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1

……我在陰暗的房間裏。

這裏不是典子小姐家，而是寬敞的日式大廳，地上鋪着榻榻米和一牀被褥，敞開的紙門之外是長長的沿廊，沿廊之外則是庭院。院中修剪整齊的草木像小島般相連，更遠的地方看得到岸邊，很像典子小姐家後面的池塘……

廣大的院子裏有個孩子，身影模糊看不清楚，只知那是和禮美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穿着和服，這是什麼時代啊……

「……嗚……喔……」

屋內某處傳來女人悲痛的呼喊。牆壁後的呼聲聽起來很遙遠，但也正因爲遙遠，穿越虛空傳人我耳朵的聲音被磨去多餘的東西，直接傳達出女人的情感，讓我聽得好心痛。那不是哭聲，聽起來卻像在哭，彷彿已經瀕臨崩潰。

那個女孩似乎沒聽見聲音，連頭都沒有回，繼續在院子玩球，專注得近乎漠然。

一道黑影橫越院子。墨色的影子停在院子裏，看起來是個男人。男人慢慢接近女孩，女孩停止玩球，抬頭看着男人。

……不行！

怎麼回事？不知從何處看着這個景象的我突然想要大喊。不行，不可以理那個人！

男人對女孩說話，他配合女孩視線高度而蹲低的姿勢帶有刻意討好的味道。女孩伸出手，男人牽着她，被遺忘的球彈彈跳跳地滾走。

悲傷的叫聲仍未停止。

不能去！不可以跟他走！

我想要警告那個女孩，卻叫不出聲音。

黑影般的男人牽着女孩走了，走向池塘，走到池上。女孩被他牽着踏過水麪，漸行漸遠。

「……喔喔喔！」

痛心疾首的呼喊，幾乎喊破喉嚨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突然間，我發現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我一直在呼喊，像是在夢中大叫。如同在做惡夢時實際叫出聲，聲音又傳入睡夢中的自己耳中。

我在夢中狂奔，朝那女孩追去。池上瀰漫濃濃的霧氣，什麼都看不見，我停下腳步。

……走掉了。

來不及，阻止不了，人已經走了。

我忽覺心痛難耐，彎着身軀落下淚水。垂低的視線看到的是陰暗的水面——又小又圓的黑暗水面，那是個很深的水井。水面如遠方的鏡子，映出我的身影，輪廓看起來像是綁着髮髻的老婦人。

跟在林後面走進來的是和尚一行人，約翰和真砂子也在。他們不是在旅館陪着禮美嗎？

「沒有，可是我上不去。」

「……你和真砂子在約會嗎？」

「綾子……」

「十點，夜晚還很長呢。」

「沒受傷吧？」

「你會救禮美吧？」

「……不會有事的。」

他冷淡地說完，轉頭看我。

我抬頭仰望，發現綾子攀在洞穴邊緣看着我。

我一問，和尚聳肩說：

沒有半點感情的聲音……簡直是對礙手礙腳的累贅說話的語氣。

淚水滴落水面，發出尖銳的聲響，鏡子表面起了波紋。我的倒影變得支離破碎，看不清楚。

……咦？

我像是被攝魂似地凝視着水面。不知不覺間，我又回到大廳，遙望那個凝視水井的女人。她攀着水井，無力伏在上頭看着井底的水，虛弱得好像隨時會倒下，只靠抓着井邊的手勉強支撐身體。她像是在井中——在水鏡裏找尋女孩的蹤跡。

其實我現在還是全身疼痛，所有關節都在發出哀號，於是乖乖地躺上長椅。

「林已經去找墊腳的東西。你還好吧？真的沒事嗎？」

走進門的是諾爾。

不可能是諾爾，他應該還沒回來。如果他在我睡着時回來了，林和綾子不可能不在這裏，所以我還在夢中嗎……

真的嗎？真的沒事嗎？那我就不用擔心了。

我踩着椅子，林從上面伸手拉我，幫我爬上地面。

「喔！你也這麼想啊？」

「不這樣做還能怎麼辦？叫我等諾爾回來，那他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我回答的時候，聽到有個腳步聲跑來，隨即看到林出現在洞穴外。他攀着地板，輕巧地爬下來。

「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那是誤會。」

「麻衣！你沒事吧？」

我突然懂了。

……掩埋的水井。

「椅子拿過來。」

我又仔細觀察周圍，發現自己在洞穴之中。

「你先在這裏休息一下，要是傷到頭部就糟了。」

嗯，我好喜歡他的笑容。

……咦？我還在睡嗎？

諾爾噗哧一笑。

諾爾微笑着說。

諾爾轉頭說：「林，播放剛纔的影像。」

「嗯……」

突然傳來吵雜的人聲，基地的門打開。

「看起來是這樣……而且我覺得那女孩應該是富子。她失蹤以後，母親就跳井身亡。你不覺得這有什麼意義嗎？」

我的視線轉回女人身上。女人趴在井邊發出嗚咽，她哭着哭着，大叫一聲，倒向井中。

……我意識蒙朧地醒來。

「我只覺得很愚蠢。」綾子嗤笑道。「你又不是靈能者，你做的夢哪裏會有什麼意義？」

……看來這次真的是他本人。

「現在要怎麼辦？我實在對付不了那個傢伙。」

綾子一邊幫我腳上的擦傷上藥，一邊反問。她好像完全不相信，語氣中帶着嘲弄的味道。

我看着他們的動作，然後不經意地望向四周。

如果我們失敗，禮美就會被拖進井中，像死在這棟房子裏的孩子們一樣。

這傢伙變得真快，剛纔明明還那麼驚慌。

這裏是昏暗的房間，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機器，這是我早已看慣的基地。

我不解地掙扎坐起，發現全身都在痛。看看旁邊，都是泥土和石頭，伸手可及的距離有一道圓石疊成的牆壁。

綾子的語氣聽起來好擔心，令我想起夢中那個女人的聲音。

我維持躺着的姿勢，開口叫他。

好溫柔的笑容，我安心了。

想到這裏，上面突然有人大叫：

……那就好……

「……綁架？」

2

林冷冷地看着綾子。

「……沒辦法確定是真是假……但有可能接近事實。」

啊啊，我幹麼問這個啊？現在可是非常時期耶。

「……諾爾？」

「應該沒問題。」

……所以我在洞裏沒待多久，那個夢只是一瞬間的事。

剛纔是什麼情況？

「這還用問嗎？」

「這點諾爾也不確定。不過，他不會浪費時間，大概很快就會回來。」

我這次真的醒來，急忙起身。

雖然我知道這是夢，卻不打算勉強自己醒來。我和諾爾目光交會，他朝我微微一笑。

林面無表情地點頭，然後抬頭對綾子說：

「有點痛，但是還好，大概沒受傷吧。」

曾根先生也說過，富子死後母親也死了。

這個水井就是那女人跳下去的水井。女人的孩子不見了，所以她傷心地投井自盡……

「……你還真信任諾爾。」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林終於開口。「我認爲，在諾爾回來之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祈禱等於是用武力迫使對方屈服，所以會引起強烈的反彈。」

林又陷入思索。綾子嘆着氣，軟弱地說：

有一瞬間，我還以爲那是夢中的女人，看着水面倒影的女人……這當然只是我的錯覺。上面那個無庸置疑是綾子，可是她和我夢中的女人一樣驚慌。所幸我們的距離不遠，兩人伸長手臂幾乎可以碰到彼此。

「你回來啦？」

回頭一看，諾爾正注視着我，眼神非常落寞。他無言地搖頭，令我更加心痛。

「禮美呢？」

是做夢吧……我很清楚自己在做夢，但我爲什麼會做那種夢呢？

我睜開眼睛。

諾爾看着我說：「你醒了？」

女人的模樣讓人看得好難過，我忍不住想跑過去，正要起身，卻被後方伸過來的一隻手拉住。

「現在幾點？」

……問這種多餘的問題真是抱歉。

倒是林沉思一下。

綾子傳來了椅子，高大的林伸手接住。

「因爲諾爾從未辜負過別人的期待。」

「還在旅館，交給典子小姐和尾上先生照顧。是諾爾叫我們回來的。」

但是有個地方很突兀，坐在機器前面的不是林，而是諾爾，他默默地望着我。

跟着他走進來的林回一聲「是」，在機器前面那張無人的椅子坐下。

突然有一種往上飄的感覺。

「嗯，應該沒有。」

我一爬出洞穴就對綾子問道，同時還很跳脫地想着下次調查時別穿裙子。

遙遠而空洞的水聲傳來。

「諾爾，這樣行嗎？」

諾爾歪着頭，像在問我「怎麼了」。

他乾脆地回答。

「應該……太不負責任了吧？」

「今晚就會解決。」

諾爾漆黑的眼睛往上望去，眼中沒有半點不安或猶豫。

「真的辦得到嗎？」

「你以爲我們爲何這麼操勞啊？」綾子顯然不相信他。「說得這麼簡單，你真的有勝算嗎？你大概不知道你出去時發生什麼事吧，我可要告訴你，對手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諾爾對綾子露出憐憫的眼神。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的力量非比尋常，看騷靈現象的規模就很清楚。」

綾子被堵得說不出話，站在一旁的和尚探出上身問道：

「聽起來真的有勝算呢，難道你連幕後黑手是誰都知道了？」

「當然。」

「真的嗎？是誰？」

諾爾的視線從熒幕上移開，他盤起手臂說：

「大島廣。」

「……那是誰？」

「大島富子的母親。」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諾爾……母親？可是這房子裏的靈都是孩子啊？

其他人也都是一臉詫異，大概和我想着同樣的事。

「曾根先生說過，富子死後不久，她母親也死了。」

夢中聽見的悲痛呼喊再度浮上我的心頭。那沉痛的叫聲，還有她落水的聲音。

「……懷着未亡人的心情合手膜拜，不過拜完以後就儘快忘記這件事，盡情去享受人生吧。」

諾爾點頭。

「……辦得到嗎？」

「或許是因爲被帶走的孩子並非富子，大島廣也不是由紀的母親，所以雙方都得不到滿足吧。」

「把孩子帶來就可以了。」

「可是……」

……喔喔，對耶。

「大概……都在客廳吧，還沒去旅館……」

諾爾不再理會綾子。

「我知道。」諾爾點頭說。「松崎小姐，請你準備能阻擋靈的符咒。」

……是啊，靈魂同化的條件不就是心情一致嗎？

約翰正要說話，諾爾搶先抬手製止他。

「大島廣想找女兒，她女兒是八歲左右的孩子。對那些八歲的孩子來說，想要八歲孩子的渴望等於是想找同樣年紀的小孩，所以他們解讀爲想要同伴。」

和尚質疑地問道：

「好的，可素……」

「識時務者爲俊傑嘛。」

「專業人士也是人，一樣有做不到的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棟房子太異常。我看過的鬼屋不在少數，這麼嚴重的還是第一次看到。」

「帶來？要怎麼帶來？富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諾爾滿不在乎地回答，和尚和綾子面面相覷。

和尚正要說話，卻被諾爾打斷。

諾爾冷冷望着她。

諾爾點頭回答：

和尚說完這番話，諾爾只回一句：

接着，他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沒錯，既然整棟房子都封印了，他們要回來也不容易。」

「既然如此……」

我疑惑地問。

……這些傢伙就是愛耍嘴皮子，但是願意留下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

我氣得叫道，此時諾爾冷靜地開口：

「我理解大島廣想要孩子，因爲她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兒。不過，想要找回死去女兒的母親，和想要同伴的孩子有什麼關係？你說大島廣是幕後黑手，乍聽之下有點道理，仔細想想就覺得完全不對。」

「既然如此，住在這房子裏的母親也該被帶走纔對。這裏死過的母親只有由紀的母親，那還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和尚皺着臉說：

「原來如此，所以只有八歲左右的孩子會出事啊……」

綾子不悅地說：

我正想罵和尚，綾子卻先聲奪人。

「唔……」和尚抓抓頭站起來。「那我就相信你，再撐一下吧。」

「想要孩子的母親，眷戀母親的孩子，不是這樣嗎？」

「她每次出現都是在我們對孩子們驅靈的時候。那些孩子既沒有消失，也沒被淨化，只是暫時彈開。雖然元兇很快會把他們拉回來，還是得花上一些時間。從結果來看，可知對孩子驅靈就能逼她出現，所以我們這次一樣要對孩子驅靈。」

「效果差一點也沒關係，總之整棟房子都要佈置結界，只留鬼門。」

和尚反問，諾爾點頭回答：

和尚反問：「不重要？」

「聽起來真沒效率，而且所謂的『一些時間』也沒多久。」

「對內？」

「難道你真的有勝算？」

「真不像是專業人士會說的話。」

「等一下，我知道要怎麼趕走孩子了，但是那女人出現之後由誰負責驅靈？只靠約翰一定行不通喔。」

「你說那個女人是幕後黑手？爲什麼她要操縱那些孩子？」

「信不信隨便你。」

「就是指東北方，據說那是惡鬼邪靈出入的方位。是真是假就先不管，總之除了鬼門以外都要用符咒封住，那些傢伙想去旅館只能從鬼門離開。要把他們的路線限制在這一處，由松崎小姐跟和尚守在那裏。」

「雖然自己承認這點很沒面子，我還是得說，符咒恐怕很快就會被衝破。」

「有一點效果就可以了，數量越多越好。」

「大島廣在找富子，想把女兒帶回來。」綾子說。「這部分我懂，可是她的執著到底要怎麼解決？」

每人都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呼。

「把房子封印起來，對內封印。」

「我也會記得把你的遺照交給禮美，告訴她就是這個哥哥犧牲自己來保護她，叫她一輩子要懷着未亡人的心情……」

「心情一致才能同化的規則要怎麼解釋？」

「你是說貼在旅館的那種？我要先說，那派不上多大用場喔。」

「你不能說得簡單一點嗎？要怎麼把她引出來？」綾子抱怨。

我轉頭看着和尚，他也悠哉地點頭。

真砂子插嘴道：

諾爾驚訝地說：

真砂子歪着腦袋，像是在豎耳傾聽。

「你真煩耶，麻衣。」

「說的對，要是出了差錯，連我們都會變成地縛靈。」

「無所謂。約翰也來幫忙吧。」

「呃……我不是看不起約翰啦，但是有上次的例子……」

和尚問道，諾爾開始下達指示。

3

「原小姐，現在屋內的情況如何？」

「原因很明顯吧，大島廣想要孩子。」

和尚呻吟着說：

「想走的人就走吧，這裏不需要半吊子的靈能者，留下來也只會礙事。」

「不是要讓靈無法入侵禮美所在的地方，而是要讓他們無法離開這棟房子。」

「所以呢？現在要怎麼做？」

「好的咩。」

「這個不重要。」

綾子打岔說：「你沒辦法帶富子來吧？所以根本解決不了嘛！我們應該要考慮自己的安全才對。」

綾子聽得目瞪口呆。

綾子說不出話了。

「喂！」

「你這個人……」

「聽起來很容易理解，但你會不會想得太簡單？想要孩子的母親得到孩子，眷戀母親的孩子被她帶走，那不是雙方都該心滿意足地昇天嗎？」

……是，都是我不好。

林平淡地插嘴問道：「投井嗎？」

「約翰來客廳支援。」

綾子不屑地歪着嘴角說：

「沒辦法……我儘量努力看看。如果你出事了，事情就到此爲止。」

「鬼門是什麼？」

「表面看來，她是在找到富子的屍體之後病死的，但是當地都流傳她是自殺，不確定死於何種手段。從寺廟的記錄看來，大島廣和大島富子是同一天死的。據說她一確認池塘裏的屍體是富子就當場跑走，家人到處找她，接着找到她自殺身亡的屍體。」

諾爾很不高興地說：

「意思是要把出來的靈趕走嗎？」

不會吧……那禮美怎麼辦？要丟着她不管嗎？

「藉由想要八歲孩子的渴望，他們的心情達到一致。」

和尚仔細觀察着諾爾的表情。

聽到約翰回答，諾爾便站起來。和尚急忙叫住他：

「我至少會幫你收屍。」

「你是打算藉此多爭取一些時間？」

綾子也起身說道：

「啊……」

「這個我知道，當然不可能把富子本人帶來。」

「還不能確定，但他們既然把古井當作巢穴，是有這個可能。」

……的確。

「對方的手下太多，怎麼驅都驅不完。重點在於那個女人，如果不把她引出來就沒辦法對付。」

和尚話還沒說完突然會意過來，他驚訝地望着諾爾。

「難道是你？」

諾爾沒有回答他，只是露出無畏的微笑，雙手輕輕一拍。

「動手吧。」

凌晨四點。屋內到處都貼滿符咒，約翰選用聖水在客廳牆上畫了十字，加強防範他們穿透客廳跑出去。他曾在禮美身上用過這招，當時那些傢伙在屋內繞來繞去，好一陣子都找不到禮美。

屋內唯有一個角落沒貼符咒，只有鬼門的方位容許他們進出，和尚和綾子都守在那裏，約翰和諾爾待在客廳，林則是在基地守着器材。

諾爾叫我和真砂子留在基地待命，但真砂子要求諾爾也讓她去客廳。諾爾說她會礙事，堅持不答應。沒想到真砂子會反對諾爾的意見，頑固得很不像她的作風。

最後諾爾還是屈服了。

「麻衣，或許有點危險，但你還是陪在原小姐身邊吧，要是她被靈附身跑來攪局可就麻煩。」

講得真不客氣，我都有些同情真砂子。

黎明將近，但是天空還看不到一點光芒。

諾爾究竟打算怎麼做？那個女人想找她的孩子富子，而富子死去的傷痛成爲接點，令她留在人間，因此只要找到富子，她就會心滿意足地離開……可是，要怎麼做呢？

富子早就不在這個世上。

「約翰。」

諾爾叫道，約翰點點頭，以熟練的順序靜靜地開始祈禱。沒過多久，整棟房子都傳出地震般的聲響。

開始了……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客廳四處：清光傢俱的室內，裂開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的油漆上爬滿細細的龜裂。

沒有黑影，什麼都看不到，只聽見地板扭曲的軋吱聲，還有硬物倒場般的巨響，地面傳來震動。有東西開始敲打牆壁，乾裂的油漆以粉狀崩落，天花板也傳來重物摔下般的聲音。

真砂子臉色發青，一手抓着緊握念珠的另一手，雙手都輕輕地顫抖。

「沒事嗎？要不要回基地？」

天已破曉。

「消失了……」

「有些靈已經沒有情感，只是靠殘留的邪念做着機械性的動作，這種靈既沒有人性也無法溝通。但是，那個女人和孩子們不一樣……」

我小聲對真砂子問道，她卻堅決地搖頭。

接下來我聽見的只有那些哭喊和低語聲。

真砂子還沒說完，突然閉口不語，膽怯地睜大眼睛，望向地上的裂縫。

「……原小姐，現在怎麼樣？」

室溫開始下降，搖晃的霧氣逐漸變濃，每次霧氣流到我身邊，我都有一種被人輕戳的感覺。他們生氣了，想必是覺得我們很礙眼。約翰一再灑出聖水，但那些煙霧只是變得稀薄碎裂，然後又流到其他地方，融合成團。

女人的腰部已經浮出地面，霧氣隨之湧出洞穴，霧中有白色的東西在蠢動——是蒼白的小孩手指。

衆人一個接一個坐在地上，大家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因爲已經累到沒力氣開口。我大概是太緊張，肩膀和背部仍然緊繃，坐着好一陣子都還無法放鬆。我對此無能爲力，只好靜靜坐着等身體自行恢復。

「她已找回孩子。」

「你的孩子在這裏。」

「……沒東西了，這房子裏已經沒有靈。」

「……富子已經不在了！」

霧氣只描繪出頭部的輪廓，看尺寸應該是小孩，半透明的影子沒有眼睛口鼻，也看不出表情，卻能感到一股陰森的視線，以及隨時要撲上來的壓迫感、蘊含怒氣的威脅。約翰的祈禱令白霧搖曳不停。

我不太明白，但我知道真砂子看得到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她一定覺得靈和人類一樣是活着的，無論再怎麼危險，她也不忍心殘害他們。

女人像鬼火般的雙眸轉向屋內，彷彿在確認礙事者的人數，接着突然定住——定在門邊的黑影上。

「不用，我要留在這裏。」

孩子們的手攀在洞穴邊緣，指頭搔抓着地板。

「因爲心願達成了。」

充滿客廳的霧氣變得稀薄，這是孩子數量減少的證據。

真砂子驚訝地挺直身體。

人影黑得幾乎融入黑暗中，只有一張臉特別白。女人緊盯着那個黑影，某種激動的情緒令她面具般的臉孔起了波紋。

真砂子聽到我的問題，搖頭說：

我們聚集在客廳，圍着地上那道裂縫，觀望着洞裏。

「……除靈又是怎樣？」

諾爾一臉厭煩地說：

真砂子說話時，室內的騷音越來越大，地板發出軋吱聲，此外還有腳步聲——一羣孩子四處奔跑的聲音。冷氣爬過地面，空氣中出現白濛濛的東西，充滿客廳的白煙凝結成一團團，隱約現出類似小孩的輪廓。

「我不希望殺死他們……」

深厚的人類情感……痛苦和悲傷。女人喊着富子的慘叫聲又在我的耳底迴盪。那多半是在做夢，但她投井時悲傷悽楚近乎瘋狂的心情還留在我胸中……她是那樣痛苦，或許現在還是一樣痛苦。

「把你抓來的孩子們一起帶走吧。」

可是，就算這樣，還是不能放任他們爲所欲爲。絕不能把活生生的禮美交給他們，也絕不能讓她加入那羣可悲的孩子。

……我開始瞭解真砂子的心情了。孩子們好可憐，他們會就此消失嗎？

「剛纔那個木板是什麼東西啊？」

「對諾爾和瀧川先生等人來說，靈不過是『殘存的意念』，至少他們是這樣認定的……但我不這麼想，因爲那女人和孩子們都還留有這麼深厚的人類情感……」

諾爾丟出木板。

……聽不懂。

黑暗中舉起一隻白皙的手，諾爾的右手握着拳頭。

「淨化了……」

「……出來了……」

綾子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問道。諾爾回答：

沒想到可靠的約翰這次卻歪着頭說：

洞裏發出微光，昏暗蒼藍，有如磷火。籠罩着濃濃霧氣的人影緩緩爬出，那是朦朧的女人身影，看得出她綁着髮髻、頭髮蓬亂，從輪廓可研判她穿的是和服，此外就看不清楚。出現在濃霧中的身影淡得彷彿隨時會消失。

和尚說：「這樣啊……密宗的退魔咒的確也有兩種用途。」

「要淨靈得擁有和靈溝通的能力。諾爾沒有這種能力，因爲他不是靈媒……他一定是打算除靈。」

那是懷恨的眼神，女人好像完全沒聽進真砂子的話。她太思念富子，太執著於富子，因此無法離開。

「真砂子，如何？」

綾子問道，真砂子露出笑容。

那是水滴落入深邃空洞的聲音。又高又細，又清脆。

那女人也很值得同情。女兒過世讓她悲痛不已，因此她到處尋找已經不在的富子，在這裏建造悲傷的牢籠。

客廳恢復寧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個昏暗又有些雜亂的房間。

真砂子突然高聲喊道。

綾子不確定地說：

對方是毫不講理的蠻橫惡靈，已經有很多孩子犧牲，如今連禮美也被盯上了。

突然，我的肩膀被推一把，回頭沒看到人，卻有東西拉住我的頭髮。此時約翰也不時驚訝地顫動，每次感覺到什麼，他就揮動瓶子灑出聖水，大概是在驅趕身邊的靈。

我問道，和尚說：

「……爲什麼可以淨化？」

真砂子彷彿看出我的想法，搖搖頭說：

「驅靈分成兩種……」真砂子突然說道，同時害怕地四處張望。「就是淨靈和除靈。所謂的淨靈是對靈好言相勸，開解他們心中的執念，排除他們不肯離開人世的原因……但是這隻有靈媒做得到……」

那道裂縫突然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砂子大聲尖叫，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蒼藍的女人身影深深垂着頸子。

……爬上來了。

女人抱住小小人影的瞬間，她的身影突然晃動，散發出淡淡的白光。雖然光線不強，女人的身影卻彷彿融進其中，只能隱約看到她抱住某個東西而屈身的輪廓，後來連輪廓也融化在淡淡的光輝中，出奇寧靜的溫暖光芒充滿整間客廳。煙霧般朦朧的孩子們一瞬間變得清晰，然後也在光芒中漸漸變淡，他們消失的瞬間似乎露出安詳的笑容。

我知道，那個小孩就是富子。

她此言一出，騷音突然停止，淡淡的霧氣無聲地搖曳，只聽得見真砂子和我的呼吸。

「心願？」

看來只能問當事者。我無奈地詢問諾爾，他回答：

抓着地板的小手旁邊又多出其他孩子的手，一隻、兩隻……無數小孩的手在霧中蠢動，企圖爬出來。他們抓着地板，想要借力拉起身體。

「可是……」

女人伸出雙手，張口大叫……看起來像在大叫。木板一邊旋轉一邊飛去，如同在黑暗中畫出一道白色的軌跡。木板的輪廓在旋轉之中逐漸變形，像是半透明的盛開花朵，然後變成小孩的身影，輕飄飄地落到彎下腰的女人懷中。

「祈禱生效了，數量減少很多，都逃出客廳。」

地板輕微震動，很像地震的預兆，但是持續搖個不停還真讓人有些頭暈，我被搖得七葷八素，幾乎站不穩。

4

從洞中傳來……

「不能對那些孩子淨靈嗎？」

「……別過來！」

真砂子啞然無語。

「……你一直在找她吧？但是那些孩子不是富子，沒錯，他們全都不是富子。不管再找多久，只要你繼續留在這裏，就永遠見不到富子。讓這些孩子恢復自由吧，他們都想回到真正的母親身邊……富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還沒失去人性……

「那素什麼咧……」

不過，我會這樣批判她，其實是出自害怕。如果真砂子肯離開，我也可以回到安全的基地。被拖進洞裏的慘痛經驗一次就夠了，上次我全身而退，不保證這次也能平安無事。

「那是用來詛咒的道具吧？把切成人形的桐木當作詛咒的對象，也就是詛咒稻草人的原型。」

「就像是用暴力手段打得對方魂飛魄散。用罪犯來比喻的話，淨靈好比說服對方自首，除靈則是不分青紅皁白直接處刑。我不希望他除靈，至少別在我面前做這種事……」

真砂子的喊叫簡直像在哀號。諾爾連看都不看她，伸出白皙的手，把手中的東西對着那個女人，女人飢渴地望着他的手。

有事不懂的時候就該問約翰，我基於求知的心態戳戳約翰。

都緊張成這樣子還嘴硬，她真的這麼想陪在諾爾身邊嗎？

和尚插嘴說：

「看就知道吧，那是人形。」

「無論你再怎麼找都找不到！」

孩子們在屋內蠢動，他們都被這棟房子困住，無法離開，也不能回到懷念的家人身邊。既寂寞又悲傷，再怎麼渴求同伴，也只會越來越寂寞，如今還得被這些祈禱儀式折磨。如果他們能像活着的時候那樣感覺、思考，一定會質疑自己爲何要受到這種折磨。想要的東西得不到，試圖擁有又會遭到妨礙和攻擊，永遠不能隨心所欲，沉陷於無盡的痛苦，卻沒有任何人幫助他們。

約翰走過來擋在我們前方，此時低着頭的女人抬起視線。

「咒術都有黑白之分，白的用來救人，黑的用來害人，有很多咒術同時具備黑白兩種性質。」

諾爾靜靜說道。他手中握着人形的木板，上面貼着符咒。

「又稱偶人、木人、桐人。」

「諾爾，住手！等一下！」

站在客廳門口的諾爾問真砂子。

「沒辦法……只要那個女人還在就不行，必須先淨化控制這羣孩子的女人……」

真砂子難受地喘氣。

「爲什麼可以用那個東西來淨靈呢？」

四散的光輝慢慢減弱、消失，只剩下淺藍色的黑暗。

「所謂的人形、偶人就是替身。你知道何謂替身吧？」

「不是很懂。」

「就是複製品啦，超自然的複製品。如果做了你的偶人，那東西便會成爲你的替身，可以把疾病和災難引到偶人身上封住，放到河裏讓水沖走……這就是流水雛偶，也是如今女兒節人偶的原型。」

「喔……」

「那個偶人是用來代替富子，所以那女人以爲偶人就是她的女兒，既然心願實現，自然便能淨化。」

「所以那女人被騙了？諾爾用假的富子欺騙她？」

……感覺有點可憐耶。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和尚像是想矇混過去，笑着望向諾爾，諾爾又不耐地嘆氣。

「不能說是假的。替身的確不完全等於本人，但是代替你的偶人若被釘上釘子，你還是會死，從某種角度來看也算是真的。與其說是假貨，不如說是代替品。」

「……我還是覺得你欺騙她。」

「我認爲討論這個層面的問題毫無意義。那女人想要富子，我給她的是富子的代替品，嚴格說來的確是欺騙，不過那女人只要這樣就滿足了。她想要的本來就不是富子本人，如果真的非富子不可，她根本沒必要抓其他孩子。」

「也對啦……」

的確是這樣沒錯。

「根據傳聞，大島廣發現女兒的屍體後就自殺，一般人會解釋成她因爲看到女兒的屍體而絕望，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她應該是不願意承認女兒已死。富子失蹤半年，她還是等着女兒回來，一定很希望女兒可以活着回到自己身邊，然而回來的卻是屍體。她丟下女兒的遺體跑走，然後死了……可見她拒絕接受女兒死亡的事實。」

「也就是說，她不認爲女兒已經死了？」

諾爾回答：

「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我的推測，或許沒什麼意義……我想大島廣確實知道女兒已死，只是不想接受，同時，她深知富子不可能回來了，所以不是八歲的孩子也無所謂，甚至不管是不是女孩。」

真砂子喃喃地說：

「即使是謊言也沒關係，她只是想要感受到女兒回到身邊……」

這一夜沒有任何噪音或騷動，十分寧靜。

他感嘆地說。

禮美看看我，露出笑容。那是小孩子特有的燦爛笑容。看到這笑容的瞬間，我才覺得事情真的結束了。

「他說明天唷。」

和尚說：「話說回來，真虧你能做出偶人。你是爲此出門的嗎？」

「對，我是去調查那女人和富子的生平。在這種舊市鎮還有可能，如果是人口流動率高的都市恐怕就沒辦法。」

我慶幸地對禮美說。不過，不知道這個事件會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什麼感觸。

綾子跟着站起來說道。約翰和真砂子也嘆着氣，起身拍拍灰塵。我們終於解除緊張的心情，陸陸續續走出客廳。

「你什麼時候要走？」

「唉，累死了。」和尚起身說道。「這麼麻煩的事我再也不碰啦。」

典子小姐忍不住噗哧一笑，我也聽得笑出來。

諾爾對着真砂子點頭。

典子小姐還是很不安。

「你留下來多住幾天嘛。」

「真的沒事了嗎？」

「那我把房間讓給你睡，如果你喜歡就多住幾天嘛。」

禮美點點頭，朝我奔來，不知爲何神情突然變得黯淡。

「已經不用擔心。不過，要是你真的這麼在意，也可以搬走，這樣或許能讓你們更放心。」

「陰陽師？」

禮美露出不解的表情。

休息片刻之後，我開始幫忙回收器材；和勞動工作扯不上關係的綾子和真砂子，則勤快地打掃屋內。坦白說，漂漂亮亮的房子如今已變得慘不忍睹。總之我們打開所有窗戶通風，簡單收拾一下客廳，勉強讓這裏變得比較像人住的地方。

「明天。」

……怎麼回事？

「同意。」

「想不到諾爾竟然是陰陽師。」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像是聽懂他的解釋，又像是虛脫。諾爾長吁一口氣，站起來默默走出客廳，林也沉默地跟着過去。這麼一來事情就解決了，也該着手收拾，但我現在真的不想動，仍然呆呆坐在原地，和尚則是乾脆躺下來。

「該怎麼說呢……那是從中國流傳過來的咒術，在日本已經發展很久，平安時代還設有陰陽寮這種官方機構。用人偶來施法的頭號專家就是陰陽道，不過神道也會用啦。總而言之，用偶人代替死者來進行淨靈這種高難度的技巧，只有陰陽師辦得到。」

「就是奉行陰陽道的術士……這樣解釋你大概聽不懂吧？」

……大概沒問題吧。看禮美如此活潑，一定很快能忘記這件事，恢復原本的樣子。

「是啊，陰陽師還挺帥的。」

「真是太好了。」

喔……

「很厲害嗎？」

「麻衣，你要走了嗎？」

禮美那副稚氣的不滿表情令我不禁微笑。

這樣啊……或許吧。

聽禮美這麼問，我轉頭看看諾爾。

「嗯，收拾好了就走。」

「這樣她就能告訴自己，富子真的沒死，真的回來了。」

哇喔。

我們忙着做事時，典子小姐和禮美從旅館回來了，大概是已接到通知。

喔喔……

和尚苦笑着坐起來。

諾爾向典子小姐說明事情經過。

「真厲害。」

「嗯。」

「今晚要住這裏嗎？」

聽諾爾這麼說，典子小姐才放下心中的大石，輕輕摟住禮美。

「不懂。」

綾子發出驚歎，我回頭看她。

「唔……」

我們一整天都悠哉地幫忙收拾屋內，爲了多觀察一個晚上，今夜還是住在森下家。我答應禮美的要求，和禮美一起睡在典子小姐的房間。

禮美攀住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