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2.1萬 字
1
隔天早上,我一起牀立刻去學校。這天是假日,所以我的行動當然不是出於求學的熱忱。
……諾爾沒事吧?
雖然常言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但我還是很擔心他。連約翰也是差一點就玩完了,說不定還會再發生意外。而且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如果碰上什麼事,根本是求救無門。
因此我穿着便服衝到學校,筆直跑向舊校舍。穿便服到學校不知怎的讓人有些心慌意亂。我帶着壓抑不了的忐忑心情繞過校舍,看到舊校舍還是整棟好好的,才鬆了一口氣。
……從這裏看過去,昨晚的意外似乎不嚴重。釘在二樓西側的木板開了一個大洞,上方屋頂好像斜了點,不過蓋在屋瓦上的藍色塑膠布還是保持原狀,沒有很明顯的跡象能讓人一眼看出昨天發生過意外。
當然,也看不出昨天深夜又發生過其他意外。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踏入舊校舍,直接去實驗室。從入口走向實驗室的途中,我又聞到了那個臭味。
「那是什麼啊?」
我喃喃自語地走進實驗室,卻沒看見諾爾。不只是人不見了,就連堆積如山的機器也少了一半,還留在原處的機器全都沒在運作。拆下來的電線捲曲地躺在地上,像是收拾到一半的景象。
……怎麼回事?
我立刻跑到外面。既然他不在實驗室,或許會在車上?我繞到舊校舍背後,看見銀灰色的小貨車仍停在原地(應該說,從諾爾的助手離開以後都停在同樣的地方)。我看看後車廂,發現諾爾在那狹窄的空間裏靠着機器睡覺。
我敲敲窗戶。
「諾爾!」
他微微睜開眼睛,發呆片刻,才把頭轉向我。
……這傢伙真的長得很帥。
難得有機會能觀賞到他睡意惺忪的臉。
「……是麻衣啊?」
「早安。」
「幹麼一大早就來?」
一開口就這麼不客氣,真是不可理喻。我是因爲擔心他才急忙趕來的耶。
「什麼一大早,已經十一點多了。」
「如果是開玩笑的,我何必收拾?」
「而且下陷的速度很快。最快的區域嘛……」諾爾拿出學校平面圖,指着塗上藍色的已拆除部分。「就是這裏。這是所謂的局部下陷,意思是地層並非均衡收縮,而是偏向一邊。建築物的一邊迅速下陷,導致房子歪斜扭曲。其實校長不需要急着拆除,校舍遲早都會自己倒塌。」
「喂,怎麼回事?」
和尚搔搔頭說:
「所以呢?你想說靈異現象的原因就是這樣嗎?」
「昨天舊校舍光是半天的時間就下沉了將近零點二英寸。」
「很難判斷是不是雜草造成的,我去看過外牆,牆腳上佈滿了龜裂,玄關的地面也一樣。原本蓋滿灰塵看不出來,不過掃乾淨後就看得到高低不平的裂縫。鞋櫃看起來是傾斜的,其實不是鞋櫃扭曲,而是因爲地板歪了。」
衆人都沉默了。大家彷彿在衡量事態似地安靜了一陣子,然後終於理解諾爾是認真的,紛紛叫了起來。
「我認爲可以。」
我還沒發問,就聽見有人在叫諾爾。
「對,所以影像是上下顛倒的。之前也有夕陽光線很強的日子或是大晴天,可是在當天之前從沒出現過針孔成像的現象,這就代表縫隙是當天纔出現的,應該也是因爲建築物的歪斜。照這樣來看,建築物還在持續地扭曲。」
「看過就知道了。」
「是地圖啊。」
「就是建築物扭曲發出的聲音。」
「我泡了咖啡,要喝嗎?」
「啊?」
「我的意思是,這裏的地層一直很不穩固,因爲是溼地填平的。原本有巨大的地下水脈,但是現在快乾了。水量一減少,地層也跟着收縮,因爲蘊含在土壤粒子之間的水變少了,便土壤更凝聚。地層下陷就是這樣形成的。」
跑過來的是和尚、約翰,以及巫女(爲什麼會是三個人一起來?)。帶頭的和尚說:
「啊?」
「……還是有看沒有懂。」
巫女很不服氣地說:
巫女插嘴說:
「可是……」
「建築物下沉……也就是地層下陷。」
諾爾沒有回答,反而從文件堆之中抽出紙張。
我該當他是在誇獎我嗎?那句「難得」聽起來真刺耳。爲什麼他就不能坦率地道謝呢……算了,反正我也習慣了。
「那是針孔成像。當時有很強的陽光從西方射來,光線穿過建築物的縫隙,在暗處形成影像。」
「應該是。拿水平儀來測量就可以看出教室西側比東側低了至少兩英寸半。」
「喂,你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鞋櫃會像骨牌一樣輕易倒下,原來是因爲本來就站不穩了。難怪,我就覺得不可能只因我輕輕一撞而使鞋櫃倒下嘛。嗯嗯。
「是啊。」
「標了符號的水井之中有兩個還保存到現在,兩個都位於神社裏。我去確認過水量,兩個都乾涸了……就是這樣。」
大家又望向地圖。每一張地圖都有幾個黑點被畫上紅圈。
「……這是幹麼的?」
原來如此。諾爾就是因爲發現這種現象,纔會說「換一下調查方式」。
「……難得你這麼機伶。」
唔……我還是不懂啦!
「因爲受重不均,地板都被扭得翹起了。光是西側牆腳,就差了大約三十五公釐。舊校舍整個都是木造的,木材的彈性比水泥好很多,而且又是以古代技法搭建,纔有辦法勉強保持原來的形狀。」
巫女似乎還是無法接受。
啊?
「什麼思思……你真的查到了什麼?」
靈能者們也駕臨現場了。
諾爾睡意濃厚地將手邊的文件拿到和尚面前。
我一邊在心中默默抱怨,一邊拿起水壺倒一杯咖啡給他。
「兩英寸半……差不多是六公分……太誇張了。」
一片沉寂。
「什麼?」
「還是上午嘛……」
「……你爲什麼要走?」
我們接過紙張仔細地看,接着瞄向其他人手上的紙。
我還沒開口,巫女便滿懷惡意地搶先問道:
「什麼東西?」
和尚從諾爾的手上一把搶過圖表,認真地看了一下,有點尷尬地眨眨眼。
「麻煩你們不要這麼吵……我纔剛睡耶。」
和尚失望地垮下肩膀。
「那是昨晚掉下來的,看了就知道。如果是被猛烈的力道折斷,斷面應該會很新。實際上斷面裂得很複雜,而且大部分都變色了,這就證明了木材是被比較小的力道慢慢折斷的。」
諾爾好像終於清醒了,他輕輕地伸個懶腰。
「什麼!」
「難道素有辦法驅靈了咩?」
諾爾從那堆紙山旁邊拿起一張拍立得照片。
「舊地圖、地圖、地圖……地層圖、水脈圖……」
「什麼怎麼回事?」
和尚纔剛開口就被諾爾制止。他指向車子旁邊,那裏放着兩三塊斷裂的木材。
「什麼啊……所以呢?椅子移動、屋頂崩塌都是因爲這樣?」
「那騷音呢?」
和尚盯着諾爾說:
「這是拆開西側地板拍下來的。你們看看。」
「這是地圖吧……」
和尚喃喃地說:
「錯不了。從我開始錄音之後,一直頻繁地錄到屋響,對照過資料庫裏的聲音檔案,也看不出和一般屋響有何差異。如果是異常的怪聲,聲音特徵一定會和屋響差很多。」
他的回應令我大喫一驚,或許我也很不可理喻。雖然是我自己問的,但我並沒有懷着任何期待。
「附近一帶原本是溼地,後來才填土當成建地。不止如此,從這裏標記的水井符號來看,這間學校的正下方應該有一條巨大的水脈。」
「不可能吧?」
巫女聽到諾爾冷淡的回答就呆住了,她也很不可理喻嘛。
他說得像是發現了異狀。我疑惑地問:
諾爾輕輕按着額頭。
諾爾面無表情地點頭。他沒有冷嘲熱諷是因爲感謝我帶來咖啡呢,或者只是因爲還沒睡醒?
「嗯嗯……」
照片上的東西像是柱子的根基。色澤陳舊的木材下方有很大的石頭,但是木材和石頭之間卻是空的。
「實驗室的機器啊。」
「你驅靈成功了嗎?」
「只是屋響?」
「昨晚查出什麼了嗎?」
「所以我會被關起來也是建築物本身造成的羅?既然房子歪了,門或許會自己關上,也或許是哪裏卡住了纔打不開,可是那雙腳要怎麼解釋?」
「呃,就是和照相機一樣的原理?」
還是上午?你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他一邊念着,一邊陸續拿出大約十張紙。
……喔喔,他是說那幅光景啊。對了,我也想問諾爾這件事。
我們一羣人聽得呆若木雞。
喔喔……
「的確有一雙腳在奔跑,但是那個不是鬼,多半是操場上的學生。」
「……開玩笑的吧?」
「這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開始收拾準備回家了?」
「我判斷事情已經解決了。」
「沒有。」
啊?和尚望向那張圖表,巫女和約翰也從他的肩後望去。我也跟着看,但是當然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這麼簡單的理由真的可以解釋一切的怪事嗎?」
……不對,我管這個幹麼。重點是他到底查出了什麼。
「對了,門廊遮棚也有裂痕。」
「安裝在地下的位移感測器測量出來的圖表。」
咦?他整晚沒睡嗎?
「我們還聽見腳步聲耶。」
「那不是腳步聲,是水聲。」
「咦?但是……」
「和資料庫對照的結果也是如此。那是水滴敲打薄木板的聲音,我猜是屋頂漏水,積在天花板裏面。很可能是天花板裏面放了塑膠布之類的東西來防止漏水,而且崩塌的瓦礫之中確實有塑膠布。建築物扭曲導致塑膠布傾斜,凹陷處的積水滴下來,斷斷續續地敲着天花板,聽起來就會像腳步聲了。」
「呃……可是……」
「舊校舍裏面沒有異常的聲音,那些都是廢棄房屋裏很容易聽到的聲音,比較少見的只有不時傳出的金屬聲。有時會聽到類似敲打鐵管的聲音,其實那跟水管彼此之間碰撞的聲音是一樣的,大概是來自老舊的水管。」
啊!我不禁叫道。就是那個空洞的嗡嗡聲!
「那是水管的聲音?」
「應該是。地板下可見的區域,有些水管的接頭已經鬆脫了。二樓的樓梯口附近有個洗手檯,只要有人走到附近,就會聽到那個聲音,應該是二樓通往一樓的水管脫落,水管受到震動搖晃,就發出了撞擊的聲音。」
「所以那個怪味也是這樣來的?我有時會聞到臭味,好像有東西腐爛似的。」
諾爾點頭。
「那是污水的腐臭味,所以我一直都說舊校舍沒有異狀。我測量過空氣中的臭味,那是樓梯下方傳出來的。能測量到的臭味和靈異現象無關,靈異現象的異臭是一種心理感覺,沒辦法用機器偵測。我猜地下或許積有污水,實際一看果真如此。在樓梯下面,大概位於樓梯間的正下方有個置物空間,我拆開一部分地板,插入光纖內視鏡,發現地板下有一塊很大的窪地積滿了水,可能是雨水長期從建築物縫隙流下來積成的。」
喔喔……真厲害耶。所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了……
「等一下!」
巫女激動地提出異議。
「聲音和臭味的來源或許真是如此,不過光靠這些還不足以解釋清楚,西側教室真的很奇怪!」
沒想到約翰也贊同巫女的意見。
「我的想法和松崎小姐一樣,總覺得那裏怪怪的咩。這也素因爲地層下陷嗎?」
「就是這樣我才說是地層下陷。」
「這也有關?」
我代替諾爾解釋,告訴她這棟建築物因地層下陷而扭曲,騷音和騷靈現象都是因此造成的,並非靈異現象等等。
「……諾爾,你就再多觀察一下嘛。」
諾爾始終很冷靜。
「我怎麼可能因爲你要走就覺得寂寞啊!不用再聽人使喚,我可是高興得要命!我只是……」
諾爾依然冷冰冰地回答:
諾爾不高興地看着我。
你很羅唆耶。
班長睜大眼睛看着諾爾。
「就是說……校園角落有一棟舊校舍,氣氛很不尋常,還有鬼魂作祟之類的傳聞……這樣不是很浪漫,很有夢想嗎?」
「對不起咩……」
是啊,到時我們一定會指着嶄新的體育館,繼續說那些故事。那裏原本有一棟很可怕的舊校舍喔……
「怎麼會!」
「沒有。」
「……是嗎?」
「等一下……」和尚插嘴說。「千分之十?呃……西側的下陷幅度是三十五公釐,而教室的長度是……」
出現了,諾爾那種絕對零度的語氣出現了。他停下動作,看着黑田班長,眼神比語氣還要冰冷。
「既然你這麼懂,你可以自己去驅靈。依我的判斷,工作已經結束了,所以我要走了。」
2
「約翰說的沒錯。」
喔。諾爾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和舊校舍的異常沒有關係,只是偶然發生的現象。」
「夢想?」
……啊?
我試圖打圓場。
「笑死人了。沒辦法用地層下陷解釋,就想用一句『偶然』敷衍過去。」
「本來就有這種情況。」
諾爾掃視着我們,說得很乾脆。
「如果一切都只是地層下陷造成的,就一點都不浪漫了嘛。雖然這種解釋很合理,很有說服力,可是隻會讓人覺得原來事實不過如此。如果舊校舍就這麼拆了,傳聞一定也會跟着消失。就算以前有很多人討論,也會很快被大家遺忘,畢竟我們身邊合乎常理的現象早就多得數不完了。」
是喔。我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準備離開了?」
「……我只是覺得夢想消失了。」
「難不成你要逃了?」
「黑田小姐。」
「會不會是你調查得不夠詳細啊?否則就是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對耶,那是怎麼回事?和地層下陷應該無關吧?」
對我們而言,那已經變成毫無威脅的傳說,但我們絕對會一直把新體育館和舊校舍扯在一起,只要去了體育館就會想起那個傳說,怕得心底發毛。說不定那裏會再出現新的鬼故事,讓人一再提起新體育館有問題,因爲那裏原本有一棟舊校舍,而那棟舊校舍……
「問題不是出在傾斜,而是扭曲。如果建築物已經變形,也就是因爲下陷傾斜而扭曲的情況,你光用下沉高度除以兩點之間的距離也沒辦法算出傾斜度,必須計算建築物各個測量點的變形角。因爲時間不多,我只是粗略計算……最嚴重的變形角大約是千分之十七。」
諾爾冷冷地回答,手上還在收拾着東西。
我不經意地說,諾爾頓時訝異地望向我。我心想,有必要這麼喫驚嗎?然後才發現自己說的話太容易惹人誤會了。
「雖然只是個故事,而且是個恐怖的鬼故事,我還是希望能保留下來,這種學校比沒有半點故事傳承下來的學校有趣多了。」
「你真的認爲是因爲地層下陷?」
「不只素我們。」約翰緊張地說。「學生們也很危險啊。最好還素告訴校長,快一點給這裏禁止進入比較好的咩。」
不要欺負約翰啦,這又不是他的錯,錯的是胡亂教他的人啦。
「當然。」
「順帶一提,只要超過千分之十五,建築物就有可能倒塌。」
「……真教人寂寞。」
諾爾斬釘截鐵地說。
「……那和舊校舍無關,大概是跟着你的遊魂或是什麼東西造成的。」
諾爾點頭。
耶!好開心。
班長瞪着諾爾大叫。
「啊,你好。」
「那我爲什麼會受到攻擊呢?」
「無關?」
……對耶。仔細想想,諾爾又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和這間學校也沒關係,只是接受校長委託來調查舊校舍,調查結束了當然得走。他不需要繼續待在這間學校,而且他還有工作,不能不離開(前提是他那一句「非我不可」沒有誇大),所以他不會再出現,我也不會再見到他了。
「你毫不懷疑地層下陷這個答案嗎?就這麼離開真的不會後悔?」
「沒有必要。」
「你真有自信。或許某些現象真的是地層下陷引起的,可是這無法解釋一切吧?鬼魂還是可能存在,說不定連地層下陷都是鬼魂造成的。」
「那件事和這裏的一連串現象無關。」
諾爾終於點頭。
「我要說清楚!我可不是說你離開會讓我感到寂寞喔!」
「既然沒辦法解釋,就代表你弄錯了,不是嗎?」
後來我和諾爾一起收拾機器時,黑田班長來了。巫女、和尚和約翰三個人都跑去看地層下陷的證據了(說不定只是不想被叫去幫忙收拾)。諾爾已經收好半數的機器,不過剩下的工作還很多,譬如清點剩下的器材搬回車上、拆解架子、從臨時插座拔下插頭(電源好像是直接從電線杆接來的)、整理從校舍各處收回來的電線……當我們默默工作時,身穿便服的班長出現了。
「黑田同學確實碰到那種事,要說只有這件事是例外也很奇怪嘛。既然黑田同學這麼肯定,你可以再稍微調查一下,多觀察看看嘛。」
「不會。」
諾爾苦笑了。
……真是可喜可賀啊。
「我又沒說什麼。」
「……這裏真的有鬼。」
我說着說着,忍不住笑了。
正當我回答的時候……
「大概吧。」
「不可能,我的調查結果也完全否定了這種說法。」
「委託人的案件已經解決,我在今天之內會寫好報告,然後就結束了。」
諾爾沒有回答。人家明明在對他說話,他竟然完全漠視。
「還是請校長把舊校舍一帶封鎖起來比較好,這棟建築物就快要倒塌了。」
從班長的表情看來,諾爾那句冷淡的「結束」似乎令她大受震撼。可是我不知怎的也有一點受到衝擊的感覺。
和尚差點跌倒。
「那我們現在不是很危險嗎?」
幹麼一邊回答一邊笑得那麼賊!你這個自戀狂!
她和之前一樣,態度稀鬆平常地走進實驗室,看了一下週遭就訝異地說:
「太輕率了。」
「就是啊。」
巫女嚇得跳起來。
「真是那樣的話,你不怕嗎?」
「如果真的有鬼魂作祟,害死了人,的確很傷腦筋,不過如果有一些無害的鬼故事也不錯啊,真的沒了才讓人覺得寂寞呢。如果你說真的有鬼但是已經驅除了,還比較不會令人失望。這樣的話,即使拆除舊校舍,蓋了全新的體育館,大家還是會流傳着這裏曾經發生怎樣的事嘛。」
「我也有過約翰說的那種感覺,也曾因爲待在那裏太久而頭昏。我猜可能是因爲建築物傾斜。人類的眼睛和平衡感比自己想像得更敏銳,一般來說,只要傾斜度到達千分之六就會讓人感覺不對勁,到達千分之十還會影響日常活動,要是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甚至會影響自律神經,引發失眠、頭痛等症狀。」
聽到班長嘲笑的語氣,諾爾回過頭去,筆直注視着她。他的眼神好像別有深意,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班長被他看得有點心虛。
「發生什麼事了?」
黑田班長也不禁畏懼地別開了臉。
劈里!突然有個尖銳的聲響,好像是小木板或其他東西折斷的聲音。我喫驚地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了諾爾說的「千分之十七」……對了,這棟建築物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這跟害怕是兩回事,就是會怕才愉快嘛……不對,不能說是愉快,根本是怕得不得了……可是那樣不是很有意思嗎?」
「那個……因爲已經調查完畢了。」
班長諷刺地笑着,盤起雙臂。
我禮貌地向黑田班長打招呼,但她只是稍微瞥我一眼,然後大步走向正在收拾桌面的諾爾。
我在心中不斷歡呼,但班長似乎很不愉快。
她批評說。
對了,確實有這麼一件事。我好奇地望向諾爾。
是啊。我深深地嘆氣。
「約翰!算是我求你,別再說那種怪里怪氣的關西腔啦!」
「沒必要用吼的吧?」
……哎呀?
這麼說來,我就不用再受他脅迫賣力工作,也不用聽他的冷言冷語或是被當成笨蛋了。惠子她們一定會很失望,但我可是開心得不得了,終於可以回去過我那平凡的高中生活廠。
房子傳出扭曲的嘎吱聲,靠後庭的那側有一片玻璃窗同時迸出裂痕,很難開的窗框開始輕微震動,天花板上發出沙子撒落的聲音。粉狀的塵埃落下,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如霧氣一般飛舞。
「……麻衣,快出去!」
諾爾說道,我點點頭,然後拉着驚訝地望向天花板的黑田班長。
「我們出去吧!這裏很危險!」
我正要把班長拉向門邊的時候,走廊那側的窗戶,也就是門邊第一面窗戶突然往室內彈出。似乎有玻璃碎片飛來,把我和黑田班長嚇得尖聲大叫,不由自主地後退。我們面前的玻璃接着迸出裂痕,龜裂從一面窗戶爬到下一面,一路延伸到教室後方。窗框都在顫抖,喀啦喀啦地搖晃着,接着連牆壁和地板都在搖,整面牆發出嘎嘎的聲響。
……嘎嘎聲?
不對,不是那種聲音。間斷而持續的輕微衝擊讓牆壁和窗戶顫抖地發出哀號,碎木片噴飛,塵埃瀰漫着整間教室。
「有人……在敲教室……」
對,是這種聲音纔對。簡直就像有個巨人在外面敲打似的,一再地讓建築物搖晃扭曲。
那是什麼啊?我轉頭問諾爾。我和黑田班長只顧着抓緊對方的手,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聽見巫女高亢的聲音。從門外衝進來的巫女似乎被裏面的騷動嚇到,整個人僵着不動。
「……這是怎麼了?」
巫女一邊喃喃說着,一邊對我們伸出援手。她才踏進實驗室,門就在她的背後「磅!」一聲地關上,衝擊大到連嵌在門上的玻璃都碎了。巫女嚇得跳起,急忙轉身開門,但是門關得死緊,分毫不動。
「喂,搞什麼嘛!」
「校舍要倒了!」
「怎麼可能!」
巫女大叫着,轉身背對打不開的門,環視整間教室。劇烈的聲響持續傳出。每次發出聲音時,地板和牆壁都會搖晃,撒落木屑和塵埃。建築物的某處傳來和尚和約翰的聲音。
「只有這裏出事!其他教室都沒有異狀!」
咦?我忍不住叫道。
「你有證據能反駁嗎?既然你說是付喪神,那就給我看看證據啊。」
班長的頭髮上有碎玻璃在閃閃發光。我拿出手帕,幫她拍落。
如果碎玻璃還在裏面就糟了。我正想這麼說,卻被他冷淡的語氣搶先一步。
「你去幫黑田小姐包紮吧。」
天色已經暗了。
班長就站在我旁邊,愣愣地仰望着校舍。她滿身灰塵,額頭和臉頰都出現了細小的傷痕。
「不行啦,如果……」
和尚向鬥志旺盛的巫女說:
又沒人叫我等他,我也沒有義務等那種一聲不吭就跑掉的人,而且我的肚子好餓,全身都髒兮兮的,在這裏坐到天黑也很淒涼。話雖如此,我更不想進舊校舍。
3
巫女也惡毒地笑道。這兩個人只有在攻擊諾爾的時候會站在同一邊。
「大概是逃走了,因爲臉丟大了嘛。」
巫女笑了。
兩人一邊大笑一邊走進舊校舍。諾爾始終沒有開口,他仍然面無表情地看着舊校舍,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嚴肅了點。他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都是血紅的。
班長差點跌倒,但手臂被諾爾一把拉住。他使勁拉起站不穩的班長,把她塞給我。我焦急地扶着班長,突然有個東西披在我頭上。黑色的……是外套。
是不是去處理傷口?
「……你們有看到諾爾嗎?」
「我跑到實驗室時,看見那裏好像隨時會垮下來的樣子,但是其他教室完全沒有任何異狀。如果是地層下陷的影響,爲什麼只有一間教室發生那麼大的異變?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和尚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要包紮纔行啦。」
「……你還真支持他。」
「那也是地層下陷造成的嗎?」
「來做大人份內的工作吧。」
「我的手提包裏有急救包,快去拿來,放在車子那邊。」
「沒事的,很快就會止血了。」
「他到底去哪了呢?」
……太陽下山了。
我抱着卷在手上的電線走出實驗室,此時和尚正好從樓梯另一側的教室走出來。他穿着黑色的僧袍,掛在肩膀上的那個好像叫做袈裟。這是和尚的制服嗎?不過僧袍下面還能看到牛仔褲的褲腳,這傢伙果然是個不守清規的和尚。
天曉得。諾爾只說了這麼一句。
……說什麼「交給我」,這傢伙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只是不斷地挑剔別人嘛。而且女人小孩又怎樣了?小心我向女權主義者告狀喔。
巫女驚訝地眨眨眼。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你跟女人小孩哪裏不同了?」
諾爾拉開走廊那邊的窗戶,抓着巫女的手,要把她推到窗外。
「嗯。不知道去哪了。」
「快出去!」
「可是……」
「嗯,本來就是要收拾的,而且也不知道這裏什麼時候會崩塌。」
「是能力不足。你最好有些自知之明。」
和尚和巫女今晚似乎要留下來,約翰什麼都沒說,不過多半會陪着他們吧。就算他沒有這個打算,巫女一定也會把他留下來當跑腿小弟使喚。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玄關,回頭一看,舊校舍仍然歪斜地佇立在原地,雖然聽得見劇烈的屋響從裏面傳出,建築物卻不見絲毫晃動。從破裂的窗戶望進去,只見黑暗盤據在其中,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你沒事吧?」
「我是指你耳根子太軟。」
「等一下,要走這裏?」
「你素在收東西的咩?」
「你本來說的不是地靈嗎?地縛靈或付喪神也都是你們隨便說說的。諾爾至少還拿得出證據,比你們好多了。」
我走到舊校舍後面,看見約翰正在幫黑田班長處理傷口。她受的傷都很淺,甚至不需要用繃帶壓着止血。我建議她說「你全身都是灰塵,回家之後先洗個澡衝乾淨吧」,班長乖乖地點頭就走了。我和約翰回到舊校舍的大門前,沒看見諾爾的人影。
「我聽見這裏吵吵鬧鬧的纔過來看,這混亂的情況是怎麼回事啊!」
「果然是付喪神,這次一定要徹底根除。」
我站在玄關往裏面大喊,巫女和和尚正在實驗室裏到處查看。
我無事可做,也找不到說話的對象,只好無奈地坐在車邊。呆呆等了很久,還是不見諾爾回來。
真是的。巫女說着就往舊校舍走去。
我將手帕遞過去,他看看自己的左手,好像現在才發現受傷。他的拇指根部割傷了,滿手都是鮮血。傷口看起來還挺嚴重的,但他只是輕輕甩手,彷彿想要甩開令人不快的東西。
大概是自尊心和體型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撿起腳邊的寫字板。我拍拍板子上滿滿的灰塵木屑,放在桌上,又從塵埃之中拉出散亂的電線,學着以前看過的動作卷在手臂上。約翰在旁邊彎腰看着。
巫女向揮揮手走出實驗室的和尚丟出一句: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我會讓大家看看我和女人小孩的差異。」
「有沒有哪裏會痛?會不舒服嗎?」
「諾爾……你的手。」
諾爾仍不回答。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僵硬。
巫女聽到我說的話就笑了。
巫女信心十足地點頭說:
和尚也跟着笑了。這些人真的很惡毒。
和尚笑着說。
班長神情恍惚地點頭。一旁的巫女也「啊」的一聲回過神來,拿手帕幫班長擦血。
怎麼辦?我該回家嗎?還是該繼續等諾爾?
「說不定是個拳頭有鐵球那麼大的巨人呢。」
「你還相信那位少爺說的地層下陷嗎?」
「他沒來這裏。不見了嗎?」
在約翰的協助之下,我把剩下的機器胡亂堆到車上。我抱着機器走出校舍的時候,聽見和尚念着一些很不像日文的咒語。巫女大概是不服輸,也再一次挑戰驅靈,還把搬完機器的約翰硬拉去幫忙。
而且,我實在不想讓和尚和巫女以爲連我都逃走了,女人和小孩也是有尊嚴的。
我摟着黑田班長奔跑,攀住窗戶時又有玻璃飛來,不過多虧那件外套的保護,只覺得有一點痛。我扶着黑田班長爬上窗臺,將她推到外面。喊着「發生什麼事了」衝來的和尚和約翰從窗外攙扶着班長,我也跟着爬上窗臺。我一把抓住的窗框還殘留着玻璃碎片,踩過去的時候也有碎片飛散。我踏過碎玻璃跳上走廊,在驚天動地的聲響和漫天灰塵之中往外跑。
「這樣不是很可愛嗎,就像個孩子啊。」
巫女轉頭看着諾爾。
他帶着仍然呆滯的黑田班長離開了。和尚看着他們離去,然後轉頭對諾爾說:
「不要動喔。玻璃有沒有掉進衣服啊?」
「建築物下陷扭曲會造成這種情況嗎?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那樣,我怎麼聽都像是有誰在敲牆壁。」
最後,裏面的聲音也漸漸地靜下來了。外面是傾斜的夕陽和無人操場,以及假日的學校特有的寂靜。校園之外的日常生活依然毫不停滯地持續着,乘風而來的車聲、孩子們的嘻鬧聲、狗吠聲、熙攘的都市雜聲……
……我不明白這場動亂是怎麼回事。衝擊大到像是有人在外面敲打。就算我不想承認房子要倒了,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還是一直髮出悲鳴。這棟房子早就已經變得歪七扭八了。
我瞪着巫女。
就算只是代理助手,我依然是諾爾的助手。
「算了,你就別跟他計較了。計較又能怎麼樣,你都這個年紀了。」
考慮到最後,還是決定留在這裏等他。我可不是因爲擔心諾爾,只是不敢丟着這些昂貴的機器不管,畢竟這些東西的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你還有閒工夫計較這個?這棟建築物已經撐不住了!」
「喔?你不是已經敗下陣了嗎?」
「還素先洗洗傷口比較好的咩。」
巫女大吼的時候,走廊那側的玻璃窗碎裂爆開,碎玻璃應聲飛出,直接撞上站在窗邊的黑田班長,她尖叫了一聲。地板轟隆隆地響,堆在教室角落的椅子紛紛垮下,其中一個像是刻意地瞄準目標,滑過來撞上黑田班長的腳。
「不要管我……我現在自我厭惡得快要吐了。」
班長點頭。她的傷勢都是輕微的割傷,不過受傷的地方很多。巫女對仍然錯愕地望着校舍的約翰說:
「只是有點小失誤罷了。」
……既然如此,我就奉陪到底吧。
和尚看到我,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我假裝沒看見。我纔不想跟這種齷齪的大叔打交道呢。快步走出玄關後,眼前出現一片淺藍色的天空。蓋上長長影子的操場,還有停放在舊校舍後面的車子附近都看不見諾爾。
諾爾沒有回答,默默地望着舊校舍。
漠然的聲音。他還是面無表情,也不看我。
約翰點頭,但是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對黑田班長說:
「什麼地層下陷嘛。」巫女一邊說,一邊刻意地拍拍身上灰塵。「唉,蠢斃了。差一點就被這小子的虛張聲勢給騙了。」
「你是說會被騙是我的錯羅?」
這……這些人真討厭。平時老是吵個沒完,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變得很要好。
「他怎麼說也是我的老闆嘛。」
手掌隱約發疼,我舉起雙手一看,有很多小小的傷痕。是在爬窗的時候割傷的嗎?想到這裏,我才突然想起……班長呢?她還被撒了一身的玻璃呢。
「哪來的證據嘛。」
「是啊,就算只剩我們兩個,也得好好振作纔行。」
「聲勢可真是盛大,我還以爲是拆房子用的大鐵球咧。」
4
等到約翰閒下來以後,我請他幫忙把錄音機和麥克風再次搬回舊校舍裏架設起來(結果連我也在使喚約翰……)。我覺得諾爾那個地層下陷的說法挺有道理,但是確實有些事無法用地層下陷來解釋(諾爾也沒否認他無法解釋)。如果這裏真的有什麼,和尚和巫女的驅靈儀式或許會引發某些反應。
其實我比較想用攝影機,但是我不知道那東西要怎麼架設,只好放棄,光是架設錄音機。一樓和二樓的西側教室以及實驗室都裝了錄音機和麥克風。
和尚和巫女大肆嘲笑我的行爲。他們大多待在玄關附近,有時好像突然想起似的,會去舊校舍裏走走看看。看來他們不想再把實驗室當作根據地了(其實我也一樣)。
「麻衣小姐,你要怎麼辦?還素離開校舍比較好的咩?」
「嗯,的確啦……」
可是我實在很在意裏面的情況。我一邊想,一邊拉拉衣服,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刺刺的。約翰歪着頭問:
「怎麼了?」
「刺刺的……背上好像有東西。」
約翰擔心地看着我。
「會不會素玻璃的碎片?」
「……或許吧。我去找個地方檢查一下……你要待在這裏嗎?」
素啊。約翰柔和地微笑。他的笑容好溫暖啊。
我揮揮手走進校舍。先把衣服脫下來檢查看看吧……我這麼想着,但是舊校舍裏面沒有適合的場所。再怎麼樣也不能在室外脫,二樓有和尚在到處巡邏,巫女則是在一樓西側伺機而動。實驗室也很可怕……我在思考之間瞥向實驗室,走了過去。教室雖然不少,不過每一間都堆滿東西,靠走廊那側的窗戶還是透明的。室內已經很暗了,我也不想躲到更裏面的雜物後方。
我猶豫地走着,來到值班室前。
……沒其他選擇了,可是這裏真的好可怕……
不過值班室的傳聞很可能是虛構的。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轉頭看看後面,又感覺到有東西在刮我的背。看來真的是碎玻璃,現在說不定已經割傷了。
我急忙跑進值班室。值班室沒有門,我們在搬出雜物的時候嫌它礙事,所以把它拆掉了。這裏沒有遮蔽,我只好繼續走進臥室。爬上高兩階的臥室地板以後,我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在房裏脫下運動服上衣,翻過來檢查還是沒看到異物。我脫下里面的T恤甩一甩,發現背後有個地方亮亮的,拿手電筒一照,發現上面插了一片大約一公分的碎玻璃。
……原來是這玩意兒。
我拿掉玻璃,又檢查了一下才把衣服穿回去,然後扭動身體看看,異樣的觸感已經不見了。嗯,都清乾淨了。
巫女的手好溫暖。
「時鐘……」
我坐在樓梯上想着。約翰和巫女陪着我一陣子,直到我說我沒事了,他們才各自去巡邏。約翰和巫女去校舍裏四處查探,包括和尚在內,三個人每次來到樓梯旁都會和我說說話。
和尚指着窗戶,可是我實在不敢再看玻璃窗,視線忍不住飄開。
「想像力是很奇妙的,人只要看到三個點在一起,就能聯想到臉孔,會在風景照裏看到鬼魂也是一樣的道理。」
「丟下工作?真是不負責任。」
紙門是開着的,應該說根本沒有紙門。沒搬走的櫃子還堆在臥室入口兩側,擋住了大半走道。我看看臥室的角落,破破爛爛的紙門層層相疊地豎立着。
「我不知道,只看到一張白白的臉,看不出性別或年齡……」
「然後呢?他們的驅靈有效嗎?」
我指着採光窗,大家一同望去。那裏已經不見人影了,只有漆黑玻璃反射出的光芒。
我想哭訴這裏好恐怖,卻說不出話。我正在努力擠出聲音時,匆忙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兩束手電筒的光芒照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咩?」
怎麼可能?我喃喃說着,站了起來。的確有個時鐘掛在窗上。
聲音有些驚慌。雖然我說自己沒事,獨自一人還是會怕。
不是巫女,也不是和尚。長相看不太清楚,我只知那不是我熟悉的人。那張臉從我的背後望來……
咦?我疑惑地驚呼。巫女和約翰也訝異地看着和尚。
我期待地挺直身體,拿起手電筒照過去,才發現期待落空,來的人是黑田班長。班長瞥了訝異的我一眼,然後四處張望。
「就是之前提過的那個?」
……有人在這裏……
「從你的高度來看,確實可以看到時鐘映在窗戶上,圓圓白白的,鐘面上有兩個黑點,下面有鐘擺的小窗。」
巫女在我身邊蹲下,和尚一臉嚴肅地望着房間各處。
「你看的是這邊的窗戶,然後發現背後的採光窗出現人臉?」
和尚笑着說:
「怎麼了?」
「你回去以後,和尚和巫女又驅靈了。他們兩人都說這裏一定有古怪。」
「……是、是啊。」
雙腿頓時發軟,我跪倒在地,「啊!」地尖叫一聲,同時閉起眼睛。雖然眼睛緊緊閉着,那張扭曲的白色臉孔仍然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空虛的眼神和正要張開說話的嘴巴,像孟克的畫一樣空洞的表情。我拼命大喊,快忘記!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諾爾?」
不對。
我已經明白了,但是依然無法抹去那一瞬間看到的臉。理智上很清楚,那的確是時鐘,可是在驚慌之中看起來卻是蒼白的臉孔,有一對空虛的眼睛,張着大口,像是掛在天花板上無力地垂下脖子,表情空洞,好像想說什麼。
「你還是不相信嗎?」
「沒事的,沒事的……」
「……不是啦。」
多虧了他們的關心,讓我的胸中覺得暖洋洋的,不過之前看過的「臉」仍然不時閃過我的腦海。明知那是時鐘,想起來還是會發抖。巫女說的沒錯,即使知道自己看錯了,恐懼還是難以忘卻。
「晚點再說,我們先出去吧。」
「還不知道耶。對了……」
「站在這個位置就看得見了,但我不覺得那個像人臉啦。」
大概在我的肩膀上,那張模糊的蒼白臉孔看着我,表情彷彿想要說話。
「不知道,他一句話都沒交代就走了。」
我喃喃說着,拉拉衣服下襬。應該不會有事,但我不由自主地不斷觀察周圍,戰戰兢兢地東張西望。房間角落、髒污的牆壁、泛黑的壁櫥拉門,我的眼睛盯着這些東西,但是更注意背後有沒有被什麼東西碰到,或是有沒有感覺到異狀,全身的神經繃得死緊。
「恐懼是很難忘記的,即使知道了原因,後來也不再害怕,還是無法消除先前的恐懼感。」
「那兩個小洞應該是轉發條用的螺絲釘孔,一個是時鐘的發條,一個是鐘擺的發條。下面的圓洞是放鐘擺的,應該要有東西在裏面搖晃,不過沒看見鐘擺。」
「只有你一個?」
我愉快地穿上運動服,接着才又想起這裏是值班室。腳下嘎嘎作響。可能是地板歪了吧,踩起來很不穩。
我不敢置信地低聲說道,畏懼地往窗戶望去。漆黑的玻璃窗上映出在場的人們,還有我背後的採光窗……還有窗上的白色東西。
然後他盯着我。
唔……爲什麼班長對諾爾會有這麼強的敵意呢?算了,她那句不負責任說的也沒錯。我和這些機器要怎麼辦啊?
我無法辨識那張臉,只記得那個表情,像是「空洞」這個概念化爲實體似的。
我依言望向時鐘,四點和八點的位置的確各有一個小點,鐘面下方還有個橢圓形的洞。
「剛纔我看到……有張臉在那邊的窗戶偷窺。」
巫女搭着我的肩膀。
「可、可是……如果是時鐘的話,眼睛還在圓盤裏面,嘴巴卻在外面耶。我看到的不是這樣,眼睛和嘴巴都在臉上……」
牙齒開始打顫。膝蓋明明僵硬得無法動彈,卻跟着抖了起來。
「你看見的是時鐘啦。」
是和尚和巫女。眼淚莫名其妙地撲簌落下。我好怕,真的好怕。
「已經沒事了,你看到的只是時鐘。以後你就不會被同樣的東西糾纏了,恐怖的事都結束了。」
怎麼會呢……
和尚不耐地說。
……感覺真不舒服。
「她只是害怕。」
「大概是角度的問題吧,因爲我比你高,看到的反射影像也不同。」
我不禁愕然,黑田班長真是堅強。她纔剛經歷過那場動亂,不止受到驚嚇,還受傷了,竟然還敢在半夜來舊校舍。她既沒有要事,也不是臨時僱來的助手呢。
……嗯。
「可是……」
「喔……那澀谷先生呢?」
我探出上身。
說完以後,巫女拍拍我的肩。
「那只是你自己想像的。你看到兩個點,一個圓形,慌亂之中就把那個當作人臉了。你先看到眼睛和嘴巴,就把鐘面的白色曲線解釋成臉的輪廓,然後在腦中組合,變成白白的臉上有眼睛和嘴巴。」
「……這裏有人。」
有人蹲在旁邊搖着我,是一隻溫暖的手。
不是在我背後。
我終於能開口了。
我正想移開視線,卻發現有個異物……就在我背後。
我極度恐懼地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被包圍在黑暗之中,由於手電筒光芒的特殊色彩加上陰影,看起來簡直像恐怖片的一幕。
……我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靠走廊的採光窗,牆上貼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條細長的採光窗。那張臉在窗戶外面,歪着脖子、面無表情地從走廊望向裏面。如果不是吊在天花板上,應該看不到室內。
5
「跑掉了?去哪?」
……沒事的,什麼都沒有。
我努力地說服自己。此時突然有個細微的沙沙聲,好像是靠後庭的窗外傳來的,我忍不住一直盯着那邊。攤開的窗簾垂掛在牆上,破爛到變成一條條的,朦朧的玻璃後面被外窗遮住,一片漆黑。我害怕地感到那邊好像有東西,可是什麼都沒看到,手電筒光芒籠罩的區域只能看見我自己的影子。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冷靜地看清楚,確實是白色的圓形之中有兩個黑點,輪廓模糊不清的外框之下有個橢圓形的洞。
「不在。他跑掉了。」
這裏沒有鬧鬼,一定沒有。和尚說傳聞都是虛構的。
他說着便蹲低了些。
……那張臉正在看我。
……是時鐘吧?沒錯,真的是時鐘。
「黑田同學,你說這裏有鬼……實驗室的動亂也是那個造成的嗎?」
「當然是來看看情況。我很擔心後來怎麼了。」
……是約翰。我抬起頭來,約翰正擔心地望着我。
「那是映在採光窗上的時鐘,現在還看得到。」
「麻衣小姐?」
「……素那個老師的咩?」
約翰也問我,我只能搖頭。
「我實在不想模仿那個囂張的小子……」
「其他人都在巡邏。怎麼了?」
全身頓時僵硬。我想撇開視線,眼睛卻不聽使喚。玻璃上有我模糊的影子,還有一張白色的臉出現在我背後。
我將手電筒放在懷裏,一個人抱膝坐着,玄關外突然出現人影。
巫女催着我站起來,此時和尚「呼」地嘆了口氣。
「好……好像是上吊的人……」
班長肯定地點頭。
「一定是。」
「那個……是怎樣的鬼?」
班長像在思考,或是望穿半空似地歪着頭。
「我看過的有受傷的士兵鬼魂,也有像護士一樣的鬼魂,還看過小女孩。」
「全都在這裏?」
「是啊。他們都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一直困在痛苦之中……」
是嗎……她之前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
「……那老師呢?」
「自殺的老師?我沒看過他,但是我感覺得到自殺者的波動。自殺的鬼魂波動很特別。」
「這樣啊……」
舊校舍有很多傳聞,可是傳聞只是傳聞,諾爾也說大部分的傳聞都不是事實。對,就像真砂子說的一樣,有這麼老舊的校舍,當然會傳出鬼故事,就像一般的校園怪談。諾爾說沒有任何異常,一切都是地層下陷造成的,姑且不論我那種「一切都有解釋反而無聊」的私心,諾爾說的確實很可信。
可是……今天白天發生的動亂,的確怎麼看都不像是地層下陷造成的。只有實驗室出事實在太奇怪了,如果是某種原因讓實驗室崩塌,校舍的其他地方也應該會受到同樣的影響纔對。可是,就連距離實驗室最近的玄關都看不出變化,傾斜的鞋櫃、被我撞得像骨牌一樣倒下的痕跡、巫女驅靈時破掉的玻璃和殘留在窗框上的碎片,全都保持原樣。實驗室靠走廊一側的玻璃窗全都碎了,而走廊那排朝向操場的窗子卻一點事情都沒有。
如果這是異常現象,就代表這裏真的有古怪。那會是什麼呢?像班長說的一樣,是一大堆鬼魂嗎?還是巫女說的付喪神之類的東西?那個東西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還是說,鬼要做什麼事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我什麼都搞不懂,也沒有靈能力,活到這個年紀沒看過一次鬼,也不曾有過預感。所以我實在無法確認這裏有沒有鬼魂在四處徘徊。
「……怎麼了?」
黑田班長盯着我說。
「嗯……我在想是不是真的有鬼。」
「我是親眼看過的。」
「……嗯,的確啦……」
「專業也只是你自己在說的,明明沒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什麼『這次絕對沒問題』,你該不會忘記你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吧?」
刺耳的聲音在二樓響起,震動甚至傳到了一樓。我忍不住搗起耳朵,卻又聽見劇烈的敲擊聲。那是用力敲打二樓地板和牆壁的聲音,還有腳步聲,猛烈得幾乎要踩穿地板的無數腳步聲。
巫女從樓梯上睥睨着黑田班長。
就像在海浪上一樣,我的身體持續搖晃,卻聽不到引擎的聲音,也感覺不到震動。我突然意識到,不是車子在動,而是我自己頭昏了……
噠噠噠的腳步聲來到我們的正上方,接着轉向樓梯。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發出「空咚」一聲,像是有人雙腳併攏跳下一階樓梯。「空咚」,又一階。然後第三階,第四階……走了半截樓梯以後,腳步聲到了樓梯間。這時應該可以看見發出腳步聲的人了……
有人在奔跑的聲音。輕巧細碎的腳步聲沿着走廊往裏走。
呃……
啊,對耶。班長說的沒錯,如果地層下陷的說法不正確,就代表巫女驅靈失敗。就是這樣。
我實在太害怕,很想勉強爬起來坐着,但手腳還是使不上力,而且開始想吐。感覺好奇怪,難道我受傷了嗎?其他人怎麼了?受害的只有我嗎?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諾爾說我或許和這棟建築物裏的鬼魂波長特別契合。」
我有事情非得向他報告不可,正想起身,卻被他按着額頭推回來。
「沒有。」
「聽錯?我明明聽得一清二楚耶。」
我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啊啊,我果然很不對勁。要來了,他又要出言諷刺了。我嚴陣以待,諾爾卻只是笑了笑。
我悄悄抱頭,此時燈光從樓梯爬下,巫女跟着走下樓。
我氣得快要爆血管了。無論是誰都有搞錯或失敗的時候,不管是大人、小孩或是專家,無論地位多高、腦袋多聰明,任何人都會遭遇失敗。可是諾爾有說過那種無聊的藉口嗎?當你們在冷嘲熱諷的時候,諾爾有說過半句推卸責任的話嗎?
我兇悍地瞪着和尚和巫女,兩人各自別開了臉。
……真沒禮貌,虧我剛纔還覺得她人不錯,這個人的性格果然很差。
「是誰……」
「好像有人在跑步……」
我不經意地望向四周,看得到的地方都沒有人,也感覺不到有誰在附近。聽不見人聲,也沒有其他聲音。
巫女一邊說一邊望向大家。巫女、和尚、約翰、黑田班長,現場沒缺任何人。那會是誰呢?
簡直像是一大羣人突然暴動,衝進校舍,用力地開門關門,一邊還使勁捶打牆壁、踩踏地板。
樓梯在中途轉了一百八十度,所以只能看見半截,剩下的半截僅露出扶手。
當大家都緊張地吞着口水時,腳步聲突然中斷,好像就這麼憑空消失,再也沒聽到聲音了。
巫女看到班長就皺起臉孔。
我說起話也是氣若游絲。那隻手溫柔得彷彿在安撫我,我沿着手臂望去,看到黑暗之中隱約有一張白皙的臉。
……後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我正沉浸於豁然開朗的舒暢感,巫女和班長卻在一旁殺氣騰騰地瞪着彼此。就在此時,和尚和約翰剛好從走廊底端走過來,兩人也察覺到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驚愕地面面相覦。
渙散的記憶漸漸凝聚……對了,我被鞋櫃砸到了。就像那個助手一樣被壓在鞋櫃下嗎?當時是別人犧牲,我自己免於一難,這真是因果報應。還是說,其實是助手在作祟?怎麼可能嘛。
班長嗤笑地斷言說道。
喂!
「那是風聲。」
噠噠噠……
「你最好不要亂動。」
「哎呀?」
和尚沒有回答。
冷風吹在臉上,冰涼涼的挺舒服……此時我醒了過來。
上方的那張臉露出溫柔可親的笑容,嚇了我一大跳。諾爾竟然會這樣笑?
啊……他們又來了。這兩人真的只有在欺負諾爾的時候會矛頭一致。
「沒有任何反應,對吧?因爲你驅不走鬼嘛。還在喔,我感覺得到。」
「那又怎樣?你以爲那小子說的話能信嗎?」
和尚和巫女吵得不可開交,我厭煩地轉頭,發現約翰不理會他們的爭執,徑自盯着天花板,我忍不住也跟着看。在手電筒的探照之中,可以看見斑駁的天花板,但是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我正想問約翰在看什麼,自己就先發現了。
「現在不是小孩玩遊戲的時間喔。」
頭好痛。
手一摸上去,我立刻發現鞋櫃暖暖的,就像太陽曬過的水面溫度。
「有……有人嗎?」
但是她說不定看錯了。或許班長真的在這裏看過什麼東西,可能是玻璃反射的光、時鐘的倒影,也可能是偷溜進來的某人。因爲這棟校舍流傳着很多鬼故事,所以她纔會認爲自己撞鬼了……不對,會不會是諾爾說的遊魂呢?並非原本待在舊校舍裏,而是跟着班長來的……唔……
「喂,你那句『巫女就不管了』是什麼意思!」
「那剛剛怎麼會有腳步聲?」
「喔?」
那是什麼……腳步聲嗎?
「那是什麼聲音?」
「這位自稱靈能少女的小姐說驅靈沒有成功唷。」
……諾爾好像說過,騷靈現象移動的物體表面溫度會上升?
我無意識地伸手去推身旁的鞋櫃。就算問我爲何這麼做,我也回答不出來,或許是打算把它推倒吧。
「你不是說驅靈成功了嗎?你不是職業的嗎?不是和女人小孩不一樣嗎?那剛纔的聲音要怎麼解釋?」
和尚站起來說:
「……這一帶好像特別冷呢。」
睜開眼睛一看,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暗狹窄的空間,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我纔看出這是車子。雖然是在車內,天花板卻很高,這大概是諾爾那輛停在舊校舍後面的小貨車吧。
和尚首先發難,快步衝向樓梯,爬到足以看見整個樓梯間的位置時卻停下腳步,然後搖着頭走下來。
「……有人之前也這麼說過,結果卻失敗了。」
我們頭上的故障日光燈突然迸裂,小小的碎片撒了下來。衆人嚇得拔腿就跑,當大家各自奔向玄關和走廊的時候,又聽見雜亂豎立在玄關的鞋櫃喀啦喀啦地搖晃,有如抖動着身體,發出斷裂的清脆聲響。
我按着的鞋櫃彷彿在掙扎,搖得幾乎變彎,我不由得推開它,雙手猛力一按。可是鞋櫃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竟然往我這裏倒下。巨大的力量壓了下來,我雙腿一軟,放聲慘叫。
「……如果你可以常常這樣笑該有多好……」
「不可能的。巫女就不管了,連我也驅靈了喔。錯不了的,已經清除乾淨了。」
……爲什麼呢?
「大概是聽錯了吧。」
「諾爾?」
「沒人了。」
巫女冷冷地回答,黑田班長只是淺笑。
巫女瞪着我說:
的確很冷,根本是從腳底冷上頭頂。
「連這點也看不出來,你真的是靈能者嗎?」
「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我不妨告訴你,驅靈已經結束了。我只是爲了小心起見才留下來觀察,我很清楚驅靈成功了,我感覺得出來。這麼一來你就不會再被惡鬼騷擾,真是太好了,你就安心地回家睡覺吧。」
巫女哼了一聲。
6
「如果你想玩扮家家酒,那就找錯對象了。」
「我沒必要回答你。」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車上,也不記得何時上了車。而且車子似乎在動?
我插嘴說道,巫女生氣地回答:
「你可不要搶別人的功勞。」
「……旁邊還有誰?」
「祈禱的效果如何?」
我好着急,心想非得起來不可,可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不只是爬不起來,就連手腳都像黏住了似的,絲毫無法動彈,感覺很不妙。我的情況真的很不對勁,一定得求救,非得叫人來不可……
……你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唉,怎麼想都想不通啦。真頭痛。
我握着手電筒的手顫抖着,問道:
「這次絕對沒問題!現在已經沒再發生怪事啦!」
這時二樓發出了門扉開了又關的聲音。有人很用力地甩開門,然後又像在摔東西似地關上。而且不止一間,而是好幾間……說不定是二樓所有的教室。
平靜的聲音。讓人很安心的語氣。
突然間,額頭上有個觸感。有隻白皙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是啊,自稱靈能少女的小姐,我和你不一樣,我可是專業的。」
諾爾說過那是水聲,可是我不這麼認爲。腳步聲像在繞圈,有時往後,有時往前。輕輕的,小小的,不慌不忙的腳步聲。對了,有點像小孩在走廊來回奔跑。聲音漸漸接近樓梯,每個人都已舉起手電筒,盯着樓梯上方。
「只是鬼魂沒那麼騷動罷了。」
「這是事實嘛。」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自稱巫女的小姐。」
另外三人發現我們的舉動,也跟着望向天花板。
左顧右盼害我更暈了,腦袋裏隱隱作痛。我用昏沉沉的頭腦重整記憶。二樓的腳步聲、敲擊聲,還有倒在我身上的鞋櫃、暖暖的木頭觸感。後來發生什麼事?爲什麼我會在車上?可能是誰把我送過來的。可是,會是誰呢?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也看不到燈光。我頭昏眼花,而且頭痛得很厲害,想起身都起不來,讓我覺得好無助。
班長嗤之以鼻地笑了。
我想先坐起來,可是全身無力,一動就覺得周圍都在搖晃,只好作罷。
對,上面傳來了腳步聲。
和尚聽見就笑了。
是嗎……我喃喃說道。貼在額頭上的手感覺好輕柔,令我沉着下來,而且開始有點想睡。
「那個……很遺憾,好像真的是騷靈現象……」
這樣啊。那沉穩的聲音不帶半點倨傲。
「你不要太介意喔……」
「那些事情無所謂。你稍微睡一下比較好。」
「嗯……」
……諾爾是怎麼了?變得這麼體貼……
「謝謝……」
往上一看,諾爾微笑着搖搖頭。
……我清醒過來了。
我看看四周,發現自己在車子裏。周遭很暗,只有月光微弱地照耀着。我藉着微光看到左右兩邊的架子上塞滿了叫不出名字的機器。
頭好痛。大概是躺在堅硬地板之故,連背和腰都痛起來了。
……咦?
我找了又找,還是沒看到人。諾爾去哪啦?
左右兩側的架子上堆滿機器,使我看不到外面。不過車上剩餘的空間光是躺着我一個人就佔滿了,想也知道沒有空間再容納其他人。
奇怪……可是他剛剛還在我身邊啊。
真的嗎?他要站哪啊?連我都忍不住吐槽自己。就算諾爾再苗條,也不可能薄得像紙片一樣。這麼說來,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在車上。
難道那是夢嗎?
是夢?或許吧。我回想起來,諾爾的態度實在太不可思議。
就是說嘛,怎麼可能。
「喔?你承認驅靈失敗啦?」
「我承認,我是辦不到,實在鬥不過那東西。如果要不顧一切地一再驅靈是很簡單,不過多半還是會一再引起反彈。」
7
和尚聳聳肩。
「那個騷靈現象實在很嚴重,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激烈的。」
嘿嘿嘿。
「我不認爲會是這種原因。如果只是個小女孩的鬼魂,怎麼可能有這種超乎常理的恐怖破壞力?」
和尚尖銳地反擊。
「諾爾一直不回來,助手是個累贅,驅魔師不可靠,和尚又太無能……」
巫女說着便抱起雙臂。
「喂!你沒事吧?」
巫女不情不願地說。
「是嗎?說不定他現在就躲在棉被裏哭呢,因爲白天被我們欺負了嘛。」
不知該不該慶幸,受傷的人只有我一個。
「也就是說你打算逃走嗎?」
「我覺得情況很危險,如果只是反彈的話,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要輕舉妄動就好了,可是我總覺得被仇視了。」
約翰一臉擔心地說:
「四點,快要天亮了。」
「現在的局面已經危險到不能隨便試了吧。」
光是用想的就夠嚇人了。
「……就算是又怎樣?」巫女憤恨地看着我。「我可不打算犧牲自己。只不過是一件委託,我纔不想受傷呢。你的老闆不也逃走了嗎?說不定他正躲在家裏發抖呢。」
因爲找不出原因嘛。和尚忿忿不平地說。
「就像是被貼上敵人的標籤吧。我們現在應該先考慮自己的安全才對。」
「你們越說越過分了,那種景象簡直讓我腳底發涼。諾爾會躲在棉被裏哭?那個自以爲是、狂妄自大、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自戀狂會躲在棉被裏哭?」
「後來怎麼了呢?」
「要豁出去再試一次嗎?還是要舉手投降呢?」
難道要放着不管嗎?我用詢問的眼神望着約翰,不過連他也是一臉不安。
「這樣啊……」
「每次都讓局面變得更嚴重。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根本沒辦法出手了。」
就是啊,和尚也沉着臉說。
「……最過分的是你吧……」
「可是我覺得情況不太樂觀,驅靈也一直髮揮不出效果……」
「如果素澀谷先生……」連約翰都跟着說。「比較適合生氣地釘稻草人的咩。」
「是啊,你睡得可舒服了。」
她酸溜溜地大聲自言自語:
夠了啦!
「仇視?」
「而且這個女孩死前早就有很多傳聞了,應該是別的原因。」
我對巫女說。
「纔不是護着他,我只是叫你別讓我想像那麼恐怖的畫面。我實在想像不出諾爾發抖逃走的情景。」
「還沒。」
「所以我昏迷很久羅?」
「對不起唷。」
「現在幾點了?」
大家聚集在車旁。夜風冷颼颼的。
聽我這麼一說,和尚愕然地眨眨眼。
嗚嗚嗚……
在不遠處的體育館屋頂後方,天空開始泛白了。
和尚呻吟着說:
我很悽慘地給倒場的鞋櫃壓個正着,大家把我從櫃子底下拖出來時,我已經失去意識,怎麼喊怎麼搖都叫不醒。聽說巫女還以爲我死了……不要隨隨便便咒人家死啦!雖然我想對她這樣大吼,但她發現我只是昏倒時還哭着說「太好了」,所以就原諒她吧。
「或許素用錯方法,更何況一直都沒弄清楚情況的咩。上次我祈禱的時候,也素沒有半點反應的咩……」
和尚笑了。
我做出結論以後,聽見聲音從頭上傳來。原來是和尚在車窗外看着我。
「……力量不夠。」
「諾爾呢?回來了嗎?」
「那麼班長說的女孩呢?」
「什麼都沒有。祈禱也沒反應。」
「巫女小姐,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麻衣小姐,你沒有受重傷真素太好了咩。」
「那你呢?」
唔,果然是作夢……爲什麼我會作那種夢呢?
「很快就走了。」
巫女喃喃說道。
巫女聽得噗哧一笑,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哎呀,你想說他不是那種膽小鬼嗎?也太護着他了。」
和尚看着天空說。天上只見稀稀疏疏的星光,不像快要天亮的模樣。
哇……
我這麼一問,巫女就不高興地轉頭。
「喔……那黑田班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