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被留下的人們（後篇）

隔天。

我跟往常一樣，比規定的上班時間更早到公司，然後先去馬場先生那裏。

「早安。」

「早，你昨天平安回家了嗎？滿令人擔心的……」

「是的，幸虧有你幫忙，還有這個。」

「你還幫我留着收據啊？謝謝你的費心。」

「咦？馬場先生你不是也在車裏嗎？」

「沒有啊？我有點事情要辦，只是把你推進計程車並付了錢而已……難道你不記得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不覺就回到家了，還拿着沒印象有買的超商商品。」

「這樣啊，你當時的確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超商的商品是跟我一起離開公司後買的……對了田淵老弟，雖然有點突然，你今晚有空嗎？」

「今晚？」

此時，一旁的同事開口道：「馬場先生說想一起去喝酒，就我們這些人。」

「難得馬場先生會主動約喝酒呢。」

「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心情啊。就當是爲過世的竹林老弟祈福，而且我有話想對大家說，怎麼樣？」

「順帶一提，課長今天也要去打招呼和解釋，不會來公司。今天應該也能準時下班吧。」

「……好啊，那就趁這機會喝個開心吧。」

或許是看淡工作的事了，我不甚在意地得出結論。

■ ■ ■

當天夜晚。

『乾杯！』

第一次來的居酒屋包廂裏，聚集了十五名職員。

「我也是。」

馬場先生慢慢環顧四周，與他對上視線的人都尷尬地別過臉。

「老實說，以前我看準他人很好這點，把自己的工作丟給他做，利用他減輕自己的負擔。所以我才能以這把年紀，在三課的龐大工作量中撐下來。如今他不在了，我應該扛不住那麼大的工作量吧。」

「就是說啊。」

「還想繼續在這間公司工作嗎？」

「我表達得不太清楚……我想說的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嗎？」

「喝吧，田淵老弟。」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啊～……好喫！」

「辦得到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竹林老弟過世了，讓人感到非常遺憾，但也必須爲自己考慮纔行……不回答也沒關係，希望你們聽我說……你們覺得少了竹林老弟的公司，未來還待得下去嗎？」

「我懂你懷疑的心情，不過，就算真是如此，也跟繼續待在這裏一樣不是嗎？」

「其他公司也是不錯的地方。」

「就算累了，也完全看不出他的身體狀況有變差……」

「我也不清楚，我是從營業部門被踢到三課的。」

我想做點什麼轉移注意，結果不小心像是在催促般地問道。

「其實我已經找到新的職場了，在場的各位都有位子。」

馬場先生應該也忙於工作纔對。

聲音此起彼落，毫不留情地予以否定。

對於他說的話，每個人或多或少心裏有數。

「對吧？這家是我私人推薦的餐廳，對課長他們絕對要保密。」

「準時下班還有美食好酒，太贊啦～」

「……這種東西不都是表面工夫而已嗎？」

「而且我每次假日出勤時，他都會在公司……」

不過追根究柢，爲何他要幫所有人找工作？

衆人的視線聚集過來。我變得語無倫次，勉強傳達出心裏揮之不去的疑問。

「竟然在這間公司待了十六年。」

「什麼事？田淵老弟。」

然而，衆人仍然躊躇不前，跨不出那一步。

「雖然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在同一個職場，不過這些公司都說願意接受有經驗的專業人士。我也確認過待遇，有些地方表示只要能力受到認可，就會考慮加給或調薪。即使沒有，待遇也和現在差不多，我認爲每間都在容許範圍內。

「反過來說就是勉強自己十六年，若非如此……」

能找到或許只是偶然、時機正好。

他無視我們的驚愕，開始說明：

三課資歷最淺的原小姐忍不住說道。

「……真的假的？我知道這間公司。」

難以置信。

「我進公司第七年了，當初他就已經在了。馬場先生應該知道吧？」

「看不出來呢。」

我確認着同事們傳閱過來的資料。

「辛苦了。」

能待在更好的職場、過更好的生活，這種機會如今從天而降。

後續的話沒能說出口，轉爲苦澀的沉默。

馬場先生微微露出沉思的表情。

『……』

馬場先生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種意見，拿出公司或窗口名單，並附上負責人的名片。

「所以我提議，大家要不要一起辭職？」

衆人的目光聚集到馬場先生身上。

「還能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

『咦！？』

從我進公司以來，可說是第一次參加沒有問題人物在場的酒會。我就不用說了，其他人也是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

「大家接下來要怎麼做？」

「你怎麼會突然做這種事？」

「辭了之後要怎麼辦？」「會沒工作的。」「再度就業很困難啊。」

「……要是主任在這裏就好了。」

「因爲那是超過十年前的事了，不過他去年拿到任職十五年的紀念品，所以應該是第十六年了吧？」

每當她瑟縮地向四周低頭道歉時，豐滿的身體就像要撐破衣服一般。

身材矮小的她發現自己說錯話，縮起身子。

「……啊，對、對不起！」

「啊，謝謝。」

「是關於我們今後的事。」

「三十九歲。」

「這……」

「話說回來，竹林先生是什麼時候開始待在公司的……」

「馬場先生說得沒錯，小原。」

有些公司甚至準備了詳細資料。

「辛苦啦。」

「連續兩天準時下班，是進公司以來頭一遭吧？」

「不用在意，大家都跟你想的一樣。沒錯吧？」

這一瞬間，包廂內安靜了下來。

「原來是馬場先生的私房餐廳啊。」

『……』

「我也知道！是公司裏有午睡室和健身房的企業對吧？他們很強調員工福利。」

「我也這麼覺得。」

「就如剛纔所說，我原本是營業部門的人。我拜訪了當時的客戶和熟人，儘管關係一直都很疏遠，但他們還記得以前的事，談起來順利得連我都嚇了一跳。」

「大家一起？」

馬場先生沉穩地接受這些反駁。

馬場先生是出於什麼想法提議辦這場酒會的？他究竟想說什麼呢？

疑問不斷湧上，不過還是先乾杯吧，馬場先生好像在等大家喝得差不多的時機。

「……大家果然都是這麼想的。」

那語氣和嚴肅的表情，讓我不禁繃緊身體。

在場的同事們踊躍發表意見後，他莫名冷靜地如此說道。

「在我的記憶中，主任從來沒有在非假日的時候請過假……」

「……馬場先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要說是騙人的話，這也太大費周章了……

接着說出的內容，讓所有人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間最近業績很好吧。」

熊谷先生難以盡信好過頭的待遇，提出否定意見，聞言後沉默不語，其他人也跟他一樣。既然已經身處深淵底層，那狀況就不會變得更差了。

一個人開口，另一個人隨即跟上。

想跳槽的話，只要找自己一個人的工作就行了。

「對、對了，馬場先生你今天要說的事是什麼？」

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還有如今沒人打擾所以能做的事，如此珍貴的機會令人內心雀躍不已。然而，沒有人打從心底享受這一切，現場瀰漫着微妙的氛圍。

「是啊……」

「真的，這裏的料理很美味呢。」

最重要的是，他們會盡量避免假日出勤，加班會付加班費，這方面的規定比現在這間公司更確實。」

「大家的擔心都很有道理。」

「雖然誰在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但我覺得唯獨主任不會死。」

「咦！？主任還不到四十！？」

「對了，田淵先生，主任幾歲啊？」

「他果然不是人類。」

接着他垂下目光，擠出聲音說道：

「……是竹林老弟說的。『要是自己出事了，拜託你照顧大家』。」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主任拜託過這種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自己直到前幾天纔想起來……我本來很討厭竹林老弟。」

他的話讓我的內心更加動搖。

就我所知，他們兩人的關係應該很好纔對。

「說討厭也是過去的事了……剛剛說過，我是從營業部門被降職調來三課的。那時公司高層開始收容不想工作的大客戶子女，以此獲得案子，我無法接受這種見不得人的交易，提出反對後就落得這種下場。」

馬場先生語帶自嘲，平淡地講述着。

「從營業部門被調來的我缺乏知識與技術，爲了灌輸這些……負責帶我的人就是竹林老弟。

在我們那個世代，『年功序列』是基本文化。我強烈排斥年紀小的人變成頭頂上司，內心覺得羞恥，於是眼裏只看到他的缺點，更加深了厭惡感。我甚至把被降職的憤懣發泄到他頭上，雖然嘴上沒說，但我想他有注意到。」

然而，主任鍥而不捨地教導馬場先生，讓他能夠獨立進行工作。調職後經過將近十年，他終於改變了認知。

「有一次加班時，我忍不住發火，對同樣在加班的竹林老弟說教，尖銳地批評他做事不得要領，所以才總是被別人硬塞工作。現在想起來，我只是在找藉口酸他，自以爲了不起罷了。

他跟平常一樣，隱隱帶着笑容對我說『沒辦法，大家太忙了』，表示自己體力很好所以沒關係……我不管說什麼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想氣也氣不起來。最後我說你倒下的話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想就此結束話題。」

主任似乎就是在這時拜託馬場先生剛纔說的事。

「『如果是會做事、比我更能掌握要領的馬場先生，應該可以想想辦法吧』……他當時這麼對我說。我頓時以爲他在反諷一直酸他的我，但他露出了毫無心機的笑容，於是我也徹底消氣了。」

……這很像主任會說的話。

「就算給他添了麻煩，他也會大方地處理。」

「這點反而讓我很不安……想說他會不會其實在生氣。」

「對啊，而且他又很不會說話。」

「非常謝謝你！馬場先生。」

同時，我也有了看見未來希望的感覺。

所以馬場先生纔會尋找新的職場，提議讓我們所有人辭職。

馬場先生站了起來，深深鞠躬。

然而，這次的氣氛比之前柔和了一點。

接着現場一陣沉默。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道歉記者會出席的高層，不過他的心意已經充分傳達到了。

周圍很快響起熱烈的掌聲，以及衆人由衷的心聲。

「……我想他一定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但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爲馬場先生和主任乾杯——！」

思考具體的內容之後，結論是想做點什麼改善公司幾乎是不可能的。

「希望大家好好考慮，是要繼續在這間公司被壓榨，還是去新的職場賭一把。我不會勉強各位，請自行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只是……我希望你們能抓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