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1

起風了。

是晚風。我覺得自己似乎被帶着些微溼氣的風吹拂着，就像緩緩流動的感覺。

……但是這種感覺並不確實。

我睜開眼睛。

周圍是黑夜……風在流動着，而我就在大氣之中，如泡泡一般圓滾滾地飄浮着。我有這種感覺。

遠遠下方可以望見一道白光，隱隱約約、不刺眼的白光。我覺得我看到了。

我把意識轉向光芒，視覺便倏然恢復了，學校在我的眼底延伸開來。

……天啊！我居然浮在空中。

夜裏的學校看起來是透明的，有好幾團妖火帶着晦暗的火焰在學校裏徘徊。

我大喫一驚。數量變得好少；從前四處浮游的白色鬼火大爲減少，連晦暗妖火都變得寥寥無幾。大得嚇人的有四個，比較小的則有好幾個……

我定睛凝視，想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我的眼前，小鬼火不斷被吞噬。

就連那團妖火也一樣，只見它搖搖晃晃地飄蕩，被大妖火拉了過去，一口吞噬。

我眼睜睜地看着它們越變越少。

坂內同學被吞噬的模樣在腦海中重現了。

……好恐怖，好惡心。

我不想再看下去，撇開視線，卻看見東棟二樓有人影。

……那是我，在二樓的教室，躺在小房間裏的地板上：一羣人圍着我，有綾子、和尚、真砂子、約翰、林、安原同學……還有諾爾。

綾子正在搖晃我，和尚制止她。是生物準備室。擴散於地板上的液體，和散落其中的噁心物體。閃閃發亮的是玻璃碎片。

不知何故，距離這麼遠，我卻看得一清二楚……

諾爾和林說了幾句話，林把手伸進我的身體下，將我抱起來。

「……好想吐……」

他又拍了我的額頭一下。

「……啊，我忘了。」

這樣不太妙吧？

……感覺？

「……因爲錄影帶……」

「你跑到那裏幹什麼？我是叫你去二年三班耶！」

「發生了什麼事？說吧！」

她拍了我的腦袋一下。

「怎麼樣？還想吐嗎？」

是稻荷神社嗎？

……要把我留在這裏？

「真砂子，那玩意兒還在嗎？」

綾子用冰冷的視線瞥了他一眼，又在我的身旁蹲下。

諾爾聳了聳肩。

一回過神，我的腦袋便天旋地轉。

「唉呀？對我不滿意啊？」

霧裏隱約可見大小樹影。

我的身體被放在保健室的牀上。諾爾窺探着我（的身體）的臉，觸摸我的臉頰。哇！他的臉居然靠得那麼近……不是啦！

諾爾的表情很僵硬，沒有隻能在夢中看見的溫和笑容。

……這裏是哪裏？

「真是的，你的驅魔法是學來幹麼的啊？你沒用用看嗎？」

說來有點後知後覺，我很想吐，感覺就像最嚴重的暈車，頭昏腦脹，喉嚨痛，眼睛也痛。

我把在教室裏遇上停電到逃進生物準備室的過程鉅細靡遺地描述了一遍……我並不是要嚇唬大家，或是博取同情；而是如果我不一直說話，就會吐出來。即使我想整理內容，頭昏腦脹的，也無從整理起。

什麼！？

「先躺一下吧！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我看見了宛若溶入霧裏的諾爾。

「感覺怎麼樣？」

諾爾點了點頭，接着大家都離開了房間。綾子目送他們離去之後，便幫我換衣服。臭味來源遠去，呼吸起來輕鬆了些。

「麻衣！」

「你們可以走了，麻衣有我照顧——麻衣，我有幫你拿替換的衣物來，你去換上吧！你身上的味道還很重。」

是神社……

「怎麼樣？」

我已經習慣了。我又睡迷糊了。

「嚇我一跳，居然躺在一堆福馬林標本里，害我一時間還以爲發生了什麼血腥慘案咧！」

因爲教室停電，我怕得逃跑，結果被小孩追，最後只好跑到那裏去……

我發出嘶啞的聲音，大家突然吐了口氣。

「……謝謝。」

「唉呀？怎麼變得這麼老實？」

「就是……」

我環顧四周。大樹、籠罩的溼黏霧氣……好陰暗。

「……豈敢。」

「真的嚇了我們一跳。你怎麼一個人在學校裏亂晃？」

諾爾輕輕地在牀緣坐了下來。

不要，我還不想死，我還有無數想做的事。

……暫停！難道說，該不會，我已經死了吧！？

…………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在說話。

「當然啊！」諾爾啼笑皆非地瞪着我。「你只是吸入福馬林昏倒而已——感覺怎麼樣？」

「諾爾？」

……好啦，睡迷糊了倒是沒關係（有關係？唉，算了），不過這裏是哪裏啊？

「偶爾一次嘛！」

……唼！怎麼不是諾爾抱我？

他回頭對綾子說道，並環顧衆人。

說着，她替鑽進被窩的我換了條毛巾。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唔，我不願想像，別說了。

「……很舒服。」

……我的身體被抱着，就這麼靜靜地穿過了走廊，前往北棟一樓邊緣的保健室。

我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體被人抱走。

等等，喂！

幽暗的神社。站在神社前的是……

嗯，我懂了。

什麼？我聽不見。

「唉，既然沒受傷，就沒問題了。松崎小姐，請你留下來陪她。」

那雙美麗清澈的眼眸突然遠去，我的額頭被拍了一下。

「諾爾也有錯。」綾子瞪着諾爾：「居然叫麻衣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回去工作吧！」

不過仔細想想，諾爾的手臂那麼細，要抱體重N公斤的我是喫力了一點。

啊，這就是神社？

「麻衣？」

起霧了。細小的水滴盪漾般地流動。是乳白色的霧。

我環顧四周，諾爾的臉近得令我心跳加速，從他背後窺探着我的是和尚、綾子、真砂子、約翰、安原同學和林。

聽完我的描述之後，綾子回頭望着真砂子。

真砂子搖了搖頭。

和尚伸出手臂，敲了我的頭一下。

綾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我四下張望，明明沒有風，霧卻在流動。霧略微變淡，我看見眼前有座鳥居。

話纔剛說完，就有個冰冷的物體落到我的額頭上。是綾子替我放了條溼毛巾。

「不，應該不在了。沒事了。」

「不是我的錯！」

2

……呼！

……綾子，謝謝。

我笑了，閉上眼睛。

請別丟下我一個人。

「您說得是……」

我的表情應該顯得可憐兮兮吧！綾子瞪了我一眼。

「……一動就反胃。」

霧再度流動，正面出現了一座龐大的建築物。

趁着我換衣服時幫我替換棉被的綾子問道。

諾爾一面聽我跟和尚說話，一面起身。

我穿過鳥居，裏頭是一條石子鋪成的參道。右邊有個紅色的小鳥居，在幡旗並列的短參道前方有個小祠堂，門前有兩隻陶製的狐狸相對而坐。

……我睜開了眼。

「真是隻糊塗蟲。」

輕輕拍打臉頰的手。有雙睫毛很長的眼睛近在眼前。

「……我還活着啊？」

「你醒了？」

「…………」

「那裏很危險。」

諾爾開口說道。

那裏？

「你明白吧？那是個危險的地方。快點起來，離開那裏。不能待在那裏。」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

這座神社是怎麼回事。

「很危險。你學過驅魔法了吧？」

「……嗯。」

諾爾突然抬起頭來，仰望天空，我也跟着他抬頭仰望。幽深的樹林，木製的鳥居，櫛比鱗次的房屋及聳立於彼端的學校。

「……明白嗎？」

諾爾問道。

同時，鳥居、房屋及學校變透明瞭。學校一樓的正面有個黑色物體在脈動；那是團模樣猶如胎兒、看來格外鮮明的妖火。

「……快出生了……？」

我喃喃說道。連我也不懂自己爲何這麼說。

「沒錯。它現在仍在沉睡，馬上就會孵化了；到時，就沒人治得了它了。」

沒人治得了它……

我定睛凝視。那是印刷室；不只如此，我知道，二樓的穿廊、二－三教室及保健室也存在着和那個一樣的東西——

其他的靈體已經所剩無幾，幾乎可說是隻剩下這四團妖火。不過短短的時間……

我明白了。全校的九成學生，大約數百名學生在這四個月間——約一百二十天裏持續召喚的靈體，有數千之衆；而這些靈體在短短的時間內減少了這麼多。召喚來的靈體不斷互相吞噬，成長爲更強的靈體——變成了這副模樣。

視野突然變得清澈，我就近觀看着印刷室的風景。約翰和安原同學來了，那兒很危險。

「麻衣？」

喀叩！微小的聲音四處響起，活像小生物抓刮地板的聲音——沒錯，我曾在體育館聽過這種聲音。

我試圖下牀。腳纔剛踩上地板，便眼冒金星，又開始作嘔。

綾子將手橫縱交互比畫，在空中畫出方格，並用劍印在正中央一揮。

我疲軟無力地在牀上躺下來。頭好痛。雖然症狀減緩了，但還是一樣頭暈目眩。喉嚨很痛，又想吐……

「這就是九字真言。記住了嗎？」

「嗯。」

「這樣。看清楚了嗎？臨，兵，鬥，者，皆，陳，烈，在，前。」

我記得這個房間是……我轉頭看着底端並排的牀鋪。路燈的光線從窗戶射了進來，在白色棉被上躍動。

頭頂上的門再度開啓，本想衝進來的人影及時煞車。我抬頭仰望人影，只見諾爾驚訝地環顧房間，又立刻朝我伸出了手。

喀……一道輕微的聲音在房間角落響起。

我忍着腦袋的暈眩，查探房裏的氣息。

擴散於房中的黑暗。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反手摸索背後的門；好不容易摸到了門的堅硬觸感，才緩緩地站了起來。我正要開門，整個房間又是一陣天搖地動；我腳步沒踩穩，當場跌倒，同時響起一道震撼身體的衝擊聲。我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還來不及訝異，就又摔落地面。

「兵。」

依然跌坐在地的我一面環顧四周，一面用膝蓋慢慢往門口移動。

「等等，不要緊嗎？你沒睡多久耶！」

我一躍而起，踩着粗糙的牆壁，用力打開門，並抓着柱子，踹牆跳起。此時，有東西抓住了我的腳，再度將我砸落地面。

不行，光憑我的三腳貓本事，連要製造逃脫的機會都辦不到。

說着，綾子像是被我的氣勢所懾，點了點頭。

我一睜開眼睛，便猛然起身；坐在身旁的綾子回過頭來。

「嗯，先橫揮對吧？我記住了。」

我回頭一看，不禁目瞪口呆。門位於我的頭頂上。我環顧房間。

綾子用單手結了個劍印。

「諾爾，小心腳下！」

諾爾的身影被吞沒了，只有聲音從霧裏傳出來。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不行，我站不起來。

它的身體變得和牀鋪一樣大。地鳴聲再度響起，同時，它又開始緩緩地起身。腥味滿布房內，黑色的——像是黑影般的物體沒有輪廓，但我看得出它十分龐大。

我開始結印。這次我不會忘記了。

我的心臟撲通亂跳。從底端數過來第二張——從我的牀算過去是第三張——牀鋪上有人躺着，棉被鼓起，形成了人形。

咚！房間猶如被頂起一般，猛然一震，接着便無聲無息了。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伸手觸及的是某種冰冷堅硬的物體，像是表面粗糙的水泥，並不是門的觸感。

劍印朝着看不見的物體揮落。

——就是現在！

……在哪裏？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3

「嗯。」

「結不動明王印的那種。」

我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同時，有東西掃向我的腳，我沒抓到諾爾的白淨手掌，橫倒下來。諾爾跳入房中，把我拉起來，並抵着牆壁，當我的盾牌。

「它要怎麼……陪我玩啊？」

「出來了啊……怪物。」

……來了。

「給我消失！」

這裏和印刷室一樣危險。

「好，我去。」

我連珠炮似地說道。

「怎麼了？」

霧突然變濃了。

「我要下牀。」

「嗯，沒關係，我要下牀。」

「根本印？那你記住這個。」

「哪種的？九字真言？不動明王咒？」

「約翰和安原同學去那裏了，那裏很危險，你去阻止他們。」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我要回去了。」

「鬥。」

橫揮，縱揮，橫揮，縱揮，橫揮——

棉被下的黑色身體隆起，地底傳來了一道低沉深遠的咚咚聲。

……好了。

「……小心點。」

「……一樣危險。」

「那裏……」

我看不見它的身影，只知道有小小的物體正在接近；我感覺得出來。數量增加了。

「救命啊！」

「別逞強啦！乖乖躺着吧！」

縱揮。

「……等等。」

在我調整呼吸時，燈光突然熄滅了。

當我揮動手臂時，牀鋪忽然一陣晃動，我被甩下了牀，摔到地板上，結結實實地撞到了腰。

我說道，諾爾點了點頭。

是諾爾的聲音。我的背部抵着龜裂的地板斷面，大聲叫道：

然而，她隨即又露出不安的表情。

「臨，兵，鬥，者，皆，陳，烈，在，前。」

「來！」

好厲害，我根本是豁出去了。或許是福馬林把我的腦袋燻壞了。

底端的它也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在牀上站了起來，它則是蹲在牀上。

我一面呻吟，一面起身，用眼睛打量周圍，並用最快的速度再度朝着背後的門伸出手。

……好痛。

我用僵硬的臉龐對她微微一笑。綾子一臉擔心地看了我一眼之後，跑出了保健室。

我感覺得出來，空氣扭曲了。空氣，或氣息歪曲扭轉了。

「唸完不動明王咒以後用。」

呈現朦朧白色的棉被下有個黑色物體，用着和我一樣的速度起身。

猶如在扭動身體一般的微小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近在眼前。

我鬆開手指，又立刻結起劍印，橫向一揮。

……在哪裏……？

「臨。」

寒氣從腳邊爬上來：溼溼黏黏、像冰一樣的空氣。它下牀了，蓋在龐大背上的棉被滑落下來。只見它在牀邊低下身子，身影溶入黑暗裏，消失無蹤。

我再度盤起手指。

妖火——孵化——到時就沒人治得了它了。

天啊！地板居然塌陷了！

在空中橫揮。

此時，一道腳步聲響起。

「綾子。」

我複誦真言三次，變換手勢。這是福馬林效果，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結起劍印對準它。

「去印刷室。」

「你一個人留下來不要緊嗎？你學過驅魔法吧？」

綾子一臉訝異。我對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既不是睡迷糊了，也不是在說夢話。

「等等，麻衣……」

「松崎小姐呢？」

「去印刷室了。」

我對着諾爾的背部回答。同時，一陣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傳來，緊接着響起和尚等人的聲音。

「剛纔是什麼聲音！？」

聲音響起的同時，房間再度搖動，我和諾爾一起被甩向地面。一摔到地板上，頭上便傳來劈啪聲。

磅！物體迸裂的聲音。回頭仰望的我看見了。

天花板塌下來了……

我閉上眼睛，大聲尖叫，不由自主地舉起雙手。

鈍重的衝擊和劇烈的聲響。

我的意識就在這裏中斷了。

4

臉頰下是冰冷的地板觸感，有東西掠過臉頰掉了下來。

我睜開眼，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背上有股重量，很溫暖。

手腳都使不上力。正當我努力使勁抬起手臂時，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同時有一道聲音落下。

「麻衣！」

是綾子半是尖叫的聲音。

「……沒事。」

回答的是諾爾的聲音，而且就在我的臉龐上方。我抬起頭來一看，諾爾正要起身。

「諾爾！？發生了什麼事？」

林從門口探出身子。

「天花板塌下來了——地板也塌了。」

說着，他望向土歧田先生。

我拿起證件夾，打開一看，裏頭放着十月到期的月票，還有名字。

諾爾本想隨便點個頭敷衍了事，卻在半途停下動作，回頭看着我。

「不，今天臨時停課。畢竟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

「這種建築物的天花板都是軟板，沒什麼大不了的。」

和尚喃喃說道：

「好殘忍……」

我在綾子的攙扶之下起身，輕聲說道。

「無知。」

諾爾邁開腳步，嘆了口氣。

「麻衣，你是不是撞到頭啊？」

活像事務所的書架，盡是一堆難懂的書籍……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約三坪大的西式房間，有桌子、牀鋪、放置音響的櫥架及塞滿書本的書架。

「詛咒！？」

現在該怎麼辦？調查結束了嗎？在學校成長的那些靈體又會變得如何？

我好奇地瀏覽書背的文字。超自然現象——超自然能力——高等魔法的原理及祭儀——神祕學概論——附靈信仰論……

接着，他叫我再睡一覺，並帶我前往值夜室。在約翰、綾子和安原同學的護衛之下，我被硬生生地塞進被窩。

「看了這個地板以後，他們不同意也不行了——只要他們還有點分寸。」

我沒有回答，因爲我認爲沒必要回答。我知道這是事實。

「——那現在學校裏還有學生？」

「這太棘手了——只能關閉學校。」

這到底是誰的房間？

我忍不住微微起身。

「……我是說……」

那是某人的房間。

……我的背上發寒。這實在太可怕了。

「還有，如果繼續下去，會變成什麼樣？最後留下的就是最強的靈體吧？」

非但如此，校長要諾爾等人在會議室等候，自己則召集老師前來，召開緊急教職員會議；結果會議一開就開到了早上，得出的結論是「停止調查，請你們立刻離開」。

我漫不經心地開口說道：

「等、等一下，這是放進壺裏讓蟲互相吞噬的方法吧？那不就和現在學校的情況一模一樣嗎！？」

「怎麼了？」

他真的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和尚說道：

可是，情況很危險耶！

「土歧田先生最好也離開學校，晚上留在這裏太危險了。」

諾爾用指尖敲擊榻榻米。

「如果靈體繼續減少下去——或該說，繼續互相吞噬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光是四個裏的一個，就能弄塌水泥建築物的地板；要是它們繼續互相吞噬下去，最後剩下的靈體一定會變得很強，到時候我們根本不是對手，對吧？」

5

「如果養不起蟲，就得把蟲帶來的財富加上利息，換成金銀財寶，丟在路邊；這就叫嫁金蠶。財迷心竅而撿走這些金銀財寶的人，就必須養蟲；但是撿拾者通常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之下撿走的，所以最後往往會被蟲喫掉——這就是蠱毒原來的型態。後來，蠱毒又和貓鬼——殺貓並利用它的魂魄詛咒人的咒法——融合，成了殺害殘存下來的蟲，並用它的魂魄咒殺仇人的邪法。」

「沒受傷吧？」

「對不起。」

「唉，這就叫進退兩難。校方一旦終止委託，我們就進不了學校，束手無策了。」

「互相吞噬，最後剩下的靈體……？」

「它孵化了。」

我靠近整理過的書桌。桌上放着一個書包，宛若在展示一般，精準地放在桌面正中央；旁邊擱着一些小物品，也是排放得整整齊齊，猶如在陳列展覽品。鉛筆盒、手冊、皮夾、證件夾。

安原同學鬆了口氣，一臉擔心的土歧田先生站在他的身旁。

諾爾一面回答，一面把我拉起來，將我抱起並往上推。林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上去，放到走廊的地板上。每當我一動，身上就有碎片掉落。

我迷迷糊糊地回過頭，看見諾爾正抓着林的手爬出來。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

綾子窺探我的臉。

「嗯。它本來在睡覺，現在力量儲存完畢，孵化了。已經沒人治得了它了。」

「別開玩笑了……」

綾子打量着諾爾和保健室。

任何事碰上諾爾，都顯得微不足道。

「不，校長沒說地板是我們弄壞的，松山倒是有說啦！校長好像明白學校裏的確發生了靈異事件，只是懷疑我們沒處理好，才讓情況惡化了。看來他似乎打算再觀察一陣子。」

「你是說？」

諾爾再三強調學校正處於危機之中，若不繼續調查，可能會發生更大的危險，但校方充耳不聞。

我們前往警衛室，諾爾在那兒打電話給校長。

「嗯。」

「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一頭霧水的我仍在發愣，安原同學拍了拍我的背部。

諾爾一臉愕然。

「所謂的蠱毒，是一種詛咒。」

「沒什麼大不了的——喂，天花板塌下來了耶！」

「我們乾的……？該不會……」

「這到底是……」

無可奈何，我只好睡覺。纔剛入睡，便作了一個短暫的夢。

「……豈有此理……」

「不要緊吧！？」

嘔……

「孵化？」

隔天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我睜開眼一看，只見七個人臉色凝重地聚在狹窄的值夜室裏。諾爾、林、和尚、約翰、綾子、真砂子和安原同學。經由他們的口中，我才得知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才說這是蠱毒。這裏本來是古墓；最近的墓地姑且不論，古代的墓地爲了防止死者的靈魂在外遊蕩，都有設置結界，加以封印。現在靈體被召喚到這裏來，卻出不去：換句話說，它們被關在學校裏，而且互相吞噬，和蠱毒如出一轍。」

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活像沒人住似的。

「容我冒昧請教……」

聽了這句話，林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我們卻是一頭霧水。

「那些靈體很危險……怎麼能放着不管？」

「對。詛咒有很多種，有的使用偶人，有的使用符咒，而其中有一種是使用生物，就叫蠱毒。」

「不過，校方會同意關閉學校嗎？」

——坂內智明……

「可是……」土歧田先生說到一半，安原同學對他點了點頭，他只得用僵硬的聲音回答：「我知道了。」

校長帶着幾個老師趕來學校，看見地板塌陷的保健室後，臉色大變，卻堅持不肯關閉學校。一同前來的松山甚至暗指是我們蓄意造成的。

「……天啊！莫非這是……使用靈體的蠱毒……」

「古讀？」

聽了和尚的話，諾爾咬緊嘴脣。

「看來那些老師認爲是我們乾的好事。」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默默無語。

在諾爾的注視之下，我無端緊張起來。

「嗯。還有其他說法是殺了這隻蟲，使用它的魂魄詛咒，或是從這隻蟲身上採取毒液。這種蟲會附身在下咒者的家，帶給那個家庭莫大的財富；但是主人必須定期殺人喂蟲，如果怠慢了，蟲就會喫掉主人。」

「……你剛剛說什麼？」

和尚嘆了口氣。

「這方面的傳說不少，但是實際上如何，不得而知；我想，現在應該幾乎不存在了。這是中國流傳的古老咒法——蠱毒通常使用昆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叫做『金蠶』的蟲；這種蟲究竟是什麼昆蟲，還無法確定。其他還有蛇、蛤蟆、蜈蚣等等。把這些昆蟲抓來放入壺中，埋在土裏，幾個月以後再挖出來；蟲在互相吞噬之下，變得只剩一隻，而這種咒法就是使用剩下的這隻蟲來進行的。」

「居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我略微鬆了口氣。不過……

諾爾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迎頭罩下的塵埃。和尚用手電筒照射保健室；沿着牆壁完全塌陷的地板，以及四處散落在地板上的軟天花板。

大家回過頭來。

土歧田先生一面照射保健室內部，一面喃喃自語。

和尚恨恨地說道。

「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如何？」

「最強的靈體會留下來。」

「……然後呢？」

諾爾的漆黑視線在半空中徘徊。

「……不知道。如果這是某人刻意所爲，殘存的靈體便會被當成詛咒道具使用，被詛咒的某人將會死得很悽慘。不過……」

「……不過？」

「如果這是偶然發生的事——學校碰巧是封閉靈體的場所，才導致這種情況發生，那我就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了。」

和尚發出低沉的聲音。

「用在蠱毒上的蟲一定得餵食，對吧？」

「應該是。」

「那最強的靈體留下來，被它附身的學校也得餵它纔行，不是嗎？必須定期供應一個人類給它。」

「喂，別說了！」

綾子發出尖叫聲。

「如果沒做到，主人就會被喫掉；這個情況下的主人是誰？」

召集靈體的是全校學生，他們抱着好玩的心態玩狐仙……

諾爾平靜地回答：

「應該是參與降靈術的所有學生吧！」

不會吧！

我窺探諾爾的臉龐。

「欸，不能設法化解嗎？」

和尚輕輕地彈了下手指。

「換句話說……只能轉嫁給別人？」

「啊……對喔！附近的居民毫無心理準備，要是這些靈體突然出現……」

和尚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諾爾。

「沒錯。轉嫁給任何人都行嗎？」

「如果是更早的階段……如果是靈體尚未成長、仍然無害的階段，這個方法應該有效；實際上該怎麼解除結界，又是個問題就是了。不過，靈體反覆互相吞噬成長，從黑狗和小火的例子也看得出來，危險性確實增加了。如果讓這些靈體跑到校外去……」

「你做得到吧？」

不久後，諾爾帶着豁然開朗的表情抬起頭來。

這下子諾爾也傷腦筋了。林搖了搖頭。

「欸，追根究柢，會有這麼多靈體聚集，是因爲這裏是遺蹟，對吧？本來就是封住靈體不讓它們跑到外頭去的場所，所以召喚來的靈體纔出不去，被關在壺裏。既然如此，解除結界不就好了？」

「我做不到。不過——林？」

「轉嫁給某人，或是乖乖認命，飼養靈體？」

「對。」

「林……」

「對。」

諾爾回頭看着林，大家也循着他的視線一起望向林。

「還不確定是蠱毒，就算是，也有可能是某人的詛咒；如果這是詛咒，林就能破解……我們就盡力調查到最後一刻吧！」

「沒有方法可以化解蠱毒之害。唯一的方法就是……」

我們絕望地沉默下來。

「嫁金蠶？」

「沒辦法，咒法一旦開始作用，便無法中途停止。詛咒這種玩意兒，要不一開始就別碰，要不就是徹底完成，一旦碰了，是無法回頭的。」

飼養靈體……這怎麼行！得定期殺人耶，豈能這麼做？說歸說，也不能轉嫁。把靈體塞給某人之後，那個人還是得飼養靈體；換句話說，依然得有人定期當犧牲品，失去生命。

諾爾仰望林。

把靈體塞給某個人，只有這個方法……怎麼會這樣？

「啊，對喔！等於是把壺打破的意思。」

諾爾長嘆一聲。

「林，你做得到嗎？」

「對不起，諾爾。如果這不是利用蠱毒的詛咒，而是偶然的產物，那麼能夠採取的方法只有兩種。」

「吞噬還沒結束，贏家也還沒出爐；換句話說，蠱毒尚未完成，現在無法可破嗎？」

我拍了下膝蓋。諾爾正色說道：

「一旦解放靈體，我們就無從追蹤，或許只會造成更多損害。」

林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你能夠設法化解嗎？

林淡然說道，從他的語氣看不出任何感情。

林面無表情，微微歪了歪頭。

「蠱毒是已經失傳的咒法，我也沒遇過。如果這個蠱毒是用來詛咒的，就和一般詛咒一樣，有法有破；不過，如果是偶然發生的蠱毒，我大概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