本上只會看小說和寫小說。』
『你沮喪了啊?你好可愛喔。』
「很像玩樂團的聽起來不太像在稱讚我啊……」
『因爲我想喜歡上你所喜歡的東西。』
「欸!?真的嗎……?」
『真的嗎?那我就聽聽看吧。』
『欸──夏希同學,你太膽小了,這種時候說「交給我吧」比較帥喔?』
「我想看阿夏你彈吉他的樣子!」
『我也必須去洗澡了,就聊到這裏吧。』
我們暫時天南地北地聊着。
「話說回來,今天有數學小考呢。」
星宮最近講真心話的頻率提高,能輕易地刺進我心中。
「唔……說得也是,我會反省的。」
「當然願意,我很期待妳的新作品。」
對,妳說得沒錯……我總是一隻軟腳蝦……
當我垂頭喪氣時,電話那頭傳來嘻嘻笑聲。
「……爲什麼?」
星宮不一定會喜歡我喜歡的歌曲。既然我們是不同的個體,這也是天經地義。
我將手機拋到牀上,再度拿起吉他。
「好啊,明天見。」
詩首先對我這麼說。
儘管目標不同,但我們兩個心有靈犀。
「很好聽吧。既然妳喜歡這首的話,那我也推薦妳聽這個,我用訊息傳給妳。」
『嗯──我寫小說,你玩音樂,我們彼此都要加油喔!』
星宮這麼吼叫後,又瞥了一眼詩的臉。
「詩,妳本來就知道嗎?」
「當然知道!但我沒念!」
「那以結果來說……不就和星宮一樣……」
「故意不念和毫不知情根本天差地遠啊!」
「妳說什麼!?詩!看招!」
詩不知爲何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星宮則從她背後抱住她,開始搔她的癢。
剛纔那種不對勁是我多心了嗎?詩與星宮正常地打鬧了起來。
此時,憐太與龍也現身。
「一大早就真有精神呢,我因爲晨練而累癱了啊。」
憐太說道,並用毛巾擦拭額上的汗水。
「早啊。喂,夏希,教我一下數學吧,今天的小考,我複習了村上那傢伙說重要的部分,但有些搞不太懂耶。」
然後,龍也竟然最爲用功。
「就是四十三頁的第三題,解答的算式中途就和我算的不一樣──」
龍也拿着數學課本到我桌上,開始討論起題目。
「我們也……」
「說、說得也是……來讀書吧。」
詩與星宮見到龍也的模樣,面面相覷後,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憐太與七瀨則望着我向龍也解說題目的畫面。
小考對他們而言應該是小菜一碟吧,他們都不是會偷懶不復習的人。
無論是唱歌還是吉他,我都只能拚命練習。否則的話將跟不上芹香。
他們同屬於輕音社,過去也有交流,這段對話應該基於過去的點點滴滴吧。
不過,難度與過去超越的障礙相比,卻是首屈一指。
*
突然要我唱歌也太強人所難,但看來只能唱了。我在沒有麥克風的狀態下開始唱歌,在音量幾乎要輸給吉他與鼓聲的狀態中,勉強地提高音量。
的確是這樣。高二的第三學期也被稱爲高三的第零學期,假設想考上好大學的話,明年後很難繼續玩樂團。
老實說,直到一起演奏爲止,我都不這麼想。畢竟他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不過,在我知道他能那麼激情地打鼓後,便大爲改觀了。
她恐怕在過去組的團中都一直擔任吉他兼主唱吧。
距離校慶只剩下一個半月,真的不要緊嗎?
「……我是高二的巖野健吾,是鼓手。」
「……我馬上回來。」
我立刻前往第二音樂室,發現巖野學長與芹香已經位於該處。
隨後,芹香的吉他曲調乍然轉變。
那種畫面必定無限接近我所期盼的虹色青春吧。
巖野學長簡短地說完,便走出第二音樂室。
我受到芹香催促,架着吉他時,巖野學長便將爵士鼓組分成小批運來,看起來相當累人。小鼓、大鼓、筒鼓、落地鼓、腳踏鈸、碎音鈸、水鈸……演唱會中實際使用的爵士鼓組逐漸湊齊在第二音樂室內。
「我、我是高一的灰原夏希。」
「這傢伙當主唱嗎?而不是妳。」
我竭盡嗓音唱完《珍貴的事物》後,巖野學長便全敲了一遍鼓組,芹香則撩撥一陣空弦後,驟然悶音結束樂曲。第二音樂室又瞬間鴉雀無聲。
話題告一段落,芹香語氣一如往常地邀請巖野學長入團。
芹香對學長也不說敬語呢。我暫時冒出冷汗,但巖野學長似乎不在意。有別於他粗獷的外表,人或許很溫柔。
「巖野學長,我們組團吧。我果然還是喜歡你打的鼓。」
「是試圖做出改變吧。我喜歡這樣喔。」
巖野學長開始調整鼓組的相對位置,我與芹香稍微試音,調整擴大器音量與調音。不協調的噪音迴響之時,巖野學長開始打起鼓來。
「我沒說嗎?我們要在校慶中現場演奏喔。」
激烈音潮於前一刻還安安靜靜的第二音樂室中翻騰而起。
……是喔?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耶?
『巖野學長說願意聽我們說說,召集成員。』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無論芹香在怎麼隨興演奏,巖野學長都能敲出無比正確的節奏。
「怎、怎麼了……?」
總之,我能專注於唱歌了,但問題堆積如山。這不同於節奏絕對正確的卡拉OK,現場演奏無論如何都會有所偏差,配合這一點唱歌很難……我原本這麼以爲,但他們反而配合了我的歌聲。這樣啊,現場表演也能這麼做啊……這是什麼?真好玩,變得有趣起來了。
衆人似乎都平安無事地熬過數學小考了。
「……」
她對我有所期待讓我覺得開心。
「人是會變的呢。」
至少他在剛纔的演奏中,很開心地敲着鼓。
當我們這麼交談時,巖野學長都不發一語。
這是我曾聽過的主旋律。巖野學長配合她的演奏,也改變了鼓聲。
芹香隨興彈出旋律。
「來,你也架起吉他吧,不夠的器材就由我先借給你。這臺效果器能讓聲音破得恰到好處呢。」
「巖野學長,我也想和你一起玩音樂。」
從三四拍打出八音節的節奏。
如果現在還很遜,那就只能練好了。
「嗯,他唱得比我好喔,你聽了就會知道。」
我雖然聽不太懂,但他們兩人自己心領神會了。
「你也想表演吧?這可是讓喜歡的女生見識到你帥氣一面的機會喔?」
「……就算要一起,也只能到今年底,我無法再玩更久了。」
他聽見我的問題後,悄聲低喃。
「姑且算會,但彈得不好……」
同類之間能互相瞭解?
「夏希,唱歌。」
我則彈起安全牌的和絃,戰戰兢兢地配合著他們。
不過,巖野學長注意到我打開門,轉過頭來,芹香也向我招了招手。
但要我來說,芹香也算是省話一姐就是了。
他視線的壓力好強。巖野學長不發一語地盯着我看。
放學後,芹香把我找過去。
……芹香說學長曾拒絕過她。他是不是有什麼無法答應的苦衷呢?
我立刻發現了問題。邊唱邊彈比我想像的更難,我原本就只是隱約記得和絃進行而已,突然要兼顧吉他與主唱果然有其困難。
「但只剩下一個半月了喔?」
巖野學長將手插在口袋中,眺望窗外,芹香則在擺放吉他的器材,兩人沒有在交談。這、這氣氛真難開口……
「那樣也行喔,因爲我們的目標是校慶。」
芹香忽然簡短地這麼說。
我領悟到她的言外之意是『拚死拚活練習就有辦法』。
總之我自我介紹後,巖野學長也正常地回應了我。
「那句話裏有這麼多意思喔!?」
這可不是漫畫或動畫,在現實生活的校慶中,借高中樂團的表演嗨翻全場的案例微乎其微。其中也有觀衆並不熟悉演唱會的性質問題、舞臺音響設備的問題、以及樂團本身的品質問題。
雖然倉促,但似乎有進展了。
「只要湊齊成員,就總會有辦法的啦。」
我知道這首曲子,這是光明前程的《珍貴的事物》,是我喜歡的歌。
「……能靠我們的表演炒熱氣氛的話,當然是會很帥啦。」
坦白說,光是跟上他們就讓我耗盡全力。
芹香聽見巖野學長銳利的問題,用力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用半吊子的心態讀書的確無法金榜題名吧。
「因爲巖野學長的目標是當醫生。」
「這傢伙的歌聲的確比較適合唱妳做的曲子。」
即使我出錯,他倆也毫不在意,繼續演奏。
但我真的能辦得到嗎?
……別猶豫啊我。你是因爲想唱,才決定要唱的吧?
他看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本堂,我知道妳想說的話了,但這樣好嗎?」
連幾乎初次見面的我也能看得出來,巖野學長與芹香都是省話一族,表情變化也令人難以辨別,但唯有各自的樂音能滔滔不絕地道出他們的情感。
總而言之,他似乎對我們的樂團感興趣。
「……我和你們不一樣,已經高二了,明年必須準備大考。」
「……你揹的是吉他嗎?你會彈嗎?」
唯有我氣喘吁吁的聲音。
芹香察覺到我張大嘴巴,納悶地歪着腦袋,「咦?」了一聲。
「這樣很好,我的音樂不必由我唱。我終於察覺到這件事了。」
我從未即興表演過,而且這太困難了。
「學長爲什麼說就算要組團,也只能到今年底呢?」
巖野學長轉着鼓棒,哼了一聲。
「……你的確有本堂說的本事,但吉他還不怎麼行呢。」
我立刻放棄,放開吉他後,芹香便配合我,精湛地結合起節奏與主奏吉他的部分彈奏,技術令人佩服。
「不過,感覺很有成長空間吧?吉他和歌聲都是。我喜歡夏希的歌聲,明明是很嘹亮的高音,卻帶着男生特有的力量,能重重地震撼耳膜。」
「……嗯,我的歌聲唱我的歌不夠力,但也單純只是我唱得不好啦。」
「因爲學長總是省話一哥,和他相處後就會習慣的。」
「他要從社辦拿爵士鼓過來,稍微合奏一下看看。」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主唱是一個樂團的門面,縱使芹香能彈出專業音樂人的吉他,假設我歌藝不精的話,歌曲價值就會一口氣暴跌。
我聽見芹香下定決心般的話後,腦中閃過去唱卡拉OK時的回憶。
巖野學長默不作聲地望向窗外。天空染成一片晚霞橙色。
而她聽到我的歌聲後,說要將主唱交給我。
而且,鼓聲強而有力,充滿了魄力。
『因爲芹芹也常常擔任主唱。』
「他雖然看起來那樣,但成績是高二第一喔,很教人意外吧?」
「什麼叫做『看起來那樣』,我不論怎麼看都很認真吧?」
巖野學長板起一張臉,反駁沒大沒小的芹香。
由於雙方都令人難以同意,我只好陪笑矇混過去。
話說回來,當醫生啊。這所學校在縣內的偏差值名列前茅,卻不算頂尖名校,志願念醫科的學生理應寥寥可數,難度自不待言。
「……我爸媽都是醫生。」
他說出一個沉重的理由。
「我也非得成爲醫生不可,所以不能在大考中失利。但我的天資沒那麼好,兼顧課業和樂團這種不上不下的事,我應該辦不到。」
「……可是,你想玩樂團吧?所以你纔會一臉難受。」
芹香這麼說……但我只覺得巖野學長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嚴峻。他臉上是否出現了熟人就能分辨出的變化呢?
「我覺得事到如今再說也沒用了。高三引退、我參加的樂團解散之後,之所以沒人找我組團,是因爲知道我的狀況,而體諒我的處境吧?」
「不對,完全不是,大家只是很怕你而已喔。你在高一社員間的風評特別不好呢。我一開始也是這樣,但聽過你的鼓聲後,就改變想法了。」
芹香過於直截了當的話,令巖野學長僵硬到彷彿頭上會出現「登愣!」的音效一般。既然我也能看出表情變化,代表他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本人不知道這些事一定比較幸福吧……?
巖野學長咳嗽一聲,重振精神。
「我喜歡妳的吉他和妳寫的曲子,我對妳的未來有興趣。」
他繼續說「正因爲如此」。
「要是和妳組團的話,我怕會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總覺得我會放棄當醫生的目標,踏上音樂之路。我害怕這一點。」
「學長,你的話比平常多呢。」
「……因爲這是我的真心話。其實我不想說這種泄氣話。」
「必須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是其他樂團的團員,又要有彈貝斯的經驗。」
「篠原同學,你之後有空嗎?」
「這一點沒有問題。話說學長你認識篠原同學嗎?」
她注意到我們後,拔掉耳朵上的耳機。
「你會彈吉他嗎?」
「不、不會……對不起,因爲我很沒存在感……」
「您、您辛苦了……不好意思……」
「應該說,我們要招募篠原同學。」
「你們在討論樂團的事?」
「喂,至少要是肯定句啊。」
「──那就直到校慶爲止。」
你一直自嘲令我難以回應,所以不要這樣啊!
「我瞭解你的擔憂,但我也一樣,所以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我簡潔扼要地說明後,篠原同學便目瞪口呆,原地定格。
「就、就算是這樣也很厲害啊,你既會讀書又會運動,甚至還會彈吉他啊。」
篠原同學在我一旁洗碗,一臉意外地睜大眼睛。
隨後,芹香露出滿意的笑容,舉起雙手。
看來她似乎樂不可支。
我與篠原同學坐到芹香已入座的四人桌對面。
芹香身穿便服站在該處,她將平時一頭柔順的棕長髮綁成右側馬尾,穿着輕薄的露肩針織衫與偏短的短裙,令人眼睛不知往哪裏擺。
「……?雖然搞不太清楚,總之我先爲妳帶位喔。」
「很謝謝你們找我加入……但找我這種人好嗎?我彈得不太好。老實說,我的演奏水準配不上本堂同學……」
「哎呀?這不是芹香嗎,妳該不會有事來找灰原同學吧?」
*
「吸引我的是學長你的鼓聲,所以我纔會找你。只有這段時間也行。儘管如此也想一起玩音樂──會讓我這麼想的……就是你和人在這裏的夏希了。」
當時大家也是這種心情吧……過度自虐實在不好。
「……咦?是、是本堂同學,原來她會來這間店喔。」
我隱約察覺到答案,卻仍出聲詢問後,巖野學長果然皺起眉頭,歪着腦袋說:
「……或許會,但目前還不確定。」
「接下來還有一個半月左右,我們就認真玩音樂吧。投入到甚至能抹去後悔。在校慶的舞臺上做出最轟轟烈烈的表演,再放下音樂吧。」
能否設法降低我的評價呢?
「妳在聽音樂啊?」
芹香與巖野學長之間瀰漫着一股沉默。
芹香則毫不介意地對他說:
「……那是誰?是輕音社的人嗎?」
「班上女生都在傳這件事,我自己也看到過。你該不會要加入輕音社?」
然後,他以我至今從未聽過的音量,怪里怪氣地尖叫起來。
「話說回來,有說過篠原同學也是輕音社的呢。」
「你在幹嘛?來,來擊掌。」
「嗯──可以說是,但也可以說不是。」
「沒有,不是那樣的啦,我只是要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們組樂團。」
我見狀,愣了一下後,她便不滿地蹙起眉頭。
芹香最終下定決心似地宣告。
七瀨將飲料端到開心聊天的我們桌上。
「……我知道了,就只到校慶爲止。」
我回想起我過去無論說什麼,旁人都會露出苦笑的時候。
「我只是說要去問問看而已,妳別抱太大期待。」
「歡迎光臨──」
坦白說,揹着彈得不怎麼好的吉他相當羞恥。
芹香跟在七瀨身後,東張西望地轉動頭部,一見到我後,便輕輕朝我揮舞雙手。別做出這種可愛的舉動啊,這女人真心機……
巖野學長最終有所覺悟似地點了點頭。
「你是……篠原同學吧?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的樂團?雖然我們纔剛剛成軍,也沒有團名,但我們的目標是校慶演唱會。」
「我姑且提醒一下,要在校慶表演的話,成員必須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是找我?還有其他鼓手吧,不限這所高中的話,以妳的本領來說,能找到一堆人,能找到比我還優秀的鼓手。」
「我懂,不管聽什麼,最後都會回到這片呢。」
「一點點,但彈得還不怎麼好。」
哈哈哈,篠原同學自嘲地笑道。他、他的眼神死了!
我深深明白芹香對音樂有多麼真心誠意。
負責外場的七瀨有所反應,負責內場的我則從吧檯後方望向店門口。
倘若琴藝高超的話,我就能落落大方(心情上的問題),所以希望能儘快練好……
芹香簡短地說。喂,別冠上多餘的修飾詞啊!
「然後呢?現在有主唱、吉他手和鼓手了……貝斯手呢?」
三天後,漫長的平日告終,到了星期六。
「喂──纔沒那回事呢,你太負面了啦。」
這些熱情的話語宛如愛的告白。
我跟篠原同學快下班了。我看準時間,找了芹香過來。我改變想法,覺得招募成員還是需要有芹香的領袖魅力。
畢竟只要能找齊樂團成員的話,不入社也沒有問題。
「……照這條件看來,我的確符合呢,因爲我是輕音裏的冗員……哈哈哈……」
「欸?我們兩班明明很遠,你居然會知道。」
*
「喔,辛苦了。你爲什麼要道歉啊,篠原還真有趣呢。」
「嗯,我有在社辦看過他好幾次……的感覺?」
唯有篠原同學附近瀰漫着一股烏雲密佈的氣氛。
「好──少年們,換班啦,辛苦了。」
「我們在找剛好閒閒沒事的貝斯手。」
因爲緊張而僵得硬邦邦的篠原同學聞言,背脊抖了一下。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我重複了一遍「擊、擊掌……?」,並舉起雙手後,芹香便來勢洶洶地拍了我的手,發出劇烈的聲響。之後,她又跳舞似地轉起圈圈。
領班光野哥從休息室中現身,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我點了黑咖啡,篠原同學則點了咖啡拿鐵。
「呀呵,唯乃。」
「因爲你是天才啊……我一定會馬上就看不到你的車尾燈的……」
「我想一起組團的人只有你們倆,之後都沒規劃,不過夏希心裏好像有貝斯手的人選……你是這麼說的吧?」
「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誇大其辭了,讓我很害怕。」
芹香講話依舊欠缺體貼,我只好急忙出聲吐槽。
當我們爲了換回便服走向休息室時,篠原同學也頻頻鞠躬。
「……話、話說回來,灰原同學,你最近來上學時,都會揹着吉他吧?」
「對、對不起……這就是我的天性啊……哈哈哈……」
不、不行!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往正面方向解釋!
「而、而且還很謙虛……一如傳聞……」
篠原同學望着我的眼神逐漸變得像看偶像一樣,讓人膽戰心驚。
當我放棄降低自己的評價時,時鐘的指針轉向正上方。
「您辛苦了──」
當我在瑪雷斯咖啡廳打工時,宣告顧客上門的鈴鐺聲響起。
我哈哈乾笑,總之先敷衍過去。
「對,成員有我、坐在那裏的芹香和輕音社的巖野學長。」
「欸、欸欸!?對不起,我做了什麼嗎……?」
「是BUMP的《Yggdrasill》,希望全人類都聽聽這經典專輯。」
「啊……這樣啊,太好了……嗯?欸?我、我們一起組團?」
我望着篠原的動作,並轉向時鐘,剛好快到中午十二點了。
我已經儘可能地柔聲詢問了,但他依然滿心戒備。
「總之你要不要先試試?如果你產生興趣的話,再考慮要不要一起吧。」
說得也是。總之先試試看,對彼此也比較好。
篠原同學顯得心神不寧,視線遊移後,忽然一口氣喝完了咖啡拿鐵。
「──我、我可以試試看嗎!?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他回答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宏亮,吸引了周遭顧客的視線。
我笑着說「當然可以」,芹香則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主唱、吉他手、貝斯手、鼓手。如此一來就勉強湊齊成員了。
我們聚集了一羣獨具風格的成員呢。我雖然感到不安,但期待的心更爲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