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35话 盗贼的真心话

他们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你在说什么？」

「他真的会死喔！？」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隐情，至少现在是盗贼对吧？就算被杀也不能有怨言。而且我说了不打算无谓地杀人，但如果你们试图反抗或逃走，我也没理由让你们活着。」

讨伐盗贼的原则是歼灭。尽管活捉可以提高报酬，但并非义务。若是像这次一样有问出情报之类的理由则另当别论，基本上还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们愿意回答吧？」

「是、是的！！当然愿意！我什么都会说！我不想死啊！」

只有一个人还是一样老实。

「就是这样，其他人就算少了一个也没差吧。」

「开、开什么玩笑！？」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杀人啊！？」

「我才不想被盗贼这么说呢，那些剑是你们杀了人抢来的吧？」

就在我说出这句话时，痛苦挣扎的男子终于失去意识倒下。

……威胁到这种程度就行了吧。

「算了，忘记警告的我也有过失，这次就原谅你吧。」

我向变成项圈的史莱姆下达变大一点的指示。

「喂、喂……」

「他还活着吗？」

「我怎么知道？」

「你说什么……」

等他们终于安静下来后，我问起剑的事情。

「……然后你就成了盗贼？」

我默默听这个男的娓娓道来。他有一次工作时，为了偷懒而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途中刚好经过村长和儿子在商量私吞公款的小屋后面。提出质问后，答不出话的父子让他火大起来，于是殴打了村长。当这场骚动引来人群之后，他被栽赃是『威胁村长儿子让他逃漏税』。

「这么缺乏计划，之前是怎么度过的？」

「他们把事情说成是儿子不愿服从，村长则是来叫我住手的。因为关键的对话只有我听到，最后村里的人都相信村长。大家以白眼看我……村长则是假惺惺地表示因为我没得逞，所以流放就行了。不接受的话就向来收税的征税官报告，说我是想侵占税金的男人，判我死罪。于是我不得不离开村子。」

「刚才也说了，那个人还没被找到，尚未确认安危。你们说没打算把他推落悬崖？没亲手了结性命，所以不算杀人？开什么玩笑。」

「『Dimension Home』。其他人我也不会杀，但会让你们待在这里面，下次出来就是在某个城镇的驻所了。」

「你们也未免太鲁莽了吧。」

「真亏你有办法当盗贼当到现在。」

「啊啊，我们本来想挡住马车，只抢走货物。可是箭矢射中马匹害牠大闹起来，马车就这样偏离道路，倾斜后一口气滚落……我们以前常被要求做掩盖袭击痕迹的工作，所以消除了车轮的痕迹，让马车坠落的悬崖杂草长得更茂盛之后，就带着值钱的东西逃走了。」

但那些加害者难道是抱着『好，来杀人吧！』的觉悟引起事故的吗？

……我没空和这种人斗嘴。

虽然我在这里重生，但完全不晓得地球的身体怎么样了……

「你们是在两天前袭击他对吧？为什么还待在那个地方？一般来说不是要赶紧逃走吗？」

「那又怎样，难道要我们带他去城镇吗？」

若侵占要上缴给领主的税金，那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然而村长逃漏的是『村民多缴的份』，每年都有依照规定额度确实缴税。

不知道？这怎么可能，马车又不会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行驶。

说教？才不是这样。

「「「……」」」

「……你们没有了结他的性命吗？」

「别想隐瞒，全都给我说出来，你们杀了人吧？」

虽然我也算是看心情做事的人，但还不至于这么鲁莽。

「喂！？等等！你不是要放过我吗！？」

明明做了掩饰工作，要是受害者说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现在看来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但……

「一般的村子是不至于，但我的村子是由村长统整后向领主缴税。管理农作物收获量的也是村长和其家族，他们会写字、算数……还利用这项优势，把一部分当作税金的农作物和钱收到自己怀里。」

根据我命令他带路后得到的回答，犯案现场果然是在凯雷邦附近的路上。

不仅有交通事故，也有小孩子天真地玩起危险的游戏，结果意外死亡。

「因为害怕杀人，所以没了结对方的性命？但你们之后也没有救他吧？」

听到他们的辩解，我觉得自己的脑袋逐渐冷却。

「……是在说教吗？你这小鬼懂个屁啊……」

「因为我是负责杂务的，只要听从老大或别人的指示就能勉强过活……打扫和洗衣服之类的事，我在故乡的村子也做过。」

果然是这样。

多亏有利穆尔鸟飞在前面，让我不会迷路。

意识清醒的男人们同时身体发抖。

「既然胸口有在动，那就是还活着不是吗？真的死了再说。」

「又说不出话了吗，刚才的气势到哪去了？」

「是这里没错吧！？」

我没有特地靠近他确认生死，要是被他趁机打过来也很麻烦。

杀人不需要觉悟。

七十二小时，在地球上遇难若超过这个时间，据说生存机率就会显著下降，而且这是在有食物、饮用水与保温手段的状态下。要是不具备这些条件，时限还会根据有无受伤而变得更短。

「你们检查过他昏倒的原因了吗？就算缺乏医学知识，也该知道用力撞到头很危险吧。即使外表没事，也不晓得内部的情况如何，搞不好会在昏厥中死亡。」

「你们是怎么袭击的？我打听之后只知道他走过这条路，但每个人都说没有遇到异常情况。」

「「「……」」」

我就直接问了，是你们袭击他的吗？」

「总之别挣扎就好。放弃抵抗，乖乖听我的话，这样就不会被杀了。」

「……我问你，你知道该怎么找那个交易对象吗？」

于是他们盯上了刚好路过的佩多罗先生是吧。

于是我只好放弃直线前往犯案现场，优先返回道路。

「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也就是说你们怕了，是这样吗？」

「是、是的！我们的剑是不久前抢来的，箱子里的东西也是。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记不清长相了，不过应该是你说的那个人……地点也是在这上面没错。」

「不知道……」

「而且人体有血肉、骨头和内脏，都是我的从属魔兽喜欢的部位。我不会浪费死去的生命，这点还请放心。」

这些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不只如此，这一带的危险生物虽然不多，但哥布林之类的不管在哪都有可能遇到，连诸神保证过『相对安全』的卡纳森林也有。在别人昏倒时把手脚绑起来，一旦他被魔物发现，毫无疑问会被凄惨地杀死。

「被讨伐的老大和某个地方的商人有联系，会用抢来的货品和钱换取粮食与武器，所以我们想说带着应该有用。」

「别开玩笑了。」

「我在镇上的店里打杂过一阵子，也当过冒险者……唉，全都因为一直犯错而做不久。最后连吃饭都有困难，当起了小偷，在快被抓的时候逃走，不知不觉间就变成盗贼了……」

「没有！不，我们没杀人！马车滚落时他失去了意识，所以我们把他的手脚绑起来，藏在那个一直没醒来的家伙用魔法促进生长的草丛里。接着只偷走货物就离开了，所以不知道之后的事！我说的是真的！」

■　■　■

「因为我们光是要逃离讨伐队就拚尽全力了……」

「因为我们发现下山后是草原，没有地方能藏身。这副打扮遇到人难免会被怀疑，只好回到山里了……」

竟然毫无头绪吗！

我扛起从头到尾都没醒来的那个人如此宣告，着手拘留这些人。

「……车夫呢？」

「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但我不会杀你。相对地，你要带我去马车坠落的地点。」

「我们有在讨伐队来之前做杂务搬运的粮食，逃跑时就带在身上，一路吃到这里。但那些食物在三天前吃光了，我们只好袭击别人。」

「你们之所以带走货物，是为了什么？」

我让诚惶诚恐的男子坐在临时制作的揹负式坐凳上，在没有道路的地方不断往上爬。

遭遇事故而死的例子数也数不清。

「啊？」

「害怕杀人有没有错？当然没错，这是正常的感情。但『你们』没资格这么说。」

再加上没确认对方的安危就丢着不管，做到这种地步不该宣称『自己没杀人』吧。

「我们是负责收拾善后的杂务小弟，因为老大怕我们在现场搞砸……所以这是第一次直接袭击别人。不只是我，这几个逞强的家伙其实也没杀过人，顶多是闯空门或当扒手……」

「……我觉得比起当盗贼，你还是回故乡比较好，有什么不能回去的理由吗？」

这说词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为了博取好印象而说了谎。

「竟然没有计划喔。」

「你们不是盗贼吗？」

「不知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失礼了！！」

「……我们只是觉得万一机会到来，身上不能什么都没有。」

「……别叫我小少爷，感觉很噁心。」

「没有！再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人，只想抢了货物和食物就逃跑！也没打算让马车从道路上滚下去！所以我们没杀车夫，应该说我从来没杀过人啊！」

只要缴纳该交的税金，征税官就会对村长的说词照单全收……至少不会进行严格调查。要是贿赂的话，还会在一定程度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征税官到访村子的实情，男人如此说道。

「我没杀人、不想杀人……我只是看不惯对一个人见死不救的家伙们，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罢了。」

「我在找一个失踪的人，那个人走过上面的山道，把武器装在载货马车上前往凯雷邦。而你们拿的剑每一把作工都一样，还很新对吧。我稍微看了一下，那个木箱里装的也是金属。

「虽然我们是盗贼的同伙……但害怕杀人有什么错！我们才不像你或老大那样杀人不眨眼！」

不知道这段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总之这个男的就是抱持这种想法离开了村子。

没有这种人吧，有的话那不叫事故，而是故意杀人。

只要做出相应的行为，即使不是故意的也足以致人于死。

世界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

「嗯，那个……我因为殴打村长而被流放了……」

「是的！没错，小少爷！」

「他们应该跟我差不多吧，都是走投无路了。再说要是头脑好到可以考虑这么多，一开始就不会去干什么盗贼啦……啊、没事！对不起！」

「那如果这次没被我抓到，你们打算怎么办？」

从来没杀过人？

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等自己死掉之后才珍惜生命就太迟了。

「是！请尽管问！」

不过由于他们在山里来回走动了好几天，不先回到道路上就没办法带路的样子。

「……就算对方是比你还大的掌权者，打个架有必要流放吗？说到底，你为什么要殴打他？」

他们明确地以『强盗』为由做出这种事，结果就算让一个人死亡也毫不奇怪。

「我并没有要求你用恭敬的语气讲话。」

他是以自嘲的语气脱口说出这段话。

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对话，默默在没有道路的山里往上爬……

「哔咻咻咻。」

「喂，来到道路上了，该往哪里走？」

「等一下……不是这么高的地方，是更靠近山脚的位置。」

「那就是左边啰。接下来会沿着道路前进，到了类似的地方要马上告诉我。」

「好的。」

我跟着先到的利穆尔鸟，又走了一小时。

「？等一下！」

「就是这里吗？」

「应该是，我想看一下背后。」

「这样可以吗？」

「啊、可以……就在这前面，道路稍微向右弯的地方。」

再前进了一点，只见道路蜿蜒曲折，有一部分被树木遮住，从远方看起来是死角。

那里有个杂草丛生的区块，若是不知道来龙去脉就不会注意到。

后面是……幅度很大的陡坡。

「是这里吗？」

「没错。」

我放下男子，把绳索缠绕在附近的树上，做好往下垂降的准备。

「是不会杀，不过状况改变了。我要比之前更彻底地拘束你们，让你们连动都不能动。」

「我知道了……」

「你、你没事吧！？」

「……冒……者……？太好……」

男子心中或许充满纠葛，但现在不能沉浸在感伤中停下动作。必须赶紧把人送到城镇接受治疗才行。

「头、还好……没怎样……」

我无意间发现，男子正伸长了脖子往悬崖下面张望。

「我是冒险者！现在就来救你！请放心吧！」

……看来至今把他隐藏起来的杂草，正好也保护他不受冰冷的夜风侵袭。

「我就是要去确认这件事，你要在这里等吗？」

男子战战兢兢地喂着加入盐和砂糖的水，我在旁边继续进行作业。

我持续向佩多罗先生搭话，加快去除缠在他身上的杂草，并尽量不造成他的负担。

「……我在想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Dimension Home』……你搬那边，轻轻放到里面。」

「……怎么了？」

「谢、谢啦……小兄弟『们』……」

「是、是的……」

「好……」

「呜……我的腰……」

整辆马车坠落，接着陷入昏厥，从这点来考虑的话，有可能撞到了头。我轻轻将他放到担架上，再固定住全身。

我希望尽量在不晃动到佩多罗先生的前提下搬运，最好的办法就是放进这里面。

喝了水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了，但身体开始颤抖。

「让他喝这个瓶子里的东西，不要勉强，一点一点慢慢喂。懂吗？」

「不管是要带走遗体还是救人，揹着你会很碍事，所以你自己爬下去。我已经让你可以走路了。除了项圈之外，还有鸟类的从属魔兽在监视着，你可别乱来。」

「欸……」

「……有我带路会比较快找到人。」

「腰。」

「很好，拿着这个。」

……他不记得这个男的吗？还是知道却依然道谢呢？对此，知道这句话的对象包含自己的男子撇开了脸。

「是！」

对方还有呼吸！

我瞥了一眼战战兢兢起身的男子，爬下陡坡。

「佩多罗先生！你听得见吗！」

「腰……好痛……」

「你不是说只要乖乖待着就不会杀了我们吗！？」

「你还好吗？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喔、好……」

「是腰对吧，头会不会痛？」

「我接了委托，当然要准备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把他搬到这上面，我会松绑你的手，来帮忙。」

既然有这个心，就让他自己下去吧。我把绳索交给他，让负责手铐的史莱姆固定住末端。同时下达指示，解除手铐和项圈以外的束缚。

「唔！！」

「……」

「你带的东西还真多……」

「呜咕！？咳咳！」

不久之后就发现了失踪者。

还好有人带路，要找到他并不困难。

安静下来的男子和先前抓到的人都被史莱姆淹没全身，加以束缚。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加害佩多罗先生之后，我朝着最近的城镇全力奔驰。

就算他不愿意，我也会带他一起去就是了。

「……喔……啊……」

「……啊！？喂，等一下！」

「失礼了。」

他在发高烧，还有脱水症状，看来体力消耗相当剧烈。幸好还有应答的能力，但不快点把他搬到城镇接受治疗的话……

脸的部分露出之后，模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不过他的脸上流着大颗汗珠。

「怎么了吗？」

「佩多罗先生。」

「喂！快过来！」

缠绕全身的草都切断了，再来是从道具箱里拿出担架……

我分开并砍断覆盖其身躯的杂草……

虽然为时已晚，但他受到了罪恶感的苛责。

「……好了。」

「毛毯……有了。我要盖毛毯啰。」

「走吧。」

男子不敢靠近差点被自己杀掉的人，我把他叫过来，从道具箱中拿出石制的长嘴壶和瓶子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