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當時,我們就在廣播室旁待命。火災發生的時間大致上是固定的,所以我們決定在外守候。當然,不光是廣播室,林、約翰、真砂子和綾子也守在更衣室外,一遇上緊急狀況,便會立刻滅火。
而發生火災的只有廣播室。
我、諾爾、和尚和安原同學透過熒幕目睹牆壁冒火;底端的牆壁突然整面噴火,火勢比傳聞中的更強,根本不是「小火」規模。火苗轉眼間竄上天花板,並延燒至周圍。
和尚和安原同學拿起事先備好的滅火器,衝進廣播室裏。
「太漂亮了。」
和尚爲我鼓掌,我則是大感困惑。
——居然應驗了,該怎麼辦?
這就是我的感想。以後大家都會期待我的直覺應驗;如果運氣好,或許會繼續應驗下去,但也有可能僅此一次。用這種不確定的東西左右大家,如果後來沒應驗,我可就無地自容了。
諾爾無視於暗自爲難的我,面無表情地問道:
「其他看見妖火的地方是?」
「……印刷室……穿廊……」
我回想夢中看見晦暗妖火的房間,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這真的是件苦差事,「責任」二字整個往肩膀壓上來。如果我說錯,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說錯。我該怎麼辦?
「——麻衣?」
諾爾催促沉默下來的我。
「……保健室裏的……好像滿大的……」我戰戰兢兢地說道。「可是,搞不好這次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其他的全都沒中……」
我輕聲說道,諾爾的態度極爲冷淡。
「我對你的寄望也不大。」
……呿——不,這樣也好。要是他對我寄予厚望,反而麻煩……說歸說,我依然感受到一絲落寞。唉!人性真是複雜。
說到複雜,趕來的真砂子和綾子看着我的表情也很複雜。向來莫名充滿自信的綾子姑且不論,真砂子的心情我很明白。
在這種時刻,往往更能深刻體認到自己的工作有多麼異常。
「呃,欸,總之沒事就好。話、話說回來,澀谷先生,真可惜啊!難得有自動起火的畫面,素錄影的大好機會,寶貴的帶子卻……」
「就是說啊!」
在心中如此吶喊的,應該不只我一個。
要我怎麼不去想?連我自己都感到心虛,忍不住撇開了視線。獨自佇立於廣播室中的攝影機映入眼簾。說來萬幸,火一下子就撲滅了,但是器材卻變得慘不忍睹。
諾爾好整以暇。
「一般而言,除靈時逃走的靈體不素留在原地,就素逃到其他地方,再也無法作亂。」
「這間學校的鬼怪是會移動的。」
我撫摸着可憐的機器,背後響起一道滿不在乎的聲音。
諾爾回頭看着林。
「我們被燻得烏漆抹黑、全力滅火的時候,你卻只顧着救你的錄影帶……?」
我摸了摸攝影機。雖然蓋上了雨天用的防塵罩,但它卻被滅火劑弄得一片白。你也辛苦了。
這個——瘋狂科學家!
「要說牆壁突然冒火?」
「……嗯。」
促成我和諾爾相識的,就是這臺貴死人的攝影機;諾爾要不小心弄壞攝影機的我在賠償和當助手之間二選一。結果呢?原來有投保?
「……正在拼命努力中。」
我們轉頭看着他。
……臭、臭小子!
「這就是影帶有時更重於人命的實例。」
「……那我根本不必賠償嘛!」
這和夢境有什麼關聯嗎?
「哇!真浪費……」
如果我的直覺應驗了上百次,我應該也會產生些許自信,開始在人前以「靈能者」自居;但若是在這個關頭,直覺突然不靈驗了,而且還被綾子這類人搶了功勞,我一定大受打擊。
「對。」
我說道,和尚等人面面相覷。
我露出禮貌性微笑,敷衍過去,並清理四處飛散的滅火劑。
「不是這個問題!」
「是這樣嗎?」
「就是這一點讓我無法釋懷啊……」
「原來如此。」安原同學喃喃說道。土歧田先生從旁插嘴:
我詢問,土歧田先生喃喃說道:
諾爾聳了聳肩。
「你剛纔說有投保?」
「哦……就像插座一樣?」
安原同學歪起頭來。
「林,重新設置器材。」
「嗯……是啊!這根本不是小火規模。」
然而,約翰本人、我和其他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諾爾的手上。黑色的四角形——錄影帶。
2
「別想太多,保持平常心就好。你越是想做好,越容易搞砸。」
「好可憐……」
我們在校內四處奔波,收集器材,並回收記錄媒體,丟進會議室後,總算得以就寢;但是還不到中午,又得起牀了。我把梳洗很費時的真砂子和綾子留在值夜室,偷偷摸摸地走上樓梯,前往三樓。一上三樓,我險些立刻右轉,衝下樓梯。有個中年男性擋在學生會室前。
「欸,諾爾,這臺攝影機不要緊吧?」
說着,安原同學盤起手臂:
「……說得也是。」
松山歪着嘴角笑了。
綾子一面擦拭附近,一面說道。
「是啊!你又失敗了嘛!」
「照這樣看來,移動到別的場所之後,又引發同樣的現象,的確很奇特。我也沒聽說過靈異現象會移動。」
和尚把下巴放在拖把把柄上,如此問道。
仔細一想,調查現場可說是意外事故的寶庫;把昂貴的器材搬進風險這麼大的地方,當然會投保了。
「素啊!」約翰也贊同:
砰!她敲了我的頭一下。
我轉向背後。
「你需要人手幫忙,所以騙我?臭小子。」
「應該不能用了吧!至少得送去調整。」
「對。」約翰點了點頭:
「這麼一提,浮游靈的存在是常聽說,但是走在路上突然撞上浮游靈,造成異常損傷的怪談,倒是從沒聽過。造成損傷的靈體大多是固定停留於某個地點或人身上。」
「除靈除完了沒?」
「靈體要停留在特定的人或物身上,必須有加以連接的東西——節點;而除靈就是切斷這種節點。沒有節點,靈體就沒有足夠的力量繼續作亂。」
在成長……?
「幸好火苗不是從機器冒出來的。」土歧田先生鬆了口氣:「不過,你們也真是一板一眼,還會擔心學校用品的安危。」
「……這種說詞應該行不通吧!搞不好會當成是我們不小心失火或故意縱火。」
啊,這樣啊!那就……好……唔?
和尚冷冷地說道:
打掃完畢後,已經到了必須撤收器材的時間。唉!真麻煩。
約翰連忙出聲說道:
正當我陷入思索之際,和尚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腦袋。
泡湯了,澀谷先生一定也很心痛,大家就算扯平了——約翰應該是想這麼說吧(他一着急,說話就變得亂無章法)!
「不就是因爲靈體逃到這裏來了?」
「……欸,自燃現象是不是變強了?」
我們舀起滅火劑,集中到一處,再用拖把和抹布清理。我本來很擔心廣播室的機器,還好事前拜託土歧田先生罩了塑膠布,並沒有多大的損害。
「話說回來,爲什麼移動了?」
這臺攝影機很貴耶!之前問過價碼,我知道。
……啊,這樣啊!
「有時候,不是會聽說在哪裏發生了什麼怪事嗎?聽了傳聞,開始留意以後,同樣的怪事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發生,而之前那個地方就不再發生了。」
這間學校之前才被媒體揭發沒有通報上級之事,但是以校方的作風,「這次一定要徹底隱瞞」的可能性應該比「這次一定要乖乖通報」高。
我想起夢中的景象。被驅除的鬼火離開原地,移往他處……不光是如此,還吞噬了那個地方的鬼火……
「發生在好幾個地點的倒是有。」綾子說道:「比如在同一棟公寓的幾個套房之中都發生同樣的現象;這種情況,靈體通常不是附身在特定套房,而是附身在特定樓層。換句話說,本來就不是隻在特定套房發生的現象,而是在特定樓層發生的現象。」
「唔?」
「你很兇暴耶!」
「天曉得?校方事前已經知道了,所以切掉了警報器:現在警備系統沒在作用,不會自動通報任何單位,校方還會特地報告嗎?」
我瞪了諾爾一眼,諾爾卻來個相應不理。
「……學校會報告這件事嗎?」
我回答。
即使現在真砂子要挖苦我一、兩百句,我也得忍下來。嗯。
「要我們打電話給消防署嗎?」
他用傲慢的口氣對我說話,這下子我可不能視而不見了;無可奈何之下,我走上前去。
之後,我們在土歧田先生的幫忙之下收拾廣播室;諾爾和林隨即前往更衣室勘查(而真砂子也跟去了),苦工就落到剩下的我們頭上——唉,也罷,打雜還樂得輕鬆多了。
3
「諾爾,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得沒錯吧?」
原來你一直揹負着這麼沉重的責任啊!
「我的意思是說,除靈時靈體逃走,是很常見的事;不過,移動到其他地方並引發同樣現象的情形,我從來沒聽過。」
……唉,學校的東西管它去死的意見倒也不是沒有(是誰的意見恕不透露),但是冷靜下來一想,學校的用品是公共用品,來源可是稅金啊!
「反正有投保。」
「聽說今早發生了火災?」
「……嗯。」
「你們不是除靈了嗎?怎麼還會起火?」
「那是因爲……」
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無從反駁。我們有除靈,但是因爲意料之外的發展而造成了損害——這根本成不了藉口。
面對閉口不語的我,松山乘勝追擊。
「裝什麼靈能者,也不過這點斤兩而已。找了一堆同類壯聲勢,結果一點成效也沒有。冒牌靈能者就是這副德行。」
……冒牌?
我大爲憤慨,松山笑了。
「被說成冒牌貨,不甘心啊?那就好好除靈啊!如果你們真的有本事,就不會發生小火災了。」
……除靈哪有這麼簡單啊?雖然我這麼想,但這種話不該對委託人(的關係人)說。
松山瞪着我。
「本來就沒有鬼,只是學生神經兮兮而已。你們大概是想乘機大撈一筆吧,但是根本沒有你們出頭的餘地,快點收拾包袱回家吧!」
「……您的論點有矛盾。」
「什麼?」
你到底相不相信超自然事物的存在啊?相信的人說「明明是靈能者還這麼沒用」,我可以接受;發生了小火是事實,我也只能乖乖聽訓。不相信的人把我們當成詐騙集團,我也可以接受;就像綾子說的,不信者恆不信,無可奈何。可是他既說我們無能,又說我們是詐騙集團,這種責難法未免太沒條理了吧?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對豬說教也沒意義」,所以我只是輕輕地低下了頭。
「沒什麼——失陪了。」
我低頭致意,快步走過鬆山身邊;背後傳來了松山撂下的狠話。
「成天在那邊裝神弄鬼,也不去上學!我就告訴你被這種愚蠢的迷信耍得團團轉的人,會有什麼下場吧!」
「廣播室裏也有啜泣聲的怪談,對吧?我想這個怪談也不會再發生了。」
「我只能說,這是我的想法……」
「嗯。」我點了點頭:
我高聲說道,倒抽了一口氣。
我試着安慰和尚,但和尚默默無語。跟在松山身後衝進來的和尚等人——男生房的所有人都扶着蹲在地上的學生到走廊上避難;許多學生受了輕傷,其中還有人割傷眼皮,或是碎片插入臉頰,雖然傷口不深,可是事態相當嚴重。
「麻衣?」
諾爾撿起散落在桌上的碎片。
「——融合?」
怎麼了——一看就知道了。
「如果麻衣說的是正確的……這次讓靈體逃走,下次就更棘手了。」
「……我很不想說,看來是我失手了。」
「您的意思是,坂內同學沉迷於無聊的東西,死了是自作自受?」
「或許先暫停除靈比較好。」
「突然之間全部掉下來啊?」
「今早的小火也比聽說的更強。幸好人就守在一旁,不然可不是小火就能了事的。」
「別擔心,我會做給你看。」
前方的教室突然傳來劇烈的聲響,和許多人的尖叫聲。
根本是在說坂內同學活該。這傢伙還配叫做老師嗎!?
「我們學校裏也有這種人,成天沉迷在超自然現象裏,結果下場很悽慘。」
「不是你的錯,誰知道靈體會逃到上方的教室來?」
「換句話說,坂內同學死了,老師一點也不感到遺憾羅?」
「你最好注意自己,別變成那副德行。坂內現在一定也在陰間後悔吧!」
我點了點頭。我也不懂自己爲何這麼想,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鬼火被吸入妖火之中。如果被吸入的是較小的鬼火,就會被完全吞噬;如果是較大的鬼火,就會互相混合併成長。
「我先設下結界,防止靈體逃走,再進行除靈。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喂喂喂,別這樣。」
諾爾用漆黑的眼睛望着我。
我還來不及問,真砂子便捂住臉,身子一軟,蹲了下來。我們奔向真砂子,而當我的手觸及真砂子的肩膀時,異變突然發生了。
松山歪嘴笑了。
它拼命推開籠罩而來的泥巴狀物體,一面揮手掙扎,一面沉入妖火中。
想到這裏,我靈光一閃;確信——從天而降。
和尚沉着臉環顧教室,喃喃說道。原來替日光燈掉落的地科教室除靈的是和尚啊!
如果……靈體互相吞噬成長的情況一直持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事?要是最後只留下一個靈體……
我跑過走廊,衝向教室,松山也隨後追來;從他的後方,傳來了學生會室大門開啓、有人跑出來的聲音。我沒理會背後的聲響,打開美術室的門,衝進裏頭。
4
和尚敲了我的頭一下,問道:
松山笑了。
和尚點了點頭。
距離學生會室不遠處——空教室隔壁的美術室。
「喂,慢着!」
……就是你。
「怎麼了!?」
……不爽。
「是啊!要是又讓靈體跑了,可就糟了。」
「確實變強了……」
我仰望天花板,天花板上懸着三列日光燈,每列各有四個燈座,燈座上全都沒有燈管。
「這裏的靈體大概是被地科教室逃來的靈體吸收了……我想就是因爲這樣,現象纔會變強的。」
說歸說,我對自己的斷定並沒有把握,不由得垂下了眼睛。我有一種莫名的確信,但是我無法說明這種確信的根據。明知沒有根據卻堅持己見,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更何況眼前還有真砂子這種成績斐然的專家。
「……什麼?」
我突然想起來——這間美術室的正下方就是地科教室。
「誰這麼說了!」
「我記得這裏……有個會改變方向的石膏像。石膏像面對的方向會在不知不覺間改變,聽說是會自行向後轉。」
此時,真砂子突然發出尖叫聲。
——怎麼了!?
「體育館的女子更衣室也一樣,本來的怪談是鐵櫃打不開,裏頭傳出奇怪的聲音,可是我那時候卻打開了——雖然只有一點點。裏頭有隻手伸出來拉住門,當時我看見櫃子裏有張臉,那應該就是焚化爐的老爺爺。」
大部分學生都多多少少受了點傷,正在自己的教室裏上藥包紮。
「那請你去除比較無害的靈體。要是讓這裏的靈體逃走,可就麻煩了。」
「這是你的直覺?」
「之前巡邏校內的時候,在西棟二樓有聞到一股怪味;當時我以爲是一樓的——安原同學班上的臭味跑上來了,現在想想,應該不是。當時約翰已經去教室除過靈,教室裏的異臭應該消失了。發臭的是二年一班,一樓的異臭跑到二樓來了;然後,八成——和掃地用具櫃的怪談融合了。」
一道尖叫聲傳來,不是真砂子的尖叫聲,而是別人的。與其說是尖叫聲,不如說是吶喊聲;源於疼痛、恐懼等情感的吶喊聲。
真砂子和綾子對我投以五味雜陳的視線……沒辦法,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啊!
視野忽然反轉,光線消失,黑暗降臨。透明的地板、透明的牆壁,視野倏然開闊,學校的全景就在眼前——哪裏發生了什麼事,全都一覽無遺。
「怎麼了!」
「剛纔那番話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地科教室掉落的燈管通常只有一支,從未同時掉落兩支以上。
然而,綾子卻高聲宣言。
南棟的二樓。我不知道是哪一班,但可以看見晦暗的妖火盤踞。這麼說來,是二年四班羅?
「……對了。」
「我要繼續除靈。」
……那是……坂內同學……?
「嗯。」
我再次點頭致意,背向松山。我纔沒空陪他廢話。
學生撤離之後的美術室裏血跡斑斑。凌亂的桌子、倒地的椅子。地板和桌上都散落着玻璃碎片。
諾爾平靜地說道。
松山對着學生怒吼,又詢問跌坐在講臺上的老師。
過世的一年級生,填寫志願調查表時寫下「驅鬼專家」(雖然是開玩笑)的男孩。
日光燈掉下來了,而且是整間教室的全都一起掉落。
「該怎麼辦?諾爾。」
我的背上打了個冷顫。
……的確。
話才說完,突然有陣異臭撲鼻而來。我抬起視線,自己也知道剛纔的異臭並非鼻子聞到的。現在沒有任何奇怪的氣味,我是想起了聞到臭味時的情景。
「你那種叛逆的態度是什麼意思啊?」
「不可能。」真砂子厲聲說道:「異常現象移動已經夠荒謬了,居然還混合?」
綾子忿忿不平地歪起嘴巴來,但諾爾無視於她。
「我想這種現象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美術室……有什麼怪談嗎?」
「有這麼簡單嗎……?」
——就在這個時候。
安原同學驚訝地張大嘴巴。
和尚說道:
學生全都站着,只有幾個人蹲在原地:玻璃碎片在教室中四處散落,碎片全都很薄,微微彎曲,呈現乳白色。
聽着諾爾的聲音,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諾爾詫異地看着輕聲低喃的我。
「……您是在說坂內同學?」
大家訝異地看着我。
地板上有個黑洞,白色鬼火被吸入洞中。掙扎的鬼火被拉長,呈現了人形;它高舉雙手,猶如在抓刮空氣似地吶喊着。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碎片。
怒氣衝衝的松山大步追來。他敢來硬的,我就以牙還牙。我又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既然沒有師生關係,你就只是箇中年老爹,而我只是個未成年女生。別小看少女A!
「約翰他們也說過,可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松山到底想說什麼?該不會……
「靈體移動,在鐵櫃裏混合了?」
我的腦袋中浮現了一幅景象。妖火逃往其他地方,纏繞該處的妖火,並與它糾結爭鬥;較小的妖火被逃來的妖火吸收——
「……我還有工作,失陪了。」
……住手。
我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但依然看得見,聽得到。
……拜託,誰來阻止那個怪物!
拜託——
就和開始時一樣,視野突然恢復正常。
跌坐在地板上的我緊抓着真砂子,而真砂子也一樣緊緊抓住我的手臂,直到令我發疼的地步;大家一臉驚訝地圍繞着我們。
「到……到底怎麼了?」
和尚焦急地問道。我還來不及回答,真砂子便先一步答道:
「坂內同學……消失了。」
淚水滑落娃娃般的臉頰。
「谷山小姐說得沒錯,這裏的靈體互相吞噬,而剛纔坂內同學被吸收了。」
真砂子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你也看見了,對吧?」
她抓着我的手在顫抖。
「嗯。」
我用發抖的手握住真砂子的手。
「……好可怕。」
「是啊!」
「欸,坂內同學怎麼了?」
真砂子沒有回答,只是流着眼淚,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唉!很常見。」
「嗯。」安原同學點了點頭:「古時候,都是把屍體放在角落,以免礙事;到了中世以後,有了公墓,就把屍體集中放在同一個地方。喪家如果有餘力,或許會挖洞埋葬屍體;但是挖洞需要人手,所以大多是搬到墓地放置之後,就不聞不問了——我沒說錯吧?」
5
「墓區?」我反問,和尚說明:「就是墓地的範圍啦!是外人不可侵犯的土地。基本上,墳墓和墓地都稱爲寶地,大多是蓋在視野開闊的地方,所以各個時代的墓地常在同一個地點被發現。中世(※中世,指鎌倉時代和室町時代,約爲十二世紀末到十六世紀末年間。)有些公墓也是利用古墳蓋成的。」
諾爾詢問,土歧田先生點了點頭。
「嗯。」諾爾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這裏的密度爲何這麼高?」
「不過——爲什麼?」
安原同學瞪着和尚。
「那這次我就先維持原狀吧!我會跟學校說沒有燈管了。如果這樣行不通——或許只是聊勝於無,但我下次可以用鐵絲綁起來試試看。」
說到這兒,和尚恍然大悟,看着諾爾。
諾爾吐了口氣。
「這個嘛……應該是九月或十月吧!好像是十月初,應該還不到中旬,因爲是文化祭前的事。」
和尚聳了聳肩。
說着,諾爾環顧現場。很遺憾,沒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唔……」和尚盤起手臂。
「啊!」安原同學叫道:
土歧田先生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
「什麼時候啊……應該沒隔多久。打掃的學生跑來跟我說他們在掃地的時候,日光燈突然掉下來;那一次就是地科教室了。我換了燈管以後——大概隔了兩個禮拜吧,燈管又掉下來了。我以爲是燈具本身有問題,還專程檢查過;當時我以爲是同一支日光燈,因爲我不記得上次更換的是哪一支。可是,檢查完後,並沒有任何異常。後來隔了一陣子,燈管又掉下來了,這次我馬上就知道不是同一支,因爲碎片的兩端黑黑的,不可能是剛換的新燈管。」
「最先掉落日光燈的,其實是物理教室。」
「後者應該有可能,搞不好體積越大,磁力就越強。」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雖然土歧田先生是這麼說的,但是實情應該不是這樣吧!他們八成是在放學後留下來玩狐仙,玩到一半日光燈掉下來,難怪他們如此害怕。
「是更久以前的事,和常見的怪談完全不一樣。這裏叫做綠陵遺蹟,在奈良時代是墓地;如果挖掘操場,可以挖出骨頭和遺物。」
「……結界?」
「就是死的穢氣。古人認爲死是污穢的,而且擁有強大的傳染力,所以屍體一定要放得越遠越好。也有僧侶死亡,爲了埋葬他的屍體而淨化土地、設置結界、建造墓所的例子;由於這種墓所有結界,所以屍體全往這裏集中,最後就化爲公墓了。」
「呃……」安原同學含蓄地插嘴說道:「會不會和那個有關?」
「所以纔有這麼多靈體徘徊?的確,沒聽說過有人把學校裏的靈體帶回家裏去。」
「那時學生跑來找我,說他們放學後留在物理教室玩,日光燈居然掉下來。他們好像受了不小的驚嚇,臉色發青,而且異常害怕。其實燈管並不是掉在他們附近,他們也沒受傷。」
諾爾微微吐了口氣。
我們面面相覷。
「這裏的靈體在互相吞噬——這點應該是可以確定的。就算除靈,靈體也只是逃走而已,根本除不盡;而靈體逃走之後,就會互相吞噬。即使不除靈,互相吞噬的情況依然存在。不知道是碰巧移動的靈體在移動地點被吸收——還是成長到某個程度之後,就會吸引周圍的靈體?」
諾爾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
安原同學詢問,和尚也跟着附和:「是啊!雖然有時候會埋屍造塚,但大多都是放進棺材搬到墓地擱置,有的甚至只鋪了張草蓆。通常喪家會在屍體前放些供品祭拜,之後就不聞不問了。做這些事需要人手,從前沒有互助組織,平民百姓家裏人丁不多,又沒有餘力僱人手,所以大多是放在住家附近不顯眼的地方,再不然就是設法拖到墓地裏擱着,拍拍屁股走人。」
沒能受到淨化,無法安息,就這麼被那個怪物喫掉了……
……哦!
「這間學校很髒吧?因爲打掃的時候都是隨便掃掃。如果掃得太仔細,就會被老師挖苦。明明是值得稱讚的事,老師卻說『讀書的時候也這麼認真就好了』、『讀書的時候很隨便,只有打掃的時候才認真』之類的話,害學生越來越沒幹勁。不過,這裏的學生基本上都很認真,隨便掃掃或許可以,但要他們完全不掃,他們辦不到。所以學校雖然很髒,但不至於四處都是垃圾。我很欣賞學生的這一點。」
說着,土歧田先生微微一笑。
「過了不久,又掉了一次。這次是同事正好看到地上散落的碎片,並沒有學生反映燈管掉了。」
「頻率有增加嗎?」
「所以我就叫業者來檢查所有日光燈——唉,我想叫業者,還被學校唸了一頓。學校認爲是學生在惡作劇,不必找業者來,甚至還開始追查犯人;不過,有老師幫腔,說萬一是燈具有問題,造成學生受傷可就嚴重了,所以最後還是找了業者來,但是業者說沒有異狀。他們把全部的零件都重新鎖緊,說如果這樣還會掉下來,只好全部換掉;可是後來學校就完全不理我了。唉,如果要全面更換燈具,必須向上級報告,徵得許可纔行;學校大概是不願意這麼做吧!」
「對遺體的觀念是隨着時代而改變的。鄭重祭拜遺體骨灰,其實是種新習俗。明治時代以前,時興的是『埋墓』,埋屍築墳以後,通常不會再去祭拜;換句話說,埋葬完後,就不聞不問了。再不然就是另蓋石塔——也就是我們熟悉的墳墓來祭拜,或是另立牌位祭拜,和祭拜遺體骨灰是完全不同的。」
「素啊!我也沒聽過。」
諾爾點了點頭。土歧田先生問道:
「別問我——我就是搞不懂這一點。密度都高到引發互相吞噬的地步了,靈體怎麼還不離開學校啊?又不是和學校有因緣才留在這裏的。可是這些靈體卻被關在學校裏,綁在特定地點……爲什麼?」
「丟棄屍體?」
諾爾詢問。
「確實在移動……而且和除靈無關。」
說着,土歧田先生搜索記憶:
「就是說啊!」
「……有可能,也許古老的結界尚未失效。被埋葬封印在遺蹟裏的靈體大舉外流——倒是不至於;或許是古老的咒法至今仍有作用,被降靈術召喚來的靈體聚集在學校裏出不去……」
諾爾說道,又狐疑地皺起眉頭。
「……是真的嗎?安原同學。」
「看來是如此。」
「這裏有十六地藏。在這個丘陵地帶,有十六尊古老的地藏像;有些地方只放一尊,有些地方放了好幾尊,有些地方不只地藏像,還有石碑。」
「那個?」
「我說了,不是啦!」
我翻閱筆記。如諾爾所言,靈體引發的靈異現象舞臺只限於學校,沒人反映靈體跟到校外來。
探出身子的衆人大失所望。
「是啊!」
「這次移動到美術室去了?」
「後來就移動了?是什麼時候?」
綾子也歪起頭來。
「死穢?」
諾爾用手指敲擊桌面。
「啊,你們在嘲笑我?不是啦!我是說真的。」
「蓋石塔供奉死者,是近世纔有的觀念;在那之前,屍體基本上是被擱置遺忘的東西。這是因爲日本有『死穢』觀念。」
你問我,我問誰?
諾爾反問,安原同學說道:「您沒聽說過嗎?這間學校是蓋在墓地上的。」
「之後燈管又連續掉了兩次,我決定掛網子。我去量販店買紗窗布,剪裁以後,黏在燈罩上;但是有沒有網子根本沒差,要掉的時候還是照樣掉下來,而且掉哪支燈管也不固定。後來我就跟學生說,反正教室也不常用,打掃就掃沒危險的區域就好,如果髒得很厲害,我們會去掃。」
目送土歧田先生離去後,和尚呻吟道:「而且越是移動,就變得越厲害。」
「埋墓也一樣,通常會設置結界,或是用咒術在道路上設置關卡,以防止死靈和穢氣跑出來。現在有些地方還留有埋墓,通往埋墓的路上都有放置地藏像或道祖神像(※日本古代供奉的路神,通常將其神像設置於村界或關卡,以防止惡靈入侵或保護村民免於災厄。)等咒術關卡,出入時也得進行特定的儀式除穢淨身。」
諾爾默默地加以肯定。
土歧田先生和其他工友前來收拾美術室,並從現場聚集的學生口中得知我和真砂子的樣子不太對勁,感到擔心,所以才前來學生會室。而他也重新說明了這間學校的靈異現象移動情形。
土歧田先生笑着要我們多加小心之後,便回去了。
「……聽起來滿狠心的。」
「難道還有『作用』?」
約翰點了點頭。
和尚仰頭嘆氣。
啊,對喔!日光燈用久了,兩端會變黑。
「也有學者懷疑是古墳,但是沒確認過。據說是奈良時代權貴的墳墓,整個山丘都是墓區。」
「那些應該就是咒術關卡的遺蹟吧!」
「這樣歸納下來,我還是隻想得出人口密度這個因素。」
和尚說道,頻頻歪頭。
和尚點了點頭。
……哇!
「真的、真的——正確說來,是自奈良時代以來。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我想來想去,不像是有共通點啊!目前發生的現象沒有任何共通性;雖然不知道靈異現象是什麼樣的靈體引發的,可是感覺上不像是有什麼共通的意念。別的不說,它們根本不像是擁有明確意念的靈體。」
「有。起先是到我忘了的時候才又掉下來,最近卻變成一星期掉個兩、三次,就算更換也會再掉落,所以最近我都是一星期統一更換一次。」
「融合就是同化這個觀點不錯。只要有共通點,就會互相吸引,進行同化——換句話說,就會產生磁力。問題在於共通點是什麼?」
「沒人懷疑你的說法。要蓋學校,需要大片土地;從前在各地興建學校時,常拆遷老舊的墓地來使用。這是常識。」
說這句話的是土歧田先生。我們正位於學生會室的靈能者包廂。
綾子說道,和尚皺起眉頭來。
「這套說法能夠解釋一半的狀況,但只不過是半個答案而已。爲何這裏的靈體會轉移陣地,互相吞噬?不——追根究柢,爲何這裏的學生能夠輕易召喚這麼多靈體?」
「是不是數量的問題?」和尚說道,但他自己顯然也沒什麼把握。「或該說人口密度問題。或許靈體本來就具有這種性質,一旦處於狹窄的範圍之中,就會互相吞噬——應該沒有吧!」
「可是學生們好像過意不去。這裏的學生都很認真,他們自己想了個辦法,撐傘打掃。」
「對。」安原同學說道:「奈良時代的墓地在進入中世以後,被當成公墓使用;無數的墳墓層層疊疊地環繞着墓地周圍。中世的墓地雖然稱爲墓地,其實並不是一般指稱的墓場,而是丟棄屍體的地方。」
……他被喫掉了。
「這樣啊!」和尚喃喃說道:「這麼一提,這裏地勢偏高,是古墳嗎?」
「不管是不是互相吞噬,融合不就代表同化?那應該要具備某種共通點才辦得到吧?」
……真是的。
「總之,既然這間學校可能被封印了,絕不能讓學生繼續召喚新的靈體——安原同學,情況如何?」
安原同學點了點頭。
「我已經用口傳的方式呼籲大家別玩狐仙了。現在學生變得很敏感,應該已經傳遍全校了。問題是大家會不會真的停手。」
「如果已經上癮了,應該不會停止吧……」
「我也這麼想,所以交代手下放學後巡邏可能被用來玩狐仙的場所。現在已經呼籲大家別玩了,還要繼續玩的人不但得瞞着老師,也得瞞着其他學生,所以一定會避人耳目,而他們應該不會選擇已經有怪談傳出的地點,這麼過濾下來,校內的可能地點就有限了——另外,我也交代其他人去找找看有沒有能力者,比如玩狐仙的時候最靈驗、最厲害之類的;不過目前還沒聽過這類傳聞。」
諾爾點了點頭。
「現在最好先別除靈。胡亂出手,只會加速互相吞噬而已。」
「我知道了。」綾子不情不願地說道:「可是——不然該怎麼辦?總不能放着不管吧?」
諾爾沒有回答,只是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