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偶的牢籠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第二天早上,我在午前就被叫醒。因爲我到天亮時仍在忙着架設器材、進行細部測試,所以還很想睡。在那之後沒再發生怪事,真是讓人鬆一口氣。我起牀梳洗過後,就去基地聽候差遣。

「……後來還有發生什麼事嗎?」

諾爾回答「什麼都沒有」。我沒看到林,他大概還在補眠吧。林的位置上坐的是和尚。

「巫女小姐呢?」

和尚回答我:

「她說要驅靈,正在準備。」

……喔?綾子真的要上場啦?

和尚在椅子上散漫地伸着懶腰,笑着說:

「她已經跑來抱怨過三次,說祈禱要用的道具不見了。」

「這小矮人倒是很公平,也很勤勞,工作起來不分晝夜呢。」

「是啊。」

所長吩咐「先去測量溫度」之後,我在寫字板上夾了新的記錄紙,正要走出房間時,卻發現找不到溫度計。

「溫度計不見了。」

諾爾皺眉說:「……車上有備用的。」

是是是。這小矮人真的很勤快。雖然沒造成什麼大騷動,卻讓人很不愉快,完全看不出用意何在,彷彿只想惹人生氣。

我悶悶不樂地走到屋外,剛好看見典子小姐和禮美在前院灑水。

「早安。」

兩人聽到聲音都回過頭。禮美今天看起來很開心,她拿着灑水壺,正在幫門前的盆栽澆水。

「禮美,早安。」

她聽了也笑嘻嘻地對我說「早安」。典子小姐抓着水管說:

「大沼家一直住在這裏嗎?」

「會有效嗎?」

曾根先生沉默地點頭,又用質疑的眼神觀察書房裏的大量機器,然後一直盯着監視畫面上的祈禱儀式。

「森下小姐說她聽到怪聲,而且東西會自己移動。」

「十和田夫婦之前住的是姓大沼的一家人。他們在鎮上開一間牙醫診所,先生病倒之後就關門了,因爲孩子都不當醫生,沒人能繼承。」

車旁有一片和小孩差不多高的樹籬,後面站着一個人。

「是我要香奈小姐請你過來的,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下。」

「是的。曾根先生,你在這棟房子裏看過什麼異狀嗎?」

曾根先生簡短地回答「沒有」。

「大沼家在這裏住得平安嗎?」

……你有資格說人家嗎?

「聽說昨晚又發生怪事?」

他沉默地盯着諾爾一陣子,才說:

老爺爺默默看着我,眼神刻薄得像在瞪人。

曾根先生說完以後露出苦笑。

「你是在這附近長大的嗎?」

「不是因爲發生怪事才逃走的。先生因癌症過世後,太太和兒子一家人住在一起。女兒早就嫁到關西,她一個老年人不需要住這麼大的房子,而且不會開車的話生活很不方便。太太沒有駕照,後來就把房子賣掉,去住兒子那裏。兒子好像在東京一間有名的企業上班,先生病倒時他已經搬到東京,因爲從這裏通勤太遠了。」

曾根先生說道,我猜應該是諾爾叫他來的。我說了「請進」,他板着臉走進來,和尚見狀連忙起身。

我觀察一陣子以後,對方站起來,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爺爺。他神情肅穆地朝樹籬裏的庭院瞥一眼,然後一臉懷疑地望向我這邊。他專注地凝視這輛小貨車好一會兒,又頻頻打量停在旁邊的另一輛廂型車。我屏住呼吸、繃緊身體,現在陽光這麼強,他應該看不到車內,可是……

「還好啦,我們有五個人,而且半數以上是男生,還應付得過來。可是櫃子裏的東西只是隨便塞回去……」

「太太還覺得很可惜,他們是看中這裏的環境才搬來的,她和先生都很喜歡這裏,也留有很多回憶。大沼家住在這裏時,池邊還有棧橋,不過後來被十和田家拆掉了。大沼先生經常坐在船上釣魚,有時還會划船載着太太遊玩,夫妻倆感情很好。大概因爲這樣,太太很捨不得搬走,一直想辦法留住房子,但最後還是不得不賣掉。」

「奇怪的事?」曾根先生問道.然後恍然大悟似地低下頭。「難怪尾上會跑來問我那些事。」

「關於那戶人家,你聽過什麼不好的傳聞嗎?」

『恭請降臨無祠無社之所賜予神國諸淨之力鎮邪安亂……』

……原來如此,所以大沼家確實不是因爲害怕而逃走。

「之前那家人是用租的,屋主是誰我也不知道。」

老爺爺回答「我是曾根」,語氣死板得像在發脾氣。原來他就是負責維修這棟房子的老爺爺,看起來的確很難相處。

「那你聽說過這裏以前曾經發生意外或兇案嗎?」

「沒聽過……那是在祈禱嗎?情況糟到需要找人來祈禱?」

「不是,他們是從別的地方搬來這裏,大概三十年前吧。」

「只有這樣?」

諾爾點頭。

曾根先生歪着頭,好像想起什麼事。

諾爾點頭說:

「當時負責維修房子的也是你嗎?」

諾爾請曾根先生坐下,但曾根先生沒有理會,依然站着不動。諾爾不以爲意地自我介紹一番,又請對方坐下。

「曾根先生,聽說你照料這棟房子很久了。」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我給和尚一個白眼,接着對諾爾說:

「這棟房子是什麼時候建造的?你知道是誰蓋的嗎?」

我選擇最保守的說法,曾根先生點頭承認。

「算是吧。他們一家人都很好,先生是個高明的牙醫,出了名的親切,我也受過他不少關照—太太是個明理的人,又不會擺架子:孩子們都很活潑、很懂事,沒什麼好挑剔的。」

必須向他報告我在小貨車上看到的事。

「是的。」

「你們已經幫我很多忙了。」

「沒有。」曾根先生總算開口,然後指着監視畫面問:「這是在做什麼?」

……那是誰啊?

「請問……」我小心翼翼地叫住他。「剛纔在門外的人是你嗎?」

「你站在外面看着院子對吧?」

「今天早上太太叫我過來。」

我不理會綾子那句「來幫忙吧」,繼續測量溫度,這就叫做禮尚往來。畢竟我自己也有工作,如果動作太慢,又得被所長罵。好不容易測量完所有房間的溫度,回到基地時,綾子已經開始進行淨化儀式。

綾子正在二樓禮美的房間忙着準備祈禱,房裏放了一個白木小祭臺,四周用注連繩圍住。她已經換上巫女的服裝,不過臉上的妝還是一樣濃。

「想知道的話別問我,去問附近的住家吧。不過,大家一定都會說沒聽過什麼傳聞。」

我正要出來時,突然發現異狀。

「前任屋主十和田夫婦和更早以前的屋主有沒有對你說過,在這棟房子裏聽到可疑的聲音,或是發生過什麼怪事?」

「對了……」

「以前的屋主曾抱怨過類似的事嗎?」

應門多半也是我的工作。我一邊思索一邊開門,站在外面的竟然就是我剛纔看到的老爺爺。

喇叭之中傳出單調的祝詞。

「十和田夫婦之前的屋主是怎樣的人?」

「謝謝你們昨晚幫忙收拾。一定很辛苦吧?有睡飽嗎?」

「家裏有幾個人?」

「沒有,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她不安地問我。

外面的路上看不到行人,只看到對面的高牆和茂密的樹木。古宅區安靜得彷彿還在沉眠,耳中所聞盡是傭懶的蟬鳴。

「發生什麼事?」

諾爾盯着曾根先生的臉一會兒,然後點頭說:

「的確。」諾爾說。「對於這些怪事,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理由呢?」

「先生、太太、兒子和女兒。更詳細的我就不清楚,我很少過問別人家的事。」

「雖然只有這樣,但是頻率和規模已經嚴重到無法當作錯覺或誤會。」

「沒怎樣,都是普通人。」

我客套地說「不會啦」,然後走向停在門邊的小貨車,爬進後車廂,撥開雜物,好不容易纔找到備用的溫度計。

我立即蹲低身子,因爲那個人好像有意躲藏,正從樹籬的縫隙之間偷看庭院。我慢慢起身,因爲車窗貼着隔熱紙,而且窗邊的架子上堆滿器材,所以我可以從雜物之間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到我。我慢慢貼近架子,由於站在小貨車裏視野比較高,看得見蹲在樹籬後面那個人的頭和一小部分的背部。

我看着熒幕,無心地隨口問道,和尚倒是回答了。

「森下小姐認爲家裏發生奇怪的事。」

「說得詳細點。」

「天曉得。那傢伙只是口氣很大,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知道的不多,只能確定這棟房子從我懂事的時候就在了。」

「沒有……我是在大沼家搬來的兩、三年後纔開始接手。本來是由我的師傅負責,他退休之後把這裏交給我。」

曾根先生不發一語地轉頭看我,諾爾等人也驚訝地望着我。

曾根先生搖頭說:

「你知道大沼家之前住的是什麼人嗎?」

「沒有。」

曾根先生的態度真是冷若冰霜,但我們的所長也不遑多讓。

他默默地點頭,仍然一臉詫異地看着監視畫面。

曾根先生沉默地點點頭,就要起身離開。

我邊說邊把寫字板交給諾爾。諾爾的視線落在最大的主熒幕上,裏面映出禮美的房間和站在祭臺前的綾子,後面還站着一臉好奇的香奈小姐、尾上先生、典子小姐、禮美、柴田太太。

這個人顯然是在偷窺。

「但他們後來搬走……」

「沒發現哪個房間的溫度特別低。」

曾根先生氣憤地癟了嘴。

「對。我還小的時候,是姓立花的一家人住在這裏,他們有個孩子和我同年紀。可能是他們蓋的,但我沒有確認過。」

「辛苦你跑這一趟,非常感謝。有必要的話,我可能會再請你來。」

我正要開口時,剛好傳來敲門聲。會是誰啊?

……已經那麼久啦?

老爺爺疑惑地歪着頭,又看了庭院一眼,就往上坡的方向走去。我回頭望去,典子小姐和禮美正在豔陽底下灑水。

林已經起牀了,正坐在機器前方。被趕開的和尚悠哉地躺在沙發上看熒幕。

……那個人在偷窺這棟房子嗎?

曾根先生乾脆地搖頭。

諾爾還真直接,直接得毫不客氣。曾根先生望着他好一陣子,才點點頭說:

我在屋內四處奔走,測量溫度和溼度,同時回想剛纔那個可疑人物的舉動。香奈小姐站在客廳櫃子前,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在廚房做事的柴田太太則是顯得心浮氣躁。

……他說得真含蓄。像昨晚那種情況,用「東西自己移動」根本不足以形容。

「我被太太找來,一到這裏就發現外面停着沒看過的車。通常她不會在有客人的時候找我,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不過你沒有進門,而是往上坡的方向走耶。」

曾根先生露出苦笑說:

「那邊有個小門。我不是客人,所以不走大門,那裏離主屋的後門和放工具的小屋也比較近。我打算修剪樹木,所以先去小屋一趟纔過來。」

「這樣啊……」

我對他行一個禮,曾根先生也點點頭,轉身離開。

「……麻衣?」

諾爾疑惑地看着我。

「嗯,我剛纔本來要說,可是曾根先生突然來了。我發現曾根先生躲在樹籬後面偷窺……好像在看禮美。」

2

「真是搞不懂……」

綾子祈禱完又換回華麗的便服,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

「他一向能自由進出,何必躲起來偷看?」

「是啊……」

「總之這跟騷靈現象無關啦,我已經淨化過了,不會再發生問題。」

綾子神情愉悅地宣佈。

她這種自信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她祈禱結束後還跟香奈小姐說「你今晚便能睡得安安穩穩」,如果又出事的話就糗大了。

「你真的能解決嗎?」

和尚意有所指地笑着說。綾子不高興地問:

「你是什麼意思?」

「因爲你淨化的是地靈啊。但是,以前住在這裏的十和田家和更早以前的大沼家都沒發生過怪事,這不就表示騷靈現象不是源自這棟房子或這片土地嗎?」

「有沒有看似無關緊要,卻會讓人忍不住在意的事,或是不太對勁的事?」

「如果是森下家帶來的,以前住的地方也該發生過同樣的現象。照這樣看來,或許是搬家前後發生的某件事導致這種情況。」

「所以問題真的出在搬家之後,也就是房子。房子或土地,沒錯吧?」

「是啊,最不期待搬家的應該是柴田太太吧。她抱怨過搬來這裏會很不方便,但也不是特別排斥,畢竟她是來工作的,沒什麼反對的理由。」

綾子無精打采地回應一句「這樣啊」。

「應該是這樣沒錯。『鬼屋』指的是同一地點長期出現相同的靈異現象,如果問題出在房子或土地,在這裏待得比森下家更久的住戶不可能沒發現任何異狀。」

「如果你有煩惱或是掛心的事,就說出來吧。不一定要現在說啦,等你想起來,或是願意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不過……松崎小姐的意見倒是有個可取之處。」

典子小姐轉頭對我說。她真的很恐懼,交握在胸前的雙手都在顫抖。

「……我在冬天時發現禮美的手上有很多傷痕,都是小小的淤青或刮傷。」

「啊……就是有事纔會找我們來嘛。我是說,有沒有發生其他怪事?」

典子小姐搖頭說:

聽到這句話,我霎時回頭,發現和尚興致盎然地望着我。

啊,對耶。

典子小姐歪着頭思考。

我一邊想一邊關門,來到沙發坐下,漫不經心地聽綾子詳細說明情況。香奈小姐的身邊並未發生過熟人過世、不幸意外之類的不祥事件,在搬家前完全看不出異狀,沒有引人疑賣的事,也沒有令人在意的事。

和尚和綾子依照諾爾的指示,分頭去找委託人間話,這兩人總算有事做了。

對耶,以前諾爾做過施加暗示的實驗。如果是RSPK,只要對相關者施加暗示,就能收到預期的效果。

「這種說法也不太合理。這些異狀的程度很輕微,幾乎沒有帶來損害,昨晚的騷靈現象規模雖大,但沒有造成實際傷害,而且昨晚或先前的事件中並沒有集中受害的傾向,也就是沒有焦點人物。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符合發源者的特徵:禮美年紀太小,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年紀太大;柴田太太以前住過這裏,但是已經搬出去,她離開之後異常現象還是會發生。」

「應該沒有吧。」典子小姐困惑地微笑。「因爲突然決定搬家,我們很倉卒地準備,忙得眼花撩亂,但是沒有遇到什麼大麻煩。我和嫂嫂都很期待搬家,因爲嫂嫂也曾拜訪過十和田家,很喜歡這棟房子和周圍環境,我則是不太喜歡原本那間公寓。」

我倒吸一口氣。典子小姐的神色像是正在講很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禮美倒是有些猶豫,因爲搬家就得轉學,她本來不太情願,但是看過房子之後她覺得新家很像城堡,也開始期待着搬家。雖然捨不得和朋友分開,她還是很嚮往住進新家……大概是這樣吧。」

「沒什麼。你那邊呢?柴田太太怎麼說?」

「喔?」

「我好害怕……」

「搬家前後發生的事?」

「如果冬天時手臂上有傷痕,夏天卻沒有,又該怎麼解釋?」

聽我這麼一說,綾子不悅地皺起臉孔。

「沒什麼特別的事……」

「不是的。」典子小姐低聲反駁,語氣十分嚴肅。「沒有那麼簡單。傷痕出現在她的手腕和前臂內側,大腿上也有,是裙子蓋住的部位,而且是內側,所以連洗澡的時候都不容易發現。如果是玩耍時受傷的,有可能全都集中在看不到的部位嗎……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我實在沒必要這麼在意,畢竟都是小傷,只是一點點瘀青和刮傷……還有抓痕。」

典子小姐還是默默望着院子。

「我後來想再檢查看看,但是禮美不肯和我一起洗澡了。麻衣,你怎麼想呢?」

「可以向森下家的人打聽看看,搬家那陣子有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事件。大家各自去問委託人吧。」

「喔……」

「對吧?」

3

「柴田太太一開始也住在這裏嗎?」

「禮美呢?」

典子小姐回頭看我,吐出一口氣,又把視線移向院子。

綾子以一副施恩的神態向諾爾報告……這傢伙的口氣真的很大。

我疑惑地歪頭。

「只有半數的騷靈現象是RSPK造成的,所以有可能是和尚最拿手的地縛靈,也有可能是松崎小姐最愛的地靈。如果是靈造成的,就算對人施加暗示,靈也會引發那些現象。」

典子小姐欲言又止,顫抖着長吁一口氣。

聽諾爾這麼說,綾子的臉色立刻亮起來。

和尚插嘴說道,綾子瞪他一眼。

「……而且剛搬來時碰到的怪事可能只是多心,後來也沒有其他……」典子小姐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在思索措辭,視線在寬敞的院子裏遊移片刻,接着又搖頭。「我想不到有什麼事件會造成這些怪現象。」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綾子噘着嘴說:

我也去找典子小姐,一邊還想着爲什麼是我去問。所長命令我去探聽消息,但是典子小姐僱用的明明是諾爾。

不過諾爾好像興致缺缺。

「那麼……搬來以後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我像是喃喃自語地問道,諾爾漠不關心地回答:

「這種假設不太合理……」

「……是什麼事?」

……和尚說的對。十和田以及大沼兩家都很喜歡這棟房子,搬家並不是自願的,走得相當遺憾。也就是說,他們都沒在家中發現任何異常現象。

「是自己不小心弄傷的吧。」

「說不定是搬家之後才產生壓力。因爲換環境,受到房子的氣氛影響,或是因爲哥哥出遠門,家裏只剩女人,所以導致騷靈現象發動的契機。」

「因爲是RSPK嘛。」

「昨晚的情況可以當作沒看見嗎?」

典子小姐「啊」了一聲。

諾爾開始沉思。如果問題出在房子或土地,以前的住戶一定也會遇到異狀,所以只能把異狀視爲是森下家帶來的。可是,如果要這樣說,他們以前住的地方應該也會發生異狀纔對,所以這種假設同樣不合理。

……原因在於森下家。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這個問題真是白問了。

說的也是。

「啊,對耶,的確是這樣。」

和尚徵求諾爾的意見,諾爾淡淡地點頭。

「喔?難道不是因爲個人能力差異嗎?」

和尚「唔……」地呻吟。綾子雙手一拍。

「任何事都可以,譬如有誰過世之類的。」

「我已經仔細問過,香奈小姐說想不出有什麼事。」

「對了,要不要再試試看暗示那招?」

「怎麼會扯到感應力?」諾爾煩悶地說。「能看得到靈的人確實具有某種傾向,但是騷靈現象通常不會選擇對象,以我們這次碰到的情況來看也是如此。這裏若是鬼屋,過去一定多少有人目睹過異狀,既然沒人看過,表示原因不在土地或建築物。森下家的人都說異常現象是從搬家後纔出現的,既然如此,多半是森下家帶進來的。」

「喔喔,小孩子經常會這樣嘛。」

「這樣啊。」典子小姐露出微笑,但她的笑容突然被某種感情遮蔽,好像有什麼煩心的事。她剛剛也有幾次想要開口,但是始終沒說出來。

……這樣啊。

我懸着一顆心回到基地,看見和尚和綾子都已回來。

4

「不對。」她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該說有還是沒有,因爲搬來之後一直髮生東西消失之類的小事。」

「其實我只是姑且問問看啦。」

在廚房裏找到正在準備午餐的典子小姐之後,我將她拉到屋外平臺。房子朝向後院的那邊,也就是靠近池塘的那邊,有一座沿着房子搭建的石制平臺。

「對了,小孩子受傷……怎樣的情況會造成一堆小傷痕和淤青呢?」

和尚看着諾爾,諾爾好像不太認同。

「我是指有沒有感應力的差別。或許十和田家和大沼家的人都很遲鈍,否則就是打從心底不相信靈異現象,即使看到異狀也不當一回事。發生在這棟房子裏的現象都很微弱,大可當作沒看見。」

「那顯然是抓痕,而且抓到出現瘀血,全都在不容易看到的部位。天氣變暖之後她改穿短袖,就沒再看見她手上有傷……她真的沒再受傷嗎?還是說……」

「我已經說過了,要是這樣,以前住的地方也會……」

「她說想不到。」

「你看起來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仁先生、尾上先生、曾根先生三個人現在都不住在這裏,年紀也都太大,所以從常理判斷,應該不是RSPK。如果兇手真的在他們之中,可說是極爲罕見的案例。」

「做了暗示實驗,結果什麼都沒發生的話,便能排除RSPK的可能性。可是就算收到成果,也不能證明什麼。如果不能證明騷靈現象並非靈所導致,做這種實驗根本沒意義。」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事?」

「這個嘛……」

「男性呢?」

綾子嗤笑着說:

綾子自鳴得意地說。

「請問……是不是有什麼事呢?」

「這樣不是更不合理嗎?如果原因出在森下家,怎麼會在搬過來之後纔開始發生?以前住的地方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吧?」

典子小姐回答「有啊」,但又突然皺起眉頭。

諾爾肩膀一抖,愕然地轉頭看我。

「你在說什麼?」

「呃……我是在問你知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諾爾皺着眉頭。

「你是說,穿長袖時手上受傷,換短袖之後就沒再受傷?」

「嗯……是啊……」

綾子不悅地皺起臉說:

「你爲什麼問這麼可怕的問題啊?」

連林也很難得地停下手上的工作,訝異地望向我。諾爾神情嚴峻地說:

「一般而言,裸露在衣服外的部位比較容易受傷,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都是衣服遮蔽的部位受傷,除非有人故意挑那裏下手。」

和尚也嚴肅地探出上身。

「難道是……虐待?那個孩子受人虐待?她叫禮美對吧?」

「嗯……」

「你看到她的傷痕嗎?」

「沒有,是典子小姐看到的,她很擔心。」

「原來如此……」諾爾喃喃說道。「典子小姐真正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這件事?」

「情況比我想的嚴重。」

……啊?

「這個家裏發生的異常現象都很輕微,沒有實際損害,就算發生頻率再高,也不至於造成每個成年人都去找靈能者,更何況過去並沒有發生什麼重大慘案。」

感覺真的很複雜,房子明明這麼富麗堂皇,卻讓人待得很不舒服。總而言之,異常現象和家中氣氛轉變都是在搬家之後發生的事,這點應該錯不了。

綾子點頭附和。

……綾子這個人個性雖然差,本性還是很善良嘛。

和尚興致盎然地看着綾子。

「是啊,這家人的關係太糾結,彼此疑神疑鬼……尤其是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

「喔,是這個意思啊。」

「典子小姐說她早就發現禮美的瘀青,但原本只覺得是小孩子不小心受傷。柴田太太有說過什麼嗎?」

「中規中矩啊……」

「怎麼可能?」

午後,我們彙集大家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出這個家的情況。

不過仁先生一走就沒人負責打圓場,大家開始介意小事,家中氣氛也變得越來越不自然。典子小姐會從禮美的傷痕聯想到那麼可怕的事,也是從那陣子開始。

對耶……我同意諾爾的說法。綾子卻說:

「她的確說過事情越來越嚴重,無法繼續漠視,然後有個人先開口,大家纔想到要找法師術士……至此我還能理解,但是他們既然公開商量過,爲什麼還要各自請人幫忙?如果只是事先沒講好,大可取消其中兩件,他們卻把我們全都叫來。」

從搬家之後纔開始——衆人對於這點倒是意見一致。

「這應該算是保密事項……算了,也罷。」接着他壓低聲音說:「那個阿姨什麼都懷疑。她的確覺得有鬼怪,又覺得有可能是典子小姐和禮美的陰謀。她說或許是這兩人在惡整香奈小姐,但也可能剛好相反。」

「曾根先生不在家,有鄰居在今天早上看見他出門。他已經退休了,但是以前的客戶偶爾會請他去幫忙,若是這樣大概要到傍晚纔會回來。曾根先生沉默寡言,不常和人往來,但舉止沒有可疑之處,在鄰居眼裏是個中規中矩的人。」

我說你啊……

「這一家子真複雜。」和尚感慨地說,然後對諾爾問道:「祕書和老爺爺呢?」

綾子理解地點頭。

「倒不是因爲這樣……聽典子小姐的說法,她哥哥不知該說粗枝大葉還是豪爽……或許是大而化之吧,反正他一向不在意小事,看到怪事都一笑置之,就算親身碰到,也只會拿來當笑話,覺得是自己搞錯了。所以哥哥在家時,大家都會受到他的感染,儘量不把怪事放在心上。」

「我問過香奈小姐,是不是在先生出國之後才和小姑處不好。她說這兩件事不相干,因爲先生還沒出國時她就感到關係變差了。說來說去還是因爲搬家,看來她真的認定原因出在這裏。」

「是啊。阿姨最擔心的其實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再這樣下去,家裏說不定真的會發生不幸的事。」

「……說的也是,還是請專家來處理比較妥當……」

「沒有明顯的危險性,也沒有急迫的威脅,典子小姐卻極力要求我們進行調查。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害怕,更像是要找人來家裏。」

「你一定會覺得很刺耳……香奈小姐還說,她老覺得是典子小姐在慫恿禮美。」

和尚點頭說:

這一家人之中,只有柴田太太聲稱老爺爺經常偷偷盯着禮美。

「不,是曾根爺爺。她說那個老爺爺每次來這裏都在看禮美,而且是躲起來仔細觀察。」

「阿姨說,在那以前一切正常。」和尚說。「搬家之前,家裏的人際關係很普通。香奈小姐和典子小姐的立場多少有些尷尬,但兩人都沒有表現出來,至少在表面上相處得很好,搬家之後就變得不太自然。想想也是情有可原啦,發生這麼多怪事,當然會讓人變得敏感,接着開始疑神疑鬼,人際關係纔會因此變差。」

我點頭同意,典子小姐也對我坦承過「要很小心」。家中新來一個成員,當然得客套一點,對方應該也會客套吧,而且典子小姐個性溫順,香奈小姐卻很豪爽,個性不合也很正常,但還沒有到看不順眼的地步。典子小姐還說,她曾經考慮趁着哥哥再婚的機會搬出去,因爲她知道自己和嫂嫂相處起來一定有隔閡。她從哥哥離婚之後一直是森下家的主婦,身兼母職照顧禮美,而且她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操持家務,所以有點擔心自己不適合出去工作,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搬走,結果哥哥再婚後,嫂嫂香奈小姐一直忙着店裏的事,還是得由她負責打理家務。典子小姐說,她確實因此鬆一口氣。

「香奈小姐說,禮美變得越來越難應付。」綾子嘆着氣說。「禮美起初明明很愛黏着她,現在卻變了樣,好像很排斥她。她也不確定禮美的態度是從何時出現轉變,如果硬要抓個時間點,多半還是搬家之後。」

6

「……香奈小姐覺得有陰謀。」

「所以阿姨也覺得她的嫌疑很小,還說典子小姐一向對這個侄女視如己出,非常疼愛。阿姨雖然懷疑她們兩人,卻不願意相信,所以寧可當作是鬼怪作祟……大概是這樣吧。」

綾子說,依香奈小姐的個性來看,應該不會把姑嫂間的隔閡放在心上。

到了午餐時間,和尚又去找柴田太太,綾子去找香奈小姐,我則去找典子小姐。我們分頭打聽事情,尤其是針對家中的人際關係。

諾爾驚訝地問:「……森下仁?」

香奈小姐也知道,雙方剛開始一定都有很多顧慮,但她很樂觀地認爲時間一久自然會改善。既然要嫁過來,當然要和典子小姐住在一起,所以她不會排斥,相較之下她更在意禮美,怕自己沒辦法當個好母親,沒想到禮美竟然肯親近她。香奈小姐說,多虧有典子小姐幫忙,她才能在婚後繼續工作,所以她對典子小姐既無不滿也無不安。但她又特別強調,那是搬家之前的情況。

這樣說來也沒錯。

「但是典子小姐也說過,哥哥離開以後,感覺就像少一個靠墊。」

「阿姨真的這樣說嘛。香奈小姐剛嫁過來時,禮美很喜歡香奈小姐,覺得來了一個漂亮的媽媽,成天都跟着她。照這樣看來,覺得不滿的人應該是典子小姐,說不定是她威脅侄女去惡作劇。」

「說不定壓力早就有了。雖然他們覺得搬家之前一切正常,可是,或許只是他們想要這麼相信,其實早在無意識之中累積很多壓力,所以搬家之後碰到小小的騷靈現象,人際關係就開始惡化。」

「可是,這裏沒發生過不幸的往事,一般人再怎麼感到不對勁,也不該害怕得去找靈能者吧?」

我不加思索地反駁,和尚無奈地聳肩。

和尚嘆道:

我不由得驚呼,因爲他今天早上也……

「這根本是倒因爲果,她們的壓力大部分是來自屋內的異常現象吧。」

所有人都因異常現象感到害怕,這是可以確定的。尤其是柴田太太,她最相信鬼怪作祟之說,但這也是因爲她最希望得到這個結果。其他人對鬼怪之說只是半信半疑,雖然確定有怪事,也覺得可怕,但若是有個專家說「沒什麼事,只是你們想太多」,他們還是可以接受(至少昨晚那件事發生之前是這樣)。可是,他們都很擔心這個家的氣氛會越來越差,香奈小姐也說過「好像充滿惡意」。柴田太太、香奈小姐、典子小姐三個人都覺得,因爲有一種不知來由的惡意充斥在家中,纔會造成這些奇怪現象。

「她沒說得那麼直接,但是聼得出來有這個意思,感覺像是一邊覺得奇怪,一邊又認爲有可能是惡作劇。她一再說『我不認爲這是惡作劇』,反而突顯出她的懷疑。她似乎很擔心有人故意惡作劇,再放着不管恐怕真的會遭到危險……不對,應該說她害怕的是『這種惡作劇的用意』。」

「香奈小姐這樣說?」

綾子點頭說:

「即使真的害怕,一般人應該會先懷疑是自己多心,不太敢說出口。因爲怕人家笑話,所以會拒絕承認。」

「直接去問禮美一定問不出答案。如果程度不是很嚴重,小孩通常不會承認遭到虐待……問香奈小姐也沒用,她沒做的話當然會否認,真的做了還是會否認。如果有證據就可以去社福機構投訴,不過要怎麼確認呢……」

「啊!」

幸虧所長沒有反對綾子的提議。我走出基地,來到二樓禮美的房前敲門。裏面傳出一句「來了」,是典子小姐的聲音,然後房門便打開。

「……這家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麻衣,你去盯着禮美吧。反正你只是打雜的,應該很閒。」

「你不是說騷靈現象的成因是地靈,而且已經被你驅走了嗎?」

「的確。」和尚也點頭說。「我一樣想不透這一點。她們三個都是理智的成年人,加上祕書共有四人。怪聲和東西移動確實令人不安,如果這個房子以前有人死於非命,那還比較容易理解,因爲很多人動不動就把輕微的異狀和不幸的往事扯在一起,以爲有鬼怪作祟。不過也是因爲如此,我們這些人才有飯喫啦。」

「老爺爺呢?」

「柴田太太呢?」

我愕然地眨眼。

諾爾也點頭。

「阿姨也懷疑有虐待事件,不過她沒發現瘀青,只是看到孩子的樣子不太對勁,就開始往那個方向猜測。阿姨說禮美本來很天真活潑,現在卻變得這麼陰沉,問她原因她也不說,而且那種態度看起來並不是不想說,而是擔心說出來會遭到處罰所以不敢說。但阿姨不確定是誰,雖然香奈小姐的嫌疑比較大,可是她觀察之後覺得不像;既然不是香奈小姐,就只剩嫌疑很小的典子小姐……」

後面那句話太多餘了。我是打雜的又怎麼樣?

「最好儘量盯着禮美和香奈小姐,別讓她們離開我們的視線。先觀察一陣子看看,或許可以更瞭解狀況。」

這次是林回答的。

「典子小姐比誰都擔心禮美耶。」

「我當然覺得刺耳……所以說,香奈小姐懷疑是典子小姐在搞鬼羅?」

說的對。通常只會覺得有些奇怪,就把事情拋到腦後。

「香奈小姐不也這樣說過嗎?」

「虐待呢?」

「因爲現在沒人能當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之間的緩衝吧。」

她擔心地說完,開始沉思。

「阿姨沒有提到這點,但我覺得她好像有什麼難以啓齒的隱情。她最在意的是不住在這裏的人。」

她自言自語地說,然後望向大家。

「我看還是RSPK最有可能。」和尚一邊思索一邊說。「感覺這個家中的壓力真的很大。的確啦,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的年紀都超出青春期,柴田阿姨甚至快到更年期了,禮美則是還沒到青春期。不過,發源者也有可能是感應力很強的女性,說不定這個家裏有潛在的超能力者,所以一有壓力就釋放出力量。」

「你多陪她一起玩就好了,我會去盯着香奈小姐。」

聽到和尚的意見,諾爾不太苟同地說:

綾子鼓着臉頰說:「當然是那樣……可是,就算跟騷靈現象無關,如果真的有虐待事件,絕對不能放着不管。」

說完以後,綾子爲難地看着我。

「是啊。搬家之前她和典子小姐從沒發生過摩擦,搬家之後卻變得不太自然,所以她總覺得典子小姐一搬家就變了個人。」

我附和綾子的意見。

「反正還有一個撲克臉的助手嘛。要是叫他或諾爾去監視,禮美一定會怕。」

和尚舉起雙手。

思,同時請來三組人馬的確很怪。

「一定是因爲處不好,所以覺得壓力很大。」

諾爾點點頭,看着和尚說:

「我們這些外人還沒離開的期間,應該不會再發生那種事吧。」

「我們跟禮美非親非故,怎麼可以隨便帶她出去?典子小姐說不定會同意吧,不過這種事情太敏感,我們這些外行人最好別隨便插手。」

「我們所長很羅唆的。」

然後,綾子說出一句足以代表我們所有人心情的話:

「偷偷帶禮美去醫院驗傷如何?」

綾子板着臉說,我們回頭看着她。

「相反?是說香奈小姐在整其他兩人?」

「陰謀?」

說完以後,綾子望向我。

尾上祕書喫過午餐就離開,諾爾在那之前問過他,但他好像和仁先生一樣粗枝大葉,沒留意過這個家中的人際關係。他的確察覺到家中氣氛不太自然,但他覺得續絃和小姑的關係本來就比較複雜,所以只是不以爲意地想「家中只有女人還真是辛苦呢」。

「小姑和繼女聯手,要把礙眼的後母趕出去。」

6

「唔……」

「哎呀,是麻衣啊。」

典子小姐神情複雜地笑了笑,但是感覺已經放下心中的大石。吐露煩惱之後,她的心情一定輕鬆許多。

「房間裏怎麼樣?」

我這句話問的是有沒有發生異狀。昨晚先發生騷靈現象的是禮美的房間,所以綾子在這房間舉行淨化儀式,若是祈禱生效,這個房間就安全了,大可讓禮美回來睡。綾子拍胸保證過「沒問題」,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聞言都放下心。其實綾子那句「沒問題」的可信度比紙還薄,她們一定做夢都想不到這點。

如我所料,典子小姐開朗地笑着說:

「多虧你們,現在已經沒問題,傢俱和餐具都平安無事。」

……唔?

我呆愣一下,典子小姐笑着指向房間中央,那裏擺了一些小傢俱和小餐具,禮美正在玩扮家家酒。

「喔,原來如此。」

「禮美,麻衣來羅。」

典子小姐一說,禮美便抬起頭,坐在她腿上的人偶代替她揮揮手。

「叩叩叩。有人在家嗎?」

我一說,禮美就笑了。

「『請進。』」

米妮回應之後,禮美說:

「請坐,我們正在喝下午茶。」

「喔!真幸運!那就打擾啦。」

禮美把人偶放在椅子上,椅子的尺寸和人偶很合,可見那是米妮專用的,其他傢俱和餐具也很小,不過每件都高雅美觀得令人驚訝。如同縮小版實物的精緻傢俱排在地毯上,建構出一個小房間。

「哇!好漂亮的家喔。」

禮美嘻嘻地笑了。她稍微整理一下米妮的洋裝,說道:「乖乖等着喔。」

「快了,她會用毒藥殺死我。」

柴田太太正要拉起禮美,禮美卻轉身甩開她的手。

「……禮美,你怎麼了?」

「等一下……禮美,你怎麼了?」

我一問,禮美就用力點頭。

「好。那我不客氣了:」

房裏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我和典子小姐,以及哭喪着臉僵在原地的禮美。

禮美仍然不開口,只是點頭。

「那姐姐要和麻衣一起喫羅?麻衣,請用吧。」

「魔女會把我的屍體埋在山裏,然後把米妮丟進池塘,警察和大人就會以爲我是在池塘淹死的。姐姐的屍體會被切成一塊一塊,等腐爛以後分開丟掉,讓人以爲是殺人魔做的。」

典子小姐邊說邊跑過去,伸手要抱禮美,禮美竟然捶打典子小姐。

「不用這麼客氣啦,我又不是客人。」

禮美突然叫道:「不行!」

禮美再次轉身,試圖甩開柴田太太的手,但是柴田太太這次抓得很緊。

「姐姐一定要小心……」

「柴田太太是魔女的手下嗎……這樣說的確很合理。」

禮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哭喪着臉說:

「又在耍脾氣,這孩子最近實在太任性。」

「喔,谷山小姐也在這裏啊。」

「請用茶。姐姐先休息一下吧。」

「我知道了。」我點頭。「放心吧,我會仔細盯着,隨時注意你和典子小姐,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怎麼回事?你不喫嗎?」

「合理?你是指柴田太太幫香奈小姐對付禮美?」

柴田太太和顏悅色地說,但禮美像沒聽見似地毫無反應。她臉色僵硬、緊抿嘴巴,看得柴田太太沉下臉色。

禮美聽我這麼說,表情才放鬆一些。她點點頭,拿起椅子上的米妮緊緊抱住,後來她一直沒再開口,但臉色仍蒼白得好像隨時會昏倒。

「我看她絕對是指香奈小姐。」

「不要!」

我歡呼着說:「哇~我要把禮美那份喫掉唷~」

她衝到桌邊,雙手在桌上亂撥。

「如果魔女做出這種事,不是會被警察抓走嗎?」

「裏面有毒!」

典子小姐困惑地微笑着說:「不可能吧?」

我頓時呆住。

「壞魔女……」

「不會的。只要找不到屍體,警察不會知道我是被毒藥殺死的。」

她尖聲罵完,氣沖沖地走出房間。

典子小姐柔聲問道,禮美默默搖頭。典子小姐又摸摸她的頭。

「如果你不道歉,我就不放開。」

「禮美!」

綾子也臉色凝重地說。

「不幫助她的大人就是香奈小姐的同夥……照這樣看來,尾上先生更像香奈小姐的同夥吧?所以我想八成是身爲外人的曾根先生。」

「等……等一下!」我簡直嚇壞了。「這是誰告訴你的?」

「禮美,怎麼可以這樣呢?你到底怎麼了?快向姐姐道歉!」

「裏面有毒!」

典子小姐抱着圖鑑回答「謝謝」。她正在整理書櫃,因爲我們昨晚只是把東西胡亂塞回去而已。

「禮美不會這樣想啦。」典子小姐說道,拍拍禮美的背。「好,我們來喫點心吧。」

「好棒喔,這茶杯真漂亮。」

和尚像是看出我的疑惑。

綾子歪着頭沉思說道:

禮美叫道。典子小姐驚愕地望着禮美和柴田太太,柴田太太憤怒地嘆一口氣,將手放開。

柴田太太說完,笑咪咪地看着禮美。

「沒關係,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啦。我只是假設喔……要是香奈小姐虐待禮美,禮美當然會把她視爲魔女。禮美希望有人保護她不受魔女傷害,但是周圍的大人都不幫她,她自然會把這些大人當作魔女的同夥。」

「麻衣也請刖,趁着變涼之前快喝。」

「畢竟昨晚房裏才發生過怪事嘛。」我也出言安撫。「你是不是怕得睡不着?家裏來了這麼多怪人,你一定覺得很煩吧?」

柴田太太厲聲說道。

「不會的,裏面沒有毒。沒有人會做這種事。」

「快說對不起!」

「好,來喫點心吧,今天喫的是水蜜桃奶凍。」

我喫驚地和典子小姐面面相覦。

接着,她用小茶具組泡了看不見的茶,米妮、我、典子小姐三人都有份。

「真的有壞魔女嗎?她會傷害禮美嗎?」

「的確很奇怪……」

讓她費心張羅三餐和茶點,真是不好意思。

我正盯着湯匙,忽然聽見敲門聲,原來是柴田太太端來真正的茶點。

典子小姐和我愕然地望着禮美。杯子倒下,發出堅硬的撞擊聲。禮美的態度看起來很認真。

和尚點頭同意。

「喔……是這個意思啊。」

……禮美的瘀青。

「真的有毒啦!」

「魔女?」

「那我來休息吧。」

這些小杯子是真正的瓷器,杯子和茶碟都是碎花圖案,邊緣以鍍金裝飾。

「禮美!」典子小姐喝道,柴田太太也出言責備:「你是怎麼了?」

禮美默默搖頭。

禮美的眼神無比認真,好像快要哭了,一個勁兒如此堅稱。

「禮美,不可以這樣。柴田太太,不好意思。」

現在是準備晚餐的時間,香奈小姐和典子小姐都在家中忙東忙西,所以監視任務暫時停止。

「……咦?爲什麼?」

「典子小姐不可能灌輸她這種想法,所以一定是尾上先生或曾根爺爺……」

「這不是你自己想的吧?是其他人對你說的吧?」

7

和尚心情沉重地說。

「有,因爲柴田太太是魔女的手下!」

「壞魔女,柴田太太是她的手下。魔女很討厭我和姐姐,所以要用毒藥殺死我們。」

「是不是最近發生太多事所以心情不好?開心一點嘛,麻衣也被你嚇到呢。」

我也這麼認爲……若是如此,會是誰想的?

禮美沒有回應。她低頭不動,臉上漸漸失去表情。柴田太太疑惑地看着她。

迷你版的湯匙也是真正的金屬,從這光鮮的色澤來看,說不定是貨真價實的銀器……啊啊,原來真有這種階級呢。

這一定不是禮美的想法,八歲的孩子不可能自己想出這些事,但禮美只是沉默地搖頭。

「禮美,有人陪你玩嗎?太好了,多一個姐姐唷。」

綾子皺起臉孔說:

聽綾子這麼說,我疑惑地問道:

「人偶丟進池塘、屍塊分開丟棄……實際上會不會成功還很難講,若說兇手認爲這樣做或許會成功,的確很有說服力。這一定是有思考能力的大人想出來的。」

柴田太太抓住緊抿嘴巴像在生氣的禮美,粗魯地扯着她。

「我也覺得那是指香奈小姐,不過小丫頭擔心的是香奈小姐想要殺她耶。」

柴田太太看着我說。

「禮美,在客人面前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說着,她便去拉禮美的手。「快過來……」

「我待會兒再去拿你那份,請稍等一下。」

「典子小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魔女的同夥,所以禮美把她視爲和自己一樣的受害者,就算現在沒事,遲早也會出事。到這裏都說得通,可是『找不到屍體就不會被發現是毒殺』的說法太誇張了,小孩想得出這種情節嗎?」

「真的有魔女?」

她一邊說,一邊將茶和蛋糕擺在桌上。

典子小姐仔細觀察禮美的表情。

她像是徵求意見似地望向諾爾,諾爾沒有回應,只是嚴肅地沉思。

和尚盤起手臂說:

「現在只能確定這個家裏壓力最大的是小丫頭。八歲小孩真的不會引發RSPK嗎?」

和尚轉頭望着諾爾。諾爾一臉猶豫地開口:

「不能說絕對不會……一九七四年,美國康涅狄格州發生過『林德利街事件』,戈丁家發生了騷靈現象,當時被視爲發源者的瑪莎就是年僅十歲的女孩。戈丁家已經出現石頭掉落般的怪聲好一段時間,瑪莎開始製造怪聲的時候只有八歲……她後來自己承認騷靈現象是她的惡作劇。」

……哇喔。

「最容易發生RSPK的年齡層是十三歲至十八歲,最少在十歲以上。而且,若是年齡較小的孩子,多半有發育較早、體型較成熟的傾向,或是剛好進入迅速長高的時期。」

和尚露出煩惱的表情說:

「禮美剛好相反吧。她不光是外表,連個性也比實際年齡稚氣。」

「的確。不管從哪方面來看,禮美都太小了。」

和尚嘻嘻一笑。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說不定她就是第一個案例。」

「我不否認。」

「這種假設還比香奈小姐或典子小姐是兇手更有說服力。不過,前提是真的有虐待事件。」

綾子呻吟似地說:

「以我和香奈小姐談話的感覺來看,她不像是會虐待小孩的人……但實際上是如何就不知道了。」

諾爾沒有回應綾子,徑自陷入沉思,側臉籠罩着憂鬱的陰影。

在禮美說出驚人的發言後,我一直安撫困惑的典子小姐、鼓勵害怕的禮美,等她們平靜下來時已經接近黃昏。窗外還很明亮,房間角落和傢俱後方的陰影卻已開始變濃,所有東西都掩上一片若有深意的黑影。

難堪的沉默持續好一陣子,某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尖叫?」綾子站起來。「發生什麼事?」

「是禮美嗎?」

「哪有!」柴田太太喊道。「我根本沒開火!是瓦斯爐突然噴火!」

「……是小孩。」

有人打開電燈,禮美被光線刺得猛眨眼。

我只看到黑黑的輪廓,能確定那是人頭。那人一手按着窗戶,額頭靠着玻璃偷看廚房。

諾爾蹲在驚恐喊叫的柴田太太身邊。

「別擔心,沒人認爲是你的錯。」

柴田太太坐在牆邊劇烈地發抖,典子小姐從後方扶着她。和尚彎下腰問道:

「……諾爾。」

「可能只是意外。」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是瓦斯爐突然……」

香奈小姐仍一臉氣憤,但還是點點頭。這時,我突然發現她背後的窗戶有個人影。

「你說瓦斯爐自己噴火?」

「我已經關掉瓦斯開關,沒事了。」

「典子小姐,其他的滅火器在哪裏?」

典子小姐說完站起來,柴田太太失去支撐差點倒下,和尚趕緊扶住她。

禮美不解地搖頭。

香奈小姐瞪着綾子,綾子只能默默地轉開目光。諾爾很理性地說:

「你沒有聞到瓦斯臭味嗎?」

諾爾還沒說完,地板猛然一晃,香奈小姐身邊的書櫃頓時傾斜。

「有小孩在外面偷看,是你吧?」

柴田太太本來還想說什麼,聽諾爾這麼一說,就戰戰兢兢地低頭檢查衣服,還一直看着自己的雙手。

「……沒有。」

諾爾問道,柴田太太點頭。

在黑暗中玩着人偶的孩子——令人莫名心痛。

「好像沒有……不過臉上有點刺痛。」

「我立刻去拿醫藥箱。」

典子小姐安慰似地說。

第一個跑出廚房的是香奈小姐,我們跟着匆匆跑上二樓。香奈小姐帶頭衝進禮美的房間。房裏沒有開燈,像顆燈籠草果實的夕陽把窗戶染成一片血紅,室內瀰漫着夜色。略帶硃紅的黑暗之中,禮美坐在地上和米妮玩,米妮躺在抱枕上,蓋着充當棉被的手帕。

「禮美。」

「不在監視範圍內。」

「只是輕微燙傷,不要緊的,阿姨還是一樣漂亮啦。」

典子小姐嚇得尖叫,柴田太太驚慌地爬過來攀住典子小姐的腿,我則是慌張地四處張望。

「不知道,我只有瞄到黑影,看不清楚長相。」

「還是先問過專家再說。請告訴我瓦斯公司的聯絡方式。」

「香奈小姐,這裏很危險——」

典子小姐抱着醫藥箱回來,蹲在柴田太太身邊。柴田太太凝視着典子小姐說:

「剛纔真的有人在偷窺。」

她激動地大叫,好像快要哭了。彷彿在回應她一般,天花板轟轟作響,美術吊燈喀啦喀啦地搖晃,地板咚咚震盪,連傢俱都開始晃動。

尖叫聲好像是從屋內傳來的。是一樓嗎?我望向走廊盡頭,看見典子小姐正從二樓衝下來。我們一起跑進走廊,又聽到斷斷續續的呼救聲。是客廳……不對,是裏面的廚房。

柴田太太喊一聲「哎呀」,終於安心地笑了。

「我本來想煮開水,剛把水壺放上瓦斯爐,就突然噴出火來!我什麼都還沒碰到耶!竟然冒出這麼大的火柱!」柴田太太用手比了比自己額頭的高度。「爲……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香奈小姐猛然轉頭。

「可是我真的沒開火啊!我根本沒碰到瓦斯爐開關!」

「姐姐叫你在房間等着,你卻偷跑出去?還去院子裏?」

諾爾制止香奈小姐。

諾爾轉頭看林,林立刻回答:

香奈小姐蹲在禮美身邊問道。

「阿姨,你沒事吧?」

用完三瓶滅火器之後,火終於撲滅了,所有人都虛脫地癱坐在地上。

諾爾跟和尚拉起柴田太太遠離火源,我拎起擺在冰箱旁邊的滅火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香奈小姐生氣地喊道。「不是已經淨化過了嗎?你還跟我們保證沒問題!」

此時上方突然傳來轟然巨響,像是有東西落在天花板上。我們同時抬頭望去,天花板還不停震動。

「那是怎麼搞的?油灑出來嗎?」

諾爾走近窗戶往外看。

「有可能嗎?就算瓦斯爐出什麼狀況,自行開火,也不可能冒出那麼高的火柱吧!」

香奈小姐走進房間一喊,禮美立刻抬起頭。光線很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從歪着頭的模樣察覺出她的驚恐。

和尚沒等他說完就衝出基地,我們跟着跑出去。

衆人火速從客廳經過餐廳,跑進廚房,我衝得太急,差點煞不住車。我們看見廚房裏的柴田太太爬向門邊,她的背後有一道火柱。瓦斯爐正在噴火,火焰有一個人高,快要燒到天花板了。

典子小姐憂心地望向客廳。

「沒有。我沒聞到味道,也沒聽到瓦斯漏氣的聲音。」

我指着窗戶,諾爾疑惑地看着我。

蓋滿滅火劑、披着毛巾的瓦斯爐上,既沒有鍋子也沒有平底鍋,只見附近地上躺着一個水壺。

「你剛纔去過院子嗎?」

衆人都大喫一驚。

不只是諾爾,其他人也跟着轉頭,卻沒看見人影。黃昏已經降臨廚房,室內昏暗,水槽和櫃子蒙上陰影,窗框也變成墨色,只有窗玻璃映着紅如鐵鏽的殘照,感覺格外顯眼。

「你在那裏做什麼?你很關心廚房裏的事嗎?」

「你剛剛下樓了嗎?」

香奈小姐甚至來不及回頭。書櫃抖落書本和雜物,朝着香奈小姐倒下,禮美失聲驚叫。彷彿收到暗號似的,房間燈光瞬間熄滅。

「剛纔有人在那裏。」

「是啊,快到準備晚餐的時間,我想先煮個開水,剛把水壺放上瓦斯爐就變成這樣。」

「瓦斯開關在哪裏?」

柴田太太的劉海燒焦了,臉頰和下巴也有輕微燙傷的痕跡。

滅火器!滅火器呢?

「我明明叫禮美在房間等着……」

「嗯嗯……可是,怎麼……怎麼會……」

香奈小姐擺出質問的態度,禮美的表情越來越不安。

「……沒有。」

「不是我!」禮美突然大叫。「不是啦!」

「快去聯絡業者吧,說不定是設備出問題。有受傷嗎?」

「真的嗎?你沒有在院子裏偷看廚房嗎?」

我一邊大叫一邊噴灑滅火劑,轉眼之間到處都是白色泡沫。典子小姐嚇得動彈不得,諾爾一把拉住她說:

我們愕然回頭。瓦斯爐上有鍋子嗎?

「香奈小姐!」

香奈小姐不耐煩地嘆氣。

「外面沒人。」

典子小姐發出不成聲的驚呼,指向安全門。此時綾子和香奈小姐一起拖着滅火器衝進來。和尚把毛巾浸溼,蓋在佈滿滅火劑的瓦斯爐上。

瓦斯爐旁的流理臺後方是一扇朝外突出的低窗,外面有人在偷窺。我愕然望去,那人立刻躲起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1 舊校舍怪談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Epilogue 終章
  10. 10小野不由M訪談補遺

第二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2 人偶的牢籠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正在閱讀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Epilogue 終章

第三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3 少女的祈禱

  1. 01Prologue 序章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Epilogue 終章

第四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4 死靈遊戲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
  12. 12
  13. 13Epilogue 終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