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Ghost Hunt恶灵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6万 字
1
山崩似的书本纷纷砸向香奈小姐,幸好书柜从她身旁掠过,只有腰部受到一点擦伤。把伤口处理好、撞到的地方包上膏药之后,她就回房间休息。
我们忙着照料受惊的一家人,一下子联络,一下子收拾,还得四处调查。到了半夜,我们又聚集到基地。层层相叠的监视画面分别映出香奈小姐的房间和典子小姐的房间,两间都很昏暗,光源只有角落的立灯。微光笼罩着两张床,只能隐约看见一张床睡着香奈小姐,另一张床睡着典子小姐和礼美。
旁边还有一个荧幕映出礼美的房间。这边的影像颗粒特别粗,因为那间用的是超高感度摄影机。
画面角落的数字表示时间。除此之外,客厅、厨房、一楼走廊、二楼走廊也架设了摄影机。有些画面显示的是蓝黄色块,那是感热摄影机的影像。目前每个画面部看不出变化。
「你又失败了呢。」
和尚瞪着绫子说,绫子转头生起闷气。
我们完全找不到礼美房间天花板发出怪声的理由,正上方的阁楼没有异状,房间地板保持水平,看不出书柜倒下的原因。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那显然是骚灵现象。瓦斯公司的员工来了以后,调查瓦斯炉完全正常,他还疑惑地歪着头,一再坚持不可能发生那种意外。
「只有这点水准,亏你还能当巫女。」
「对啦对啦,反正我就是没用嘛,真不好意思。」
……闹起别扭了呢。
「话说你们不觉得很危险吗?」绫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安。「瓦斯炉莫名其妙地喷火耶,那是自然起火吧?骚灵现象搞到这种程度会不会太夸张?」
「自然起火?」我问。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原来还是老样子。」
「不好意思,我又不像某个能干的专业人士。」
听到我话中带刺,绫子显得十分尴尬。
「……不用一直提醒我,我已经很自责了……」
和尚神色愉快地说:
「好啦好啦,反正这家伙的无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正如字面意义所示,所谓的自然起火,是指没有火源的地方无故冒出火焰。这在骚灵现象之中算是非常高级的。」
「那不是很危险吗?」
诺尔仿佛看穿我的担忧,冷冷地说道:
「……从时机来看,的确会令人这么想。」
诺尔喃喃说道。
和尚开心地说「对吧对吧」,还摆出胜利姿势。
「我是指温度。竟然降得这么低……」
「哪个房间?」
说完之后,诺尔讽刺地笑了笑。
「……推倒书柜的是礼美的内心纠葛?」
「好惊人……」
林回答时,画面的角落闪出红光。
「礼美的房间。」
「我不觉得那次冲突有这么严重。」
诺尔转头望向监视画面。
……这样啊,难怪他们两人会格格不入。话说回来,他们提到的「外在化现象」,难道是指……
诺尔问林。
诺尔震惊地注视荧幕。
……唔?
这种影像可借颜色分布来判断温度,暖色代表高温,冷色代表低温,如今画面全是蓝色到深蓝色的渐层,甚至有一部分是黑色的。
和尚又说:「应该还有其他假设吧,譬如说……外在化?」
我看看诺尔跟和尚,和尚说:
「是啊,当时的骚灵现象像是被小丫头叫出来的呢。麻衣也说在厨房看到小孩的身影……」
「外在化现象有年龄限制吗?」
「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诺尔,你没注意到吗?」
「那只是你的看法,或许礼美觉得很严重呢,她还说柴田太太是魔女的手下,甚至在点心里下毒……事实如何先不管,总之那孩子是这么想的。」
「……你还是认为她的年纪太小吗?我也承认这一点,可是时机真的太巧了。香奈小姐逼问小丫头,小丫头一发飘,立刻发生骚灵现象。」
「你怕的话可以离开。」
「呃……这是某个名人说的,好像是荣格吧?他用这个名词来解释骚灵现象,没错吧?」
「可是,他明明是学术界的人,怎么会谈这种事?」
「接着礼美又被香奈小姐盘问,而且香奈小姐被她视为『坏魔女』。所以我们可以确定,骚灵现象发动的时机及对象和那孩子的好恶有关,或者该说和她的感情起伏有关。」
「说不定她狡猾地隐藏起本性呢?」
「应该不是故意的,礼美不可能怀着想要报复柴田太太的心态起火攻击她。看到法师术士来了还会调皮地移动家具吓唬人的八岁小孩,怎么可能有那么强烈的恶意?如果真的有,她看起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而会显得更坏心、更任性才对。」
和尚求救似地望向诺尔,诺尔叹气说:
「什么意思?」
「全都是青春期?」
最奇特的是,明明有这么多声响,却感觉不到「有人在制造声音」的气氛。不像有个隐形人在制造声音,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房间自己发出声音。那些声音既冰冷又死板,感觉不到半点「人类」的行为模式和意识。
和尚对诺尔问道,诺尔歪头想一下。
「除了无意识引发的RSPK和刻意发动的PK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某种情绪之下无意识地发动PK造成外在化现象。若是如此,礼美就是潜在的PK能力者。」
「你是指礼美拥有PK能力,还借此报复身边的人?」
「啊啊……也对,这倒是有可能。」
诺尔斩钉截铁地说,和尚和绫子都张口结舌地望着荧幕。
「你觉得是礼美引发骚灵现象?」
和尚点头。
「敲击声是典型的骚音,其他都是不明……」
我歪着头回想礼美和柴田太太发生摩擦的情况。礼美好像真的对柴田太太很反感……
诺尔开始沉思。
「……你说呢?」
「麦克风收到声音了。林,喇叭。」
「靠着超自然现象的研究获得博士学位?」
「热能探测器?」
是啊,至少我看不出礼美有这种邪念。她那么担心魔女加害,却没想过要对付魔女,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到,所以只能叫典子小姐「要小心」。
「哎,外在化现象是什么啊?」
「其中还有来源不明的碎裂声。」
……我才不怕咧。
「荣格?你是说那个心理学大师?他是佛洛伊德的徒弟吧?这种人怎么会谈论骚灵现象?」
「喔……」
「这就不太清楚……」
「这个假设很合逻辑……」
「柴田太太没多久就碰到自然起火现象,怎么看都像遭到报复。」
「说到这个,有一件很有名的『书柜骚灵现象』事件。有一次荣格去佛洛伊德家找他讨论有没有灵异现象,书柜突然发出巨大的破裂声,荣格说『这是外在化现象』,但佛洛伊德不相信,荣格就说『我再做一次证明给你看』,结果书柜真的立刻又发出破裂声。荣格相信,这和佛洛伊德坚称灵异现象不存在导致他焦躁不安,以及他当时胸口发热的反应有关,也就是说,他认为这是他对佛洛伊德的纠葛所引发的外在化现象。可是荣格离开以后,佛洛伊德又听到书柜发出同样的声响,于是认定声音的来源是书柜木材干裂。」
「这两件事不是很像吗?他们都对眼前的人感到愤怒焦躁,却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连想都不该想——就是这种纠葛。」
「没人这样说,那是彻头彻尾的心理学论文。荣格的表妹海伦是灵媒,他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解释海伦举行降灵会时发生的现象。不过荣格在晚年发现,没办法只靠心理学来完整解释灵异现象,而且,若是否认灵异现象就无法彻底理解人类心理,因此他开始肯定灵异现象的存在。后来他运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来解析神话,因此接触到东西方的神秘思想,越来越沉迷于神秘主义。荣格对世界的观点一向极富诗意,徘徊在科学领域与超自然领域之间,所以他和佛洛伊德极度偏向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格格不入。」
我戳戳和尚,他不太有把握地说:
「简单说,是她的感情起伏发动PK能力。」
这个嘛……的碓啪。
「那算冲突吗……我觉得只是小摩擦。」
我随着诺尔望向林的手边。电脑荧幕上有一个表格,若是收到音量够大的声音,就会和资料库里存放的各种声音做比对,显示出特征相符的声音符号,如今表格显示出来的却是红字。红字偶尔会代表已收录资料(譬如过去收录到的怪声),但绝大多数的情况是「Unknown」——也就是「未知」。
「他真的谈过啊。还有,荣格不是佛洛伊德的徒弟,他自认是佛洛伊德的拥护者,佛洛伊德则是把荣格视为继承者。」
「我没这样说。但她若是PK能力者,搬家之前就该发挥过能力,以前住的地方也该出现骚灵现象才对。」
「再说,小丫头今天下午才和柴田阿姨起过冲突。」
和尚说完看着我,像是在征求我的附和。
林按下电脑键盘,喇叭立刻传出坚硬的叩叩声响,过一会儿又有咚咚的撞击声、喀喀的敲打声、啪嘶的震动声。转眼间,房内发出一大堆毫无来由的吵杂声音。
但是画面上什么都看不到。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这个人的心脏还真够力。
诺尔摇头说:「反了吧?如果礼美是发源者,遭到攻击的应该是礼美。」
「这又不奇怪,物理学家威廉·克鲁克斯也做过灵异现象的研究啊。荣格对灵异现象研究得很深入,还有人说,这就是他和佛洛伊德最后会分道扬镖的理由,因为佛洛伊德彻底否认灵异现象的存在……是吧?」
「……太惊人了……」
吵杂的声音尚未停歇。
我指着画面问诺尔。
「荣格说的外在化现象没有年龄限制,把骚灵现象和青春期少年连结在一起的是灵异现象研究家,因为他们观察到的骚灵现象发生地点都出现青春期的少年。荣格因此认为,是人类无意识压抑的纠葛产生『外在化』而引起物理现象。」
「你是说礼美?」
绫子不敢置信。
「说不定是搬家之后出现某种契机,让她发觉自己的能力。」
「香奈小姐嫁过来是搬家不久前的事。结婚之后,她得担心和典子小姐及礼美处不好,又忙着处理搬家的大小杂务,压力越来越大,就开始虐待礼美,使得礼美的能力显现出来。」
「那是什么?」
诺尔轻轻点头。
「像是……虐待?」
「荣格一直对灵异现象很感兴趣,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论所谓超自然现象的心理学与病理学』。」
「据说荣格本来对佛洛伊德的学说抱有质疑,可是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和其立论基础的潜意识概念,带给他很大的冲击,令他不由得抛下质疑,转而支持佛洛伊德的学说。从前研究灵异现象的学者发现,骚灵现象多半出现在青春期少年的周遭,因此认为引发骚灵现象的或许是青春期少年的潜意识——也就是心理纠葛的『外在化』。荣格也支持这种说法,所以把骚灵现象称为『外在化现象』。」
「不是外在化,也不是RSPK,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难、难道……
「反应太强了。温度还在下降……几乎降到冰点以下……」
「比对资料呢?」
听诺尔这么冷冷一问,和尚不禁皱起脸孔。
「凶手不是礼美。」
绫子用质疑的眼神望着和尚说:
我心惊胆跳地竖耳倾听各种声音。
「是红色标志。」
诺尔和林在讨论时,显示新声音的红字还不停增加,挤动了画面卷轴,喇叭也不断发出吵杂的声音。
「诺尔。」默默守着器材的林叫道。「气温开始下降了。」
「隐藏个性、装成纯真少女?八岁小孩不可能这么想,也不可能这么做吧。就算要掩饰,也是用更孩子气的方法,不会隐藏得那么好。无论怎么隐瞒,在大人眼中依然破绽百出……这种情况还比较合理。」
「还好啦,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和尚轻松地说。「反正瓦斯的开关已经关上,至少瓦斯炉不会再起火。」
我沿着他的目光望向荧幕。画面显示着蓝色的色块。
绫子噘着嘴说:
「那样很不妙吗?」
「……灵?」
「没错,而且是很强大的灵……」
我们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只能呆呆盯着荧幕。诺尔跟和尚后来还去礼美的房间查看,却发现房内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到刺骨的寒气。
经过一个多小时,这些声音才像退潮似地渐渐沉寂。
2
这一天,我也是天亮之后才就寝。我回到天色渐亮的整洁客房,倒在床上立刻沉沉睡着,醒来时房内已经充满正午的阳光,热到教人受不了,外面还传来有气无力的蝉鸣。
……好热,好想睡,但是光线好刺眼。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打开冷气开关,把薄被盖在脸上,在变暗的空间里安然舒适地听着蝉叫声。那是油蝉吗?蝉鸣真是令人烦躁,听了就全身无力。
在我意识朦胧地胡思乱想的期间,冷气慢慢发挥效果。我突然感觉身体飘浮起来,并非渐渐上升,而是从空中慢慢飘落。
……这是怎么回事?
这奇妙的感觉令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室内一片幽暗,仿佛整个房间都盖着薄被。我坐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
我轻轻甩头,突然发现房间角落有人。
……是谁?
我慢慢转头望去,看到一个灰暗的人影,暗得几乎溶化在周围的微光之中。
人影突然抬头,脸孔自得仿佛散发出一圈光晕。
……诺尔?
为什么诺尔会在我的房间?我疑惑地望去,和他四目相交。
诺尔柔和地微笑,眼神非常温暖。
……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发问,却看见诺尔的脸色黯淡下来,好像有什么心事。他动着嘴唇,我却听不见声音。
……嗯?你在说什么?
「……说不定吧。」
「美国马里兰州雷尼尔山发生过十四岁少年被魔鬼附身的事件。道格拉斯,丁自从自称灵媒的姑妈死后开始出现异常举止,引发骚灵现象,家人请了很多医生和学者来救他,最后是一位神父驱走恶魔,才解决这件事。」
「哇……」
唔……
「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吗?」
……礼美。
和尚很满意地点头说:
「喔喔……你是说,礼美或许用另一种声音在和自己对话?」
「……米妮。」
「和第二人格对话?」和尚疑惑地歪头。「那不就是人格转换吗?不对,或许真的可以不断转换人格来和自己对话,但是,这种时候应该先想到『凭依』吧?多重人格又不会引起骚灵现象。」
我歪着头问:「恶魔是邪恶的精灵?那狐狸附身呢?」
绫子恍然大悟。
「礼美!」
我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敲门,不等她回应就开门进去。在典子小姐的房间里,礼美一如往常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张小椅子和一尊人偶——米妮。
……危险?礼美吗?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我会帮你教训坏魔女那一帮人:
绫子点头表示同意。
这次的确是礼美的声音。那么,刚刚说话的是谁?
诺尔不太认同地说:
我注视着诺尔。
「如果是狐狸附身,应该会改变人格吧。」和尚说。「这更像是魔鬼附身,类似『大法师』那样。」
我弯下腰,盯着她问道,她愕然地眨眨眼。
现在先别想那个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吧,重点是借那个人之口说出来的那句话。
……为什么是诺尔呢?有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梦中的诺尔总是温柔地笑着,难道那是我的愿望?
「以基督信仰为主的国家,骚灵现象确实常被当作恶魔附身来处理……」
『我好怕……』
此时,我仍蒙着头躺在床上。我俐落地爬起,翻开被子,慌张地四处张望,果然没看到诺尔的身影。
绫子愣住了。
和尚看到我一脸呆滞,接着解释:
『我希望姐姐留下来。』
「你没看过『大法师』吗?小女孩被魔鬼附身的那部电影啊。」
『那些人应该受到教训了。』
我往后倒下。啊啊……好想睡。
「麦克风也没开吗?」
我猛然回过神。
我勉强挤出笑容。
「米妮?」
「……房里没有其他人。摄影机呢?有没有拍到什么?」
我自言自语着又坐起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家中发生的怪异情况,以及礼美。我爬下床,准备出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偶被什么东西附身吗?」
如果诺尔真的在房里,我应该要质问他为何趁女生在睡觉时偷偷摸摸溜进房里才对吧。
『放心,我很快就会把那些人赶出去。』
礼美现在在做什么呢?楼梯旁边就是礼美的房间,我过去看一下,却没看到礼美。我没就此转身下楼,而是再往典子小姐的房间走去。典子小姐的房间比礼美的房间更后面.
真是的,都是因为太累的关系。每天都那么操劳,还得费神应付人际关系。
我梳洗完毕走出房间,正想去基地听候吩咐,却在楼梯口赫然止步。
「不可能。」
……礼……美?
「应该说是邪恶的精灵才对吧,信耶稣基督的人才会说是恶魔。事实上,所谓的恶魔都是基督信仰传入之前原住民信仰的神明。」
不过典子小姐房间的摄影机已经关掉。昨晚我们在香奈小姐和典子小姐的房间架设摄影机不是为了监视,而是要避免发生万一。考虑到隐私问题,用的是普通摄影机,而非夜视摄影机,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能够隐约看出有没有异状就好,而且天亮以后便已关闭摄影机,因为我们总不能盯着人家起床换衣服,后来也没再打开。
「想再多也没用。」
「礼美没有出现怪异举止,但她的确引发了骚灵现象。」
3
绫子说:「像是狐狸附身或是恶灵附身。」
「啊,对耶。从灵异现象的角度来看,多重人格也可以解释为凭依。」
房内没有其他人。我左顾右盼,既没看到典子小姐也没看到其他人,而且房里没有地方可躲。独自待在房里的礼美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当然……』
会不会在这里呢?我一边想一边敲门。
「礼美,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啊?」
「礼美有危险……」
多半是做梦吧?我一定是睡迷糊了。
「收音用的是摄影机内附的麦克风。」
……是礼美吗?但声音好像不太一样。我正觉得疑惑,又听见说话声。
和尚问道,诺尔点头说:
我盘腿坐在床上,环抱双臂沉思。
「所以说……刚刚是在做梦?」
『到时你就会变得孤零零的。你的伙伴只有我。』
我问道:「凭依?」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还是不确定他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危险」一词。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念念不忘——黄昏时分,阴暗房间,小小的礼美独自和人偶玩耍的情景。
我忍不住把耳朵贴到门上。
『她当然可以留下来,但是魔女不会一直放过她,她很快就会被收拾掉。』
「可是……」绫子皱着脸说。「真的是恶魔吗?」
「我知道啦,你想说那不是小孩一人分饰两角,自己和自己玩的情况对吧?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多重人格,因为受虐而发展出多重人格的案例不在少数。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米妮』是礼美因受虐而出现的第二人格,礼美毫无自觉地和自己的第二人格对话。」
『可是……』
……礼美有危险?
压低的笑声传来。
「那确实是别人的声音,不是礼美。」
「就是米妮?米妮不是那个人偶吗?」
我出言抗议,但绫子不耐地挥手说:
「嗯。」
和尚突然插嘴:「等一下……这么说来,灌输礼美奇怪观念的就是那个人?」
『姐姐也是?麻衣也是?』
阴沉的低笑再度传来。
「你刚刚不是在跟别人说话吗?是谁呢?」
「就是狐狸啊。」和尚说。
「……只记得一点。」
「意思是有东西附在她身上吗?」
……他不可能在这里。
……我也很怀疑。
房里传出女孩的声音。
「道格拉斯·丁事件。」
……啊?
「那是真实事件改编的吧?」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诺尔板着脸说。「现在该怀疑的是,麻衣听到的『别人的声音』有没有可能是礼美。」
诺尔听完我的报告,疑惑地皱眉。
礼美怎么了吗?
「驱魔仪式早就被社会大众视为迷信,渐渐淡忘,因为这个事件才又开始受到关注,越来越多人请求教会帮忙驱魔。向来不重视驱魔的教会,还因此开设讲座培养驱魔师呢。」
礼美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问,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说:
……所以我们无从得知房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罗?
「狐狸会附身吗?」
的确常有人说狐狸附身,可是……
绫子叹气道:「狐狸附身并不是指真的狐狸,我个人认为那是亡灵。」
「那么,为什么要说是狐狸附身呢?」
「大概是被附身的人自己说的吧,再不然就是差劲的灵能者随口说是狐狸。」
……你自己明明也是灵能者,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古时候说的附身,是指被某种不明的东西纠缠,不知为何很多人听到附身就认为是狐狸或狸猫搞的鬼。头脑简单的灵能者也喜欢拿这个大做文章,却没人解释过为什么会是狐狸。」
「或许是被稻荷神附身?」
和尚一说完,绫于就不屑地皱起脸。
「拜托,怎么连你都这么说?稻荷神又不是狐狸。」
我大吃一惊。
「不是吗?」
「当然不是,稻荷神是宇迦之御魂神,也有人称之为丰宇气昆卖命,和天照大神一样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而且多半是指白狐。如果附身的是白狐,还勉强可以当作稻荷神,不过那等于是神明附身。既然狐狸附身等于神明附身,应该可以预言未来、治疗疾病才对。」
喔喔……
「可是,一般说的狐狸附身感觉不像稻荷神或白狐,比较像是会变身的狐狸,也就是狐妖。」
「会变身的狐狸?」有这种事?「狐狸会变身吗?」
「动物园的狐狸当然不会变身,一般狐狸也不会附身,若是死掉的狐狸灵魂还有可能。但若真是狐狸,应该只会向人讨油豆腐或油炸老鼠吧。」
「油炸老鼠!」
「以前的人都说狐狸喜欢吃这些东西嘛。总之,我认为所谓的狐狸附身是指亡灵,因为邪恶的亡灵会变化成兽形。」
「兽形?」
「现在还不确定。礼美的个性是在收到米妮之前改变的,还是之后?」
「啊,对耶。」
……确实是这样。
香奈小姐正在说话时……
「就是这个……」
「什么时候买的?」
绫子喃喃说道:「是吗……或许可以称为恶魔吧。」
所有人都因疲劳和倦怠感而闭口不语,诺尔突然低声说「开始了」。我望向层层叠叠的荧幕——真的耶,礼美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
香奈小姐一边脱下围裙一边走来,听我们问起人偶的事,不以为意地说:
「没有,所谓的异状其实只是话变少、比较难管教这种程度。柴田太太说她变得任性,嫂嫂也说她变得很难相处,她们说的都没有错,我则是觉得越来越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的确。典子小姐只说礼美跟以前不太一样,没说她像是完全变一个人。虽然礼美和柴田太太发生摩擦时有过反常的举动,但没有严重到像是被什么附身。这种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难判断到底算不算异常。
「喔,那是我先生去巴黎出差时买回来的礼物。他说在跳蚤市场无意间发现这个人偶,很喜欢它的表情就买下来。这是手工制的高级品,但是年代没有多久。」
典子小姐发现我们找她来基地是要问米妮的事,似乎很惊讶。
说完以后,典子小姐突然皱眉,像是突然发现某事。
「我认为不是所有情况都可以用『凭依』一词来说明。和尚坚持狐狸附身会造成人格改变,这点我可以理解,凭依现象的确会有人格迥变的情况出现。狐狸附身的首要特征是人格改变,魔鬼附身通常也会造成人格改变,被附身的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和灵媒举行降灵会的时候很像,灵媒那种情况也可说是被灵魂附身。」
「头和手用陶瓷制作的人偶就叫陶瓷娃娃,起源于十九世纪后期,最有名的是法国Jumeau公司和Bru公司制作的人偶。这是Bru娃娃的脸,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应该是用铸模法制造的。不过这是闭眼娃娃,放倒就会闭上眼睛,可见不是忠于原著的复制品。」
「大概是……去年九月或十月吧……我记得应该是九月底。」
典子小姐说完就去厨房找香奈小姐。香奈小姐今天本来有工作,后来取消了,因为柴田太太不在。柴田太太可能是被昨晚的事吓到,所以打电话来说要请假一阵子。
「是的。」
主荧幕映出礼美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礼美今晚睡在典子小姐的房间)。这么豪华可爱的房间却不见主人,颗粒颇粗的画面仿佛更强调这份空虚。
「是啊,看起来像野兽,不像人,而且带有野兽的臭味。唔……闻起来大概像是很久没打扫的动物园。」
「还给我!」
「空洞?」
「喔,这样啊……」
「这种『附身』是指灵跟着特定的人物,鬼屋或附魂的物体也一样,只是有灵附在上面。这同样是一种『附身』,被灵魂『附身』即是『凭依』。但是,灵魂上身和灵魂纠缠不可视为一同。」
「还有其他的变化吗?像是个性出现剧烈改变之类的。」
「就是导致人格改变的附身。这种情况不能对被附身的人施行驱灵,要是勉强驱灵,会对身心造成负面影响,所以得先把灵和附身对象分开,这是最困难的地方。」
「礼美的个性真的变了啊。」
我对这人偶的第一印象是「可爱」,那优雅的容貌很稚嫩又惹人怜爱,不像一般古董娃娃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礼美扯着诺尔的衬衫。
绫子跟着说:「说不定灵是附在人偶上,要是这样就很难分清楚是凭依还是附着。不管是哪一种……」绫子盘起双臂,「问题都出在那个人偶身上。」
礼美没有回答诺尔的问题,而是努力踮脚,从诺尔的手中抢回米妮。
「……那么,礼美是哪一种?」
……确实没人会这样想。
我眨眨眼说:「有不能驱的?」
「如果狐狸附身等于恶灵附身,直接说是恶灵附身不就好吗?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狐狸附身会造成人格改变,因为显然变了个人,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改变,身边的人都能看出异状,所以来路不明的灵能者才会说是『狐狸附身』。」
典子小姐微笑道:
「被某种东西附身的情况,一般称为『凭依』。」
4
「那就是搬家不久前罗?」
「原来如此。」
「古董娃娃一般是指一九三〇年之前制造的人偶,这个怎么看都没有那么旧,大概是Bru公司做的吧……不对,上面没有商标。这确实是手工制造的陶瓷娃娃,不过应该是近年做的。」
典子小姐思索片刻。
「把米妮还给我!不要碰它!」
「不是,她是渐渐改变的,像是话变得越来越少……好像常常有话说不出口,或是心情突然变差。」
「好空洞。」
和尚敲手说道,绫子也喃喃地说:
「凭依的情况确实很难驱灵。光是要区分究竟是精神不正常还是凭依就很困难,而且处理凭依和处理附着的难度完全不同……说起来的确是这样,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喔……」
「当然有。灵若是附在房间,进行驱灵仪式便能除去。就算附在人身上,若是人格没有改变,只是因为被灵纠缠而看得到怪东西或是健康恶化,也可以用净化仪式除去。但是人格改变就不行了,那种情况很难驱灵。」
「礼美确实被灵附身,但是人格没有改变,所以应该只是『附着』。重点是,礼美把纠缠她的那个灵称为『米妮』。」
「灵魂上身是Possession,也就是『凭依』;灵魂纠缠则是Dangle。或许可以称为『附着』。要先分清楚是凭依还是附着,才能掌握确切情况。」
这是法国娃娃吧。我也仔细观察米妮,它有一头蓬松的金发、蓝中带紫的眼睛,身穿一袭古典洋装,肤色自得像牛奶,脸颊则是桃子般的粉红色,眼睛深邃,鼻子小巧,柔嫩玫瑰色的小嘴仿佛有话要说似地微微张开。
我们今晚还是没得睡,因为担心会有突发状况,彻夜都守在基地盯着监视画面。
「你知道这是多久以前制造的吗?」
诺尔点头说:「礼美看起来很喜欢。」
夜晚的人偶非常可怕,尤其是睁着眼睛的时候。闭眼娃娃该不会是为此发明的吧?我不禁这么想。
「是吗……难怪驱灵分成能驱的和不能驱的。」
「是啊,她收到之后一刻都不肯放下,经常对米妮说话。我小时候也有很喜爱的布娃娃,而礼美最喜爱的就是米妮。」
「此外还有另一种附身,就像麻衣学校里的怪谈,传说值班室里有自杀身亡的老师灵魂,若是不遵守规则就会被纠缠。」
……嗯。
主荧幕的影像也出现变化。架设在礼美房间的摄影机连接着热能探测器,可以自动追踪温度最低的位置。镜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礼美的床上,瞄准靠着枕头而坐的米妮。这是趁礼美睡着以后偷偷拿来的。
「什么禁忌?」
「……她变得越来越自闭,本来明明是个性格开朗、不怕生的孩子。即使算不上活泼好动,也还是个文静、乐观的小孩,应该可以说是天真烂漫吧。现在却变得那么怕生,只喜欢一个人躲起来玩,形容成自闭也不太贴切,应该说是阴沉。」
有疑惑就该问老师,于是我望向诺尔,和尚和绫子也一起看着他,大概抱持同样的想法。
诺尔稍微扬起眉梢。
「……陶瓷娃娃?」
「照这样说,这尊人偶没有特别的历史由来罗?」
「……那不就是恶魔吗?」
「这种情况不是指老师的灵魂上了某人的身。没人以为老师会附在麻衣身上,让她的行为举止变得像老师吧?」
喔喔……
她抱紧米妮逃命似地跑走,典子小姐急忙追去。诺尔目送她们离去,眼神十分严肃。
「一搬来就发现了吗?」
诺尔一问,香奈小姐说了句「怎么会呢」,拿起米妮仔细观察。
「那是我哥哥买给礼美的礼物。」
和尚似乎很不苟同。
我一问,和尚和绫子互看一眼,然后和尚说:
「米妮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摄影机拍出米妮漠然的脸孔、凝视着黑暗的玻璃眼睛,以及空洞的氛围。
「这不是古董娃娃吗?」
诺尔拿起人偶,漆黑的眼睛稍微眯起。
典子小姐点点头,走出基地,过一会儿抱着米妮回来。
唔,也就是说……
「嗯?你说米妮?」
「人偶本来就是灵魂的容器。你想想,活人是由人形的身体和宿于其中的灵魂所组成,仿造活人制作的人偶等于是没有灵魂的人,所以能用咒术封入灵魂当作替身,也就是人的复制品。」
「喔……」
「人偶在这种时候看起来真恐怖……」
5
「没有吧。这不是新货,以前应该有过其他主人,但我觉得顶多只制造了一、二十年。」
「又不是整个人都变得截然不同。」
绫子喃喃说道。
「我们都说这是禁忌。」和尚说。
「谁都不可以碰它!」
后面突然有人大叫,把我吓一跳。
「礼美,听说你能和米妮对话?」
「不知道耶……我想不会太古老。嫂嫂可能比较清楚。」
「要说前后的话……应该是收到米妮之后吧,但我觉得礼美在搬家前没有任何异状,搬家后才发现她不太对劲。」
「这一类亡灵非常邪恶。原本是人类灵魂,大概因为吸收了邪念和恶意而变质、失去人性,既凶暴又充满恶意,具有强烈攻击性,一味追求破坏。」
我看看时钟,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难道米妮有什么问题?」
典子小姐说完以后叹一口气。
「没有灵魂的人偶看起来好空洞,像是缺少什么该有的东西。」
「所以很不稳定嘛。」和尚跟着说。「容器要装进东西才会稳定,可是里面没装东西,所以很不稳定,容易被灵潜入。有灵进驻之后才会变得稳定。」
「我实在很不喜欢人偶。」绫子嫌恶地皱起脸孔。「内容空虚比外表方面更令我介意,那种空洞就像等着灵魂进驻。」
「……这样说的话,所有人偶都很危险罗?」
「工厂大量制造的人偶只是玩具,算不上拥有人形的容器,可是一尊一尊手工制作的人偶不一样。若是工匠众精会神做出来的艺术品,说不定还会宿有制作者的灵魂呢。」
「那就叫做『入魂』吧。」听和尚这么说,我立即转头看他。「以前的工匠在制作人偶时都有这个步骤,要不然会很危险。」
「经过入魂的人偶才会稳定,不过一入魂就成为人类的复制品,所以也很难处置。要是太慎重其事,把它当人看待,会增长其中的力量,但是不珍惜又会遭到报复。唉……光用想的都觉得麻烦。」
……别说了。
这时诺尔突然起身,所有人跟着望向他注视的荧幕。我愣然得不禁挺直身体,绫子、和尚、林都吃惊地浑身一颤。
米妮趴下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它刚刚不是坐着吗?
金发披散在枕头上,在我们沉默的注视下,米妮开始动了,身体一点一点退开,连床单都跟着抖动,只有头部还留在枕头上——米妮的头和身体正在分离。
「……好恶心。」
身体猛然抽动,完全脱离头部,枕头上只剩一颗拖着散乱金发的脑袋,那团东西还不停轻轻颤抖,像一只恐怖的生物。
颤动着金发的球状物体突然滚动,滑下枕头。披着金发的白皙脸孔滚过床单,掉到床下,异常具有临场感。
叩咚一声,头部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礼美房间的温度开始回升。
6
「混帐!我看得都心底发毛,真不甘心。」
和尚懊恼地说。他掏着背包,说要趁米妮不在礼美身边时为它驱灵。
「驱完灵就把它烧掉。」
我说,,「如果关键不是人偶,又会是什么?」
喇叭有反应了——汇集所有麦克风音讯的副喇叭传来短促的惨叫。
「米妮那家伙……」
「不过,那么贵重的人偶怎么可能给孩子玩?」
室内气氛非常紧绷,我不由得跟着紧张屏息。
「是不是小孩子啊?」
那是典子小姐的声音。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着荧幕。
「为什么?」
和尚翻动双手,指头复杂地结印,我只觉得这像某种诡异的表演。大概因为我听不懂真言,感觉不出有何效果。
主荧幕开始播放典子小姐的房间在异状发生前的情况。只有角落点亮一盏立灯,黯淡的光线透过灯罩照着室内,画面一角隐约看得到床铺,典子小姐和礼美睡在床上,两人都没有动静。
烛光中的米妮看不出变化,室温只下降五度左右就一直维持不变,没有剧烈降温的现象,麦克风也没收到异常的声音。
绫子用下巴指了指荧幕。和尚蹲在礼美房间的床边,面对着米妮,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必须先搞清楚米妮的企图。问题出在前任主人……既然是在跳蚤市场买的,多半找不出来源。」
「不管怎么说,凶手是那个人偶,非得解决它不可。」
「所以要想办法解决啊。」
绫子咬着嘴唇说:「是吗……那现在该怎么办?」
「也可能是留恋人世。因为还不想死,借着人偶留在世间,却又无法享受人世的一切乐趣,自然会变得暴躁。」
「……怎么回事?」
……他真的发火了。
「不太对劲……」
「该放的地方?」
这些行为感觉很幼稚,像调皮又机灵的小孩。
……这算是老套的剧情吧。
和尚问道。我摇摇头,用眼神指向诺尔。他正坐在典子小姐身边,观察她的表情。
「喔喔……原来如此。」
后来我们去礼美的房间查采过,米妮在里面等着我们,脑袋还好好地接在身体上,若无其事地坐在原本的位置。它睁着眼睛,嘴唇浮现一丝笑意,仿佛在揶揄我们「是不是做了恶梦啊」。
「还有其他可能,因为人偶只是灵魂寄宿的容器。」
……真的可以说烧就烧吗?
「……如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礼美会怎么样?」
我偷瞄其他人的反应,诺尔和绫子都面无表情(林当然也是)。他们都不打算去和尚那里看看情况,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幕,连绫子的神情都很严肃。
「人偶的前主人死于非命这种故事确实很常见。如果真是这样,得看前主人是以什么理由附在人偶上。」
「有可能。」
「你凭什么……」
也罢,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哎,与其在这里胡搞瞎搞,还不如把人偶放到该放的地方吧?」
「我认为关键不是米妮。」
「怎么会呢?」
「这些大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把那个给孩子当玩具呢?这种昂贵的人偶应该是拿来收藏的吧,小孩又不明白它的价值,搞不好还会弄坏。」
「你是说,或许是无关的灵吗?」绫子讶异地说。「像是游魂吗?或是和礼美有些渊源,譬如祖先或朋友的灵?或是地缚灵……这栋房子应该没有吧?」
和尚三两下就换好衣服,怒气冲冲地走出基地。我指着他的背影说:
米妮到底想做什么呢?为什么灌输礼美那些奇特的思想、威胁周遭人们……我想到最后,得到的结论还是只有「孩子气」,仿佛只是热衷于恶作剧。或许米妮对礼美灌输异常观念只是乐于欣赏她害怕的模样,像是想趁礼美害怕时吹嘘几句,让她服从自己。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
这房子里的骚灵现象总是充满恶意。
……说的也是。
『唵,穆欠噤嚩罗唔……』
「这样不好吧?又没有先问过人家。」
「……是的……对不起。」
「正确的说法是,关键不是人偶。」
「礼美明明就拿来玩啊。」
和尚正要说话,一看到坐在沙发上发抖的典子小姐又闭口不语。
绫子皱着眉头说。
『唵,婆娑罗奇利怛罗唔,迦苦无般恂苦……』
绫子说完,转头看着诺尔。
虽然那只是在做梦。
绫子手抵着下巴思考。
诺尔的视线仍盯着荧幕。
「你是说小孩的灵魂附在米妮上?不会吧。」
「……要是这么容易解决就好了。」绫子同样气愤难平。「总觉得对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刚才那种情况简直是在向我们示威嘛。」
「直觉。」
「对啊,可能是出自占有欲。因为太喜爱人偶,不肯拱手让人,所以骚扰新主人,不许自己以外的人拥有人偶。」
「嘘!」
「诺尔,不用阻止他吗?」
诺尔只是轻轻耸肩,不以为意地看着荧幕,林也是视若无睹。
「灵要移动物体也得耗费能量,所以必须从某处吸收能量。米妮吸收能量的来源显然是礼美,如果长时间持续下去,绝对会影响健康。而且米妮把魔女、毒杀之类的想法灌输给礼美,造成她和周遭人们的隔阂,所以心理方面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好像没有反弹呢……」
……可以这么霸道吗?
「会不会是以前的主人?说不定是因为上一个主人死得很惨……」
「……喔喔。」
「肯定不是好事。」
「你没事吧?」
『唵,迦迦喃萨般叭,婆娑罗恂苦……』
「……那不就糟了吗?」
和尚说完,冲进隔壁卧室。
…礼美有危险。
「哎呀,原来你也会相信直觉啊?你的直觉有什么意义吗?」
「还不确定,但我认为人偶只是个容器,关键在于米妮到底是什么。」
喇叭传出和尚的声音。这些难以理解的祈祷词是密宗的咒语,又叫真言(绫子说的)。
「这有什么好想的?人偶是米妮藏身的容器,米妮当然是人偶以前的主人。」
诺尔只是漫不经心地耸肩,连看也不看绫子。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吗?」
「譬如神社或寺庙啊,那里应该有供养人偶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
……她是不是很紧张啊?
和尚和绫子都说驱灵可能会引起灵的反弹,米妮的个性也像是绝对会反击的那种,如今却毫无反应。话说回来,绫子驱灵的时候也没有发生反弹(而且没有效果)。
更教人生气的是,我们要播放异常现象发生的录影画面时,竟然发现什么都没录到。虽然器材一切正常,凌晨两点半之后的影像却只有一片暴风沙般的杂讯,其他五花八门的仪器也都短路,因此这场异常现象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宛如恶梦一般。话虽如此,众人冲进礼美的房间之前,机器却又恢复正常运作,所以我们一脸愕然的呆样都清清楚楚地录下来,让人更是火大。
7
典子小姐抓紧睡袍下摆,颤抖着点头。
「理由?」
怎么?发生什么事吗?我又望了荧幕一眼,却没看到任何变化。难道他们正在等待某事发生?
我们屏息等待米妮的反应,结果和尚的仪式都结束了还是没等到,我们错愕地看着他得意洋洋地把米妮塞进纸箱,搬到院子。
「喂,绫子……」
「就算人偶上面附着东西,也不能马上认定是以前的主人。如果真是前主人,很可能是凭依,和人偶化为一体,封印人偶或许有效;如果灵只是把人偶当作容器,实际跟随的是礼美,那么还没有封印人偶,灵就会先逃走。」
啊?
「只要说是驱灵时自然起火烧掉的就好。」
我们立刻冲到典子小姐的房间,先让睡眼惺忪地醒来的礼美继续睡,再把脸色发青的典子小姐带到基地。当我们忙着安抚她的时候,和尚冲了回来。
「……应该没用。」
绫子笑了。
诺尔一问,典子小姐看着我们说:
「……我刚刚突然醒过来。」
画面之中,床上棉被鼓起之处轻轻地动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反正醒来以后……我无意识地看看礼美……」
棉被又动一下,可以隐约看到典子小姐转头的动作。
「……我看到礼美,心想她正在睡梦中,却突然发现有东西压在我的腹部。」
画面里的典子小姐稍微抬头,接着停止不动。
「我一开始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因为仍未完全清醒。我只知道礼美睡在旁边,把脸贴在我身上,可是礼美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睡得好好的……」
画面之中,典子小姐呆若木鸡,像是冻结似的。
「……我忍不住伸手,摸到毛发的触感……那的确是小孩的头……」
典子小姐在黑暗之中颤抖一下。
「我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咦!』
喇叭传出典子小姐的声音,接着是短促的惨叫,她像着火一样猛然坐起,掀开棉被逃离床边。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身穿睡衣的礼美仍睡在床上,稍微转动头部。米妮就靠在她身边。
「我吓得跳起来,却没看到任何异状,只看到礼美抱着米妮睡在床上……可是……」
坐在沙发上的典子小姐低头发抖,抱紧自己的身体。
「那真的是小孩,不是人偶。体型和人偶完全不同,头发和头皮的触感也很真实……」
她颤抖地说,然后抬起头来。
「我烧啦,可是烧掉的只有箱子,米妮不见了。」
「一定是因为你还没睡醒,才会把人偶看成小孩。」
……竟然一下子就想到这里。
「啊啊……原来如此……幸好。」
「所以我问你哪里有专家啊?」
「在你们睡着的时候,免得礼美突然醒来时发现米妮不见了。本来想先跟你说一声,可是你们都已睡着,所以直接把米妮放在礼美的枕头边,后来大概是她自己发现人偶,拿进棉被里。」
和尚不高兴地嚅嗫着说「什么都没有」。
对耶,的确有个正牌的驱魔师。
「……那家伙逃走了。」
和尚说,点燃纸箱之后,他在盖子烧弯的一瞬间还看到米妮在里面,可是盖子完全烧尽之后,米妮就不见了。火焰之中只剩空箱子,没多久就烧得精光。
绫子驱灵失败了,和尚驱灵也失败……算了,我本来就对他们两人不抱期望,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做?
「气死我了。」
我们都知道米妮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因为典子小姐跳下床的时候,米妮已经被和尚拿去院子。
「……我早就猜到会这样。」
典子小姐点头说:
「难道是我睡迷糊了吗?或者那真的是米妮?我心想米妮已经交给你们,不可能在床上,因此认为那不是人偶吧?」
典子小姐放心地吁一口气。
「惊动大家真是抱歉……米妮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典子小姐笑着说「这样啊」,然后按着脸颊说:「……吓我一跳。」
「专家?」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难道你感觉到什么吗?」
「啊!」
「如果不想这么快放弃,最好去请专家来。」
绫子被诺尔问得无言以对。
「你说什么!」
和尚不服气地瞪着绫子。
「……没有任何反应?」
「的确很难对付,那不是普通的对手。」
「因为一点反应都没有嘛。如果驱灵有效,多少应该有些反弹,米妮不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典子小姐点点头,又问一些工作情况就回去房间。和尚看着她走出书房,确定脚步声往楼上走去之后,才低声说道:
「没有烧掉吗?」绫子问。
绫子叹着气说。
……是吗?所以绫子和诺尔他们才会那么紧张啊。
诺尔思考一下。
绫子转头看着诺尔。
大家心中都这样想,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口。诺尔只说:「或许吧。」
「当然是对付恶灵附身或魔鬼附身的专家。」
「不好意思。」
绫子跟和尚都很惊讶。诺尔点头说:
「要放弃吗?」
「你们想放弃了吗?」
「虽然不甘心,但我承认米妮的等级真的太高。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看了看彼此。
典子小姐胆怯地望着我们。
「很遗憾,处理附身不是我的长项,我看过的例子不多,经验也不多。以礼美这种情况来看,最好还是交给专家。」
「看你在驱灵时没有任何反应,我就知道那个灵不会安分地让你烧掉。」
「也就是说,米妮根本不当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