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8588 字
1
在安原同學先行回家的期間,學生會的人前來報告他們追加收集的怪談及校內的狀況。停止進行降靈術的呼籲似乎已經傳遍了全校,不過並未聽聞有哪個學生召喚靈體的成功率特別高。而四處奔走的學生會成員若是遇上松山老師等人,就會被挖苦一番;這些老師甚至語帶威脅地表示幫忙靈能者不會有好下場。
「這間學校真是亂七八糟。」
綾子緊緊皺起眉頭來,錦戶同學苦笑道:
「別這麼不留情面地說真話嘛!一想到我還得待上一年,就覺得很心酸。」
……說得也是。
「真虧你們忍得下去。」
「是啊……可是,反抗也沒用。起先我也覺得很煩,不過大家很快就想開了,反正只要忍耐三年就好。」
「三年很長耶!」
「的確,想到這種狀況還要持續三年,是覺得很長;但是想到再過三年就要考大學,就覺得很短了。時間根本不夠用,反而會感到焦慮呢——三年也不過就是這麼點時間而已。」
「這所學校是明星學校啊?」
「超級明星學校。」
「所以老師才一直嘮叨,要你們唸書。他們很嚴格嗎?」
「很嚴格。不只羅唆而已,還會要求考試至少要拿幾分。」
「咦咦咦?」
我忍不住大叫。同爲高中生,無法忽視這個話題。
「很誇張吧?要是被命令就做得到,還用得着辛苦嗎?老師擅自訂立目標,我們沒達成,就得捱罵,誰受得了?有時候忍不住會想,那你們自己呢?」
……唔?
「說穿了,就是要我們提升成績嘛!如果成績沒提升,就怪我們不夠努力,太過散漫——可是,那老師他們自己就做得到嗎?如果做得到,每個老師都是東大畢業了。」
「說得也是……」
錦戶同學嘆了口氣。
在約翰的詢問之下,倒地的老師和女學生坐起身子;老師隨即又一臉痛苦地抱胸倒下,女孩則是坐在原地,放聲大哭。
出現了,並把周圍的學生連同桌椅一起彈開。整個教室瞬間陷入恐慌,四處逃竄的學生弄倒的桌椅更加助長了混亂。膨脹得和小山一樣龐大的影子掃倒了桌椅,並對逃竄的學生張牙舞爪。
「曩莫三滿多,縛日羅喃,憾!」
「沒事吧!?」
錦戶同學恨恨地說道,他的口吻讓我感到疑惑。錦戶同學雖然說他「想開了」,但是他的口吻聽起來並不然。起先,他的確像是想開了,但是越說就越有股怒氣和恨意滲透出來。莫非錦戶同學很憎恨這所學校?但他本人並不自知,以爲自己已經想開了。
「那個不是隔壁班的嗎?」
「纔不是呢!松山是典型的搞不清楚狀況的人,他認爲學生能夠考上好大學,都是自己指導有方。不過,在我們看來,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師最麻煩了。他總是無視考題傾向和應考技巧,叫我們做這個、做那個,出一堆沒用的功課,不斷舉行小考。如果我們不做功課或是考試分數太差,就會挨他的罵,所以不能不理他;結果明知道沒有用,還是得照着去做,老實說,根本是浪費時間。他本人自信滿滿,其實是在扯學生的後腿。」
「是啊!」諾爾點了點頭。
「我們本來就是明星學校,從前在縣內也是名列前茅;可是,這年頭真的資優的人都會讀私立的,所以學校大概是覺得失去地位了吧,開始着急了。」
我略感不安,望着諾爾。諾爾皺起眉頭,看着錦戶同學;不只是諾爾,和尚、真砂子——甚至連約翰都一樣。
目送土歧田先生回去之後,和尚說道:
「就是因爲他沒有自知之明,纔會那麼傲慢。」
說着,男孩劇烈咳嗽。
「錦戶同學已經去叫了。」
「——有掃到嗎?」
是那團黑色妖火——吞噬了坂內同學……
「所以啦,會長就說,他們不是爲了利益或理想,而是爲了自尊心急得跳腳。」
我們立刻衝出學生會室,尋找尖叫聲的來源,並從走廊的窗戶眺望隔着中庭並立的校舍。一陣劇烈的聲響傳來,隔壁校舍的玻璃窗碎裂了。是南棟二樓。
「松山顯然就是這種人。」
綾子心有慼慼焉地嘆了口氣。
「各位和我們都一樣,被這種無聊的勾心鬥角要得團團轉,簡直是無妄之災。」
——的確,學生最好別待在學校裏。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
男孩用手擦臉,見了自己手上的血,驚訝地叫出聲來。
諾爾也一樣仰望着標示牌,如此說道。他讓倚着他的肩膀走路的男孩坐下來,並望着男孩的臉龐。
「或許明後天都會臨時停課,過了一個週末,風頭就會過了。」
諾爾喃喃說道。
「可是,你們是公立學校吧?私立學校着急,我還能理解,畢竟入學人數會受影響。」
「不,它比我快了一步,逃掉了。」
2
——聽了土歧田先生的通知之後,我們鬆了口氣。
畢竟救護車都開進學校了,校方無從掩飾。被送醫的學生和老師不知道是怎麼說明事態的?學校又打算怎麼說明?我不禁擔心起這些無謂的事來了。
「素掃地用具櫃嗎?那裏和黑狗是我除的靈……」
「若是能夠停課,當然最好……」
學生和我都高聲尖叫,抱住了頭。在油氈地上彈跳滑動的桌子桌面龜裂,鐵管制的框架也變得歪七扭八,並有一股猛烈的腐爛臭味傳來,活像桌子本身在散發異臭一般。
「是媒體嗎?」
哦……原來如此。
「唵,奇利奇利,婆娑羅,嚩偈利,訶羅,滿達滿達,無,哈他。」
「就是說啊!校長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平安度過任期。不管是校長或副校長,甚至是那些資深教師都認爲只要沒出問題就好,因爲出了問題,會影響他們的升遷和安穩的退休生活;所以當他們沒得選擇的時候,連靈能者都願意僱用。結果松山那些人就見獵心喜,大力反對;他們打的大旗永遠是『要是出了事誰負責』,但就算不僱用靈能者,放着不管,他們還是會說一樣的話:『放着不管,要是出了事誰負責?』」
和尚詢問,回答的是真砂子。
「兩位的傷勢——」
「移動了。」
「發生了什麼事?」
「唵,薩羅薩羅,婆娑羅,哈剌迦剌,無,哈他。」
男孩一面發抖,一面望着教室。
不能除靈,一除靈便會加速靈體互相吞噬:但是也不能置之不理,黑狗那麼兇惡,太危險了。
「嗯……」
「是嗎?」諾爾喃喃說道,陷入沉思。約翰說道:
教室中有隻黑狗——與其說是狗,倒不如說是呈現獸形的濃厚黑影,比較正確。它的輪廓模糊不清,缺乏實體觸感,只有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和齜牙咧嘴的口舌看來栩栩如生。它就像一座小山一樣龐大,即使隔着走廊的窗子,還是可以聞到一陣嗆人的異臭。
「老師應該甘之如飴吧!學生努力考上好大學,這所高中就成了好學校,在這裏當老師就很有面子。雖然並不是老師的功勞,但是大家都會把他們當成考試專家,他們就可以端架子了。」
後來,必須到醫院接受治療的輕傷者有六個,重傷者有一個。重傷者就是那個臉上一片通紅的男孩;他的鼻骨和頰骨都骨折了,鼻樑到兩眼之間大量內出血,必須住院一陣子,但是並沒有生命危險,也不必擔心留下後遺症。
學校立刻讓學生放學了;說歸說,其實也只剩一堂課了。老師們正在開教職員會議,從召集會議的老師對我們所說的話看來,似乎不是針對靈異現象而開的會議。那個老師囑咐我們「絕對別被校外人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別說話」。
綾子呼喚,男孩略微抬起頭來。他似乎仍有意識;綾子扶着他的頭,說道:
諾爾沒回答這個問題。
諾爾點頭,衝進教室。教室裏慘不忍睹,留有一股猛烈的臭味,靠中庭的玻璃窗碎裂,桌子東倒西歪;到處都有學生蹲在地上,而教室角落,黑狗消失的那一帶,有兩個學生和老師倒在地上。其中一人——男學生臉上一片通紅,綾子和約翰立刻跑到他身邊。
「所以松山纔會處心積慮地妨礙各位。各位是校長找來的,如果妨礙成功,就等於是讓上頭的人屈服了,可以一泄怨氣。說穿了,這是大人的遊戲;不願失去擁有的東西、汲汲營營於自保的大人,和想確認自己一無所有卻仍然擁有影響力的大人在爭權鬥勢。」
「有沒有受傷?」
我們奔向學生,正想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玻璃碎片竟隨着劇烈的聲響飛來,同時有張桌子從教室裏飛出,摔落走廊的地板。
「急歸急,效率卻很差,只會逼學生。實際上,我們學校上的課和入學考幾乎沒關係,不像私校那麼懂訣竅。學生也都想開了,學校就是姑且待個三年、下課時間和同學閒聊打屁的地方,是爲了拿畢業證書纔來的。補習班纔是爲了考試而用功唸書的地方,學校只是用來預習的。」
「現在學校前面鬧哄哄的。」
「爲什麼……那個……」
「臭味大致消失了,但是還沒完全消失。就像——是三年一班嗎?就像那裏那樣。」
我也扶着膝蓋發抖走不動的女孩,陪她走到隔壁教室的走廊。我避開驚訝地聚在一起圍觀的學生,讓女孩坐在走廊上,並抬頭仰望。隔壁教室的門口掛着「二-四」標示牌,是黑狗出沒的班級。
綾子皺起眉頭。
綾子說道。和尚皺起眉頭:
聽見和尚的聲音,我抬起頭來,只見和尚正對着教室中結印;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見了——黑色的身影。
此時,一道尖叫聲傳來。
「別動,我立刻叫救護車。」
「你——沒事吧!?」
奔上前來的諾爾問道,和尚搖了搖頭。
錦戶同學聳了聳肩。
「把學校封印起來,同時針對主要地點進行除靈,如何?」
3
「……那有什麼好着急的?」
蹲在教室裏的其他學生紛紛緩緩起身。有的學生似乎受了傷,但並沒有人傷到無法動彈的地步。就在我們逐一確認時,聚集而來的老師幫忙扶起學生。
……唔。
「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大多數學生都在媒體抵達之前離校了,事情應該會等到明天才鬧大。」
「誰都沒料到靈體會移動,現在懊悔也沒用。」和尚說道:「八成是融合了。三年一班的現象移動到二年一班,又和逃到隔壁的二年四班黑狗同化了。」
「就是說啊!更何況還有學區限制,幾乎沒人會越區就讀。偶爾有啦,但那也是住在附近的人。」
我詢問。
「別怕,應該是鼻血。你一頭栽到地板上了,對吧?嘴裏有沒有受傷?」
在和尚揮動劍印的同時,它屈身跳向教室角落;只見它一落地,便把蹲在那兒的幾個人連同桌子一掌掃開,又用前腳把浮空的某個人拍落,隨即消失無蹤,宛若一陣瞬間消散的黑煙。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面對綾子的問題,男孩點了點頭。在他們一問一答之間,男孩的眼角到鼻樑一帶逐漸變色,腫了起來。
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向南棟,奔下樓梯。前來查探情況的老師們戰戰兢兢地靠過來,我們推開他們,在二樓的走廊上前進,只見有學生蹲在某間教室前的走廊上。是二年三班。
還能走動的學生走到走廊上,腳步不穩的學生則由老師、和尚和林抱離教室,在隔壁教室前的走廊躺下;因爲出事的教室前四處都是玻璃碎片。
「好像是,來了一堆人,想攔截學生。」
「救護車呢?」
「然後,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突然有個影子……」
「真的很蠢……」
「如果能趁着學生不在的時候解決就好了……不過,該怎麼做?」
男孩搖了搖頭,不知是「沒有」的意思,還是「不知道」的意思?
「兩邊都是半斤八兩……」
「……忽然傳來一股奇怪的臭味……」
「不只如此,他還是這間學校的意見領袖。當然,校長和副校長是他的上司,但是他實在太羅唆了。有些人不管別人怎麼做都不滿意,對吧?別人往右走,他就說怎麼不往左;如果照他的話往左走,他又罵你見異思遷,不負責任。」
「老師自己也心知肚明,除了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以外。有些老師甚至公然允許學生做自己的事,很蠢吧?在上課中看漫畫或睡覺,當然會捱罵;但是預習補習班的功課,卻不會捱罵。」
諾爾沒有回答。
土歧田先生嘆了口氣。
「松山就是愛批判別人,雞蛋裏挑骨頭,能把事情鬧多大就多大,所以連校長都不反抗他,因爲太麻煩了。只要說句『平身』,把事情交給松山去辦,既不會發生問題,升學率也會提升,自己又可以高枕無憂;就算結果不如預期,事情是交給松山去辦的,當然是松山的責任,校長自己依然處於安全地帶。」
「用說的很簡單,有這麼容易嗎……老實說,我沒把握能夠一口氣制伏今天那個傢伙……」
「……是嗎?」
我問道。
「沒錯。那傢伙感覺起來非同小可,用『先除再說』式的除靈法無法對抗;必須找出它出沒的原因,從根源下手。」
「原因……就是狐仙吧?」
「應該是。這下子就算想根絕,也沒有源頭。不是我愛說喪氣話,到底該怎麼辦啊?」
諾爾沒有回答,陷入沉思。正當衆人都和他一樣沉默下來之時,安原同學現身了。
安原同學似乎察覺到我們的氣氛不太對勁。
「……可以打擾一下嗎?」
他略微遲疑地詢問大家。和尚回答:
「你回來啦!沒被媒體攔截啊?」
「我有看到他們,所以走小路。呃……情況很嚴重喔?」
「安原少年,你的消息真靈通。風聲傳到你家裏去啦?」
聽了和尚的話語,安原同學面露苦笑。
「附近的人都知道救護車開進學校裏了。」
「那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錦戶已經通知我了——別說這個了,我聽到一個奇怪的消息。」
「什麼消息?」
諾爾的聲音聽起來很鬱悶。安原同學一臉抱歉地說道:
「或許是不相關的消息,如果您們正在忙……」
「這裏是遺蹟吧?遺物之中有沒有什麼能夠召集靈體的東西?」
諾爾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它追來了。
……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手電筒的燈光宛若被吸走一般,消失無蹤。
……咦?
……這是……
夜晚的黑暗降臨校內。我忍不住暗想,學校實在是個不適合黑夜的地方。空蕩的大空間一旦孕育了黑暗,便有一股寂寥又危險的氣息。
「一年級生加上美術社,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呃……」他支支吾吾的。「我不清楚來龍去脈,或許只是巧合……過世的一年級生坂內,就是美術社的。」
和尚高聲說道:
「不,我想聽。」
背後又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小小的液體飛沫濺到我的腳上。福馬林的臭味變強了。
諾爾收拾心緒,如此說道,並向安原同學勸座。
……真的和安原同學的教室一樣。
繼微小的聲音之後,傳來某種物體碎裂的劇烈聲響。
從門後緩緩走來的小孩身影。它搖晃着過大的腦袋,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我走下樓梯,前往南棟二樓,靠着手電筒燈光在漫長的走廊上行走。來到教室前一看,周圍已經清理過了,走廊邊的玻璃窗碎片也都清除了。教室裏也一樣,整理過的桌子被集中到一旁,打破的窗戶上貼了塑膠布;紅外線攝影機和熱像儀就擺在門口不遠處,無依無靠地進行孤獨的作業。除此之外,還有些微的異臭傳來。
一道清晰的黑影映入眼簾。它的雙手和額頭抵着玻璃表面,窺探着我。
靈能者依照慣例去巡邏校內,連林和安原同學都被帶走了,學生會室只剩我一個人;在諾爾的命令之下,我前往二年三班教室更換錄影帶。
眼前是漫長的東棟走廊,遠遠前方有道青色燈光;而走廊深處有個黑色物體揹着燈光,正要站起來。
我和小孩互相瞪視,緩緩地退後,又猛然轉身,一口氣衝下樓梯。我兩階並作一階,一路跑到了一樓,穿過寬敞的玄關大廳,進入東棟。我原本打算就這麼衝過走廊,卻猛然停住腳步。
這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同時有股帶着甜味的刺激性臭味飄了過來。
「……這到底有沒有意義……恐怕還無法確定……」
大家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說着,安原同學的臉色微微黯淡下來。
我關上拉門,坐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摸索,發現內側有門鎖;是那種把彎曲的棒狀卡榫拉出來卡上即可的簡易門鎖,但總比沒有好。我用顫抖的手上了鎖,這才鬆了口氣。
眼前只有一條短短的走廊。從窗戶望出去,可看見路燈照耀的中庭和西棟彼端的操場。整個空間空空蕩蕩,寬敞虛無,但至少比沒有燈光來得好。
4
「和召集的性質——好像不太一樣。」
大家跑到哪裏去了?
我想回去,想回學生會室。
喀當……叩咚。
……沒事了,應該沒事了。
——還在。
話才說完,我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器材倒也罷了,手電筒和停電根本無關。
……該怎麼辦?我被關起來了。附近有沒有人?
我衝上樓梯,在平臺一個翻身,奔向三樓。快回去吧!我如此暗想,抓住樓梯扶手。我不經意地抬起視線,看見了黑色樓梯上的三樓牆壁;那裏似乎也有緊急照明燈,隱約滲着青光,而且還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我正好位於教室門口前,便爬向拉門,滾進教室中。當我進入教室時,看見了貼在門上的「生物準備室」字樣。
「……停電?」
「呃……其實我有嘗試追溯狐仙的源頭。」
「昨天和谷山小姐聊天的時候,她說我們學校的狐仙很奇特;的確,這種方法只在我們學校聽過,搞不好是從我們學校起源的。所以我就去問玩狐仙的人是向誰學來的,依序追溯源頭。」
我定睛凝視着黑暗,隱約可看見櫥櫃的輪廓。房間兩側都有櫥櫃,聲音就是從櫥櫃上方傳來的。
……來了。
我的正面可看見東棟的入口,與漆黑的校舍相連。通往校舍的玻璃門緊閉着,門上應該是有緊急照明燈吧,一道青光落了下來——我漫不經心地望着玻璃門,整個人倏然凍結了。
我的心臟撲通亂跳。
諾爾喃喃說道,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我游水似地往右轉,在幽暗的走廊上疾奔。我的背後傳來了開門的沉重聲音。
我連忙起身。快離開這裏吧!我一站起來,異臭突然變強了,同時,有種冰冷的觸感沿着我的背部爬下,宛若潮溼的空氣在撫摸我的背脊一般。我打了個顫,連忙右轉,連滾帶爬地衝出走廊。
那裏有道小小的影子。有個人——有個小孩雙手抵着玻璃,正在看着我。
喀當。
「總而言之,狐仙是第二學期以後,在一年級生或美術社之間開始流行的……之後擴散到全校,進行了無數的降靈術。而這些被召喚來的靈體……」
我慢慢退後,小孩的影子動也不動。
前方可看見青色燈光;是安全門,門後就是可回到東棟的穿廊。我以那道燈光爲目標,在走廊上奔馳;腳步聲拉曳着空虛的餘韻,在校舍中迴響。
「還不是很清楚。不過,狐仙開始流行,似乎是在第二學期以後;至少第一學期的時候還沒人聽過。暑假期間,我們學校有辦暑期輔導,這個時候也還沒人聽過狐仙的傳聞,所以是進入第二學期以後。不過,路徑似乎有兩種;一種是聽一年級生說的,一種是聽美術社的人說的。」
……該怎麼辦?
教室一片漆黑,我嚇壞了,連忙回收錄影帶。我按了退出鍵,可是毫無反應;仔細一看,器材的燈光也消失了,電源被切斷了。
沒人在嗎?淡淡的光線從我跑過的走廊窗戶斜射進來。窗戶面無表情地並列於兩側。我覺得自己根本沒前進。
我翻身試圖跑開,卻雙腳一軟,跌了個狗喫屎。我回頭看着背後,小孩的影子緩緩地走向我。我明知必須逃走,腳卻使不上力,活像腰關節鬆脫似的,整雙腳都癱軟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按捺不住,回頭觀看,險些軟倒下來。
它的身高大約只到我的肚子,細小的手臂和細小的腳,顯然是小孩的影子。可是——要說它是小孩,又有點奇怪,身體比例似乎不太對勁。沒錯,頭——頭未免太大了吧?
有個小小的影子蹲在平臺上。我停下正要上三樓的腳,折返二樓。我打量二樓走廊和穿廊的門,尋找退路;門外是亮着的,那兒也有漆黑的影子。
「咦?」
哇!他真的去調查?
我跳了起來,背部撞上拉門,發出了劇烈的聲響。
……不然那是什麼?
不知是窗簾拉上了,還是本來就沒有窗戶?裏頭一片漆黑。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退後,衝上東棟入口旁的樓梯。這次我往上走,前往三樓。可是,這座樓梯上也有人影。
「這個嘛……這裏有古老的咒術作用,是無庸置疑的;既然咒術至今仍未失效,那麼咒物應該也遺留着。使用在咒術上的道具,通常本身就能對靈體產生效力……不過,這裏的情況又是如何?畢竟這裏是封印靈體的場所。」
「諾爾!諾爾!有沒有人在啊!!」
……糟了。
空無一人的學校,漫長的走廊,無機排列的窗戶,昏暗的燈光。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聲,立刻折回南棟。當我關上門時,我看見對側的東棟玻璃門打開了。
大半夜的高中校園裏,不可能有小孩。
我鬆了口氣,覺得無端害怕的自己很丟臉,倚着關上的門,一面喘息,一面獨自笑了起來。
諾爾開始思索:
突然,一道叩咚聲響起。
安原同學一臉抱歉地縮起身子,坐了下來。
蹲在樓梯上方俯視着我的小黑影。由於逆光之故,我看不清它的長相,但我知道它是小孩。
是福馬林的味道!
很近。就在這個房間裏的——某處的上方。和我位於相反方向,是在底端。
我上氣不接下氣,側腹痛得厲害;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耳朵裏嗡嗡迴響,喘息劇烈得讓我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喉嚨受了傷。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蓋。
「不好意思。」
那是堅硬物體移動的聲音,距離很近;錯不了,就在這個房間裏。
喀當……叩咚。
我一口氣衝過走廊,撲向安全門,用力將門打開,跌跌撞撞地來到了穿廊。
「沒錯。將死靈和穢氣關在墳墓裏,並封印在墓地之中——這裏或許曾施過這類咒術,但這和召集靈體並不相同……我實在搞不懂這所學校。」
門的旁邊就是樓梯,我立刻跑上樓梯。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抽出記錄數據的記憶卡,加以更換;接着又抽出並更換攝影機的錄影帶。不,是正要更換。
……什麼?
在哪裏?我的腳動不了。我就像被鬼壓牀一樣,手腳不聽使喚。
它從樓梯頂端默默地俯視着我。在背後的青光照耀之下,隱約可看見它的臉頰,臉頰曲線像是在笑。我的耳朵深處似乎隱約聽見小孩的笑聲。
我早已氣喘吁吁,雙腳無力。
「查出來了嗎?」
我扳開鎖,搖晃拉門,但是拉門文風不動。
我往後退了兩、三步,影子動了。
「還是很奇怪。爲何能叫出這麼多靈體?完全沒受過訓練的外行人就算進行成千上萬次的降靈術,真能叫出多到互相吞噬的靈體嗎?」
它抬起細小的手臂,抓住門把。
兩個條件相符,的確意味深長,但實際上究竟有無關聯,完全看不出來。
諾爾的眼睛顏色變深了。
我撲向門。
待呼吸平靜下來以後,我豎耳傾聽,試試能否聽見別人的聲音,或感覺到別人的氣息。
說到這兒,諾爾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人嗎!?來人啊!誰都可以,把我放出來!
喀鏘!又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持續掉落碎裂的玻璃聲,變得更加強烈的刺激性臭味刺激着我的喉嚨和眼睛。我喘不過氣來,頭昏腦脹……
沒人在嗎!?救救我!!
液體流向膝蓋……是裝在生物準備室裏的玻璃瓶中的福馬林。
不要,不要!!
身後又接連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福馬林的臭味讓我無法呼吸,耳鳴大作,暈眩想吐。
地面搖晃了,地板撞上了我。
……不,不對。
是我……撞上了地板……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