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Ghost Hunt恶灵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万 字
1
我先去找寻大家,灵能者们正在体育馆四周搜索。我看见绫子,正要朝她跑去,刚好看到约翰从体育馆的地板下面探出头来。
「约翰!你怎么满身泥土啊?」
「唉……」约翰爬出狭窄的通气孔,一脸困惑地站起来。「失败了,这里也没有的咩。」
绫子和真砂子都跟着叹气。
约翰出来以后,和尚也爬上来。
「哎,受不了,上面正在上体育课,砰咚砰咚的吵死人了……我的头都痛起来。」
「辛苦你做出这么宝贵的牺牲。」绫子冠冕堂皇地说着,望向手上的笔记。「体育馆也没有。还有哪里有可能啊?真的有偶人吗?」
我对疑惑的绫子说出在诅咒的座位和田径社社办找到偶人的事,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果然是厌魅啊……真没办法。」和尚呻吟着看看我们。「地板下已经找过,既然这里没有,或许是在运动场的某处,我们只能分头进行地毯式搜索。」
绫子愤慨地叫道:
「别说得这么轻松,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委屈的工作啊?会弄脏衣服,还会折断指甲呢。」
「我们还不是一样。」
「别把我和迈遢的和尚相提并论,你穿的衣服顶多是上野阿美横町商店街买来的地摊货吧。你以为我穿的衣服价值多少钱啊?学校会帮我出洗衣费吗?」
「哎呀,顶多只是羊毛做的吧。」真砂子讽刺地说。「我穿的可是丝质的呢。」
绫子皱起脸孔。
「哼,出来调查没必要穿得这么隆重,既不方便活动,还得一直担心。」
听到身穿紧身洋装和高跟鞋的绫子说这种话,真砂子当然很不高兴,眼看这两个女人就要为了穿着吵起来,我说出深具冲击性的事实。
「对了,诺尔不是阴阳师喔。」
一阵寂静。
看吧,她们果然不吵了。
好像只有我周围是慢动作。我吓得浑身冰冷的瞬间,突然撞上墙壁,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诺尔……不是阴阳师?」
没有回应。我看看四处,发现附近的围墙有个洞。既然如此,我只好去看看。
我整个人一歪,背后撞到洞穴边缘,令我痛得屏息,攀住边缘的手臂也松一些,支撑着我的力量消失了。
举起一只手后,支撑我身体的力量顿时少一半。
就在这一瞬间,我踩在铁梯上的脚滑一下。
在风声之中,哭声稍微变大一些。
我正想指向书包,突然呆住。
「……嗯?」
怎么办?我还是下去看看比较好吧?洞里乌漆抹黑,她一个人待在那里,而且又受伤,一定会很害怕。我先下去安抚她,等她平静了再上来就好。
「为什么我要被无法自己驱灵的人使唤啊?」
绫子一直都这么偏爱诺尔呢。
洞穴底下的空间不宽,大概只有两坪多一点,但是很深。唯一的光源是人孔的洞口,但我趴在这里挡住光,看不见黑暗的底部。人孔中有一条铁梯,那个空间的角落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虽然很暗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来是个孩子。
「这是他自己说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人来!」
我没有掉下去,而是悬在半空中。有股力道拉住我的手——有只手拉住我。
我沿着西侧的围墙,走到操场对面的空地,这里本来有学生会馆,但是最近拆除了,只剩下一片空地,改建工程还在进行,但是只见角落堆着一些建材,看不出正在动工的迹象。没有人烟的地方长满高大的杂草,而且都已干枯,草丛中四处散落着水泥块,还有生锈的钢筋。
「你哪来的自信啊?」
「麻衣!」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人孔?而且沉重的铁盖打开一半。
我顿时站住。这里有梯子,要爬下去很简单,但我没办法背着那孩子爬上来。
因为诺尔的头脑比较好嘛。
连诺尔都夸奖我,说我这次帮很多忙。
我急忙张开双手,趴在人孔的边缘,撑住下坠的身体。
「不会吧!」
2
我推着愕然的约翰离开现场。
……没有。
我朝着洞穴里叫道,里面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应。
诺尔半身挂在洞穴上,用双手拉住我的手。
「……你这……笨蛋!」
「……有人在里面吗?」
手臂出现一股麻痹般的痛感,肩膀被猛力一扯。
夕阳映照过来,我一边想着「太阳这么早就下山啦」,一边随意看看空地。
「有小孩子掉下去!」
「好了好了。」依照惯例,打圆场的还是约翰。「涩谷先生素超心理学的专家嘛。有一个正式的研究家,才能让我们取得平衡的咩。」
「没事吧?」
「麻衣!」
「说是这样说啦……所以他负责脑袋的劳动,我们负责肉体劳动吗……」
我又问一次,孩子抬起头来,小声地说着「救我」,但是一动也不动,或许是受伤了。难道是摔下人孔吗?小孩子抬头的姿势看来也很虚弱。
「救我,救我,救我!」
「诺尔!」
空地毕竟隔着围墙,还是先把运动场全部搜索完再说吧。
「是啊!那边……」
我在水泥地上长出的杂草中翻找。楼梯到底在哪里……我毫无头绪地随便走,突然踢到硬物,低头一看,是人孔。
诺尔疑惑地问道:「小孩子?」
途中我和约翰分开,自己一人去搜索运动场。
和尚也问我:「那诺尔呢?诺尔到底有什么贡献?」
「哎呀,难道是在说我吗?我可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喔。」
「你没事吧?」
我正要跑走,洞中却发出哀号。
(……)
「找找看踏脚的地方!」
我拍拍约翰的背。
那边也是校内的一部分吧,我要搜寻这片满是杂草的空地吗?这还真不容易。
「好,约翰,我们走吧。」
嘿~我攀着铁丝网,跨上围墙跳过去,跑向书包的所在位置。
「喂!怎么了?」
我想到这里,坐在人孔边准备爬下去。
「我还不是也让人使唤!」
好像听见小孩的哭声,令我转过头。为了找寻声音的来源,我沿着围墙继续走。到处都是和人差不多高的枯草,能看到的只有瓦砾和荒芜的草地,伏在地面的草也显现出秋色。枯草呈现红褐色,或是红中带黄,在冷清的晚风中发出寂寥的沙沙声。我突然在草丛里看见一个鲜艳的红色东西,疑惑地把头伸进围墙,发现那是红色书包,一个被丢弃的书包躺在杂草之间。我按着围墙,探出身体叫道:
「等一下!我很快就来救你!」
(……救我……)
「不知道,但他不是一直都很有贡献吗?」
我死命抓住人孔边缘,手掌摩擦着水泥的粗糙表面。手边有小碎石落下,我不禁闭起眼睛别开脸。
绫子朝我逼近。
「嗯,林才是阴阳师。」
诺尔立刻翻墙跑过来,我伸出一只手求救。
远方传来大声的呼唤。
「有人在那里吗?」
「嘿嘿,我可是靠第六感的女人。」
那是一片类似小屋宽度的水泥地,或许是从前建筑物的地基,残破的表面有巨大的裂痕,大概宽五公分,延伸了三公尺。
学校的某处一定藏有用来施行厌魅之咒的偶人,我仔细地四处寻找,包括树下和花坛。只要看到迹象应该就会发现,因为诺尔说偶人是最近才埋下的。
我看看周遭,思索该如何是好,附近应该有楼梯可以进入地下室吧。
「别偷懒,你在那里做什么?」
「是谁?谁在那里?」
我一边叫唤,一边推开沉重的盖子,让光线照进去。
「难道不是吗?」
虽然他出言安慰,和尚和绫子还是很不满。
「……诺……」
「说的对。好,约翰,我们去找偶人吧。」
等一下!别开玩笑!掉进洞穴或井底的经验,这辈子有一次就够多啦!
有人掉到里面了,大概是那个书包的持有者,一个小学女生。
……不妙,要摔下去了。
外套袖子滑开,我又往下掉一点,诺尔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
就是这里!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还在啊?那边的草丛里有个红色书包……
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于是我又跑向那里。
我高声呼叫,附近传来细微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包,踮起脚尖看看周围,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像是建筑物残骸的水泥地。
细微的声音传来,我把耳朵贴上裂痕。
突然有一种失去平衡的感觉,抓住边缘的手也滑脱。
在这里歇息片刻吧。我靠着高达下巴的围墙,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象,风一吹,杂草的波浪就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我又看看四周。
「对了,还有一个脑袋没用的家伙呢。」
听我这么说,女孩的哭声变得更大。
「有人在吗?你在哪里?」
细微的声音在说话,我听不清楚,不过里面的确有人,下面有地下室吗?
我说完以后,绫子说:
——我太愚蠢了!
我转头一看,见到诺尔站在围墙外。
……什么?
他紧张得声音拔尖。
一定很重……我异常平静地这么想。一定很重吧,我有四十多公斤呢。诺尔虽然扛得动那么重的器材,但是扛和拉是两回事,诺尔那么瘦,他纤细的手臂负担一定很大。
当我冷静思考时,心思突然回到现实,顿时吓得血色尽失,全身寒毛倒竖。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冷静点!找地方踏脚!」
踏脚的地方?踏脚的地方?
我用脚在半空摸索,脚尖踩上粗糙的水泥墙壁。
被诺尔拉住的那只手好像快断了。我转动手腕,抓住诺尔的手,拼命地伸出脚。身体一扭,脚尖碰到硬硬的东西。我仔细确认,那像是铁管。
对了,有梯子啊。
「有梯子!」
诺尔听我这么说,抬起脸问道:
「你爬得上来吗?」
「……嗯。」
我一脚踩上梯子,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梯子边缘。我松一口气,把重心移过去的瞬间,梯子的横杆突然断裂,让我再次悬在空中,接着手臂感到拉扯的力量。
诺尔,让你负担这么沉重的东西真是抱歉。
我悠哉地这么想的瞬间,拉着诺尔的手开始下坠。
3
背后猛烈撞击,痛得我回过神来。正上方看起来亮亮的地方……是人孔的出口。现在看来倒是近得让人错愕,早知道就干脆地跳下来。
我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身上隐隐作痛,但没有异状。旁边有个身影和我同时爬起来。
「……没事吧?」
哇!是诺尔。
「没有用。」
「……嗯。你也摔下来了?」
……真是非常对不起。
你有那种东西吗?
「很痛吗?哪里不舒服?」
「你呢,没事吧?」
「嗯?」
「……原来连你也被盯上了。」
诺尔听我这么问,抬头看来。
我看看周围,这是个水泥制的狭窄房间,到处都有水泥块和弯曲的钢筋,就像针山一样,大概是从人孔掉下来的,我看得不禁暗自心惊。我和诺尔刚好掉在瓦砾旁边的空间,只有一些小碎石,万一我们是掉在那些水泥块上……
诺尔突然发出笑声。
「好冷漠。」
「是啊……」
我回头看着还按住肩膀蹲在地上的诺尔。
「诺尔,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吧?」
「可是……可是,吉野老师和其他老师虽然碰到怪事,却都没人清楚地看到鬼啊……」
诺尔让硬币一鞠躬。
「我说你啊……」
「如果你放开手,我就不会摔下来。」
「看来是这样。」
「唉……」
他这么一叫,硬币就从指缝中露出脸。
「……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那就别哭了。」
「跟你介绍我的宠物。」
「哭有什么用?」
「……你想想自己的体重吧。」
诺尔握住硬币。
诺尔点头说:
照这样看来,在别人发现之前,我们得一直被关在这里罗?
「如果我当踏脚垫,你爬得出去吧?」
虽然宗城老师在后照镜中看到女鬼,不过其他人碰到的都很不明确……
「什么迟早!」
「……你的手很痛吗?」
我试着叫叫看,声音反弹了回来。回音平息之后,只能听见头上细微的风声。
「是冷漠啦!如果我们真的死在这里该怎么办啊!」
硬币很快又缩回他的手中。
「所以我才讨厌脑袋不好的人。」
听到诺尔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捏着一枚五百圆硬币。
我忍不住遮住脸。
「应该说是理智才对。」
……啊啊,我根本是在迁怒嘛。虽然心里明白,却制止不了自己。
都是我害的。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这里是操场角落的宽敞空地,就算大叫也不会有人听见吧。
「打起精神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这间学校会闹鬼是有理由的,那是恶灵——用厌魅这种咒术招来的。
「就在这里。」
……对不起。
……所、所以……
啊,是喔。原来我的表情完全藏不住心思,真丢脸。
如果待到晚上,那个孩子又出现该怎么办?说不定这次真的会加害我们耶!不只是这样,连诺尔也被诅咒了,如果除了那个孩子以外,连那个女人也出现,到底该怎么办啊!
「因为都写在脸上。」
……喂喂,这种程度的把戏连我也办得到。
他抬头说道。头发贴在额头上。
呜呜……
我抬头看着断裂的梯子。
「好,出来吧。」
「没有什么办法吗?」
眼眶渐渐发热。
适应黑暗以后,我看见正上方就是人孔,旁边挂着梯子的残骸,但是离出口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都已碎裂。下方还留着一公尺左右的梯子,但是才轻轻一碰就断裂,铁梯已经完全腐蚀。天花板的高度超过四公尺,梯子变成这样,绝对爬不出去。
……没有水。
诺尔一脸厌烦地闭口不语,之后连脸都不转向我。什么嘛,我是不会叫他安慰我啦(反正一定叫不动),但至少可以同情我一下吧?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连生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虽说被引来这里中了陷阱的人是我,但我可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才来打工的耶!对啦,这根本是诺尔的错,我只是因为想要待在诺尔身边才来打工……但我又不是要来跟他殉情……嗯?等一下……
这是在开玩笑吗?是的话还是放弃吧,诺尔,你不适合开玩笑,一点都不适合。
诺尔正要起身,突然单脚跪下,按住自己的肩膀。
有个小孩在洞里——我赫然想起这件事,但是洞穴里没看到别人。
这种情况,或许可以形容为我和诺尔两人共处一间阴暗的密室。
……那还真是抱歉。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梯子已经腐蚀,完全不能使用,就算我和诺尔叠罗汉(想必不可能),也攀不到洞穴边缘。
诺尔在笑。啊,真可惜,如果眼神再温柔一点,就跟我梦中的诺尔一模一样。
……当然也没有食物。
「我们被关在这里?」
诺尔的语气不是责备,听起来很平淡,我急忙说明事情经过。
「晚点再说。」
我此时才感到浑身发寒。
「当然知道。你一开始很消沉,然后生气,接着又变得乐观。」
……不见了。
诺尔冷冷地说。
「少罗唆。」
「应该吧……迟早会来的。」
诺尔的视线盯着硬币。
「你对谁说过要来这里吗?」
「宠物?」
怎么这样啊。所以说,效果有可能增强罗?我忍不住哭出来。虽然没必要哭,但我却停不住。
「是啊。」
「喔?它大概是讨厌你。」
「凶手显然进步了。」
「麻衣。」
「你干嘛跑到这种地方?」
「……不觉得。」
……我?
「你觉得很愚蠢吗?」
「少罗唆。」
诺尔垂下眼帘静静听着,然后说:
「我也没有。」
哎呀,说不定还挺幸运的。
「你觉得这种时候会有办法吗?」
还是说,本来就没有人?我在外面往下看时,洞内明明暗得看不到底,那个孩子的身影却显得格外清晰。是说为什么会有小孩子跑来这个围墙环绕的空地?
「……没有。」
……宠物?这个硬币是宠物?你太阴沉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打起精神?」
「什么啦!」
「它躲起来了。」
「……在你手里啊。」
诺尔露出「你确定吗」的表情打开右手,掌中空空如也。
「咦!不可能吧!」
「真的没有啊。我忘了告诉你,这孩子有特殊专长,它会瞬间移动。」
「才不是,是你藏起来啦!」
「我没有藏。」
诺尔以流畅的动作翻动左右手,到处都没看到硬币。
「怎么会……」
「好,出来吧。」
诺尔一叫,再度握起拳头,硬币就从他的拇指后面跑出来。
「咦咦咦!」
硬币才刚出来,又躲回他的拳头中。诺尔对它说话:
「这个姐姐虽然没耐心、个性冲动又粗鲁,但是她不会把你吃掉啦。」
说完以后,硬币又从拇指后露出来。
「喂!」
又缩回去。
「都是你叫得这么大声,它又躲起来了。」
「才不是因为我咧!」
「出来吧。」
难道……来的是……
诺尔说着,在四处拍打摸索。
诺尔对硬币说道,然后把它丢到半空中,我正想接住……不见了,硬币消失了。
「……嗯。」
诺尔怎么可能比我温柔!
诺尔轻轻抚摸硬币,它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我好怕……」
如果把诺尔当成踏脚台……
「我现在做不到更复杂的。」
「好奸诈!你根本没丢出来嘛!」
她把手按上棒子,瘦骨嶙峋的双手抓住棒子,缓缓地拉出来。
天花板好像有什么声音,一团漆黑的东西穿越黑暗降下来。
……好讨厌。女人从嘴里拉出来的东西……是镰刀……
「它真的很怕你吧。」
「咦?为什么?」
「……果然来了。」
我仔细倾听,有枯草被踩踏的沙沙声。那女人浑身一抖,瞬间消失在天花板里。
……咦?
「有了。」
「你很怕麻衣吗?」
诺尔一问,硬币就以小孩子的害羞声音回答:
「我现在去拿。」
我冷汗直流,耳中轰隆作响,一股暴涨的恐惧从心中直冲到喉咙。叫出来就糟了,我一定会陷入恐慌。想到这里,我急忙咬紧牙关。
这是当然的,我怎么还这么悠哉啊?我自己才刚担心过那家伙会来,却一时松懈而分心……应该说是诺尔让我分心的吧?
「没事的。」
「麻衣,待在我旁边,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冷静点。」
「为什么?」
「来得真快。有没有绳子或梯子?」
诺尔凝视着天花板,我跟着抬头望去。
不过,这个……该不会是腹语术吧?真厉害!明知是腹语术,但怎么看都像是硬币在说话。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用人偶做的腹语术表演……这样说似乎不太好,不过那个根本比不上诺尔啊!
「你看,它真的很怕。」
咦?
「……挺厉害的嘛。」我说。
『……真的吗?』
「真厉害……」
「诺尔……」
「好。」
「在这里。」
诺尔重复说道。他的声音非常冷静,没有丝毫不安或慌张。
我惊讶地转头,看到的是坚定不移地凝视着那女人的诺尔的侧脸。
……是那家伙。
「……嗯……」
「拜托啦!」
诺尔放开硬币,硬币掉到我的腿上。
看到她吐出来的东西,我忍不住要站起来,诺尔一把将我拉住。
真厉害……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诺尔说完就靠在瓦砾上,闭起眼睛,但又皱起眉头望向天花板。
我回应以后,诺尔的眼睛睁大一些。
「这孩子知道谁是温柔的人。」
『哈罗。』
此时,我的手被用力握住。
「没事的,现在还不用怕,短短一两天不可能成长多少,应该不会攻击我们,你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4
但是……不行……头好昏……
「还有手电筒。」
诺尔又从衣领里拿出硬币。
你说得太过分了。
『……嗯。』
诺尔抬头问道。
诺尔靠在墙上。
「不行。」
诺尔露出「是吗」的表情翻动双手,他手上没有硬币。
诺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天花板出现一块白色的东西,发出微弱的磷光,那是女人的额头——颠倒着降下的那个女人。
诺尔轻吐一口气。
「少骗人!」
诺尔冷淡地回答以后,又小声说一句「真是让人头痛的家伙」。
我们紧张得直吞口水,那颗头渐渐从天花板冒出。阴暗的洞穴中,只有那双眼睛灼灼发亮。浮现的嘴巴衔着一根粗棒子,那是木制的,约有三十公分长,看起来像是含着直笛。
硬币在诺尔的手肘附近。
……我的天啊。
她从咽喉里拖出一把闪耀着暗光的镰刀,锐利的刀刃割破她的下唇,鲜红的液体像蜡油般流过她的脸,从脸颊流到眼睛,又流到额头,黏稠的血液从发梢滴落。
「可以多表演一点吗?」
哇……硬币说话了!
真是爱逞强,会痛就直接喊痛嘛。
「不要怕,麻衣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凶。」
「是啊,太阳快要下山了,如果大家集合时我们没出现,林一定会察觉不对劲。不会有事的。」
虽然心中这么想,我却连眼睛都不敢眨。女人终于吐出整把镰刀,凄惨裂开的嘴巴露出厉鬼般的笑容,手握住沾上自己鲜血的镰刀再度垂下。
「一定有办法的,别担心。其他人我还不敢说,但林一定可以找到这里。」
心脏怦怦跳动。
「是吗?好,那你去麻衣那里吧。」
才不是。嗯……我是不是认真起来了?这只是魔术表演嘛……
「你听。」
「喔?你以为这是魔术吗?」
诺尔又说一次。
这时我发现诺尔似乎很紧张,他盯着天花板不动,只把手伸向我。
「诺尔,你在里面吗?」
林的影子消失了。
「怎么了?是林先生吗?」
「没事的。」
诺尔的脸色很差。
「我没带道具。」
「当然会。」
天花板上的洞穴出现一线亮光,投射出一条影子。
「真的。」
「哎,如果我踩在你身上……你会生气吗?」
诺尔露出一副「你说呢」的神情转头看着硬币。
跟上次一样,女人慢慢从天花板冒出来,垂着双手逐渐下降,连腰部也出现的时候,女人露出笑容。
「手……很痛吗?」
「……真的吗?」
「难道不是吗?」
诺尔轻声说道。
讨厌,讨厌,讨厌啦!我不想看这种画面!
有个人影朝洞穴里面看——是林。
因为心情放松,我不禁浑身发软。
……太好了……
林带着需要的东西回来了,此外还能听见和尚和约翰的声音。
三个人一起放下梯子,又垂下绳子当作发生意外时的保命索,让我爬出洞穴。
我一出去立刻深呼吸,朝着担心的约翰笑了笑,然后望向洞内。
诺尔在洞中点亮灯光,手电筒的黄光扫过瓦砾小山,角落有个白色东西反射光芒。诺尔朝那里走近,捡起那个东西。
「诺尔?」
我不解地叫道,诺尔抬起头,举高手中的东西。
「麻衣,就是这个,找到了。」
诺尔握在手中的是削成人形的木板——偶人。
5
在那个洞穴里(和尚说那大概是储水槽或污水槽),从上方的龟裂处被丢进去的偶人有四十几个。
我们把偶人全带回来,在会议室的明亮灯光下一一确认。这个脏兮兮的偶人写着「吉野广造」的名字,另一个比较新的写着「涩谷一也」,全新的那个写着「谷山麻衣」。
正在看偶人时,绫子从某处找来医药箱,在我全身各处的擦伤抹上药。
和尚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偶人,感叹地说:
「太热情了吧……竟然做这么多。」
……就是说啊。
「凶手是女的,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绫子噘着嘴问:
「喂,这是什么意思?」
「会这么偏执,铁定是女人。」
「都照你说的烧掉了,灰烬也倒到河里。这样可以吧?」
绫子愉快地站在诺尔身边,拿出药品,突然间……
「多半不会,还是得找出凶手才行……」
我松一口气,心想为什么诺尔今天看起来格外爽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然后我发现,原来是因为他穿着医院的睡衣。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诺尔没穿得一身黑。
「喂,真的假的?」
「喂,诺尔!」
……啊啊,什么嘛。
「……关于这点,我已经猜到了。」
诺尔看到我们,明显露出郁闷的表情,立刻把视线移回腿上的资料夹。亏我这么担心,他明明很有精神嘛……我正这么想,突然看到病人的手上插着点滴、贴着固定针头的白色胶布,感觉好悲惨。
我紧张地问道,林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呢?这么一来就可以破解诅咒吗?」
「如果被细菌感染就糟了。」
「喔?近来也有不少勤于复仇的阴险男人吧。」
住院……
我之所以会向带路的林问这么多余的问题,是因为病房的门牌上没写名字,而且门牌显示为空房的病房门口还挂着「谢绝会客」的牌子。
「诺尔!」
他边说边站起来。
诺尔叹气说:
林先轻敲两下才开门,里面是宽敞的个人房。我还很担心会看到什么凄惨的状态,结果看见病人很普通地坐在床上。
「死不了。和尚,偶人呢?」
绫子一口咬定,和尚缩一下脖子,然后回头对诺尔说:
「……是这里吗?」
和尚厌恶地瞪着偶人。
我听得心情直往下沉。
「是他要求挂上去的。」
诺尔一边喃喃回答一边坐下。
呜呜……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诺尔由林陪着去医院,我们负责把留在学校的偶人处理掉。真砂子和绫子也想跟去医院,但和尚说都留下来才公平,那两人只能不情愿地同意。
「我还不是一样?虽说是半途加入,但我同样跟这件事有关啊。」
真砂子的表情像是快哭了。
一定要阻止那人继续这种邪恶又愚蠢的游戏。
林翻过桌子跑来,在诺尔摔到地面之前接住他,真砂子发出尖叫。
「所以……」
「诺尔呢?」
喔……但我仍然认为这是我的错……
「可以去看他吗?」
「因为诺尔吃得太少。」
「这么严重吗?为什么?撞到哪里?肩膀吗?」
「而且他一工作起来就会废寝忘食。」
绫子像护士一样拿着医药箱走过去。
和尚在那堆偶人里点火,因为湿气很重,烧不太起来,只是不断冒出大量白烟。
「……诺尔?」
诺尔点点头。
6
绫子出声抗议。
约翰立即冲出会议室。
真砂子担心地问道,林看看手表。
「大概醒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床边问道。
「是啊……」
「意思是你不会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吗?」
「哎呀,真听话。」
我们把偶人堆在运动场的一角,我也去帮忙,却觉得心不在焉。
我们是为了「Ghost Hunt」而来到汤浅高中,就算诺尔倒下,我也受伤,工作还是得继续进行。
和尚说完,绫子也说:
凶手,施了咒术的凶手。
绫子惊慌地伸出手,但林制止她。
「绝对有啦。」
「你们没必要知道,总之诅咒已经停止,这样就算解决了。」
「对,接下来只要放到河里……或是烧掉。」
「嗯嗯,我会去找对方谈谈,这次的工作已经结束。」
诺尔去的是学校附近的大型急诊医院。
「怎么可能有。」
她弯下腰看着诺尔,伸手轻轻摇他的肩膀。
「……和尚没关系,其他人不行。」
「别碰他,快叫救护车。」
诺尔听到绫子这种大姐姐般的语气,稍微露出苦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都是我太轻率,把诺尔拖下水,至少坠落的时候应该放开诺尔的手。
「喂?」
诺尔看着众人,默默地思索。每个人都沉默地表示不能接受这么突兀的结束,包括约翰在内。
诺尔点点头,阖起资料夹。和尚拉一张椅子坐下。
我们一看到林就朝他跑去。
……这么说来,好像真是如此。
「不过……凶手呢?这里的偶人只要净化了就好,不过凶手会就此罢手吗?」
「最后,问题还是在于凶手是谁嘛。」
「剩下的问题只有凶手的身分。」
过一阵子,诺尔说:
诺尔回答得很冷淡,这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个性,还是在怪罪我?
林回答得很平静,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有些黯淡。
绫子疑惑的语气,让我们同时望向诺尔。
「等一下,诺尔!」
「只是贫血。」
「……身体怎么样?」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看不出他受了伤啊。但是……或许脑袋或背部受到猛烈撞击,还是肩膀?
烧完偶人以后,我们回事务所等待林联络,但等了半天还是等不到电话,也不知道诺尔被送去医院之后怎么样。后来,和尚叫我们回去休息,于是绫子拖着我离开事务所,但我回家以后还是一直担心事务所那边会不会收到坏消息,根本没心情睡觉。隔天,我一大早就冲到办公室,和负责守夜的和尚他们会合,接着前一晚回家的真砂子来了,绫子也来了,直到接近中午,林才出现在事务所。
和尚凝视着诺尔的脸。
绫子更用力地摇诺尔的肩膀,他的身体突然倒下。
这确实是我害的。
「不用……没这个必要。」
林一边点头回答「是啊」,一边望向真砂子,真砂子满脸恐惧地盯着那块「谢绝会客」的牌子。
诺尔是怎么回事?
「要住院一阵子。」
「诺尔,你也受伤了吧?让我看看。」
才刚坐下的和尚立刻挺直身子。
「用不着担心。」
「哪有这种事?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应该说,我有知道的义务,我可是正正当当地接受人家的委托耶,如果不知道凶手的身分,也不确定诅咒已经停止,我可不能就这么作罢喔。」
「委托松崎小姐的人是我。既然委托人决定不需要再让别人插手,就这样结束吧。」
诺尔讲得毫无转园的余地,绫子正准备继续抗争时……
外面传来敲门声,诺尔朝我使个眼色,我便走过去开门。
「哪位?」
门一开,站在外面的是小高,还有笠井和产砂老师。
咦?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
「诺尔,小高和……」
我还没说完,诺尔就说:
「让她们进来,是我叫她们来的。」
诺尔自己叫她们来的?
我疑惑地请小高她们到病房里,诺尔把视线从资料夹移到三人身上,然后稍微皱起眉头。明明是自己叫人家来的,干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产砂老师大概注意到诺尔的表情,赫然停下脚步。
「我是不是不该来?」
产砂老师抱着一束纯白的花束。
「我听说涩谷先生病倒了,高桥同学和笠井同学说要来探望,所以我也一起跟来。如果会打扰到你,我还是先回去。」
老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着门上「谢绝会客」的牌子。
「我没有先问清楚状况,对不起。总之,这个给你。」
老师微笑着递出一束小小的蝴蝶兰。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花束。诺尔只找了小高和笠井吗?但是产砂老师专程来探望,叫人家自己先离开未免太失礼。我犹豫地转头看着诺尔,他对我点点头。
「让她进来吧。」
「喔喔……嗯。」
产砂老师歪着头问:「什么意思?」
「面对这种情况,笠井同学也只能点头吧。」
「……是吗?」
我歪着头思索。产砂老师不是从汤浅毕业的吗?我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诺尔要林把椅子搬来床边,并对三人示意。小高、笠井和产砂老师都以不自在的态度坐下,因为诺尔没叫我们这些观众离开,所以我们都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边。
「我也可以问笠井同学,不然就问泽口同学。」
「我明白了,感谢你,这么一来发生在这所学校里的事就可以解决。」
「好像听过……」
「那个座位的诅咒对象不是村山同学,而是每一个坐在那个位置的人。重点是,为什么要对座位下咒?如果知道是谁坐在那个位置,只要诅咒那人就好……就像其他受害者的情况一样。不过,凶手只对座位下咒,可见凶手不认识村山同学,只知道她是坐在那个位置的学生。」
「不是泽口同学,因为我们也被凶手诅咒了,她没机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产砂老师说道,诺尔点头说:
……可是,这太过分了,笠井显然受到很大的打击。
「唔……不可以说吗?我只跟惠老师提过。」
「嗯,是的。」
老师噗哧一笑。
「我想要调查的话,也查得出来啊。」
我说着「请进」,同时感到很尴尬,因为被视为「不速之客」的产砂老师显得很畏缩,没想到带老师来会让她变成「不速之客」的小高和笠井也是一副困惑的模样。
当着笠井的面前,产砂老师微笑着这么说。我正想开口反驳,却被和尚制止,他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插嘴。
小高犹豫地喃喃回答,笠井则是肯定地点头。
「……好像是吧。」
「那个……你说可以解决,是什么意思?」
「凶手除了老师以外别无他人。」
产砂老师沉默地微笑。让人不明所以、看不出是为何而笑,气氛诡异的笑容。
「呃……嗯,当然……」
「我请高桥同学和笠井同学过来,是因为有事想问两位。」
「什么事?」
笠井和小高都张大眼睛僵住了,我们这些人也一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坐在床边的女性。
「你认识村山同学吗?」
「既然你来了,我可以跟你确认一件事吗?」
「你不是凶手……凶手是产砂老师。」
……没错,这件事我只对笠井说过。
「不,笠井同学确实认识她,因为笠井同学和村山同学在正规课程的社团活动都是选择文艺社。」
产砂老师困惑地露出微笑。
「……不。」
诺尔喃喃说着「这样啊」。
「为什么?我不相信诅咒这回事,但如果真是如此,应该去找对受害人有恨意的人才对。虽然我也不觉得有人会对那么多人怀有恨意。」
诺尔转头看着小高。
小高歪着头说。
7
「的确没有,所以老师就是凶手。」
「是吗?被诅咒的全都是在笠井同学超能力事件中持否定意见的人,所以至少确定凶手的动机和这件事有关,多半是为了报复校方的打压。」
「笠井同学当然会怨恨那些人,她还说过要教训人家呢,但我想不到她真的会这么做。」
「你当了老师以后才来东京吗?」
……咦?
诺尔的声音越来越冰冷。
诺尔漠然地摇头。
如果没有座位表,又想要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
诺尔看着小高和笠井。
产砂老师打断手足无措的笠井,担心地插嘴说:
「不好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可是教师呢,怎么可能对同事和宝贝学生心怀怨恨。」
「不是笠井同学。」诺尔斩钉截铁地说。「因为笠井同学认识诅咒座位的第一个受害者——村山同学。」
诺尔一问,笠井不安地点头。
小高又歪起脑袋,只有笠井点头。
咦?不是东京吗?不是从汤浅毕业的吗?
诺尔在资料上写了些东西,然后望着产砂老师。
「只要问人就好了。」
诺尔又写一些东西,然后阖起资料夹。
「说不上特别啦……我本来就想当老师,但是家乡的教师名额太少,刚好汤浅高中的前任校长和我父亲认识,所以来这里请他关照。」
「你知道?你还跟谁提过?」
「那就是笠井同学。」
老师歪着头说:
笠井点头说道,一旁的小高不甚理解地歪着脑袋。
「……有事想问?」
「你要怎么调查?」
「哎呀?既然如此,笠井同学和泽口同学不是更可疑吗?」
「……请坐。」
「你是哪间学校毕业的?」
产砂老师仍然微笑着。
「你会来汤浅高中,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该听呢?真抱歉,不过我没跟别人说过。」
「你们有座位表吗?」
老师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想说我是凶手吗?」
产砂老师像是没注意到笠井的视线,淡淡地说:
「……因为这是诅咒,只要把偶人处理掉,怪现象就会消失,再来只剩阻止凶手再下咒。」
产砂老师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诺尔深深叹气。
「你们听过我是阴阳师这件事吗?」
「这次麻衣发挥惊人的直觉,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是这样吗?
「没错。不过,当时你和笠井同学这群人已经被孤立,要问准备诅咒的对象叫什么名字,心理上一定会很抗拒吧?」
「我说,你用来施咒的道具已经被销毁。还有其他的吗?如果有的话,请把地点告诉我,并且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
「……你是在说什么?」
「问我?我是在家乡的大学毕业……」
「泽口同学那时已经不去上学,而且,村山同学和你们起冲突的时候,吉野老师已经遭到诅咒,换句话说,这时候凶手已经开始行动。」
「偶人已经被烧掉。」诺尔看着产砂老师。「连灰烬都处理掉了……至少空地那些都没了。还有其他的吗?」
诺尔转头看着笠井问:
诺尔点头。
笠井疑惑地问道:
诺尔看到这两人的反应,就简单地解释了诅咒和厌魅的事。
「这个……」
「我记得你似乎是福岛人。」
「我们已经知道这间学校里发生什么事,那是诅咒,利用偶人所做的『厌魅』,这就是这次事件的真面目。」
「我告诉过惠老师……怎么回事?这样不好吗?没有人叫我要保密啊……」
笠井愕然地望着老师,我也大感意外,没想到一直保护笠井的老师竟然说出这种话。
听到诺尔如此宣布,三人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站在墙边听他们说话的我们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听诺尔刚才那些问题,根本看不出解决事件的迹象。
笠井绷紧身子瞪着诺尔。
「你告诉过谁吗?」
「我从麻衣那里听说,笠井同学是文艺杜的社员,而高桥同学也说过村山同学是文艺社的。笠井同学说文艺社人很少,所以社刊没什么人投稿,我不知道实际上究竟有多少人,总之应该没有大到让社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如果凶手是笠井同学,她不需要这么迂回地对座位下诅咒。」
她会遭到打击也是当然的,因为保护她、让她依靠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
「不……没有。」
「凶手已经怀着害人之心展开犯行,在这种状况下,有办法去问准备要诅咒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问一下有什么关系?老师问学生的名字有什么不对?这在学校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被问的人也一定不会留下多少印象。」
「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吧?」诺尔尖锐地回应。「就算你明知如此,还是没有这么做……应该说做不到,因为凶手比谁都清楚,问名字这个平凡的行为和受害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
说完,诺尔以更严肃的眼神看着产砂老师。
「在一般人的常识中,『诅咒』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即使在知识上有所认知,也不会产生这种念头,所以普通人不会把那个座位的人发生意外和问名字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但是,施咒者了解诅咒的真实性,因为知道两者的因果关系,所以一定不敢问人家的名字。而且,凶手即使对笠井同学也问不出口,因为笠井同学比学校里任何人更容易发觉这两者的因果关系。」
「但是……」
「所以凶手没问村山同学的名字,而是鲁莽地诅咒了那个座位的拥有者。凶手应该知道换座位的事,在村山同学之后坐那位置的人和打压事件无关,甚至有可能是同情笠井同学的人,但凶手不在乎这些,在村山同学受害之后也没有解除诅咒。」
……的确如此……
「这是因为担心再一次潜入别人的教室有可能会被发现吗?还是完全不在乎下一个人的安危?我不认为报复可以当成诅咒害人的借口,但是,凶手这种行为连借口都找不出来。」
产砂老师直视着诺尔。
「不是我做的。」
「没有其他嫌疑犯。认识村山同学的笠井同学,不可能是诅咒人的凶手。」
产砂老师稍微抿紧嘴巴。
「或许是我们以外的某人吧。」
「这是不可能的,从动机来看,其他人没理由对我和麻衣下诅咒。」
产砂老师歪着头说:
「……什么意思?」
「麻衣对笠井同学误传了我是阴阳师的事。阴阳师有能力施行诅咒,应该也有能力对抗诅咒,凶手因为想到这一点,才会对我下咒。不过我不是阴阳师,我也没这样说过,这只是麻衣的误会,而她把这错误的资讯告诉笠井同学。我刚刚也确认过了,笠井同学只对你说过这件事。」
「你不是来调查的吗?或许凶手只是单纯地想要对付调查团队的负责人。」
「那么,凶手应该对会议室下诅咒才对。若是觉得调查的人很碍事,没理由只对付我一个人。从诅咒座位和田径社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凶手若是要对会议室下诅咒,并不会有半点犹豫。」
微笑消失了,老师肃穆地抬起头来。
「如果凶手也会去会议室呢?或许是担心会害到自己,所以不敢对会议室下诅咒吧。照这样看来,每个常去会议室的人都有嫌疑。」
「你的不幸——日本的不幸,就是把超能力的有无交给媒体判定。日本没有可靠的研究机构,没办法验证你们能力的真伪。」
「校长不知道麻衣的名字,因为我没有对校长详细介绍过麻衣,只说她是我的助手,所以不可能有人从校长这条管道得知麻衣的名字。如果笠井同学知道,你也有可能知道,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有嫌疑的只有你一个人。」
老师一双手不知该摆去哪里,就抓住自己的腿,用力得手指都陷进腿中。
诺尔的语气非常冷硬。
「产砂惠就是其中一个自首的孩子。」
诺尔以严厉的视线看着老师。
「事情的开端是因为笠井同学吧?她看了电视节目的表演之后也能折弯汤匙,所以和泽口同学一起去找你商量……」
「说不定校长曾对其他人提过。」
老师扭曲面孔,低下头去。
「不应该把判定的工作交给媒体,他们要的是大新闻,而不是真相。」
「……是的,我心想泽口同学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笠井同学虽然不肯服输地继续撑着,但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若真是如此,确实很不幸……但是这么一来大家就会理解,这个世上还是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我在一篇叫做『揭露超能力的谎言』的杂志特辑上看到你的照片。虽然是小孩,但那确实是你,容貌看得出来和你很像,名字也一样,产砂这个姓氏又很罕见。」
「笠井同学的超能力,引发全校对她、泽口同学还有你群起攻讦,动机最多只有这样。」
「我后来甚至没办法上学,父母也不敢继续住在那里,所以全家搬走,还帮我转学,但是我忘记这些事以后,又会有人提起,又会受人冷眼看待,被人鄙视或嘲笑,结果又得转学……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家乡已经人尽皆知,所以我决定要当老师时,别人都叫我放弃,说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才会来到这里。」
笠井按住老师的肩膀,老师却甩开她的手。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老师终于开口说:
「你是说笠井同学或高桥同学吗?她们不需要这么做,如果不希望调查的人继续待在这里,大可为我们全体制作偶人,只要她们想要就做得到,因为她们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名字,至少知道我们彼此之间是怎么称呼的。就算只知道外号还是可以下诅咒,只是效果可能会差一点。」
……所以产砂老师当然了解笠井她们的心情,笠井确实是老师的学妹。
「我又没有动机。」
「尤拉·盖勒以前来访日本时产生了很多小盖勒,那些孩子看过盖勒弯曲汤匙的表演之后跟着模仿,真的一个个都折弯汤匙,其中有几个人特别受到媒体注目……产砂惠就是其中一人。」
「和尚。」
笠井安抚似地叫道。
「有几张连续拍摄的照片,清楚地拍到你用椅子折弯汤匙的画面。」
「麻衣的情况也一样。这次她发挥强大的直觉,连灵媒原小姐看不到的灵她都看得到,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高桥同学以外只有笠井同学,她应该也告诉你了。」
「她没对我说过。」
我没有回答,小高伸手按住沉默低头的笠井的肩膀,站在墙边的观众们则默默地转开脸。诺尔还是皱着眉头,凝视眼前这位笑得天真无邪的女性,然后深深叹气。
产砂老师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微笑着转头看我。
诺尔这么一说,产砂老师便笑逐颜开。
产砂老师没有回答,那抹奇妙的微笑仍悬在她的嘴边。
产砂老师说着便朝笠井望去,眼中充满慈爱,完全看不出她刚才还想嫁祸给学生。
产砂老师讶异地望着诺尔。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这个疑惑地歪着头的女性。
老师恍惚地抬起头来。
「虽然如此,我已经算是比较好的,至少我没有受到父母责怪。我认识的小盖勒,后来没有一个人过着像样的生活,大家在学校和家乡都待不下去,和家人也都闹翻了,还有人行踪不明,或是彻底堕落……现在这种事又要重演!又要开始!」
「啊啊……对耶。」
诺尔点头说:
诺尔以冰冷的语气说道。
「这只是小小的恶作剧……因为很想出气,一时之间就忍不住。」
「好了,惠老师……」
「……是因为这样吗?」
然后她笑了起来。
诺尔垂下视线。
「惠老师……」
「是的,他们不承认有超能力这回事。在朝会上攻击笠井同学之前,就骂过她好几次……他们叫她不要骗人,还问她真的这么喜欢惹人注目吗……也责问我为什么不好好教导她……」
「泽口同学承受不了,后来就拒绝上学。」
「你是为了保护笠井同学和泽口同学?但是,你真的保护了她们两人吗?攻击真的平息了吗?」
产砂老师露出微笑。笠井以绝望的表情看着老师的笑容。
产砂老师还是挂着那副奇妙的微笑。
产砂老师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一样笑了,一边说着让人笑不出来的话。看来她过去也曾多次对人下诅咒。
「我明明跟你说过啊,惠老师……」
「因为……下诅咒需要体力和气力。」
「或许吧……」
「因为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对笠井同学说过『因为你是我的学妹』,但我已经调查过,你和笠井同学的学历没有任何重叠,你也不是东京人。笠井同学以为你是汤浅毕业的,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刚才你自己已经说了。」
「我说了不是那样,但杂志记者还是擅自……」
「盖勒失去权威地位以后,日本也开始兴起讨伐超能力者的风潮。这些孩子全被当成骗徒,里面有几个人确实自首了,或是被迫自首,还有旁人捏造的自白。」
诺尔凝视着产砂老师,发现她依然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所以又加一句。
「……是我没错。」
诺尔轻轻叹息。
老师再次微笑。
「那只是在火上加油吧?你一开始没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吗?不……你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你的报复举动,会不会让笠井同学和泽口同学受人漠视。」
诺尔静静地问道。
他移开视线,转向和尚。
老师瞄了笠井一眼,低下头去。
「不过,根本不需要这么惊慌嘛,我的诅咒又没有多少效果,只会让人有点害怕,健康稍微变差一点而已,我真是没用。」
「……你累了,需要休息。」
的确,如果外号也行得通,笠井和小高应该都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称呼。
「既然世上有诅咒这回事,就该有超能力……」
那是安心的澄澈笑容。
「……」
笠井、小高还有我们,都注视着产砂老师的侧脸,那张挂着微笑、宛如少女般的侧脸。
和尚点头回答,走出病房。产砂老师讶异地看着和尚离去,然后责怪地望着诺尔。
房内鸦雀无声。
诺尔又说:
「……因为我很不甘心啊……」
「……是啊。我决定尽我所能保护笠井同学的才能,但是周围渐渐兴起骚动……」
「这是货真价实的,一定要让大众知道……就连说过这种话的人也骂我是骗子。他们说自己一开始也不想这样做,是为了销售量所以很无奈,还说他们本来就不相信,最后还装出一副受骗上当的样子。既然不想这样做,干嘛在放学后或假日叫我出去,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最后还在我身上贴上为了骗钱而作假的标签,害我的朋友都离开我,朋友的家人和老师也对我冷眼看待。我被贴上骗子的标签以后,还愿意理我的大人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我只是缺乏亲情的呵护才会说谎引起旁人注目,或是为了弥补自卑感,我需要的是旁人温暖的认同和援助,还说他们会满足我的需求,会站在我这边……但我又没有说谎!」
「不只是这样。我的偶人上写的是全名,但我没有对每个人提过我的全名。我没有使用名片的习惯,也没有介绍自己全名的习惯,所以,只有和我打过契约的校长知道我的全名。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顶多是笠井同学和高桥同学曾听麻衣或和尚提起,还有她们两人转述的对象。」
「哎呀,那是笠井同学和泽口同学的问题吧?我的确站在她们两人那边,但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同情她们就去诅咒别人?这太愚蠢了。再说,你觉得我有诅咒别人的能力吗?」
产砂老师想要拉笠井的手,笠井却闪开了,老师因此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
是啊,老师是福岛人,没有在汤浅高中就读过……
唉……
「……真的很恶劣,人们擅自陷入狂热,接着却大肆批评。笠井同学也没有特地宣扬自己能折弯汤匙的事,她只有告诉我、泽口同学、社团的人……只有一小群熟识的人。我也一样啊,我并不想要社会大众的崇拜,是别人擅自把我的能力当成奇迹,也不是我自己去找记者和电视台的人,而是他们自己来的,又满口称赞我很厉害,把我带到舞台上表演……等到开始狩猎魔女之后,同一批人却转而批评我,说什么『果然是骗人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一下子全都翻脸不认人,一起朝我丢石头……」
「……了解。」
老师轻轻咬住嘴唇。
「对你来说,我或许是担心过头了,对不起,但我不是轻视你的决心……而是我知道后果,我知道人们狩猎魔女时是多么恶劣。」
「这还算恶作剧吗?厌魅是用来害人的凶狠咒术,能使人发狂,甚至致人于死。效果会因施咒者的能力而有所不同,虽说这次幸好没有出人命,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或许下一个坐到诅咒座位的学生真的会被电车辗毙。」
「……我渐渐没办法折弯汤匙……和我同为小盖勒的朋友就教了我那个方法。但是……我只用过那一次,却刚好被人拍到……」
产砂老师露出苦涩的笑容。
产砂老师点点头。
「去向校长报告,说这个老师需要心理谘商的协助。」
「我……绝对不是骗徒。」
「我不像笠井同学,没有人对我说过不可以这样做。没有任何人说过……做不到的时候就该承认做不到……」
「……」
老师是因为这样才会去诅咒别人?
那是笠井本来想用,却遭到诺尔制止的伎俩。
「老师们还开始攻击她。」
「那么,笠井同学到底是你哪方面的学妹呢?你对超心理学研究得很深入,也有很丰富的专业知识,这让我觉得很稀奇,但是,你对笠井同学的超能力没有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模样,于是我想到一个可能性,查了旧资料以后果然找到你的事情,简单得很。」
「就是这样。所以,再也没人能说我是骗子,泽口同学和笠井同学也不会再挨骂,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把笠井同学当成借口,说是要让她卸下重担,其实只是想为自己的怨恨——为过去的怨恨和现在的怨恨复仇罢了。」
「……真没礼貌。你不是超心理学的研究者吗?为什么把我当成精神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