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之後,我們前往黑狗(狐狸?)出沒的二年四班教室。這個學校的三年級教室排在一樓,一年級教室排在三樓,而二年四班則位於南棟二樓。
路上,和尚嘆了口大氣。
「事情搞得這麼嚴重,饒了我吧……」
「很嚴重嗎?」
帶路的安原同學詢問,和尚帶着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點了點頭。
「全校都在玩狐仙耶!」
根據安原同學班上學生的證詞所示,去年秋天,學校開始流行狐仙——雖然名稱有許多種,但是實質上就是狐仙——並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全校規模的大流行。進入九月以後,許多人一到下課時間就召喚靈體;到了十一月和十二月,開始發生異變之後,玩狐仙的人數變少了,但若以人次計算,根本無法想像這所學校裏究竟進行過幾次降靈術。
「……這是全校學生召喚的靈體在作亂。你知道有多少靈體在這間學校裏徘徊嗎?我猜不只上千,搞不好破萬。」
和尚誇張地嘆了口氣,回頭對諾爾說道:
「諾爾,你真的要做?」
諾爾也一臉厭煩地望着並排於走廊邊的教室窗戶。教室幾乎都是空的,但是有的班級還留有幾個學生,發現我們的學生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欸,我們放棄,回去吧!這是學生的責任,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有個大小孩在鬧脾氣。
「我不想幹了。玩狐仙有時候會叫出很可怕的靈體。」
安原同學勸解他。
「我瞭解您的心情,請您多擔待。」
「有了,我教你除靈的方法,你自己做。」
「呃……」
安原同學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斥責大小孩:
「別胡說了。既然都接下委託了,怎麼可以什麼都不做就逃之夭夭?校長也說萬事拜託啊!」
「你的用詞太落伍了——你是因爲被松山欺負,纔在鬧脾氣吧?」
他環顧周圍。坐在兩側的女生一直戳他。
「是啊!」
這裏沒有三年一班那種臭味,只是個普通的教室;會有這種荒涼的感覺,應該是因爲打掃得不夠乾淨的緣故吧!這個學校的打掃工作做得很馬虎,和我們學校相比,顯得頗爲髒亂。
「我就知道。」其中一個女生喃喃說道。
「還挺常見的,就是打不開的廁所、階數變多的樓梯和自己發出聲音的鋼琴之類的。」
「我是這一班的學生。」
「聽說有人來調查怪事……」
「安原同學,這裏以前什麼怪談都沒有嗎?」
「哦?」
諾爾說道,那個男生點了點頭。
諾爾詢問,另一個男生開口說道:
和尚環顧教室,說道:
「不。」宮崎同學指着自己的腳。
「我討厭這間學校的老仔。」
正當我們交談之際,有道含蓄的聲音傳來:「請問一下……」
衆人點了點頭,但是看起來有點沒把握。宮崎同學也說:
……別一口贊成行不行?我露出苦笑,安原同學說道:
和尚失笑,安原同學也面露苦笑。
「……其實是騙人的。」
「不要緊,我的成績很好。」
「昨天又出現了。這次沒看見它的身影,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個人被咬。」
「——流行玩狐仙?」
「是……發生那件事以後,同樣的事就不時發生,但是沒有人看見狗,只是常有人說被晈到,或是好像摸到毛茸茸的東西、被舔到之類的……可是,前一陣子卻……」
「一般而言,七大不可思議都不包括普通教室;不知道爲什麼,總是發生在廁所、倉庫或特別教室之類的地方。」
「你知道從前的七大不可思議是那些嗎?」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上課中突然被咬。在那之前已經有五個人被咬傷了,所以我馬上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嚇了一跳,叫出聲來,被老師瞪了一眼,我就說我被咬了;然後,坐在旁邊的同學指着我的腳邊說『有狗』,我仔細一看,有隻黑狗從我的腳邊跑走。」
「當時是什麼狀況?」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光這麼寫就能讓對方閉嘴,代表實現的可能性很大;這麼說來,安原同學的成績是真的很優秀了。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是耶!
「哦,好主意。」
「是因爲特別的地點比較容易產生謠言嗎?」
……咦?我們驚訝地注視着她,她一臉嚴肅地說道:
如果要忠實呈現當時發生的事,就是有道中型犬大小的黑影在教室裏——學生腳邊穿梭。沒有人清楚看見它的模樣,至少在場的人沒有;大家看到的都是一道黑影以肉眼無法跟上的速度穿梭於桌椅下及驚慌起身的學生腳邊。
「哇,真的很老套。」
「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在哪裏消失的。大家都在四處逃竄……還有人跑到走廊上,所以教室的門是開着的,但是沒人看見它跑出教室,只能說它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
諾爾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完全無視於感嘆不已的我跟和尚,一面眺望教室,一面前行;不久後,他停下腳步。
「羅唆!」
「您是指什麼事?」
「這樣啊!」諾爾回答:
「能談談你的經驗嗎?」
「當下我也以爲是狗,可是我並沒清楚看見狗的模樣。正確地說,是一道黑影,大小和柴犬差不多,穿過桌椅底下的動作看起來很像動物……」
諾爾點了點頭,再度轉向宮崎同學,催促她說下去。
他滿不在乎地笑道。
「我在隔壁教室看到陌生人走過來。」
教室上掛着「二-四」的標示牌。從走廊看過去,教室裏並沒有學生的身影;我們打開門入內,只見桌椅雜亂地排放在空空蕩蕩的空間之中。
「班上的人幾乎都有看到那隻狗?」
她聳了聳肩。
「我想,應該是早年流傳下來的七大不可思議。像是升旗臺下有日本兵的鬼魂出沒等等,古意盎然的怪談很多。」
「好……呃……」
「那確實是狗嗎?」
「就是這裏?」
對我們說話的文靜女孩——宮崎雅代是這一班的班長;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的她,腳上纏着白色繃帶。
「你知道它是從哪裏出現的嗎?」
2
回頭一看,有四個學生在門口窺探。
「哇,好帥喔!」
「以前他常數落我,自從有一次填寫志願調查表時,我寫下了『高級國家公務員(文部省)』以後,他就什麼也不說了。愛耍權力的人最怕權力了。」
……安原同學說話滿狠的耶……
我拍了拍和尚的背部。
「你知道啊?」
「你們知道狗出沒的原因嗎?」
宮崎同學、她的朋友和班上兩個男生不知該不該回去,所以才留下來。她猶豫着是否該參加訪談,但是又拿不定主意,只好到隔壁的三班找朋友閒聊:此時,她正好看見顯然不是學生的校外人士到來。她們不待在自己的班上,是因爲不想留在教室裏。
「因爲先前大家就一直在談論看不見的狗了,所以當時的感想是『終於出現了』。一直看不見的東西終於現身了——」
「應該沒有。不過,我對這方面不太清楚就是了。」
宮崎同學看着某個男生。
「不然這麼辦吧!把周圍的靈體都聚集過來,讓它們附身在松山身上,然後我們拍拍屁股走人。」
「我是說……老師看不見,是騙人的;因爲當時老師也和我們一起逃跑。可是,報紙上卻說老師看不見,事後去詢問老師,老師也說沒看見。」
「是十二月的事,腳上出現齒印,活像被狗咬過一樣。」
啊,對喔!與其說是普通教室以外,倒不如說是隻有普通教室除外,比較貼切。仔細一想,的確很不可思議。
諾爾詢問,另一個女生回答:
「我們儘量不待在教室,因爲很恐怖……」
「或該說很沒創意。」
其他三人點頭附和宮崎同學的話語。
「從這個秋天——去年秋天起,這裏就開始發生怪事。我說的怪事,就是會傳來奇怪的聲音……很像狗的低嗚聲,還有哈、哈、哈的那種喘息聲……大家都覺得很恐怖,後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的腳受傷了。」
「事發當天最先被晈到的人在場嗎?」
「安原同學,你不要緊嗎?」
感覺上並不像有什麼;看起來是有點冷清,但不知道這種冷清感從何而來。
「就是我。」
……嗯。
「呃,你不是跑來委託我們嗎?松山沒說什麼嗎?」
「對啊!擺明把我當詐騙集團。我也習慣了啦!法師這門生意本來就很難做。」
「你是?」
「是怎麼被咬的?」
她怯生生地環顧四周,坐在周圍的三人點頭鼓勵她,她才揀選言詞,娓娓道來。
「之後狗就不再出現了?」
「不見得,走廊和樓梯也常有啊!」
啊,不,你不必道歉。
「沒錯。」如此回答的是安原同學。
「對不起,松山就是那種人。」
我歪了歪頭。
「聽見狗的聲音在我們班上是很有名的話題……可是我以前從來沒聽過,所以我以爲是編出來的。結果,有一次上課,我的腳突然發疼,呃,好像被尖銳的東西剌到還是抓住的疼痛感毫無預警地出現,我嚇了一跳,往腳邊看,可是什麼東西都沒有;那時候我沒想到自己已經受傷了,只覺得腳一直隱隱作痛,等到上完課以後仔細一看,才發現腳上有齒印。我穿着長褲,而且又隔着襪子,所以傷勢不嚴重,但是瘀青了,還流了一點血。制服和襪子上都有像是被牙齒咬穿的小洞。」
「學生也懶得理他,都是儘量和他保持距離。他不是那種聽得進別人意見的人,我們只好放寬心胸,多忍讓他。」
在諾爾的詢問之下,宮崎同學點了點頭。接着,她又低聲說道:
「嗯……」
「沒什麼異樣的感覺。」
「真可憐,和尚纖細的心靈受傷了。」
諾爾望向那個男學生。
「老師交代我們什麼也別說,所以學生會的人來召集的時候,我拒絕了;可是,我還是放不下心……」
「起先的說法不是狗,而是狐狸。我們班有一陣子……咦?」
和尚開始嗚嗚假哭。
「聽過這個傳聞。」
「我就說吧!」男生說道,環顧三人。
「現在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得請他們徹底調查啊!」說着,他筆直地望着諾爾。「有一陣子很流行玩狐仙,所以起先我們懷疑是狐狸作祟;可是,之後又覺得好像不是。有人說自己被舔,還有人聽見喘息聲和低嗚聲,大家都說『很像狗』。其實我們也不瞭解狐狸啦,就是覺得那種形象不太像狐狸,比較像狗;所以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用『狗』代稱了。之前看到的時候也覺得像狗,但是也有可能是狐狸。」
諾爾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們不知道是狗還是狐狸?」
「不知道,因爲沒清楚看過它的模樣。不過,現在想想,是狐狸的可能性高多了。」
「有那麼流行啊?」
衆人一臉尷尬地點了點頭。
「我們學校管得很嚴,如果玩狐仙被發現,一定會捱罵,所以大家都是偷偷摸摸地玩,但還是非常流行。」
「非常流行,是多流行?」
宮崎同學喃喃說道:
「我想,沒玩過的人應該是少數。」
「在場有人沒玩過嗎?」
沒人回應諾爾的問題。
「頻率——」
諾爾才說到一半。
「你們在幹麼?」
一道傲慢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是松山。站在門口的松山視線停留在宮崎同學等人身上。
「你們在幹麼?」
宮崎同學等人全都低下了頭。
「那個世界又是哪裏?」
「對啊!也不像是附身在誰身上,比較像是地點的問題。除了坂內同學以外,全都固定在特定地點。」
「這麼說來……」和尚說道:「又要除靈除靈再除靈了……欸,沒有速戰速決的方法嗎?」
「快點回家!」
「哦……原來如此。」
話是這麼說啦!
「以後我們會注意的。」
唔?
「靈體到那個世界去——這個一般不是叫做淨靈嗎?」
和尚皺起眉頭來。
3
「……應該是吧!」
開口道歉的是安原同學。
「七大不可思議大多是傳聞,實體不明……那些宣稱親眼目睹或親耳聽見的經驗談,也大多是,朋友的朋友』說的。」
「松山也說過,現在日本很流行超自然現象。」
……原來如此,他的言下之意是:爲何只有綠陵高中接連發生這麼多怪事?
安原同學歪了歪頭。
晃着肩膀走進教室的松山從上方瞪視宮崎同學等人。
「上次這樣,這次又這樣,是怎麼搞的?最近日本的學校流行靈異現象嗎?」
「當然不一定啊!」和尚說道,盤起手臂,開始思索。「畢竟召喚靈體的是外行人,豈能百發百中?」
「應該不至於。別的不說,就算解釋得稍嫌牽強,只要能夠解釋成多心,校長就不會來委託了,至少這間學校的校長不會。」
「一般來說是一樣的,只是我們自己做的區分。」
「不過,就算叫來了,也很難送回去;因爲當事人沒受過訓練,無法控制靈能力,只是剛好有點資質,召喚的時候碰巧連上了線而已。」
我說道。
「我想知道玩狐仙的實際狀況。你能瞞着校方調查有多少學生、以什麼樣的頻率玩狐仙嗎?」
唉!和尚嘆了口氣。
「當然可以。」
接過話頭的是安原同學。
我說道,和尚發出呻吟聲。
「所以呢?想必和上次一樣,其中有幾成是在學校氣氛影響之下的穿鑿附會吧?」
「原來玩狐仙不一定能召喚靈體啊?」
「如果送不回去,不就糟了?」
「還有保健室、焚化爐、頂樓、體育倉庫、位置不明的倉庫或教室發出滴水聲、某個廁所的鏡子映出來的景物是上下顛倒的這幾個。再加上坂內的鬼魂,共有十七個。」
和尚本想回嘴,但諾爾卻爽快地回答:
「是啊——近年來,不管實際上是不是這樣,大家都這麼說;或該說有部分媒體很愛這麼說。那又怎麼樣?」
「小火和日光燈掉落或許也可以算實質損害吧!其他的……只是可怕而已。」
「你又說這種話了。」
和尚對着諾爾耍賴,諾爾沉默下來。他停下手來,凝視着完全變暗的窗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應該是因爲這裏玩狐仙的人數多到不尋常的地步吧!」
「的確,這樣根本無法調查……」
「是。」宮崎同學等人小聲回答,站了起來;他們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看了我們一眼之後,便逃也似地離開了教室。松山目送他們離去之後,說道:
「難以釋懷?什麼事啊?」
「別在校內四處走動。」
我一面端詳筆記,一面說道:
「你覺得全日本流行狐仙的學校有多少?」
「想必不是……照現在這個狀況,以後一定還會冒出其他怪談。」
「你想想,學生在的時候不能走動,要怎麼調查啊?」
「這樣啊!」和尚盤起手臂。
「能不能請你動員學生會的人,進行問卷調查?」
「欸!」
「……我只是覺得有點難以釋懷。」
怪談這麼多,學生必然會感到不安;這麼一來,難免會有些學生過度解讀尋常現象,或是目睹、聽聞根本不存在的事物。要加以篩選,不知得花費多少時間和工夫……唉~~~~~~
「穿廊、化學實驗室、音樂準備室、地科教室、生物準備室、體育館女子更衣室。」
真可靠。
安原同學嘆了口氣,但諾爾似乎不以爲意。
……話是這麼說啦!我歪了歪頭。
聽了和尚的話語,諾爾的表情變得更陰沉了。
「該不會又是有人搞鬼吧?對學校有恨意的人好像很多。」
……這個嘛……也對。
「真的很抱歉。」
諾爾似乎絲毫不以爲意,一回到會議室,便若無其事地打開檔案夾,開始做筆記。
「那個世界?」
「外行人使用降靈術,不見得真的能把靈體叫來。平心而論,真能叫出靈體的例子反而比較少吧?你說玩狐仙引來靈體,我能夠理解;而這些靈體中,碰巧有些是比較惡質的,因此造成傷害,這種論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就算是這樣,這個數量也未免太異常了。」
「……一般是這麼說的。其實事情往往比當事人所想的嚴重多了。召喚、送還,說起來很簡單;那靈體到底是從哪裏召喚來的?又是送回哪裏去?」
「咦?」
「要走動等學生都離開了以後再走動。校長交代過不可以刺激學生吧?別和學生接觸,會帶壞他們。」
「所以呢?怪談總共有幾個?」
我回頭觀看白板。圖面因爲和尚的標記而變得一片藍。
「啊,對喔!」
「如果是靈能者呢?」
「上了報的姑且不論……這些不可能全是穿鑿附會吧?」
和尚厭煩地說道。
雖然和尚這麼說,諾爾依然默默無語,似乎在思索什麼。
「我們稱爲校園怪談的,是過去曾發生的事件或事故引發的怪事;而七大不可思議則是原因不明的怪事,或關於怪事的傳聞。」
……我能理解和尚忍不住抱怨的心情。上次也是在學校調查,而且各種神怪之說蔓延;當時我們個別進行訪談,花了不少工夫,這次又要再來一次嗎……啊,這次不能訪談,因爲不準接觸學生。
「就是因爲能夠成功召喚靈體,才配稱爲靈能者吧……唉,如果參與的人擁有些許靈能力,或許會成功吧!擁有潛在靈能力的人比例應該不小,像這裏這樣,全校學生都在玩,分母夠大,成功案例當然也會變多——我剛纔說成千上萬,是開玩笑的啦!」
那倒是。不過,不光是傳聞,也有人真的遇上怪事,而且上了報。
「怎麼啦?你又在想什麼複雜的事啦?這回是浮游靈乾的好事吧?」
「我還是回去好了。」
「麻煩你了。」
「全校集體玩狐仙,招來的靈體團體也玩瘋了。」
「這個嘛……也對。」
和尚坐在椅子上,沒規沒矩地把腳跨在桌上。
「不走動要怎麼達成校長的委託?」
「不是特定的個人,而是特定的地點發生固有的怪事——這麼一看,根本是校園怪談嘛!不過都是原因不明,那應該還是不出七大不可思議的範疇吧?」
「應該是吧!」諾爾喃喃說道:
「對對對。」和尚也點了點頭。「這間學校也一樣,學生自己都說是『新七大不可思議』了,語感比較接近都市傳說。」
「哦!」
「這應該還不是全部吧!」
和尚一臉不滿……我也有同感。諾爾平時踐得跟二五八萬一樣,爲什麼不好好刮松山一頓?
「可是,到目前爲止,明顯有實質損害的事件很少耶!只有安原同學的班級和黑狗?」
「你剛纔幹麼不回嘴啊?」
……好強大的記憶力,掌聲鼓勵。
……有道理。
「這麼做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我突然想問一個初步的問題;這種時候,諾爾不適合擔任發問對象,所以我當然是對着和尚發問。
「見報的是黑狗或狐狸、集體請假事件的語言教室、起小火的更衣室和安原同學班上的發臭教室這四個,對吧?剩下的是……」
「可以,不過要全部調查有點困難。如果只有約略人數也行的話,明天我立刻調查。」
和尚似乎動怒了。
我詢問諾爾,他回答:
「校園怪談和七大不可思議不一樣嗎?」
……呃……哪裏啊?
……你說什麼?
對,沒錯。到那個世界去,代表已經淨化了;聽得到人類呼喚聲的,應該只有還在人世徘徊的靈體吧!換句話說,就是浮游靈?就算能把它們叫來,要把它們送走或驅離也得費好一番工夫。無論除靈或淨靈,都是大工程。
「所以叫是叫來了,其實幾乎都沒送走?」
「八成是。基本上,外行人無法淨化未成佛的靈體吧?」
「應該不行。」
「既然不可能是把靈體送回那個世界,那就應該只是趕走而已;但就算是這樣,也是能趕則趕,不能趕拉倒啊!如果連外行人都能輕易驅靈,法師還混得下去嗎?」
「說得也是。」
……唔?這麼說來……
「老實說……我以前也做過一樣的事。」
「哦?連麻衣也幹過這種蠢事啊?」
「就當作是我年少輕狂吧——國中的時候流行過,那時候也有靈體來……或該說十圓硬幣自己動起來,說中了很多事,後來我們照着規矩成功地把它請回去了。這麼做其實很危險嗎?」
「或許很危險。」
和尚看着諾爾。諾爾輕輕地聳了聳肩。
「應該不要緊吧!靈體不會猜啞謎。」
啊?
「大家都以爲靈體無所不知;舉凡麻衣的未來、和尚隱瞞的心聲、某人藏在包包裏的東西,靈體當然都知道。事實上,真的是這樣嗎?」
「啊!」
我和和尚不約而同地叫道。
「麻衣,如果你死了,變成靈體,你有把握能夠知道這些事嗎?」
「……沒有。」
我無法預測未來,也無法看穿別人的心思;或許我可以偷瞄別人在背後藏什麼東西,但是我不認爲連包包裏的都看得到。
「包在我身上。」
「不是住飯店!?」
「原則上,你留在基地,負責傳遞和整理資訊。」
唔,原來如此。的確,唯有死後的事,是沒有經歷過的活人無從得知的。不過,我又沒有這種經驗,要怎麼確認是真是假?
諾爾他們更慘,三個男人睡三坪大的房間;明天約翰來了以後,就變成四個人睡。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懂了嗎?」
諾爾點了點頭,宣佈:
「好,林、麻衣,搬器材。」
「是啊!別的不說,靈能力究竟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或許那是種稀有的才能,又或許是每個人多少都會具備的才能。如果是後者,那麼靈能力的強弱應該是取決於意識集中力的高低。我認爲狐仙本身是種無害的遊戲,但是集中意識與靈體通訊的行爲卻會產生若干危險性。尤其是像這間學校這樣,在全校大流行、本人和周圍都深信不疑的狀態之下進行通訊,往往會格外投入,呈現極度集中的狀態;再加上參加人數衆多,自然容易出現成功案例,而成功者反覆通訊,就等於是在訓練如何調整頻道,成功率便會因而上升,可信度也因此增加,其他學生就會變得更加投入。」
和尚虛脫似地垂下頭來。
「比如說?」
綾子繼續抱怨。
「諾爾,這傢伙靠不住啦!」
「唉,麻衣派不上用場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上次的是特例。」
綾子逼問我——松崎綾子,自稱巫女,總是莫名充滿自信的人,至今仍沒有人見識過她的本事。
「對吧?我是這麼認爲的:基本上,靈體比人類所知更多的,只有死後世界的事。」
「可是,剛纔瀧川先生不也說了?如果參加者有靈能力,或許可以把靈體叫來;那這種情況呢?就算參加者正好擁有潛在靈能力,也不可能成功召喚靈體嗎?」
安原同學笑了。
「只好等明天原小姐來了以後,請她確認靈體的存在。一旦確定有靈體,和尚、松崎小姐和約翰三個人就負責除靈;至於無法確定的部分,由我和林進行調查。麻衣。」
「沒辦法,事情就是這樣啊!」
「當然,如果我會礙事,請儘管說,我馬上回去。」
「玩這種遊戲的人,大多希望硬幣會動——對吧?」
……我從口袋中取出鑰匙圈。
「哦,原來如此。」
「猜對了。」
「昌代。」
一旁聆聽的安原同學插嘴問道:
「有可能——老實說,我並不清楚靈媒之類的靈能者是怎麼召喚靈體的;不過,詢問靈能者,得到的說明幾乎都是大同小異,就是和調整收音機頻道相似,集中意識就能通靈。如果他們的說明爲真,學生爲了召喚靈體而集中意識,透過這個行爲,是有可能成功通靈的。」
和尚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或許是想像了五個男人擠在三坪小房間的畫面吧!
安原同學並不執著。
「所以這次沒說中——不過,因爲參加者心底深處覺得說中才好玩,所以就會忍不住這麼說:『猜錯了,可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有個叫綾子的女性,它是怎麼知道的?』」
並沒有任何讓我發抖的因素存在,但是仔細一看,我的手的確在發抖;不,或許該說是微微震動比較貼切。我往手指使力,試圖停止震動,但是隻停了一瞬間,接着反而抖得更厲害了——甚至到了痙攣的地步。而如果我放鬆力量,手指又開始晃啊晃的——雖然只是不細看就不會發現的微小震動。
幹麼啊,我只是一時忘記而已啊!
第二批人員綾子和林,是在那天入夜之後抵達的;他們直接前來會議室,而綾子一到場,便大聲哀號。
「可是猜得還滿準的耶!」
「是~」
「唔!你在嫉妒吧?因爲你連一次都沒有派上用場過。」
「我忘記當時問的是什麼問題了,呃……對了,好像是右邊的口袋裏裝了什麼東西。」
「我跟和尚不一樣,我認爲狐仙基本上是種無害的遊戲,因爲實際上真有靈體降臨回答問題的例子微乎其微。要證明這件事很簡單,只要安排一個觀察員,並要求參加者全體矇眼,看看這樣還能不能拼出單字,就知道了。」
是有這麼一回事。上次我的直覺特別敏銳,還因此獲得潛在超能力者的美名。嘿嘿嘿!
「可是……十圓硬幣的確動了,而且說中了很多事耶!」
「而且還沒暖氣!」
綾子露出奸笑。
我玩狐仙的時候好像也是這種情形。
「當然啊!會動比較好玩嘛!」
「就是說啊!」
「一有人提問,大家就會下意識地推理。女生口袋裏裝的東西可能是手帕、梳子、鏡子……每個人想的都不一樣,因此硬幣便往大家不預期的方向移動,假設移到『き』字上好了。這時候大家就會想,什麼東西是以『き』開頭的……鑰匙?參加者各自推測,隨着移向第二、第三個字母,大家的推測漸漸得到了共識——接着就如出一轍,硬幣被吸往參加者意識的位置,湊出了一個名詞,鑰匙圈。」
「我們比較特別——對了,安原同學,你不回家嗎?」
「啊,對喔!」
「……這麼說來,依然不是完全無害啊!」
4
和尚興味盎然地說道:
「剛纔我是從你動作時發出的聲音得知口袋裏是什麼東西,而實際上玩狐仙時,往往是衆人聽見了聲音卻不自知,等到要推測口袋中是什麼時,才下意識地將聽見的聲音當成線索推測——狐仙就是這種玩意兒;大家都不覺得自己移動了硬幣,甚至不覺得自己曾進行推測,所以一旦說中,就感到很不可思議。」
諾爾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如和尚所言,全校學生頻繁與靈體通訊,如果以人次計算,數目應該很龐大:分母越大,成功案例當然就越多,造成整個學校都是靈體——我認爲這種解釋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就算要除靈,沒有根源,只能一個一個慢慢來;現在只好等大家到齊以後再分頭除靈了。」
綾子一臉氣憤。
說着,諾爾嘆了口氣。
「而他們也期待發問後得到的答案是正確的。打個比方,某人問了麻衣的年齡,大家都知道答案是十六歲,所以下意識地望着文字盤上的一和六,並期待硬幣移到上頭;這麼一來,硬幣往往會移向視線注視的位置,換個說法,就是被吸引到意識的位置上去。如果全員都意識着一和六,硬幣自然而然地就會被吸過去了。」
「可是,當時也有說中只有我知道的事耶!」
「人類無法在保持某種姿勢的狀態之下完全靜止。用手指抵着某樣物品時,雖然沒意識到,但是手掌和手臂是有重量的,當然會被重力不斷地往下方拉;如果要反抗重力,保持在起初的位置,就得用肌力不斷進行微調。當然,當事人並沒有意識到,就算意識到了,也無法制止。如果把手指放在硬幣上,這種震動就會影響硬幣,使硬幣移動;而許多人一起把手指放在硬幣上,彼此的震動互相影響,硬幣就會四處移動。狐仙、通靈板——這類東西的原理都是一樣的,就算你無意移動它,還是移動了。」
「那就請你幫個忙吧!你對臂力有自信嗎?」
見我們大眼瞪小眼,安原同學笑了。
真是個爽朗的人啊!我快變成他的粉絲了。
或許校方是想省錢,但最大的理由是他們不希望被人看見校外人士頻繁進出學校,現在媒體都盯着這所學校,所以校方表示三餐會幫我們叫外賣,希望我們儘量減少進出;如果要進出,必須配合教職員,或是等到深夜四下無人時再進出。
我用手指抵着桌面。
我說道,諾爾露出了略帶諷刺的笑容。
諾爾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和林進行討論——林,本名不詳,年齡不詳;認識他已經近十個月,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本名與年齡,而這個事實正好象徵了林的一切。
……是~~~~~~
「請別擔心,我借了睡袋,看是要睡門口、走廊還是這裏都不要緊,不會打擾各位的。」
「怪談太多,器材不夠用。」
「……經你這麼一說,搞不好真是這樣。」
啊?
「唉,幸好值夜室有兩間,我和綾子兩個人睡三坪大的房間。」
諾爾微微皺起眉頭。
……嗯,真體貼。
「如果不是這麼遠,我就回去了!」
「不過,一有狀況,要立刻報告。」
「哦……」
「啊,原來如此。」
我不解其意,愣在原地,和尚戳了戳我。
「我本來以爲靈能者都是一些陰沉的人。」
一說破就沒意思了。
「這樣嗎?」
從東京往返太遠了,所以我們拜託校方代爲安排住宿的地方,誰知校方安排的居然是值夜室……
「你不是擁有第六感的女人嗎?」
「這也沒辦法,規定只能開到六點嘛!還是你要回去?」
「安原同學。」諾爾用嚴肅的口吻說道:「我很感謝你留下來,但是你最好別在這裏過夜,太危險了。」
「如果出現的答案是綾代,就會說『說中了代字』;如果出現的是昌子,就會說『說中了昌字』。期望它說中的心情硬生生地找出了『可以算是說中』的解釋。要論有沒有說中,這些例子當然都是沒說中;然而說來不可思議,人類卻會萌生說中了的感覺。再說,即使沒說中,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但是一旦說中,因爲很不可思議,留下的印象便格外深刻。實際上做過實驗就知道,提出兩打問題,只要說中兩、三個,日後回顧的時候就會覺得『還滿準的』,即使嚴格說來裏頭根本沒有正確答案也一樣。」
「啊?」
諾爾的聲音蘊含着深深的厭倦之色。
諾爾說道,我像個白癡一樣張大了嘴巴。
「……啊,原來如此。」
說着,他回頭望着我。
「人類的身體構造就是這樣。」
「嗯,我想我幫忙打理雜務還不成問題,所以事先做好留宿的準備了。」
「如果繼續提問,當然也會出現沒說中的答案:這時候最有趣的,就是人類的心理作用。比如說,我問和尚的母親叫什麼名字,而出現的答案是『綾子』——和尚,正確答案是什麼?」
「白癡,我從剛纔就聽到聲音了。」
「你把手指放在桌上試試看,就像玩狐仙時那樣。」
諾爾焦慮地說道。
「喂,這是怎麼回事?」
諾爾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你在發抖。不要動。」
大家浩浩蕩蕩地前往體育館後方的停車場,去休旅車上搬器材。這時候學生都離校了,我們可以在校內昂首闊步。
「在語言教室、二年四班、三年一班和更衣室四個地方設置監視器,其他有怪談報告的場所設置麥克風和測量器。」
我們依照諾爾的指示搬運並設置器材。安原同學一面往返於停車場和校舍間,一面瞪大了眼睛。
「……最近的靈能者會用這種機器啊?」
我和安原同學兩個人一起前往傳出腳步聲的化學實驗室,設置麥克風。
「我們比較特別。」
我露出苦笑。我也只能笑了。
「剛纔也一樣,分析得頭頭是道——老實說,我本來以爲靈能者是那種有事沒事就舉起手來唸咒文、看起來很危險的人。」
「也有這種人,不過諾爾並不是靈能者。」
「他不是嗎?」
安原同學一臉驚訝。
「這是他本人說的,他說他是驅鬼專家。」
「啊,我聽過這種行業。」
我停下了接續麥克風和錄音器材的手。
「真稀奇。」
「會嗎?」
「你並不是本來就對這方面有興趣的人吧?照理說,一般人不會知道的。」
安原同學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因爲這個話題還滿轟動的……」
「話題?驅鬼專家?」
我說道,安原同學笑了。
「說真的……想想實在很難過。我們在同一個學校上課,在同一個空間裏度過大半天,說不定還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如果有緣,也許能夠成爲朋友。一想到這些……」
「嚇我一跳……」
安原同學俯視着器材。
「坂內……九月過世的學生?」
「要不要去喝杯熱茶啊?」
唔,果然是穿鑿附會啊?
我們扛着剩下的器材,沿着體育館繞到後方。體育館和圍牆環繞的場所就是停車場,而停車場角落則是焚化爐和垃圾場——好啦,該把器材放在哪裏?焚化爐周圍完全是露天的:我仰望夜空,看起來沒有下雨的跡象,但是要在這種大冷天裏把器材放在戶外,我實在不放心。說歸說,要放到屋檐下,線又不夠長;眼前的停車場雖然有事務所的有蓋貨車,但是我沒有鑰匙。傷腦筋。
說着,土歧田先生指着體育館方向——或北棟方向。
「難道——是因爲有我們在,您才留下來過夜的?」
說着,安原同學看着我。
如果我說我害怕所以不想開,不知道大頭目可會允許?八成不會吧!他鐵定會說:你在說什麼夢話啊?我對安原同學投以求助的眼神,安原同學似乎也有點遲疑,爲難地看着我。
打開焚化爐蓋,會發現有個老爺爺蹲在裏頭。
我跪了下來,設置器材,並環顧四周:這裏看來是個普通的體育倉庫,塞了一大堆東西,有點髒亂,到處都有足以讓小動物藏身的陰暗處。
「對了,土歧田先生,您在這裏有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用這個如何?」
能不能拿根棒子什麼的,隔一段距離再打開?我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可以充當工具的物品,而我發現了。
「坂內剛入學,就在志願調查表上寫說將來的志願是當驅鬼專家。我想他應該是開玩笑的吧!」
「光是今天就有十七處,真辛苦啊!」
我一面對自己苦笑,一面調整麥克風的位置;此時,土歧田先生拿着保冷袋跑回來。
「他不是焚化爐的老爺爺,是工友土歧田先生。」
體育倉庫是長屋風格的鐵皮屋,細長的建築物分爲三個區塊,各自收放在操場使用的體育用具;成爲怪談舞臺的是正中央區塊,收放日常使用的備品和打掃用具,以及整理操場用的工具。我們走進裏頭,豎立支架,安裝麥克風和錄音器材。剩下的就是接續記錄數據推移狀況的記錄器和溫溼度計、電磁波計。這些東西都是口袋尺寸的。
「好啦,接下來該去哪裏?工頭。」
……這樣根本是刑事劇嘛!
「因爲人的證詞其實很不可靠。一個人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話,或許分辨得出來;但有時候當事人認爲是真的,只是誇大解釋或想太多……」
「來得太湊巧了。」安原同學笑了。「——那土歧田先生呢?這個時間在這裏做什麼?」
土歧田先生蹲在紙箱旁。
「是啊!甚至有人上體育課跌倒,也說是鬼怪作祟造成的;說什麼一大早腳就格外沉重。像這樣疑神疑鬼,什麼事都可以當成靈異現象。」
我還來不及後退,安原同學便發出悠哉的聲音。
我垂頭喪氣地走出體育倉庫,關上了門,並鎖上鎖頭。校內的備用鑰匙現在暫時歸我保管(當然,不是全部,校長室、職員室和事務室的鑰匙除外)。這間學校的警衛夜間並不留校駐守,待職員離開、所有的鑰匙都歸還以後,警衛就會啓動警報裝置,離開學校。不過,現在警報裝置是關閉的;我們會四處走動,當然不能開啓了。
說着,他將保冷袋橫放,又撕開紙箱鋪在下頭,替我調整高度。我心懷感激地將器材移到保冷袋中,並用紙箱的碎片卡住蓋子,製造纜線通過的縫隙——即使只有這點防護,也是聊勝於無嘛!
「遵命。」
「就是說啊!」
「是啊……」
「不是,這陣子我都留下來過夜,因爲警報裝置常被誤觸。」
安原同學說道:
「千萬不要。」
「好吧!八五郎(※日本知名公案小說主角錢形平次的跟班。),爲了不挨自戀大頭目的罵,咱們啓程前往下一個地方吧!」
「這種東西有用嗎?今晚很冷喔!」
「謝謝。」
「嗯。就我們所知,這是這間學校第一次發生學生自殺案,而且案發現場還是校內,所以有段時期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呃,『有老爺爺蹲在裏面的焚化爐』和『有貓叫聲的體育倉庫』——別叫我工頭啦!安原同學。」
「他是從頂樓……跳下來的吧?」
「晚安。」
「哦!就是要在學校過夜的靈能者啊!」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先用機器收集客觀的數據?」
停車場有盞路燈微微照亮了周圍,但是體育館轉角一帶卻因爲穿廊的屋檐而形成了陰影;從黑影的形狀,我看得出有人在那兒,從建築物轉角探出上半身看着我們。如果是其他成員,應該會出聲打招呼,不會那樣默默窺探。
「我想也是。」
「聽說這裏有貓叫聲?」
「……之前有一次我要清灰,結果打開蓋子一看,裏頭有張人臉。」
老人——不,不算老人,是個年齡接近老人的男人。
正當我煩惱之際,安原同學拉出了垃圾場角落的壓扁紙箱,將它恢復爲箱形。
那個人停下腳步——接着打直了前屈窺探的腰桿,換上輕盈的步伐,走了過來。那是個年近六十、身穿作業服的男人。
土歧田先生看着安裝在焚化爐前的麥克風,說道:
焚化爐位於體育館後方的停車場角落,而體育倉庫則位於操場邊緣,沿着體育館興建。我猶豫着該先去哪一邊,最後決定前往體育倉庫,從距離遠的開始解決。
我滿懷感激地將器材放入橫放的箱子中,並對着焚化爐設置麥克風。
「不開可能不行。」
……這個人真的很體貼耶!
「不然叫頭目好了。」
……居然給我來這招?
他扛起三腳架和主機。
「對,從南棟的頂樓朝着中庭跳下去的。當時剛放學不久,中庭裏和放學途中的許多人都成了目擊者。」
男人發出瞭如釋重負的聲音。
「很難,尤其像這所學校這樣,學生都變得神經兮兮,就更難了。」
我歪了歪頭。
「頂樓的門應該是有上鎖的,不知幾時之間被打開了;沒人知道是什麼時候、怎麼打開的。根據學生之間的傳言,春天的時候就已經開了,有些想在老師的監視範圍外放鬆一下的人會偷偷跑去頂樓。」
「共有十七個……不知道哪些是真的異常現象?」
「大半夜的在這裏幹麼?我還以爲有人偷闖進來呢!」
我和安原同學心懷感激地跟着土歧田先生邁開腳步。土歧田先生前往的是位於北棟中央的警衛室。北棟一樓的正中央是個打通的穿堂:換句話說,建築物側面有個隧道狀開口,一樓被寬敞的穿堂分爲東西兩半。穿堂的東側有供職員和訪客使用的玄關,西側則是樓梯口,警衛室就在樓梯口旁。入口處是個一坪半左右的小空間,裏頭用隔間板分隔,有個小小的流理臺,而高了一階的地方鋪着四張榻榻米,小矮几旁堆着棉被,土歧田先生應該就是在這裏睡覺的。
我說道,土歧田先生搖了搖手。
「就在底端,有張老年人的臉浮了起來。我嚇了一跳,再看一遍,就消失不見了,所以搞不好是我看錯了……真是的,這間學校這陣子真的很奇怪。」
「——不過,如果要往反方向懷疑,異臭或許是地層的氣體,小火或許是人爲縱火……」
「來調查怪事的人。」
安原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頭觀看我注視的方向;同時,圓滾滾的影子輕輕地動了,某人罩着陰影的色彩走出轉角。踩着碎石子的聲音隱約傳來,只見一個前屈的人影從屋檐的影子中走出來。
「真的。」
安原同學問道,土歧田先生微微皺起眉頭來。
「——咦?」
「我今天留下來過夜。」土歧田先生說道,頻頻打量我。「這個女孩是……」
我連忙翻閱筆記。
「有可能。這一帶野貓很多,坡道下方的老舊住宅區也有很多定居下來的貓。」
「你們等等。」說完,土歧田先生跑回了體育館。至於我呢,雖說事出意外,但是被十歧田先生嚇成那樣,實在窩囊到了極點,所以現在膽子反而壯了起來,一鼓作氣地掀開了焚化爐蓋。在冰冷的夜晚空氣中,些微暖氣流了出來;不過,就只有這樣。裏頭只有堆積如山的灰燼,並不見人類的身影。
……頂多也就是這樣了。
「那改叫老大?」
我喃喃地覆述了一次。
「……要打開嗎?」
土歧田先生點了點頭。
「怎麼,原來是會長啊?」
安原同學對面露笑容的土歧田先生說道: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原來如此……那個學生對這方面有興趣啊……」
此時,我又猶豫了。焚化爐是蓋上的,我只把麥克風對着它就好嗎?還是該打開蓋子……可是……
無論是不是玩笑話,那個想當驅鬼專家的男孩如果看見我們,不知道會說什麼?
我替器材蓋上防塵罩,站了起來。
我把屏住的氣吐了出來。
安原同學宛若要鼓勵感傷的我一般,微微一笑。
「或許差不了多少……」
「很難分辨嗎?」
「該不會是真正的貓吧……」
……這樣啊!
「如果嚇着您了,我很抱歉。」
建築物的——體育館的轉角。有人正躲在建築物的暗處偷窺我們……
「人臉?」
安原同學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我們該不會佔用了您的值夜室吧?」
我說道,土歧田先生一面在茶壺中注入熱開水,一面笑道:
「不是。這間學校的老師纔不會讓我們用值夜室呢!」
「這陣子您都留下來過夜?」
安原同學問道。
「是啊——警報裝置常發生誤觸。晚上,侵入者警報響了,警衛趕過來,但是根本沒有人,也沒有被入侵的痕跡,所以判定是誤觸;可是修了好幾次都修不好,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所以這一個禮拜警報裝置都是關閉的,害我得熬夜看守。」
根據土歧田先生所言,專任工友有兩個,但是另一個工友有妻小,所以值夜工作都是獨居的土歧田先生一肩挑起。
「他有家人,當然該一起喫飯、一起睡覺。我孤家寡人一個,睡在哪裏意思都一樣。老師又說這種工作不能交給非專任的人做。」
……什麼跟什麼?那老師自己也一起輪班不就好了?
「誤觸的原因耐人尋味。」
安原同學喃喃說道。
土歧田先生苦笑:
「那算什麼?最近學校裏盡是這種事。有人反映家政教室的水槽塞住了,我去檢查,結果發現排水管裏塞滿了頭髮。」
「咦?」我高聲大叫。
「還有女生跑來跟我說廁所流出了紅色的水;我本來以爲是生鏽,但是實際一看,真的是鮮紅色的,而且像血一樣濃。我一沖水,又跑出一堆鮮紅色的水,真的很噁心。」
說着,土歧田先生嘆了口氣。
「還有些女生跑來跟我說有腳步聲跟着她們,拜託我送她們到巴士站去。我並不是迷信的人,但也覺得這間學校很奇怪。我沒想到這間學校會僱用靈能者。不過老實說,我很慶幸。」
我插嘴問道:
「呃,您在學校裏過夜,還有過過其他怪事嗎?」
「沒有……哦,有一次我睡到半夜的時候,聽見在穿堂走動的腳步聲,聽起來好像是高跟鞋的聲音。唉,可能是我睡迷糊了。」
他回望着我,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土歧田先生說道,安原同學也說:
我拍了拍枕頭,再度躺下。
「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看這種東西很開心?」
……接着,我作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在我喃喃說道的同時,下方樓層也出現了白色光芒;放眼望去,只見更下一層樓也一樣。隔壁的窗戶、隔壁的隔壁的窗戶,甚至連西側的操場上都有。
「我晚上都待在這裏,如果需要人手,儘管跟我說。不過,別讓老師知道啊!他們交代我不可以和你們說話。」
窗戶黑漆漆的,看起來活像個黑洞,但是隱約可看見一道白影。
那是鬼火耶!看這種風景有什麼好開心的?
……又來了?
接受了土歧田先生的熱茶招待之後,我們順道回基地,卻被大頭目指責動作太慢;之後,我把當晚剩下的時間全都耗在設置器材上了。紅外線攝影機及熱像儀設置在怪談目擊案例較多的地方,然而,由於沒有足以橫跨整座校舍的長纜線,錄影錄音只能在各處分頭進行。大頭目把放置記錄數據的機器等各類器材的地方稱爲「定點」,而這些定點和基地不一樣,必須定時更換錄影帶等記錄媒體,並把回收的錄影帶帶回會議室確認;如果發現攝影機角度有問題,還得前往該定點進行調整,準備起來比平時更加麻煩,事後維護也很費事,搞得我筋疲力盡。
5
「和這間學校打交道,你們一定很累吧!不過,請你們千萬別捨棄學生。」
「土歧田先生是這間學校裏少數站在學生這一邊的人。他是工友,主要的工作是維修學校設備,但是他常會傾聽我們的煩惱,也幫了我們許多忙,學生會也受了他不少照顧。」
「超開心的。」
「你不怕嗎?」
「你在幹麼?」
我漫不經心地環顧周圍,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見眼前有扇鐵門。
我沒來由地打開門。瞬間,一陣風吹過;門後是一片無機的水泥地板,周圍則是鐵欄杆包圍,即使在夜裏也看得出視野相當寬廣……是頂樓。
我突然醒了。
「這麼一提,我也聽過穿堂有腳步聲的傳聞。」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見狀,土歧田先生說道:
我環顧頂樓,看見角落有道人影。
我詢問默默望着某處的男孩,他一聲不吭,點了點頭;那張側臉上浮現了些許笑意。
這次輕易地沉沉睡去了。
我出聲呼喚,倚在欄杆上的人影微微回過頭來。
值夜室位於最老舊的東棟一樓北端。基本上,東棟大多是特別教室,但是一樓只有南半部是特別教室,被樓梯口分隔的北半部是和學生沒什麼關係的資料室、職員電腦室與印刷室,而值夜室就低調地座落於邊緣的樓梯旁。我們學校沒有值夜室(聽說從前有),所以我覺得很新奇。一打開門,是片玄關大小的瓷磚地,接着就是三坪大的和室。聽說這是從前仍有值夜制度時留下來的房間,現在到了考試前,也會有老師在這裏過夜;多虧如此,纔有個小小的流理臺和衛浴設備,實在令人慶幸。
「我在看……」
「是誰?」
我走在夜晚的學校裏。
我坐起身子,四周仍是暗的。狹窄的房間,被窩上,幽暗的身旁隱約傳來了綾子的鼻息聲;我拿起枕邊的手錶觀看,原來鑽進被窩之後,我只睡了十分鐘。
他把手臂放在扶手上,凝視着下方。
「真奇怪……」
……你是誰?
結束工作就寢時,已經是半夜三點了。
我大喫一驚,定睛凝視;原來那是道白光,淡淡的圓形光球拉着白色的殘像尾巴,活像沒有重量似地輕輕流過窗邊。
我走到他的身旁詢問他,他小聲回答:
「……是。」
咦?剛纔的夢是什麼?
……可是,那是……
「超開心的,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開心的事了。」
「看什麼?」我問道,但是他沒有回答。我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他一直盯着校舍看。無機的建築物從三方圍繞着中庭矗立,正面的建築物有兩層樓,這麼說來,是北棟羅?北棟的左手邊是體育館,右手邊則是東棟。
「……是鬼火。」
到底是誰?
他的表情突然罩上了一層陰霾。他抬眼望着我,咧開了嘴;那雙漆黑的眼睛宛若在瞪視我一般。
那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身高略矮,看起來弱不禁風。他隔着肩膀用怯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立刻將視線轉回頂樓外。
……哦?我看着土歧田先生,只見他放聲大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行走,四周一片漆黑,只看得見緊急照明燈的綠色燈光,雖然刺眼,卻沒明亮到足以照亮周圍的地步。
轉眼間,整間學校全是白色鬼火,拖着白色尾巴到處飄蕩,連我的身體周圍也不例外。
「我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這裏的老師對我們總是擺出一副『不過是個工友』的態度,不過學生都很乖,常會熱情地跟我打招呼,也很信賴我;所以我看他們這陣子每個都悶悶不樂、提心吊膽,覺得很可憐。拜託你們多加把勁,幫他們解決這件事。」
他笑了,掀起嘴角。
昏暗的教室,昏暗的走廊,四下無人、鴉雀無聲的校舍。
踏進裏頭一看,完全沒幫忙的綾子早已縮進被窩,即使我進房,也沒有起牀的跡象;不過,我依然沒點燈,儘量不發出聲音,做好就寢準備之後,鑽進了冰冷的被窩。
「還有學生說看到一雙白色的腳在走路呢!」
「你……看得見?」
我和他一起眺望校舍片刻。
我試着回想男孩的臉龐,雖然不甚分明,但是勉強可以憶起他的五官。我對那張臉沒有印象,應該不是我認識的人。
土歧田先生說道,安原同學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