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8094 字
1
我悄悄地從北棟玄關進入校內,四處張望,確定沒人看見之後,便走進校舍。警衛室沒有燈光,土歧田先生似乎不在。
我雙手空空,會的只有低劣的驅魔法。
「……可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沒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我放輕腳步,走在漆黑的走廊上。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宛若有人尾隨似的。
我無視這種感覺,筆直地走向印刷室。這裏有一個……
我鼓起勇氣打開門。
門一開,我就一陣暈眩。
本來放在這裏的器材不見了,多了個洞的地板積滿了水。積水高度大概和門檻差不多,水深應該不到一公分;但是水面卻宛若起了平緩的波浪一般,昏暗的光芒搖盪着。室內的空氣是扭曲的,而且有股腥味。這股腥味和扭曲的晃動讓我突然產生嘔吐感。
我把湧上喉頭的東西硬吞回去,踏入房間一步。腳往下沉,猶如踩到含水的海綿。
我結好印,把手擺在胸前。這是身爲超級外行人的我臨陣磨槍學來的驅魔法。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瞬間,房裏竄起人的氣息。
幽暗的房間。藉由走廊射入的些微光芒,可以隱約看見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房間彼端的牆上模模糊糊地浮現了我的影子。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啵!一道陰森的聲音在腳邊響起。整個房間的地板上都是積水;水明明只是覆蓋地板表面,卻起了白色的泡泡,活像水底有誰在吐氣一般。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打中了我的臉,沿着臉頰滑落。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我解開不動明王印,結起劍印。
臨——橫揮。
水滴再度滴落臉頰和額頭。
綾子把除漬用的布條遞給約翰,前往廚房。以對面式吧檯分隔的廚房和寬敞的客廳裏都擺滿了觀葉植物盆栽。這應該算是廚房獨立式格局吧?不知道到底有幾坪?不但寬敞,傢俱也都很漂亮。綾子的家人似乎不住這裏,莫非她其實是個有錢人?
我叫住了背上一片通紅的他。
和尚把我推向大家,我衝進了綾子攤開的手臂中。綾子抱着我,跌到地上。
「連我們都無能爲力了,你哪有辦法解決?」
——啊,果然不行,憑我這點三腳貓功夫——
綾子的聲音太過溫柔,令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者——縱。
我們搭乘和尚的車離開了學校。我懷抱着空虛的感覺坐在車上,不久後就因爲精疲力盡而睡着了。下一次我睜開眼,是被搖醒的;我們來到了一座漂亮的公寓前。
烈——橫掃的手呈現暗紅色。這些全都是——這些連綿不絕的水滴全都是血……
正當我爲了脫身而後退之際,有個東西從背後伸到我的肩頭上來——是手。我還來不及注意身後,蠟人便撲了上來。
「曩莫三——」
正當我一面讚歎(?),一面眺望套房時,綾子替我泡了杯熱牛奶;牛奶加了點砂糖,還有些微的酒味。遞杯子給我的綾子和坐在地上抽菸的和尚也一樣全身是血。
我拖着腳往後跳開。
印刷室溢出的血,和尚在地板上畫的線。血液猶如被吸入這道細痕之中,又像是流進了裂縫,消失無蹤。
「你這個……傻瓜!」
和尚不由分說地抓起我的手臂,連拉帶抱地帶我離開印刷室。走廊前方亮着緊急照明燈的青光,底下是熟悉的面孔。
牆上的倒影回頭看着我,沉下了腰——就像進入了備戰狀態。啵聲又響起了,腳邊浮起白色的物體,是張蒼白的人臉,只有鼻尖冒出水面,像溺死者那樣漂浮着。
……啊?
僵硬的身子似乎在熱水中融化了。仔細一看,這是間很豪華的浴室,浴缸和淋浴間都很寬敞,周圍貼的不是瓷磚,而是石頭;熱水的出水口、蓮蓬頭和鏡子也都設計得極爲講究,散發着一股高級感。非但如此,不過是間浴室,居然有漂亮的窗臺和玻璃制的櫥櫃,而且四處都擺放着觀葉植物盆栽。綾子和觀葉植物?這個令人意外的組合還挺有意思的。
約翰柔聲說道。我一面讓綾子擦拭頭髮,一面看着杯中的牛奶搖盪。
洗完澡,走到洗臉檯前一看,綾子已經幫我準備好浴巾和睡衣了。我心懷感激地換上睡衣,走出浴室,看見綾子正坐在寬敞的客廳地板上,替真砂子的和服除漬。
「沒關係,穿來調查的,不是什麼高檔貨。再說,這件我也穿膩了。」
整個地面開始起泡,如蠟人般的蒼白人形從腳邊起身,同時,牆上的影子也一躍而起。
「給我消失!」
啵!腳邊冒出了氣泡,水面盪漾,猶如整個房間都在搖動。
我被狠狠地往後拉開,撞上了走廊邊的牆壁,喘不過氣來。
氣喘吁吁的和尚擋在我的面前。
滴落額頭的水滴流到了眼皮上。滑落眼皮的瞬間,右眼的視野染成了鮮紅色。
……是。
我很想說我要賠償,但是我沒有錢。
陳——縱。
鬥——橫。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謝謝……對不起。」
「是、是!」
……嗚嗚嗚,對不起。
約翰噗哧笑了出來。的確,和尚看起來活像個血濺全身的殺人魔。
「抱歉,借一下浴室。」
「臨!」
投射在正面牆壁上的影子膨脹並移動,那已經不是我的影子了。走廊射入的些微光線、橫越光線滴落的水滴,持續不斷地往我和地板落下。
「如果有替換衣物就更好了。」
和尚站了起來。
和尚遵照綾子的建議,披了件毛毯出來;綾子接着進浴室洗澡,而我則趁着這段時間打掃。這麼漂亮的套房,卻四處都是血跡。幸虧血幾乎都幹了,不至於結塊黏附;即使如此,這麼一個又大又氣派的套房因爲我而變成這樣,我還是很過意不去。
綾子拿起浴巾,披在我的頭上,替我擦頭髮。
我好害怕。
「……真是的,性急又魯莽。」
皆——橫。
我也對不起真砂子,弄髒了她那身和服。雖然綾子努力除漬,但是完全清不掉。我問真砂子送洗能否清理乾淨,她滿不在乎地回答:「應該不行吧!」
2
「我這裏哪來的男性衣物啊?我會幫你洗,在衣服晾乾之前先披條毛毯湊合一下吧!」
我拿起蓮蓬頭迎頭澆水,把全身弄得都是泡沫,洗洗沖沖了幾遍之後,泡在綾子替我放的熱水中;直到此時,我纔有了重返人間的感覺。
「前!」
再一次——我會不斷嘗試,直到成功爲止。
「被你嚇得少活好幾年。」
雨水落下,滑落肌膚的水滴黏稠溫熱,還有股臭味。
喀!一道抓刮硬物的聲音響起,某個物體在地板上畫出了一條線,留下了金色的殘像。
約翰、綾子、真砂子。
「可是,座椅沾到血,說不定洗不掉……」
「對不起……」
和尚說道,綾子笑了。
「……總之,沒事就好。」
「唵,奇利奇利,婆娑羅,嚩偈利,訶羅,滿達滿達,無,哈他!」
和尚揮了揮手,他看起來就像是迎頭淋了一水桶的血。
「弄個椅套就好啦!乾脆鋪毛皮算了。」
「麻衣小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素真的已經無可奈何了。」
「喂,怎麼連麻衣也在笑?」
是,對不起。
我淚流不止,一面抽噎,一面在大家的攙扶之下離開了幽暗的學校。
……嗯。
「曩莫——」
綾子推我了一把。一走進像叢林一樣綠意盎然的套房,我就被丟進了浴室。我在寬敞的浴室裏照了鏡子之後,才知道自己活像在血池裏游泳過似的,全身通紅。
我揮落劍印。
「……算了啦!幸好趕上了。」
「要借可以,別弄髒啊!」
「……進去吧!」
用金色法器在地板上畫線的和尚回頭看着我。
「冷靜下來了嗎?」
「和尚。」
「快走的咩!最好快點離開學校。」
「就憑你那點驅魔法,打得過它嗎!?你想死啊?大傻瓜!!」
約翰扶起我和綾子。真砂子用肩膀支撐我的腋下,她那身美麗的橘黃色和服沾上了暗紅色污漬。
「那儀表板也得換,順便連車內燈也換一換好了。」
眼前的蠟人舉起雙手,我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
漆黑的物體破空飛過我的肩頭,扁平的蠟人擋在我的面前;房裏溢出的血流到了走廊上。
「……嗯。對不起。」
「別放在心上,反正只是代步用的車。」
「……對不起。」
水滴滴落,就像雨水一樣,弄溼了我的臉頰和頭髮並滑落。腳邊冒出了氣泡,我的腳往下沉。
「賊笑什麼啊?也不想想自己現在活像傑森。」
然而,待和尚走進浴室後,我們還是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倒地的我視野被血染得一片通紅。
兵——縱揮。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在某人的催促之下下了車。綾子先一步打開了玄關的自動鎖,走向電梯。我們來到了上層的某個套房,這裏似乎就是綾子的家。
……這裏是哪裏?
在——縱。
被和尚這麼一吼,我縮了起來。綾子緊緊抱住我縮起的背部。
「和尚!?」
和尚回頭笑了笑,綾子立刻說道:
我對和尚也感到很抱歉,他的車子鐵定被我弄得髒兮兮的。
我的手胡亂比畫,橫空一揮;只見蠟人像是胸口被橫砍一刀似地往後仰,但依然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不行,它不會倒地,它還站得住,一定會馬上攻擊我。就在我倒抽了一口氣的瞬間,後方伸出的手圈住我的脖子,將我撂倒。
真砂子也喫喫笑道:
「應該先把底盤降低,消音器也該換掉。」
連約翰都說:
「喇叭也得換。」
……喂喂喂!
「乾脆把整臺車換掉吧!」綾子說道:「真虧你居然還在開那種不起眼的小房車。」
「……不起眼礙着你啦?」
「而且還是地方縣市的車牌號碼。那是哪裏的車牌啊?」
「我家。那臺車其實是我家寺院的。」
「咦咦咦?」
「宗教法人不能買太氣派的車。」
「真傻眼。所以你的車子是父母買給你的?」
「怎麼可能?」和尚皺起眉頭:
「應該說是我借家裏的公務車來開。」
「真是貪小便宜……」
「什麼話?我也有幫忙家業啊!沒什麼好批評的。」
「你有幫忙?」
「我每天都以法師的身分努力傳教佈道啊!」
和尚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則是笑得東倒西歪,接着又開始聊些沒營養的話題(——和幽靈及靈異現象無關,真的都是些沒營養的對話),不知不覺間便就地睡着了。
「——麻衣。」
進入校內,我們略感驚訝。
和尚帶着我來到樓梯邊,硬壓着我坐下來。
「我說過不要了!」
「你不想親眼見證結局嗎?距離蠱毒完成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諾爾應該今天就會動手。」
和尚仰望校舍。今天也停課嗎?
「纔不是無可奈何!」
「你們來幹什麼?」
最先動的是真砂子,接着是和尚,再來是約翰和綾子,只有我獨自留在原地僵持。諾爾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出會議室,幾乎快把我的手臂扯斷了。
和尚抱着掙扎的我,離開了會議室。
3
「殺人兇手。只要事件能夠解決,其他的你都不管了?」
我們一面張望,一面穿越穿堂,進入東棟,就近爬上樓梯,前往三樓。來到三樓的學生會室前,我們悄悄地透過門縫窺探內部,看見了諾爾和林的身影。
我忍不住叫道:
我們悄悄接近北棟的樓梯口,並從樓梯口窺探校舍內部,但是既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聲音。警衛室中也不見土歧田先生的身影。
林吐了口氣。
下咒者——玩我利仙、召喚靈體的所有學生;當然,其中也包含了安原同學、接受訪談的衆多學生,以及爲我們四處奔走的學生會成員——他們全都包含在內。
「求求你,諾爾,叫他住手!」
「沒有需要你們幫忙的地方。」
「不要!大家都在體育館,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吧?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即將發生什麼事。」
和尚敞開了門,諾爾回過頭來,皺起眉頭。
我把臉埋在自己的膝蓋裏。潸然滑落的淚水滲透了裙子,弄溼了腳。和尚摸了摸我的頭。
「麻衣。」和尚代替毫無反應的諾爾,拍了拍我的肩膀。「別說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這裏。」
「可是……」
「到時再說啦!」
「要是被老師發現,我們會被轟出去吧?」
「麻衣,起牀了。該走了。」
漂亮得令人作嘔的冷漠表情。
「等一下,諾爾。」
早晨的學校寂靜無聲,連人的氣息也沒有。
「走吧!趁現在。」
「那就相信他,不會有事的。」
諾爾要反彈詛咒,反彈到下咒的學生身上。
「要去學校?」
「諾爾!爲什麼!爲什麼你肯幫松山,卻對大家見死不救!?他們又沒有惡意,又沒有詛咒松山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
「和尚,把麻衣帶走。」
如果詛咒反彈,大家會有什麼下場?岡村同學呢?她的朋友呢?荒木同學呢?宮崎同學呢?她的朋友和三年一班的人……還有安原同學呢?
諾爾斷然說道:
絕不能這麼做!
「結束了?真的?」
僅僅一晚——不到一晚的短暫時間,我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假裝遺忘;但如今它又重新壓到了我的肩頭上。
他輕輕地打了我一巴掌。
「誰知道?先去學生會室看看吧!」
「……可是……」
「全都出去!別礙林的事!」
「林,住手!」
「或許大家的確幫忙下咒,在不知情的狀況之下加害松山——協助咒殺松山。可是,那現在要殺害大家的你又算什麼?」
我拖着沉重的身軀起身。
「有嗎?」
林要把詛咒——把這個規模大得驚人的詛咒反彈到下咒者身上。
綾子制止他,但他也推了綾子的肩膀一把。
「諾爾在哪裏?」
「怎麼回事?」
「你這個冷血動物!」
「——嗯。」
諾爾用冰一般的冷漠表情扼殺了我的話語,將我硬生生地拖到外頭、扔出房間之後,便關上門,擋在門前。
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我總覺得這就是手續告一段落的信號。
「乖孩子。」
諾爾沒有回答。
「安原少年也包含在內,你以爲我不擔心嗎?」
「不要!」
「我們只是來看熱鬧的。」
「好——走吧!麻衣。」
諾爾的臉上沒有浮現絲毫表情。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就算有人死掉,有人哭泣,你也不管?」
「相信諾爾。」
……和尚。
「求求你!林,住手!!」
他毫無反應。
在綾子的催促之下,我們衝進校舍內。
「諾爾,等等,別這麼粗魯。」
綾子詢問。
諾爾的冰冷視線凝視着我。
「……麻衣。」
諾爾不容分說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出會議室。
諾爾冷冷地說道,林依然面對桌子,連頭也沒抬起來。桌上排列着蠟燭、香爐和金屬製成的平鉢,鉢中放着白色符咒,散發奇特香味的煙從香爐裊裊上升。林挺直了腰桿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膝上的雙手中平放着一把金色的刀。
諾爾用那陰沉又漆黑的視線環顧我們。
「不要!」
「出去,別礙事。」
「你還在說這種蠢話?」
我伸手搭着林的肩膀。
背後突然一陣譁然,是綾子等人議論紛紛的聲音。我忍不住微微起身,回過頭一看,諾爾他們正彎過走廊的轉角。
和尚輕聲說道,我也屈身窺探裏頭。只見學生在體育館中列隊,似乎正在開朝會;由於窗戶緊閉,聽不見裏面的聲音。窗戶的位置很低,只看得見學生整齊並排的腳。
和尚環顧四周。眼前是以穿廊相連的體育館,我們走上前去,窺探下方的採光窗。
「我叫你們全都出去。」
「……嗯……」
「……沒有……」
已經整裝完畢的綾子點了點頭。和尚、約翰和真砂子也都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了。他們到底有沒有睡啊?
「和尚,快阻止他們!叫他們住手!」
「諾爾有背叛過我們的期待嗎?」
「想看看你怎麼處理。」
有人叫醒了我。睜開眼睛一看,綾子正在搖晃我的肩膀。我望向窗外,天似乎還沒亮,遠望的夜景上空微微地泛白。
「出去。」
林依然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諾爾抓住我的手。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一點也不蠢!沒有人有錯!大家並沒有咒殺松山的意思!」
「沒有熱鬧可看。」
不要,不要,不要!不可以這麼做,絕不可以!
和尚的眼神很認真,他望着我的雙眼中略微帶着悲傷之色。
「嗨!」
綾子質問諾爾。
「嗯。」
我一聽見諾爾的回答,便衝下樓梯。
「麻衣!」
和尚的聲音傳來,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結束了?那大家呢?在體育館裏的大家呢?
我飛也似地跑下樓梯,衝出玄關,奔向體育館。有道腳步聲從後方追來,還有試圖叫住我的聲音。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進體育館,穿過樓梯口,握住沉重鐵門的門把,全力拉開門。
……
……這是……什麼?
追來的某人撞上了我,倒抽了一口氣,愣在原地。
我呆然地望着體育館的景象。
滿布體育館地板、整齊散落的……成堆人偶。
「……可是,剛纔……」
我喃喃說道。
可是,剛纔明明有人啊!在這裏列隊的確實是學生。
我踏入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彎下身子,伸手撿起人偶。將板子裁成人形後,在上頭貼符咒而成的人偶——或該說偶人。才用手指輕輕一碰,手臂部分便脫落了。
從旁伸出的白皙手掌撿起了掉落的碎片。
「諾爾……」
「因爲松山站在我們這一邊。」
「……抱歉。」
「松崎小姐,原小姐……麻衣。」
這些偶人代替學生承受了反彈的詛咒。
諾爾傻眼地看着我。
我掛斷電話。
從前諾爾曾用過這種偶人,他說是林做的,可用來當作人的替身。
約翰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這麼明顯,我當然看得出來。
「瞭解。」
「沒問題!大家都平安無事!」
「沒有任何異狀嗎……確定沒有?」我打電話到最後一個學生的家。「恕我冒昧請教一下,你有玩過學校流行的我利仙嗎——對。哦,沒玩過啊!我明白了。謝謝。」
「……是!」
「四個靈體全衝着同一個人去,和衝着全校學生去,你認爲哪種情況比較安全?」
「你每次都這樣搶鋒頭!太狡猾了!」
「我拜託校長請他停課,叫全體師生都在家待命。」
……原來如此。
進行簡單的儀式之後,和尚便點了火;火焰將一切吞沒,化爲淡青色的煙霧。
我對諾爾說了很過分的話,我必須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說我討厭你。
「轉嫁是很困難的,就算是林,也無法保證能夠保住所有人。」
和尚的表情五味雜陳,像是在發愣和安心兩種情緒之間遊移。而我也一樣。
4
也可將偶人放在生病的部位上,轉移病痛,放水流加以淨化,以治療疾病。
「大家都平安無事。他們都說沒玩過我利仙。」
「怎麼樣?」
放眼望去,似乎每個偶人都有部位受損。
我終於明白了。
眼淚快掉下來了。我好想放聲大哭,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難過還是開心。
「……啊?」
這樣啊!
約翰窺探事務室。
「大家都沒事。」
「欸,既然可以用偶人當替身,爲什麼不做松山的偶人就好了?」
「啊……嗯。」
我驚訝地抬起視線,映入眼簾的是諾爾的側臉;一如平時,面無表情,但十分俊美。
就在我回答的同時,和尚和約翰也猛然衝進了人偶堆中。
和尚啞着聲音問道。
「沒事。」
我們互相拍打對方。
我來到諾爾身旁。
「替我檢查偶人,把沒壞的收集起來。」
諾爾錯愕地回過頭來。
「太好了。太好了,麻衣。」
一臉傻眼的諾爾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是在微微地苦笑,接着又輕輕地聳了聳肩,轉身走向事務室。
「是。」
如果帶着怨念對偶人打釘,便可咒殺對手;相對地……
……這樣啊……
諾爾對和尚點了點頭。
「真虧你看得出來。」
「怎麼樣?」
他回頭對前來的和尚說道。和尚也點了點頭,走進事務室裏。他的胸前抱着某些東西。
「今天學校沒上課嗎?」
我衝出事務室。
我們把偶人搬出去,集中到操場的角落;和尚則趁着這段時間堆疊護摩木,並把偶人堆在上頭。
玩過我利仙——下過咒的學生所該承受的詛咒反彈,全都由偶人代爲承受了;結果,偶人大多有部位受損——沒有損傷的只有未下咒學生的偶人。
那是部分受損的偶人,名牌還可以辨識。「荒木梢」、「岡村和美」、「宮崎雅代」……「安原修」。
綾子抱住我。
「是嗎?」
「……可是……」
所以,我用最大的音量叫道:
咦?
「沒想到校長會答應。」
在事務室打電話詢問後,得知偶人毫髮無傷但身體有異狀的學生一個也不存在。
既然他打算轉嫁給偶人——用偶人代替學生的話,何不早點告訴我們?
……難道這是……
林看着體育館中堆積如山的偶人。這是剛纔大家費力收集而成的小山。諾爾採納林的建議,點了點頭。
「……幹麼不早點說啊!」
回過頭來的諾爾一如平時,頂着一張漂亮卻面無表情的臉孔。
「這麼做比較安全——和尚,麻煩你了。」
他的嘴角微微浮現滿意的微笑。
……不,我的確討厭諾爾。我討厭諾爾,討厭他一點都不肯讓我安心。早點說不就好了?至少告訴我他會盡力而爲,要我相信他;這樣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能相信他,都能安心。
……大家都沒事,偶人代他們擋災了。大家都沒事……
「麻衣。」
我輕輕抱住接過的偶人,和尚摸了摸我的頭。
諾爾在哪裏?
偶人的數量想必和學生人數一樣多。
替身……
「那些偶人——成了替身,對吧?」
「把這些全都燒掉,加以淨化吧!」
「我正想跟你道歉,你居然搶先一步,真的太狡猾了!」
「諾爾……這是……」
…………
「——你太狡猾了!」
綾子小聲歡呼:「好耶!」拍了下手。
諾爾凝視着碎片,隨即又移開視線,確認四周的偶人。
「諾爾!」
體育館也不見他的人影。我環顧周圍,發現了他獨自眺望操場的身影。我跑上前去。
「分頭查看沒壞的偶人上貼的名牌,並打電話給該學生。名牌上都有寫名字,對照名簿,查出電話號碼,打電話給他們,問他們是否平安無事。去事務室借電話,名簿也在那裏。」
和尚把懷中的東西遞給起身迎接的我。
「嗯……」
「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我沒追上去,也沒目送他離去,只是站在剛纔諾爾所在的地點旁,和他一樣眺望着操場,心裏暖洋洋地聆聽那道如貓一般輕盈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真砂子和綾子凝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