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1
「……你剛剛說什麼?」
美智留惶恐地注視着我。
我前一天精疲力竭地入睡,今天早上到了學校,美智留等人立刻包圍了我,連珠炮似地質問昨天發生什麼事、諾爾怎麼樣了。我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我說,情敵出現了啦。」
「是何方神聖!」
喂,惠子小姐,別掐我脖子啊。
「她叫原真砂子,聽過嗎?」
「原真砂子?常在電視上出現的那個原真砂子?」
佑梨問道。
「好像吧。」
「她常常上靈異特集之類的節目耶……和我們年紀一樣大,長得很漂亮……」
「算是吧,看起來像個日本娃娃。」
「那個人突然和澀谷走得很近?」
「不能這麼說,是諾爾主動的……」
「騙人!」
惠子又掐住了我的脖子。
「可是那個嘴巴超級惡毒的諾爾對她沒有一句不客氣的話耶,一定是『煞到』她了啦。」
「咦……」
惠子深受打擊地垮下肩膀。
「好了啦,我是爲你們好才說的,還是快點對諾爾死心吧。那傢伙表裏不一,又愛說謊,還是個講話毒辣的自戀狂耶。」
我剛說完,天花板又傳來了踩踏地板似的「喀啦」聲。
「爲什麼?」
「就是巫女對你說的話啊。她對誰都是這樣的,就算對其他靈能者也一樣,她老是批評別人無能或是撒謊呢。」
那位不幸的老師是死在值班室嗎?一定要牢牢關着紙門纔行,要不然老師的腳就會踩上肩膀……
「喔喔喔。」
「除此之外呢?」
我思考着究竟該教訓她「你就是喜歡亂說話纔會變得沒有朋友」,還是該說「既然你能看到就給些建議或是幫忙驅靈啊」?我該一笑置之或是追上去纏着她呢?正在煩惱時,我又聽見了類似東西破裂的「喀啦」聲響。
「喔……」
這樣嗎?是屋響啊……原來如此。我家也常有這種聲音,沒事的。
「沒……沒有。你來得好晚。」
黑田班長沒有縮手,依然摸着機器的邊緣。
我輕輕搖頭。和尚也說多半隻是聽錯或音波反射,巫女會被關起來,說不定只是哪裏卡住了。
「是嗎?」
「那傢伙是個冒牌貨。」
喔……這樣啊。
「騷音的確可以歸入靈異現象的領域。你問這個到底要幹麼?」
拜託不要這麼簡單地結束話題。老實說,我真的快嚇死了。
「介意什麼?」
「不是這樣的。」黑田班長斬釘截鐵地說。「谷山同學,你沒有靈能力,所以你不懂,人類有所謂的氣場,只要看到氣場的顏色,就能辨別這個人有沒有靈能力。有靈能力的話,氣場會發出燦爛耀眼的強光,不過那個驕傲女人和原真砂子都沒有,反而顯出黯淡混濁的顏色,一定是因爲她們謊稱自己是靈能者。」
「……喔。」
啊……呃……
「好、好像是騷音。」
諾爾面無表情地望着天花板。
「只是過來看看。澀谷先生不在嗎?」
「無所謂,這種人很快就會付出代價了。」
「……喔。」
「那就等於是夢話了。總而言之,從常識來判斷不是應該解釋爲屋響嗎?」
沒事的,這裏又不是值班室。再說這裏本來就沒有值班室,一定是早就拆除了,否則就是鬼故事的虛構情節。沒錯,鐵定是這樣。
這是在搞什麼?班長和巫女都一樣,爲什麼她們老是喜歡說別人有沒有某種能力,而日還是眼睛看不到的能力呢?如果她們原本就認定世界上沒有鬼怪也沒有靈能力,我還能夠理解,但她們都說自己有,別人沒有……真奇怪。
黑田班長像是欲言又止。看到她的表情我纔想起,對了,我要叫她別太在意巫女那件事。
我不由得感到佩服。此時我和偷偷觀察我們的黑田班長對上視線。
「怎麼樣喔……沒什麼啊,諾爾說沒有異狀。」
喔?是這樣嗎?話說你對不同人的態度是不是差太多啦?
我精神飽滿地推開實驗室的門,但是諾爾不在裏面,卻有個出乎意料的人站在機器前。那是黑田班長。
被人當面指責在撒謊一定會很火大,我可以理解黑田班長想找別人出氣的心情啦。
我一邊這麼想,又懷疑會不會是地點誤傳成值班室,其實原先說的是其他教室,好比說這間實驗室啦。說不定還留有什麼痕跡呢……我一邊張望一邊搖頭,心想不可能殘留什麼痕跡,絕對不會是這間教室,因爲班長說的是「女孩」……不對啦!
當惡魔般的諾爾出現時,我真心覺得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麼可靠。
「這些裝備還真驚人。」
……只要長得帥就什麼都好嗎?你們能夠如此堅持也算是了不起。
黑田班長說完,便轉身離開實驗室,但又突然停下腳步。
「剛纔黑田班長來了,她說這是騷音。」
惠子她們一整天都在糾纏不休地叫我談諾爾的事。如果是讓我抱怨,我大可說上三天三夜,可是無論我說什麼,惠子她們都一個勁地興奮個沒完,原本是我在說諾爾的事,不知不覺地卻變成我在聽她們大談諾爾(該說是評論還是妄想?),結果壓力反而更大了,真是沒道理。
今天的課上完以後,我甩開想要拉住我的惠子等人,前往舊校舍。
我不舒服地看着班長。
等一下!不要丟下這些危言聳聽的話就拍拍屁股走人啊!
……不會的,不會的。
黑田班長說着,用指尖撫過身邊的機器。
諾爾大概看出我的驚慌,他坐在電腦前,輕輕嘆氣。
不過,今天我的腳步卻特別輕快。因爲前天和昨天都沒發生怪事(雖然發生了巫女被關起來的事件),諾爾也表現出沒啥大不了的態度,再加上有這麼多貨真價實的靈能者們圍繞在我身邊,讓人安心了不少,所以我不會很害怕。這該算好事還是壞事呢?
我悲慘地縮着身體窺視四周。現在離傍晚還有段時間,實驗室裏卻已到了黃昏。我每次張望都會特別注意班長看過的角落。真砂子說這裏沒有鬼,諾爾也表現出一副不相信的態度。我努力說服自己,卻又忍不住想起工人意外死亡的事,以及巫女說過聽見有男人喊着「喂」的事,難道那真的是……
「這是調查至今麥克風在晚上錄到的聲音紀錄,聲音只要超出一定的音量,機器就會自動記錄下來。這是錄音的日期,這是麥克風的號碼,另外這個是聲音的對照記號。」
所、所謂的騷音,是指傳說中的「那種聲音」嗎?好像是鬼魂出現時會有的聲音,或是鬼魂發出的聲響。
「我想你多半不相信。」她轉過頭說。「那個角落有個女孩。」
我吞吞吐吐地說,班長只是冷冷地盯着我。
「……你說的靈媒是原真砂子?」
「我想……你還是別太介意了。」
「靈媒小姐說舊校舍沒有鬧鬼,是巫女錯手把自己關起來的。」
「呃……你好。有什麼事嗎?」
「只是屋響吧。」
「可是……班長還說那邊的角落有個女孩……」
「你也沒看到他呀?跑到哪去了……」
我正想朝黑田班長走去,但是還沒踏出一步,她就先走出教室了。
諾爾走進教室,疑惑地望着我說:
「你這次聽見了吧?」
諾爾露出不解的表情,教室角落又發出了乾枯的聲響。
因爲惠子她們拖住我,害我來晚了,如今看來應該不會被諾爾發現。太幸運了!
「最好不要碰喔,諾爾會生氣的。」
「這個嘛……是沒有啦。」
「什麼?」
總之我毫不猶豫地走進舊校舍。我絕對沒問題,一點都不恐怖。
「是騷音呢。」班長淺笑着說。「小心別把那些東西帶回家唷。」
「是啊。」
「舉行降靈會時,靈媒爲了證明真的有鬼魂降臨,在習慣上會要求鬼魂發出聲音,或是用聲響來回答問題。最具代表性的聲音就是類似敲打的『叩叩』聲,也就是騷音,因此靈媒問問題,鬼魂製造出聲音來回答的情況就叫做騷音現象,然後由此衍生,把鬼魂造成的聲響全都稱爲Rapping——騷音現象。可以把怪聲稱爲騷音,但也不是所有怪聲都算騷音,要稱爲騷音,前提一定要是鬼魂造成的。」
「你就只有這種反應?」
「鬼魂發出的聲音才叫騷音。如果聽到怪聲就說那是騷音,代表有鬼魂,這根本是本末倒置。而且要說某個聲音是來源不明的怪聲之前,也得先證明那不是正常現象產生的聲音。黑田同學證明給你看了嗎?」
因此我抱定主意,一放學就要火速衝去舊校舍,卻又被惠子她們包圍,我費盡苦心安撫她們,好不容易纔離開教室。外面是晴朗無雲的天空,幸好今天也是好天氣。今天得留下來過夜,如果不幸碰到雨天,導致氣氛變得更恐怖,那可真教人喫不消。
咦!我不禁失聲叫道,轉頭看着班長注視的位置,但我只能看見滿是塵埃的桌子堆在一起。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又回頭看看班長,此時突然聽到某處傳來一個細微的「喀啦」聲。
「我問你,昨天怎麼樣了?」
是嗎?班長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諾爾指着圖表。
「都是夢話。」
雖然我努力說服自己,但是越努力,腦袋就越往其他方向想。美智留的學長……不對,是學長的朋友吧?那個人看見了白色的人影。還有那個自殺的老師,也是在這棟校舍的某處自行了斷……
「騷音正確的說法是Raps,或是Rapping。日本人把來路不明的怪聲全都稱作騷音,認爲這和鬼魂有關,或者視爲鬼魂造成的聲音。嚴格說來,這種認知不夠精確,所謂的Rapping其實是指降靈會上出現的敲擊聲。」
「標上記號的地方,代表着資料庫包含的聲音。機器記錄聲音時,系統會拿資料庫裏的各種聲音檔案來做比對,譬如說,這個記號是舊木板破裂的聲音,碎裂聲還能細分成很多版本,總之這就表示收錄到的聲音符合其中一項的特徵。」
冒牌貨?什麼意思?
「啊?」
「那個……我再問清楚一點好了,騷音和鬧鬼有關嗎?」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諾爾,他敲了一陣子鍵盤以後讓我看電腦熒幕。上面出現一張清單。
「是嗎?所以你也信服那種無聊的論點,和那些無聊人士站在同一邊啊。」
「喔……嗯。」
「你聽見了嗎?」
「哈羅!」
「她只是長得比較漂亮,纔會有人找她上電視,其實一點靈能力都沒有。」
「可是他很帥啊!」
「所以她們都不懂。這裏真的有鬼魂,而且力量很強。」
諾爾皺起眉頭。
「那個……到底有沒有鬼魂……終究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嘛。」
這個人也很怪,難道擁有靈能力會讓人性格扭曲嗎?
大概吧。
「巫女不知爲何被關在教室裏,不過大家意見分歧,還不確定是不是靈異事件。」
「怎麼了?」
班長詫異地抬眼看我。
我敬佩地看着,諾爾邊說邊拉下卷軸。
「如你所見,至今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標記號的聲音。也就是說,沒有一種聲音是常理無法解釋的。」
原來如此。我歪着頭喃喃說道。
「不過,這只是晚上的錄音結果吧?」
「主要是晚上,只在沒人的時候錄音。如果在校舍有人的時候錄音,那就錄不完了。你想,晚上都沒有異常聲音了,白天會有嗎?」
說是這樣說啦,可是……
「所以只有晚上會發生怪事羅?」
「我不知道理由何在,總之絕大多數的案例都是發生在晚上。人少的時候,異常現象出現的機率也比人多的時候高,無人的時候更是特別高。所以我才說鬼魂是很害羞的。」
喔喔,原來是這樣。
「那……那我問你喔,可能是我多心啦,前天我在樓梯上好像聽到人的聲音耶……」
我縮着脖子瞄着諾爾,因爲我早就認定會被他嘲笑,沒想到他的反應很平靜。
「怎樣的聲音?」
「呃……分不出是男是女,也聽不出在講什麼,好像有人很小聲地叫着。聲音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難道真的像和尚說的,只是音波反射嗎?」
「有可能。」
「而且……我總覺得在樓梯上特別冷,好像有什麼掃過後頸。」
「是微風吧。」
喔……果然。
「因爲建築物的內外幾乎沒有溫差。如果室外溫度較低,就能清楚分辨出那是室外吹進來的微風,如果沒有溫差,或是室外比較暖,就很難發現了。」
「是嗎……」
「風可以吹進屋內,聲音當然也行。四周圍着牆壁和天花板,會讓人以爲外面的聲音都被隔離了,所以很容易把聽到的聲音全當成是室內傳出來的。其實只要有一點小縫,外面的聲音就會聽得很清楚,正如和尚所說,要判斷聲音的方向很不容易,有時經過反射的聲音反而聽得更清楚。」
「今晚來辦一桌酒席如何啊?」
「範圍?」
「安靜點。身爲日本人竟然不知道祝詞。」
「驅靈以後還是得留宿一夜,觀察一下後續情況。」
真砂子冷冷地說。
巫女一拍手,低下了頭。
這是啥呀?聽起來根本是夢囈,但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夢囈。巫女連珠炮似地念個沒完,手上還揮舞着附有白紙片的木棒。
「天曉得。」
……巫女就要開始驅靈了。
我問着跟大批人馬一起回來的黑田班長,她彷彿覺得很無趣地聳肩。
約翰點頭。
「不過她也不完全是虛有其表。」
……喔喔。
「或許是遠方的山後吧?」
班長呵呵笑着,巫女瞪了她一眼,但沒有回嘴。校長被撒了一身碎玻璃,光禿的頭頂鮮血淋漓,其他老師也是大同小異,巫女雖然沒受傷,但仍無法反駁。
巫女的儀式還在玄關持續上演。
「可是目光可及的範圍內沒有別人。既然聽到聲音,又能辨識語氣,一定會覺得講話的人就在看得見的地方,結果卻什麼都沒看見。這種情況你會怎麼解釋?」
「還說不用擔心呢。」
「祝詞?」
沒有的事啦。約翰紅着臉搖手說。
「這怎麼可能……真的嗎?」
2
「那只是意外。」
「那是什麼?她在說什麼啊?」
「那就請喝個茶吧,至少先休息一下。酬謝的酒席就改在你方便的時間吧。」
巫女說着,誇耀似地往我們這邊瞥了一眼。
「喔?」
我正在思考時,玄關傳來了吵雜的人聲和腳步聲。我望向走廊那側的窗戶,看見巫女和一羣人走過來,包括校長、教務主任,還有訓導主任,後面跟着和尚、約翰、真砂子等人,連黑田班長都來了,儼然是個靈能者集團。率先走在前面的巫女穿着白色小袖和紅色褲裙。
校長的表情好像有些色眯眯的。是我的錯覺嗎?
「好啦,仔細看着吧。」
我搭着腔說,和尚笑着回答「有可能」,然後說:
「我知道的不多啦,只知道祝詞素向神祈禱的話語。應該素在請求神明驅逐惡鬼的咩。」
我又不自覺地反問,卻被諾爾徹底忽視,好心回答我的依然是約翰。
「可是哪來的神明呢?這裏又沒有神社,有辦法向神明祈禱嗎?」
「而且呼喚或罵人之類語氣較強的聲音,也會聽得比較清楚。松崎小姐聽到的是『喂……』對吧?你覺得一般人會在多大的範圍之內叫『喂』?」
「喔喔……是這樣啊。」
「呃,多半很近,應該是看得見的範圍內。」
「嗯。或許是吧……」
「那素神道教咒文的咩。」
校長他們不好意思地回應,然後陪着巫女往玄關走去。門口附近的天花板依然發出木頭互相擠壓的聲音。主任拍拍頭頂和肩膀,好像是灰塵之類的東西撒下來了。嗡嗡——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同時還有一股臭味飄進實驗室。
約翰困惑地笑了。
和尚點頭,轉頭看着諾爾。
「所以巫女聽到的聲音也是羅?」
「哎呀,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專業人士。」
單調的祝詞的確很有催眠效果。
「哪裏不用擔心了?明明就不會驅靈嘛。」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還來不及問身邊的人,就聽到木頭斷裂的聲響,還有某種東西迸裂的聲音,就在這一瞬間,玄關大門的採光玻璃窗突然破裂。
我一時失察問了諾爾,他很不耐煩地說:
「敬畏言之伊邪那岐大神至筑紫日向之橘小門之阿波岐原……」
「我沒有看過神道教的驅靈儀式。就姑且看看吧。」
「好的。」
「真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強的自信。」
諾爾或許又會認爲她在說夢話,但我還是很感激她的心意。
「有辦法冷靜思考的話,任何人都會這樣想。如果太過突然,沒空思考,可能會使大腦困惑地做出錯誤判斷。譬如說右邊遠方傳來聲音,聽覺正確地捕捉到這個聲音,告訴大腦右邊遠方有人在喊『喂』,可是能辨別語氣的範圍內看不見人影,聽覺和視覺各自傳來的資訊互相矛盾,感到混亂的大腦會優先採納視覺資訊,判斷距離很近,只是看不見……也就是說,大腦判斷聲音來自遼蔽物的後面。這時要是隻有左邊有藏得住人的遮蔽物,大腦就會爲了統一資料,將聽覺資料竄改爲左邊傳來的。」
「……這個大叔一定是年紀大了容易累吧。」
「……你覺得會成功嗎?」
「腹語術就是個好例子。所謂腹語術,就是讓聲音傳到舞臺遠方的技術。腹語術師可以讓放在遠方的人偶說話,當然,真正在說話的是腹語術師,可是腹語術師的嘴巴沒有動,人偶的嘴卻在動,就會讓觀衆產生『人偶在說話b的錯覺。這就是爲了合乎視覺資訊而竄改聽覺資訊的代表例子。」
「我想也是。不過若是語氣加強,傳播的距離可能遠到超乎想像。聽到這個聲音的人,一定會覺得這句『喂』是在叫自己。」
「多半是同樣的現象。我們當然無法證明,所以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性。不過,如果要用常識解釋,當然該首先考慮這種可能性。」
約翰一邊說着,一邊望向實驗室靠走廊的窗戶。和尚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下巴抵着窗框,就快睡着了。
「我不太懂神道教和佛教啦,還素去問松崎小姐或瀧川先生比較好的咩……」
……哇喔。
……話是這樣說啦。我歪起腦袋,突然有種感慨。諾爾真的很不像靈能者。如果什麼事都用常識來判斷,那還要靈能者幹麼?
「真的嗎?」
「那是屋響,這種木造建築會發出這種聲音也很正常。」
「就算我再怎麼容易驚慌,也知道聲音是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的啊。」
我悄悄地說:
此時巫女正在使喚平時高高在上的老師和約翰清理玄關的水泥地(約翰真可憐),在那裏搭起白木祭壇。
嘎!天花板赫然傳出刺耳的聲音,接着又有空洞的嗡嗡聲響。
「松崎小姐前面有祭壇,旁邊插四枝木棒、圍起繩子,就素要請神明降臨在這個地方的意思。那個好像叫做注連繩的咩。」
原來是這樣啊。在敬佩之餘,我也覺得自己竟然要約翰這個澳洲人來講解神道教,真的很離譜。
我不高興地拉長了臉。
「恭請降臨無祠無社之所賜與神國諸淨之力鎮邪安亂垂聽我願感應納受……」
「黑田同學,怎麼啦?」
「要不要相信隨你高興。反正我早就習慣好心卻被人嘲笑了,我只是不想一直掛心。在回來的路上剛好遇到這羣扮裝隊伍,或許能看到別開生面的表演呢。」
「我有點擔心你。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太安全。」
說時遲那時快,又傳出劈里一聲,採光窗的玻璃同時往內側爆開,位於正下方的校長等人撒得滿身都是碎玻璃。
「喔。那她說的是什麼啊?」
儀式結束後,巫女笑嘻嘻地對校長說。站在一旁看着的我只覺得難以相信,但是校長似乎很滿意,瞧他滿臉笑容,和主任等人拼命地誇獎巫女。黑田班長和真砂子則是用輕蔑的眼光看着這一幕,真是令人驚恐的情景。
「你是說掛着一堆紙片的繩子?巫女拿的木棒上也有呢。」
「準備不太周全,反正這種程度的靈異現象也不需要太費事。」
巫女從走廊那側的窗外望向實驗室裏的諾爾,她還沒開始動手,卻笑得像是已經成功了。
「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了,想要今天立刻動工也行。」
黑田班長諷刺地對巫女說。校長他們已經逃跑似地離開了,而我們仍聚集在氣氛尷尬的實驗室。
巫女站在白木祭壇前,三位校方代表一臉好奇地並列在她身後。我們都沒興趣過去跟他們站在一起,只從實驗室靠走廊的窗邊觀看。
校長等人詫異地左顧右盼,巫女滿懷自信地對他們說:
「你是天主教的神父,卻很瞭解神道教呢。」
……啊?
和尚又是反感又是敬佩地說:
諾爾諷刺地笑着。
「我不認爲那個巫女對付得了這東西……算了,反正她叫我們看,我就看看熱鬧吧。你怎麼想?」
校長討好地說,巫女架式十足地微笑。
3
諾爾說完便轉向架子,架上其中一臺小電視的畫面映出了玄關的景象。
我愣住了。
「什麼……」
「喔喔……太感謝你了。」
「素啊,那個叫做紙垂。木棒前面加上紙垂素當作獻給神明的紙錢,注連繩跟一般的繩子相反,素往左搓成的繩子,再加上紙垂,用來劃分土地,好比說邪惡或聖潔的特別場所。圍在中間的地方就素代替神社用的咩。」
班長好像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表情變得有些不悅。
巫女聞言十分贊同地點頭。
「就是啊,我已經徹底地……」
「我的意思不是說你驅靈成功,這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鬼。」
巫女生氣地沉默不語,在難堪的寂靜中,三人不善的目光互相交錯。這就是所謂的互咬尾巴嗎?真砂子說沒有鬼,巫女說有鬼但是已經驅走,黑田班長則是認爲鬼魂還在。
三個女人互瞪之時,旁邊的男士們全都不解地歪着頭。
「那隻素巧合嗎?」
約翰疑惑地說,和尚也說:
「如果是偶然,會不會太巧了啊?從時機來看還真像是驅靈的反彈呢。」
「反彈?」
我問道,和尚聳肩說:
「簡單地解釋,就像揍人以後遭到反擊吧。」
「被什麼反擊?」
「該怎麼說咧……」
和尚盤起雙臂。
「建築物破爛到這種程度,玻璃會裂開也不奇怪,不過破在那種時機,怎麼想都很不單純。這裏可能真的有些什麼吧?好比說巫女對抗不了的強大力量。」
諾爾垂下視線,看似沉思。
「……真是這樣的話,機器應該會有更多反應。」
諾爾望向熒幕,不是放在架子上的小型電視,而是放在電腦旁邊,稍大一點的熒幕,畫面上一再重播着巫女驅靈的景象。
該怎麼說呢……真不可靠呢。我在心底默默說道。
「竟然得靠這種東西?」黑田班長不以爲然地插嘴。「有這麼多靈能者在場,到底有沒有鬼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嗎?」
「那就是攝影機故障羅?」
「那是什麼!」
……對了,我也記得我聽見巫女的慘叫而衝出實驗室時,瞥見其中一臺電視的畫面消失了。
諾爾疑惑地看着巫女,但還是依言倒轉畫面。
那是在靈能者們走進校舍稍早之前的畫面,設置於玄關上的攝影機死板地拍出玄關和樓梯……只有這樣。
一想起那個畫面,我的背脊又發涼了。從樓梯間探出頭來,又慌張縮回去的白色影子……今晚想到那個鐵定會睡不着……
「不是鬼?我不是要幫那個粗心巫女說話啦,但我可以問爲什麼嗎?」
「你說自己『看得到』究竟有什麼意義?你好像只是個學生嘛。」
「什麼?」
「會自己打開是因爲櫃子向前傾斜,而且鉸鏈也很鬆,只要有一點空氣流動就能推動櫃子門。麻衣,你在這裏感覺過微風吧?」
「你也想一下時機吧。如果我進教室時就無意識地關上門,一定會被拍到。」
諾爾指着大廳的地板,那裏的確有一片很像白色影子的光芒。
我們滿懷期待地看着諾爾,他卻無情地否認了。
諾爾皺着眉再倒帶一次,電視又映出樓梯的影像。放在玄關角落的攝影機捕捉到陰暗的玄關和後方的階梯。畫面約正中央再稍微偏上,可以看見樓梯間的牆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動。
「另一邊的攝影機呢?」插嘴的是和尚。「我記得走廊另一側也有一臺攝影機啊。」
……唉唉,又來了。這些人爲什麼老是喜歡聲稱「只有」自己擁有靈能力呢?黑田班長像上次那樣露出兇惡眼神,離開了實驗室,巫女和真砂子還在冷冰冰地互相譏諷。
我這麼一說,和尚也驚愕地表示:
諾爾冷冷地說,巫女愕然地張口結舌。
「這不是鬼。」
「對了!昨天應該也有錄影吧?就是我被關在教室裏的時候啊!」
「那的確可以當作佐證的資料。」
……哇!我忍不住望向四周。
「不管怎麼說,重點就是我沒有關門。」
「松崎小姐剛走進那間教室,影像就中斷了,看來是攝影機停了。」
「或許不是無意識,也可能是你基於某種理由刻意關門,後來卻打不開,所以嚇得半死。」
巫女說,真砂子不高興地皺眉。
諾爾聽到我說的話就點點頭。
「有需要想那麼多嗎?只要運用靈能力不就一目瞭然了?」
「那臺只能拍到玄關。」
對耶,只要看了錄影就一目瞭然啦。
「看吧,這裏明明就有怪東西嘛!」
攝影機繼續拍攝無人的走廊,教室的門仍是打開的。此時畫面一抖,彷彿在呼吸一般。
「當然是一目瞭然。」真砂子一語斷定。「這裏沒有鬧鬼。」
「很有可能不是反射光,而是折射光,但是無論哪一種,都是玻璃門造成的光。光芒出現在樓梯間又消失,緊接着和尚他們出現在玄關,由此可知玄關大門在這段時間曾經打開又關上。」
咦……
「還不能確定吧?」真砂子堅持地說。「又沒有拍到最關鍵的關門畫面,說不定是你後來自己關上的呀。」
「我也不這麼認爲……」
「那是怎麼回事?」
「光點移動,是因爲玻璃門動了,把光線反射到走廊上……就是這裏。」
「……你夠了沒!」
「等一下,剛纔那是什麼?」
……我可以體會她說這些話的心情。
我實在不知該怎麼描述。那並不是攝影機在搖,也不是畫面在搖,但是整個畫面就像一瞬間變了調,也不是震動,最接近的形容應該是瞬間失焦又急忙調回來的感覺。畫面並沒有變得模糊,但給人的印象就是不一樣,而且很快就恢復。纔剛恢復,影像又突然中斷,接着出現裂痕般的線條,彩色的小點像沙暴一般蓋滿畫面。
「不知道。靈異現象發生時,機器可能會變得無法正常運作。或許是這個緣故,也有可能只是機器故障。」
「我倒是感應到了憤怒的波動,大家都很生氣,因爲聽不下去有人在這裏信口開河、無的放矢。」
「你還真是毫無感應力呢,明明有這麼多亡靈你卻看不到?他們一直待在這間教室裏呢。」
「畫面停止之前機器的自動功能還在運作,所以我認爲這跟靈異現象無關,只是機器的問題。」
「沒有錄影……怎麼會呢?」
巫女望向真砂子。諾爾鬱悶地嘆氣,開始操作電腦。主畫面的影像變了,映出一樓的走廊。不知他是事先找好這一段,還是已經剪輯過,熒幕立刻播出巫女朝攝影機走去那一刻的畫面。
巫女伸出修整裝飾過的指尖,指着映出玄關的畫面。
諾爾又切回樓梯間的影像,轉頭看着大家。
她轉身背對真砂子,看着我們這些人。
巫女訝異地看着教室裏面,又往兩旁張望,接着把上半身探進教室裏。她一隻手按在門框上,朝裏面觀望一陣子才走進教室。巫女的身影消失在敞開的門後,按在門框上的手也抽走了。門依然開着,沒有關上。
「二樓的樓梯口前不是有個櫃子嗎?櫃子玻璃門的鉸鏈已經很鬆了。」
「真是的。話說回來,這裏自稱靈能者的也不只一人呢。」
「這裏真的有怪東西,就是那東西把我關在教室裏的。我想,跟剛纔出現在畫面上的白色人影一定有關。」
……她這樣說也沒錯啦。
「說不定是其他人做的呢,譬如瀧川先生想跟你開玩笑之類。」
「沒有錄影。」
再倒轉一次錄影畫面。那東西出現在樓梯間的陰影處,由扶手後方窺視着玄關,模糊不清的白色輪廓有點歪扭,看起來軟綿綿的。在那白皙的臉上,不露感情的眼睛細細眯起,一下子就躲回扶手後面。幾乎是同一時間,巫女等人出現在畫面上,所以看起來就像白色的影子原本在扶手後觀察玄關的情況,等靈能者一行人進來以後就躲了起來。
「只有自稱的話,不是誰都會嗎?」
「看來你不管說什麼都要堅持己見,那就隨你去吧。」
「啊,真的耶。照這個移動速度來算,很像反射光一路移到樓梯間。」
我煩悶地轉開視線,無意看到電視螢冪,畫面以極快的速度倒轉,諾爾從剛纔一直在倒帶。電腦旁邊主熒幕的畫面正在倒轉,架上那堆小電視也一樣。不知道已經播放幾次了,巫女他們退出玄關,消失在畫面邊緣,玄關變得空無一人,接着影像停止,再以正常速度順向播放。無人的玄關,巫女一羣人走進來。
班長嗤笑道:
巫女誇張地嘆氣。
「現在至少可以確定巫女真的沒關門,不過最後是怎麼了?」
「你說什麼?」
我愣愣地看着,巫女突然大叫:
「倒帶回去,到剛纔的畫面。」
「怎麼會是我啊!」
「這只是可能性的問題,總之重點在於目前還不能確定。」
班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巫女也話中帶刺地說:
諾爾淡淡地說。我問道:
「唔……這還真不得了。」
就是這個。諾爾指着另一個熒幕的畫面,那是二樓走廊拍攝到的靜止畫面,來自二樓西側的攝影機。拍攝範圍包含西側教室一帶,直到樓梯口附近的一部分大廳。在畫面一角,也就是諾爾指着的地方,可以看見放在大廳的櫃子,櫃子門的表面有個白色的光點。
「對了!那扇門鬆鬆的,每次關上還是會自己打開。」
他一邊說一邊敲鍵盤,畫面開始一格一格地動了起來。
真砂子神情自若地望向班長。
「到這裏就沒了。」
「看,就是這裏。」巫女說。「樓梯上的牆壁,在樓梯間那裏。」
「我……我起雞皮疙瘩了啦。」
啊!我叫了一聲。
「我是指沒有任何異狀的佐證。」
巫女朗聲宣告:
和尚探出上身。
真砂子微笑着說:
「這可以當作證據了吧?」
巫女喜形於色,相較之下真砂子的表情卻很僵硬。諾爾默默地再次倒轉這段關鍵畫面,然後以慢動作播放。
怎樣啊?巫女得意洋洋地看着諾爾,他平淡地點頭。
「什麼意思?」
「看吧!」
「有光線照在櫃子的玻璃門上。」
和尚不悅地反駁。
「聽說她自稱是靈能少女呢。」
巫女轉頭望向大家,然後「啪」地一拍手。
她掃視着這羣靈能者,焦躁地說。
「攝影機至少有拍到我走進教室的瞬間吧?這樣就能確認我是不是無意識地關門啦,給那個小丫頭看看吧。」
「我就說嘛。」
巫女一邊瞥向教室,一邊經過走廊,來到西側教室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像是發現了什麼。很遺憾的是聽不見她描述的聲音,影像的角度雖然很歪,還是可以看出那時教室門是開着的。
就算不用這些電視,靈能者光是接近鬼屋,還沒踏進有問題的房子之前,就該感覺到異常的波動,判斷出這裏有鬼魂作祟,光看一眼就能立刻說出這裏發生過如何不幸的往事,所以有鬼魂在此遊蕩之類的,不是嗎?
「光從地板移向樓梯,然後消失,接着出現在樓梯間。」
順着玄關往樓梯的方向爬上樓梯會先到達樓梯間,接着迴轉一百八十度,畫面上只看得見後半截樓梯的扶手。扶手後方出現了一個白色物體,很快就消失了。在昏暗樓梯間的那一抹朦朧白色,看起來像是人頭……
這實在太牽強了。
我忍不住大叫。剛纔那個是什麼東西?圍在一旁的靈能者們也都倒吸了一口氣。
「啊,對啊。嗯。」
「由此可知這個地方很通風。玄關大門一開,風會吹進來推動玻璃門,玄關大門一關上,擋住了風,門就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是喔。」
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易懂。而且我聽了這番詳細解說再去看那段畫面,只覺得那純粹是光點在樓梯間的牆上移動。巫女嚷嚷着她的發現時,我明明也認定那絕對是人影呢……人的心態真是不可思議。
「怎麼會呢……」
巫女身體前傾,無力地趴在實驗桌上。
……我突然好同情巫女。
和尚無精打采地嘆氣。
「所以就像真砂子小姐所說,什麼都沒有羅?」
真的沒有。真砂子回答時,似乎有點愧疚地看着巫女。我好像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不過……要是真的沒有鬧鬼,應該不會發生怪事啊。校長可是特地找了法師術士來驅靈耶。他們那種腦袋死硬的人應該都很討厭我們這類人,竟然還這麼積極地找來一大堆靈能者,光看這點就知道一定有問題吧?」
和尚說完以後聳聳肩。
「不過,的確有一些人特別相信吉凶徵兆,或者特別膽小怕事,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是了。」
真砂子稍微歪着腦袋說:
「我倒不覺得校長先生真的害怕這棟校舍,他看起來只是很煩惱,還極力懇求我一定要過來看看。」
是啊。巫女也有氣無力地點頭。
「何止不害怕,我覺得他根本不相信這裏在鬧鬼。」
既然不相信,爲什麼還要找靈能者呢?我提出這個問題,巫女聳着肩回答:
「可能有其他理由吧。來找我的人不是校長,好像是這間學校的理事。他先找我商量有沒有方法解決,我答應接受委託以後,校長才發出正式邀請,或許是拒絕不了理事的懇求吧。」
約翰突然「啊!」了一聲。
「這怎麼回事?故障了嗎?」
諾爾白皙的手指按在電腦鍵盤上,主熒幕立刻開始播放影像。
「輾轉聽來的鬼故事、來路不明的傳聞……和這棟校舍有關的傳說都是這一種,根本沒有比較像作祟的異常事態嘛。」
真的嗎?我總覺得他只對真砂子一個人另眼相看。
「正是因爲老舊建築物沒有拆除,顯得很不自然,纔會傳出作祟的謠言吧。」
「想要確認的話,最好還是用同樣的手法來驅靈,如果又發生了什麼事,很可能真的是反彈。如果這次什麼都沒發生,就代表玻璃破裂只是一場意外。對吧?」
「還是搞不清楚……」和尚不耐煩地搔搔後腦。「真砂子的意見感覺比較可信,但是……」
這樣啊。班長冷冷地回答。
是二樓的西側。
「……不像是故障。原因很值得探討。」
「越來越強。我剛剛去看情況就受到攻擊了。」
畫面一角顯示出時間是第一堂課開始的十幾分鍾前。位於走廊西側的攝影機拍攝着無人走廊,這臺和一樓的一樣,角度稍微偏向教室,所以也拍到了靠近樓梯口的一部分大廳。班長的身影出現在大廳,她左右張望,有點緊張地往這邊(攝影機的位置)走來。她像是在找東西似的依次望向各間教室,然後走到離攝影機最近的教室。就在此時,畫面閃過白線。影像變得模糊混亂,然後映出空無一物的走廊,接着又是雜訊,然後又出現走廊、雜訊……接着是高高堆積的紙箱倒向班長的一瞬間。
我也是百般不願意啊,但我又怕諾爾叫我賠錢。
多虧巫女的提議,我今晚不用在這裏過夜.得以回家好好睡覺,甚幸甚幸。我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隔天到校時已是精力充沛的狀態,再加上今天是週六,只需上半天課。我心情愉快地就座,到了上課時,突然發現黑田班長不在,無主的桌椅孤寂地盤據在教室前方。
「或許吧……不過要是真的沒有異常,爲什麼這棟建築物至今還不拆除呢?」
「只是去看看情況。我很在意那些人到底會不會驅靈,不過好像沒有變化。」
「尖尖細細的,應該是女孩的聲音。」
「有一試的價值。」
那一帶的窗邊堆着很多紙箱,幾乎和人一樣高。紙箱倒向班長,然後她跌坐在地上,不知是自己躲開還是被紙箱壓倒的。畫面在短短的一瞬間又被雜訊遮蔽,接着又出現無人的走廊,但瞬息之間就中斷了。坐在散亂紙箱之間的班長、無人走廊、雜訊,接着畫面赫然中斷,什麼都看不見了。
諾爾沉思了片刻。
和尚一邊說,一邊嘲諷地看着諾爾。
我如此想着的時候,巫女突然起身。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諾爾回頭看着班長。
「他又不會相信。」
「我只是說不能太快下結論。如果輕易接受這個說法,什麼都不做就走了,結果一動工又發生意外,那該怎麼辦啊?雖然你說你很確定,但我們除了你的意見之外又沒有其他的證據。如果什麼都沒做,導致了嚴重後果,我可承擔不起……」
和尚錯愕地叫着。
「其他方面的抱怨,我倒是聽了不少。」巫女皺着臉說。「譬如說,他希望什麼時候可以完成建案,所以一定要在什麼時候開始動工。」
確實如此。和尚喃喃說道。
「攝影機停了嗎?」
雖然她搖頭表示「沒事」,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沒事。下課以後,我走到她的身邊。
「嗯……後來也沒發生其他的事了。巫女說今天還要再驅靈一次。」
巫女說得衆靈能者頻頻點頭,連諾爾都同意了。
「咦……咦咦?」
「我在二樓的走廊上,雜物突然被誰推倒,我想要逃,卻被一股很強的力量揪着頭髮,掐住脖子……」
真砂子輕輕嘆息。
喔……這麼說來,去請靈能者的不是校長,而是校長之上的理事會羅?
我雖然這麼說,其實她看起來並不疲倦。她平時給人的印象是無懈可擊,今天卻顯得破綻百出,精神渙散。
黑田班長回答:
巫女這樣建議過他們?沒想到她這麼有良心。
「如果只是要做做樣子,應該去請神主(※神主,經營神社、侍奉神明之人,也指神職人員。)來做淨化儀式或是供養和尚吧?那樣還比較有說服力,而且鐵定比較省錢。我也這樣建議過他們,可是他們說以前早就做過了,完全沒效。」
4
「舊校舍?爲什麼?」
喔,原來如此。
「希望她不要再輕舉妄動引發災禍。谷山同學,我勸你還是別再接近那個地方比較好。」
「那只是尋常的鬼故事吧?充其量也只是輾轉聽來的。」
我不由得聳直身體。
「第一堂課之中。」
我肯定地說。諾爾點點頭,關起後車廂,走向實驗室。教室裏的機器仍在自行運作……不對,正確地說只有一個除外。有個電視熒幕是黑的,什麼畫面都沒有。對照其他熒幕,可以看出正在怠工的是二樓走廊西側的攝影機。
「誰知道……但我認爲她的能力值得信賴……」
我還以爲真砂子被譏爲充數的會很生氣,但她只是點點頭。
「你……身上都是灰塵。」
這樣啊。諾爾喃喃說着,開始沉思。
對啊。約翰輕輕點頭。
「我的意思是,讓我來當實驗組再測試一次。之前玻璃不是破了嗎?那或許是碰巧,也有可能不是,所以只要再做一次,就能確認是不是又會發生反彈。」
「雖然原小姐常常上電視,但是她真的有靈能力嗎?」
「這樣根本沒辦法說服反對派,所以校長又聽從建議,繼續請來各式各樣的靈能者,連知名的真砂子都包含在內,可見他是重量不重質。」
班長的這句話真是嚇壞我了。
她請假了嗎?希望不是因爲昨天被那羣靈能者欺負的緣故。
「如此看來,果真沒有鬧鬼羅?」
「我也聽過。這麼說來,校長只是想盡快動工,所以做做樣子找人來驅靈嘛。」
班長露出脖子,上面有淡淡的紅色痕跡。我完全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愣在原地,班長卻對我微笑,那是個不祥的笑容。
「開始上課之前。我回教室時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聽傳聞說有人看過人影耶。」我插嘴說道。「……說是半夜有東西在招手。」
的確啦,我也多少有同感。
對了,他不是說過鬧鬼時機器會無法正常運作?就像這種情況嗎?感覺真不舒服.
諾爾只是點頭,卻不再說話。
「所以校長才會去請在市區開事務所的專家,因爲感覺比較有說服力嘛。沒想到請來的人竟然這麼年輕,這麼不可靠。」
「我早上去了舊校舍。」
「這裏只素普通的廢屋當然素最好的咩,不過工程真的碰過阻礙。等我們走了以後,校長先生就會動工,來這裏工作的都素不瞭解情況的工人,如果我們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就不可以隨便結束的咩。」
「沒事啊。幹麼問?」
黑田班長淺笑着。
黑田班長雖然嘴硬,卻也沒說不去。我推着她到舊校舍,看見諾爾正在那輛小貨車的後車廂弄東西。他聽到我的叫聲,抬起頭來看見班長,好像很訝異。
「也就是說……」和尚盤起雙臂。「早就做過普通的淨化儀式,結果都沒用。有一羣人以此爲由反對動工,校長爲了說服他們,纔會找人做做樣子驅個靈。說得更直接點,只是想要找些專家來背書,告訴他們可以動工吧。」
喔喔。班長回應道,用手帕拍拍制服。
剛好相反。真砂子平淡地說。
真砂子說道,和尚嘆着氣回答:
「啊,是這樣啊……」
女孩……我頓時全身僵硬。
「……你察覺到危險嗎?」
「雜物倒塌的地方在哪?」
放學以後,我拉着班長去舊校舍,打算向諾爾報告這件事。
「那我明天再驅靈一次。」
約翰說起這些話的時候,感覺真的很有專業素養……對耶,說的沒錯。他們既然打着招牌做生意,就必須負起責任,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我指着熒幕說,諾爾皺起眉頭。
「真砂子不是說沒有鬼魂?她說得那麼堅決,爲什麼畫面會突然中斷呢?」
班長驚訝地轉頭看我。
「值得探討?」
有重要證言,仔細聽喔。我先提醒老闆注意,然後請不甘不願的黑田班長再敘述一次事情經過。
諾爾徹底漠視面帶微笑的和尚。
「喂喂……」
「我也素這樣。理事長先生先來問我,校長先生再正式委託的咩。」
我在胡思亂想之中恍惚地聽課,第一堂課過了一半左右,班長才走進教室。她說着「對不起,我遲到了」,看起來像是在哪摔倒了,全身弄得髒兮兮,頭髮和衣服都有點亂。老師也注意到了,還問她「怎麼了」,班長只是默默搖頭。
「二樓走廊,角落堆着很多紙箱的地方……」
「你怎麼了?沒事吧?」
「校長擺明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雖然他提過有些不好的傳聞,但也沒詳細說明傳聞的內容。」
「你說聽見聲音?是怎樣的聲音?」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同時又感到怪怪的,總覺得這些人真不像靈能者。諾爾當然是最不像的,連巫女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如果有人問我哪裏不像,我也說不上來(畢竟我是第一次看見靈能者嘛),反正我就是覺得他們和電視上出現的靈能者有很大的差異……對了,我比較熟悉的「靈能者」形象,應該類似黑田班長那樣。
「我還聽到一個聲音說『你的靈能力太強了,真礙事』。」
「你想說我不能信任嗎?」
「女性靈媒狀態好壞的起伏確實挺大的……」
諾爾沉思着說,然後別有意味地望着黑田班長。
「……可能和波長有關。如果舊校舍有鬼魂,或許他們和你的波長比較契合吧。」
黑田班長喫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大概吧。」
5
再次聚集起來的靈能者們實在笑不出來。他們聽我敘述的時候還很不以爲然,可是看過錄影畫面以後都陷入沉默。
「真砂子小姐,你覺得如何?」
先開口的是和尚。
「機器有問題。」
真砂子回答得很冷淡,不過她的聲音好像少了點力道。黑田班長嚴厲地看着真砂子。
「有問題?你就不能乖乖承認這裏有惡鬼嗎?」
真砂子沒回答,只是靜靜站起,走出實驗室。黑田班長對着她的背影大喊:
「你想逃嗎?」
「……逃?我爲什麼要逃?」那張日本娃娃般的臉轉回來。「我要再去檢查一次。」
呵呵。黑田班長笑了。
「果然沒自信了。也對啦,你這次就盡力使出感應力吧……如果你有的話。」
真砂子瞄了黑田班長一眼,默默轉身,走出實驗室時低聲說了一句:
「……這棟校舍沒有鬼。」
「她素不素很喫驚啊……」
約翰看着走出去的真砂子喃喃地說。
哎呀呀,我和班長同調了呢。
「可是……這樣說來,舊校舍真的沒問題羅?」
「約翰,有件事我很好奇,真砂子真的那麼厲害嗎?」
「原小姐她……從二樓摔下來了咩!」
「喔?那麼我聽到的哇哇大叫是哪來的啊?」
素啊。約翰笑道。
一片沉默之中出現了軋軋聲,像小樹枝折斷的聲音從天花板傳出,而且還在逐漸移動,簡直就像天花板上有個很輕的東西跑過去。
「我也說不出來,只素會很想快點離開這裏……類似這種感覺的咩。」
「……不過?」
喔?你是不是特別包庇真砂子啊?
巫女也冷冷地開口:
和尚挺直了身體。
我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了,不過我只是在心裏想想,嘴巴忍住沒說。說出這句話的是黑田班長,諾爾冷冷地望着她。
「預感喔,不素那種很清楚的感覺,只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咩。不至於頭痛,可素覺得頭重重的,待在校舍不太舒服,好像還會有點頭昏的咩。」
會有這麼閒的成年人去研究這種東西?
「你上次被關在教室不就尖叫了?」
約翰歪着頭,藍色眼睛蒙上些許陰影。
「我不素懷疑原小姐,只素很在意,如果真的沒事,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的咩。」
「應該吧,原小姐素很有名的咩……」
我點頭。
「原小姐!」
「你好像在包庇她呢。」
巫女嚇得尖叫,約翰則是以另一種緊張的語氣大喊:
……喔?
……又來了。唉,真煩。
「研究家?研究什麼?靈媒嗎?」
這番話聽得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時突然傳來「嗡嗡」的聲音,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
「是這樣嗎?」
「不只素靈媒,還有超能力和靈魂……就素所謂的超心理學,也有人叫心靈學的咩。日本好像沒有正式的研究所,不過民間還素有一些人研究,也有大學教授專門研究這個,國外還有大型研究所、研究團體或素大學講座的咩。」
這傢伙……對別人的態度果然差很多。
「谷山小姐也素?」
約翰點頭,小聲回答:
「我對這棟校舍還素很沒有好感的咩。」
我不聽他們拌嘴,壓低聲音說:
「松崎小姐被關起來的時候,素不素也說過這種話?」
「喔?真砂子嗎?那還真了不起。」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騷音嗎?」
「既然如此,你也該對我們多表示一點敬意吧?」
和尚笑着說:
「松崎小姐有過什麼好評嗎?」
哇喔……是這樣啊?
「這種國外的研究所邀請過原小姐,我以前在美國研究家的招魂術報告上看過的咩。」
我驚訝地回頭,發現約翰抓着架上的電視,猛然回頭大叫:
「這個嘛……既然原小姐這樣說,那就很可信的咩。不過……」
「叫我麻衣就好了。嗯,不是很強烈的感覺,可是真的會不太舒服。就像你說的一樣,腦袋好像重重的。」
「我纔沒叫!」
「啊……我懂我懂。」
「這是……發生什麼事啦!」
突然有個難聞的味道,同時聽見了物體爆裂的「啪哧」聲,停歇片刻以後,西側的黑板發出巨響,出現一道裂痕。
約翰說着就不安地看着周圍。
「這是……有不祥預感的意思嗎?」
「因爲我瞭解她的業績,她的才能一向大受好評,我只是對她表示出該有的敬意。」
「你這個人實在是……」
「一定的。」回答的是諾爾。「就是因爲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真相,纔算是靈能者。如果判斷錯誤,就等於沒有靈能力了。」
「因爲她常常上電視嗎?」
……對耶。她的確說過感覺很奇怪,還會頭昏。
「好像素,我很少看電視的咩。聽說原小姐在業界裏素一流的靈媒,不只是日本研究家很信任她,外國研究家對她的評價也很高的咩。」
「你還真是抵抗不了可愛女生。」
那彷彿是什麼在敲打、折斷,或是木頭斷裂似的清脆聲響。這聲音斷斷續續地出現在天花板的各處。
「也是啦,你自己要出糗又有什麼辦法。驅靈驅不走,被關在教室還嚇得尖叫。」
諾爾說過鬼屋是很危險的。
「我什麼時候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