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偶的牢籠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1

快要天亮時,典子小姐回來了。她的右腳踝確實脫臼,因爲韌帶受傷,必須用繃帶固定一陣子。醫生問起受傷的理由時,綾子只能胡扯說搬傢俱時壓到腳,不說謊也不成,直一是難爲她了。

這次衆人把我那間客房加上雙重封印,又叫綾子徹夜陪在她們身邊。雖然綾子不太可靠,但也不能派約翰或和尚去盯着典子小姐和禮美睡覺。此外,我們這次使用夜視攝影機拍攝,在基地裏嚴密監控。

到早上,典子小姐她們起牀後,綾子才下樓,接着由小睡過片刻的約翰繼續護衛。綾子正想去睡,但她拖着腳步走出基地時,突然在門邊停下腳步。

「……喂,那是什麼玩意兒?」

……啊?

「我說那個啦。什麼時候出現的?」

綾子指着玄關大廳。我先瞄一眼大廳的畫面,看不出有什麼異狀,走到綾子身後一看卻當場呆住。

那是攝影機的死角,挑高大廳的牆壁上方寫滿文字。

『壞孩子要受到處罰。』

那是小孩的字,但絕不可能是小孩寫的,因爲高度離地將近三公尺。

「壞孩子……是指禮美?」

我喃喃說道,諾爾點頭回答:

「應該吧。因爲禮美不聽命令,說出米妮命令她不準說的話。麻衣,絕對不要離開禮美的身邊。」

午前,我陪着典子小姐及禮美在屋外平臺上玩扮家家酒,諾爾他們趁機擦掉大廳牆上的字,免得被禮美看見。

「麻衣,請喝茶。」

禮美端一個杯子給我。

「謝謝你。」

我笑着向禮美道謝。她無憂無慮地笑着,大概是吐露心事之後心情比較輕鬆。

「姐姐也請喝茶。」

典子小姐微笑着說謝謝,接過杯子。禮美盯着她說:

曾根先生搖頭表示否定,但他的態度顯然已經軟化。

「不用啦。麻衣,我們走吧。」

禮美一邊大叫,一邊逃命似地跑向池邊的大樹。俯瞰水面的大花紫薇開滿桃紅色花朵。禮美轉個彎,好像要繞過大樹下的草叢,腳下卻滑一跤。

曾根先生訝異地看着諾爾。

「禮美!」

「謝謝你。」

「有可能。那孩子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聽說剛出生時生過一場大病,也是因爲這樣纔會得了小感冒就死掉。她生病是在搬過來的很久之前,所以沒人懷疑,也沒人認爲是意外,更不會想到和房子有關。想必他們直到現在還是這樣想……可是後來又死了人。」

禮美!

池塘很深,水面淹到我的脖子,禮美掉下去一定會滅頂。

「好幾次有人發現你一直盯着禮美,你還刻意躲起來,難道不是在監視禮美嗎?」

典子小姐讓禮美看看包着繃帶的腳。我想一定還是很痛吧,她這陣子走路都得撐着柺杖纔行。

「禮美,姐姐也……」

「禮美!」

「等一下,那孩子並沒有住在這裏,而且那是大沼太太搬走後才發生的,交通事故的地點也不在這裏,而是在其他地方。這樣你還是覺得跟這棟房子有關?」

只見禮美一隻手插在樹叢中,拼命扭動。她想縮手,卻動彈不得,彷彿有人抓住她伸到花叢中的手。我見狀急忙抓住禮美的手,但是無論我怎麼拉都拉不動。

典子小姐發出慘叫。禮美伸出手,但什麼都沒抓到,她身體一歪,倒向地勢較低的方向。

諾爾皺着眉打斷曾根先生的敘述。

沒事的,想要抓走禮美的傢伙已經走了。我看看哭泣的禮美,又抬頭望向剛剛出手相救的人,就是那個人把我和禮美拖上岸的。

曾根先生點頭。

我高聲大喊,接着看到禮美的身體在我的眼前載沉載浮。她很難受地把頭探出水面,想要開口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衆人聽得啞口無言,因爲我們一直認定問題不是出在這棟房子。

我衝到池邊時,禮美已經落入池中,濺起一片水花,暗綠色的水面冒出泡沫。我立刻跟着跳進池塘。

「曾根先生,你是不是覺得禮美應該離開這棟房子?」

曾根先生還是不回答。

「後來在池塘發現屍體,沒人知道事情發生的準確時間,只知道他是在院子裏玩耍等着大沼家兒子回來的期間淹死的。大家都在談論,運動細胞那麼好的孩子爲什麼會淹死,但是沒人想到和這棟房子有關。這個不幸的事件被所有人當成意外,因爲看不出繼續深究的必要。」

「禮美!」

「曾根先生……」

我們全都呆住了。

我牽着禮美的手走向花圃。雖然暑氣正盛,花圃中仍生機盎然地開滿花朵。

我聽了急忙跑去追禮美。沒錯,屋後有一座池塘。我快步繞過樹叢,看到後面的寬敞草皮一路延伸到深色的水面下。

「OK~」

「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吧?你出入這棟房子的時間很長,是最瞭解這房子歷史的人,而且你連發生異狀都不知道,卻一直注意禮美,所以你一定很清楚像禮美這樣的女孩來到這棟房子會遭到某種危險。那到底是什麼?」

「你是說她會故意隱瞞嗎?」

「禮美!」

「但是你覺得大有問題?」

「麻衣,要一起摘花嗎?」

「……其實有其他理由嗎?」

我指着一叢白花問道。

拉我們上岸的曾根先生也爬出池塘。哭泣的禮美被典子小姐緊緊抱在懷裏。諾爾等人沒多久也跑來了,我這才安心地癱坐下來。

「你至少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吧,禮美是不是有危險?」

「這房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你一直在注意禮美。如果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你應該不知道森下家發生異狀,那爲什麼要監視禮美?」

曾根先生點頭。

「這個嗎?」

「麻衣,快阻止她!那邊是池塘啊!」

「已經不要緊了。」

2

我邊想邊走進基地,看到曾根先生穿着可能屬於仁先生的睡衣坐在沙發上,正在用毛巾擦頭髮。

「你是來整理庭院的嗎?」

我立刻對他低頭道謝。

曾根先生簡潔地回答,語氣也不太親切,但我真的很感謝他。

「以前有個小孩經常來這裏玩。他就住在附近,和大沼父子年紀相差很多,但他很喜歡他們,把他們當成哥哥一般崇拜。大沼先生和兒子在國中、高中都是棒球隊的選手,那孩子也會打棒球,所以大沼先生的兒子很疼他,經常在院子裏和他玩傳接球。」

「大沼家所有人都沒想到房子有問題,附近鄰居也一樣。可是,以前曾經有小孩淹死在池塘裏。」

「大沼太太和已故的大沼先生並未發現異狀,他們全家人都不覺得這房子有問題。」

「米妮,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曾根先生邊說邊搖頭。

「大沼家大概在三十年前搬來,總共居住二十五年。雖然小女兒一搬來就死了,另外兩個孩子卻都健健康康地長大,也順利地上大學、各自結婚。兒子在東京找到工作以後就搬出去,後來大沼先生身體變差,兒媳婦回來幫大沼太太照顧大沼先生,兒子光是每個週末帶孩子回來就很辛苦,因爲這裏離他的公司太遠,不方便通勤,孫女也得上學,所以兒子和孫女還是住在東京,週末纔會回來。大沼太太搬離這裏不久之後,孫女就死了,聽說是因爲交通事故。」

撥開樹枝以後,禮美的手終於抽回來,她往後踉艙幾步,哭着逃走。我繼續撥開樹叢,但是什麼都沒找到,也沒看到任何人,甚至找不到可容身的空間。

我聽見典子小姐驚叫,回頭一看,發現禮美朝涼亭的方向跑去。

禮美嚴肅地點頭,然後轉頭看我。

典子小姐喊道。禮美點點頭,伸手去摘花穗較多的樹枝,隨即發出尖叫。

「不行啦,姐姐還沒復原。這是探望用的花。」

「好~」

「姐姐只是受一點小傷……」

「一來就剛好看到小姐掉到池塘裏。」

話剛說完,諾爾嚴厲地問道:「剛好?」

諾爾問道,曾根先生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和尚也滿臉狐疑。

「……和那個孩子一起?」

這就是「處罰」嗎?這是米妮給禮美的處罰?

「大沼家的孩子是兄妹兩人,其實以前還有個更小的妹妹,可是他們搬來這裏不久,小女兒就病死了。聽說是因爲感冒,大沼家的人也都這麼認爲。」

「……沒用的。」曾根先生終於開口。「就算你去問大沼太太,她也只會說這棟房子沒有異狀。」

「姐姐,還會痛嗎?」

「禮美,摘一點點就好唷。」

曾根先生沉重地嘆一口氣。

曾根先生頑固地閉口不語。

我拉着一腳插在泥中的禮美,可是怎麼用力都拉不起來。我快要憋不住氣時,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身體,連着禮美一同拉起。我的頭伸出水面,同時將禮美的身體抱出水面,努力踩過池底的泥巴走向岸邊。我一靠岸就聽到典子小姐的叫喊。

「……沒什麼。」

「後來也有?」

「那是海石竹。那就摘海石竹和華東山柳吧。」

「那麼,至少告訴我要怎麼聯絡大沼家。就算不知道具體的聯絡方式,光是給我線索也好。有沒有任何方法能查出大沼家的所在?」

「你一直在監視禮美,這次也是吧?」

「但你認爲這和房子有關?」

典子小姐還沒說完就被禮美打斷。

曾根先生低下頭,又重重地嘆氣。

他依然不說話,但從表情能看出他的迷惘。

「……老實說,在那之前也死過人。」

「禮美?」

「禮美!等一下!」

「唔……那就薰衣草吧,味道很香。」禮美摘下兩朵紫花。「還要鼠尾草,白色的那個。」

池水碧綠混濁,我雖能隱約看到禮美,但她拼命掙扎揚起氣泡,所以視線非常模糊。即使如此,我還是注意到死命踢水的禮美有一隻腳不能動,而且那隻腳甚至繼續沉下池底。

「要摘什麼花呢?太多種了,我不知道要怎麼選。」

此時曾根先生猶豫地移開視線。

我急忙一把抓住禮美,想把她抱出水面,她卻繼續沉入水中。我抱着禮美往下沉,用力踢着池底,還是拉不動她,好像有人在底下扯住她。

曾根先生點頭說:

「禮美,你在哪裏?」

我摘下一枝海石竹,禮美也向掛着白色花穗的樹叢伸出手。

我們把典子小姐和哭個不停的禮美帶進屋內,交給綾子和約翰照顧。我先在院子裏衝過水,再回房換衣服,好不容易纔停止發抖。

典子小姐用一隻腳跳過來。我盡其所能地撥開附近的小樹枝。有東西躲在樹叢中,那傢伙抓住禮美的手。

曾根先生不悅地癟起嘴,瞪着諾爾。

「多半有關,因爲那些孩子都是八歲死的。」

八歲?我不禁愕然。禮美也是八歲。

曾根先生歪着頭思考。

「……不對,大沼家的小女兒好像是九歲死的,不管怎麼說,都是在八歲左右,淹死的孩子是八歲,大沼家的孫女也是八歲。我對大沼家的兒子說過,最好不要常常帶孩子回來,他問我理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說孫女看到爺爺病得那麼重可能會很難過。他當然沒聽我的勸告,後來果然發生悲劇,但我說不出自己早就料到了,所以他們一家人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曾根先生說完就閉上嘴,我們也沉默好一陣子。

「八歲左右的孩子待在這房子會有危險嗎?」

我喃喃說道,曾根先生點頭說:

「這房子會喫小孩,但不是所有小孩都有危險,而是隻有八歲左右的孩子。這種年紀的孩子進入這棟房子會被喫掉,如果是其他年紀就沒有危險,房子也不會出現異狀……完全不會。」

曾根先生沉重地嘆氣。

「聽到大沼一家要搬來時,我就覺得事情不妙,因爲他們家最小的女兒剛好是那個年紀。如果我常去他們家或許能試着警告,可是房子那時候還不是由我負責維修。不出我所料,小女兒搬來沒多久就死了。如果繼續發生類似的事,他們一定會發現房子很不吉利,可是後來什麼問題都沒有,因爲另外兩個孩子都過了危險的年紀。」

「再怎麼說都死了三個人……有這麼多人出事,鄰居不會說閒話嗎?」

諾爾一問,曾根先生就說:

「怎麼會?大沼家的確剛搬來就死了女兒,可是那孩子的身體一直很差,虛弱到沒辦法上學,這樣的孩子因爲感冒死掉有必要說什麼閒話嗎?住在附近的孩子死掉是兩年後的事,兩者相差一段時間,而且他又不是住在這棟房子,後來也沒再發生其他意外,孩子們都平安地長大,大沼家的孫女也不是死在這裏。」

曾根先生說完就搖頭。

「這房子以前相當有名,大家都說這裏是小孩不能住的房子,不過當時住在附近的人多半都不在了,死的死、走的走,鄰居全都換過一批。不過,大沼家的小女兒死掉時,老一輩的人還是說過閒話,當時有一些人記得過去的傳聞,而且大沼家搬來之前纔剛死過一個小孩。那孩子好像是七歲吧?是大沼家的上一任住戶……好像姓野木。」

「野木家是因爲小孩死亡才搬走的嗎?」

「光看結果的確可以這麼說。那孩子死於交通事故,夫妻倆的關係因此變差,沒多久就離婚搬走。不過,野木家只是房客。」

「屋主是……」

「這我不清楚。不過,野木家搬來之前,這裏已經很久沒傳出閒話。野木家之前的住戶也有幾個小孩,可是每個都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因爲以前的屋主絕對不把房子賣給有八歲孩子的家庭。詳情我不太清楚,總之那些孩子搬來時大概都超過八歲,所以能平安無事,附近鄰居也就漸漸忘記這件事,直到野木家死了孩子才又想起。因爲野木家發生過那種事,大沼家搬來的時候也有一些人很擔心,不過小女兒死了以後沒再發生過其他事情。既然他們後來過得平靜安穩,沒必要故意告訴他們那些謠言。如果只是鬧鬼那種小事,或許還有些好事的人說出去,總之實際情況是沒人敢隨便說出那種傳聞,所以大沼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明明有受害者,他們自己卻沒發現。大沼家死了一個九歲的孩子,但是他們從頭到尾都沒聽過任何不祥的傳聞;淹死在池塘裏的小孩也不是住在這裏,他們沒聽過那些傳聞,當然不會想到事情和房子有關。後來大沼家的孫女死了,但不是死在這裏,而是發生在遙遠的地方……

「最有效的方法應該是消滅元兇,可是,現在還不知道這個關鍵的元兇是什麼,也沒辦法確定究竟能不能做到,或是什麼時候才能做到。」

我聽了不禁叫道:

「該不會是去哪間旅館睡覺吧?」

「除了逃跑之外,還有其他辦法嗎?」

和尚喃喃說道:

諾爾翻開筆記本。

反正不是溜走就好,綾子還沒有不負責任到那種地步,她也已經盡力。

這是諾爾回到基地的第一句話。

「大概吧,距離好像沒有影響,恐怕是已經附在孩子身上。沒多久後,姓西須崎的年輕夫婦住進來,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就搬走,理由像曾根先生說的一樣,屋主要求房客只要有孩子就得搬走。後來房子空着一年才又租給谷口家。谷口家當時有三個小孩,分別是三歲的雙胞胎姐妹和兩歲的弟弟,屋主要求他們在兩個女兒快滿八歲時必須搬走,但是從遠方搬來的谷口家不相信這種謠言,還是一直住下來,結果三個孩子相繼死亡,甚至連傭人的兩個孩子都死了

和尚凝重地自言自語。

「續絃的太太是由紀的後母,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後,後母一定覺得由紀很礙眼。雖然那個年代只有兒子能繼承家業,但多一個沒血緣關係的孩子,一定讓人不太舒服,而且由紀又是死因不明。」

尾上先生似乎半信半疑,還建議要讓禮美去她父親那裏,說不定遠渡重洋就沒事了……但也無法保證,沒人知道怎樣的距離會有危險,離得多遠纔算安全。

「很有可能。對了,還有一件關於大沼家孫女的奇怪傳聞。」

「或許禮美逃得越遠會越安全,沒試過誰也不知道。」

「我先去睡一下好了,等他回來再叫我。」

諾爾點頭。

「你去哪裏?」

「啊……」

「……該怎麼辦纔好呢?」

聽諾爾這麼說,曾根先生回一句「什麼」,語氣還是很平淡,卻比平時多一點熱度。

「也就是說,總共死了三個小孩和一個母親?」

典子小姐問道。

「不知道,突然消失了。她昨天整夜都醒着,後來也一直沒睡。」

「我想要查出所有屋主,詳細瞭解情況。你能不能幫忙呢?」

「哪有這種事!」

和尚重重地嘆氣。

「怎麼會這樣……」

「院子嗎……是不是有什麼理由讓她含恨而終、死不瞑目?」

3

……說不定喔,那傢伙雖然是靈能者,卻非常膽小。

……怎麼可能?

……她多半是在跟米妮說話吧。

「哇,總覺得事情不單純。」

綾子也歪着頭說:

「我在想……死掉的人數說不定比我知道的還多,因爲住戶的親戚朋友也有可能帶八歲左右的孩子來訪。應該不會嚴重到踏進一步就得死,可是,住在這裏的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經常來訪,否則會被這房子盯上。事實上我也聽過,住戶親戚的小孩暑假來這裏玩,回家之後就死了。我想一定還有其他人死掉,只是我沒聽說而已。」

接近黃昏時,巫女總算回來,而且一臉疲憊,看樣子應該不是溜出去補眠。

「最後只剩村上夫婦住在這裏,丈夫過世不久後太太也住院,所以房子又租給別人。這次住進來的是野木家,他們家也有個女兒在七歲時死亡,接着買下這棟房子的便是大沼家。」

尾上先生應一句「是啊」就不再開口,典子小姐說:

「自言自語……」

「附近就是附近嘛。我想找一些線索,但是沒有進展……諾爾呢?」

「大沼家在這裏居住二十多年,一直自認過得很平順,後來房子賣給十和田夫婦,三年後又轉售給森下仁。」

「最早住在這裏的是立花家嗎?」

「或許是我想太多,不過,你還記得謀奪家產的『壞魔女』傳言吧?」

「沒錯。」

「這是會喫小孩的房子,我從小就聽過這種傳聞,附近的人也都知道,因爲一直有人死掉。我第一次聽到傳聞,是立花家還住在這裏的時候,他們家有個和我同年的孩子,好像叫做博史,那孩子也死了。當時我七歲,可見博史是死於七歲,聽說他還有兄弟姐妹是死在那個年紀,似乎是兩個人。博史出生之前,他們家有兩個孩子都是死於八歲。」

綾子問道,諾爾點頭說:

「她會朝着空蕩蕩的地方自言自語,好像在跟看不到的人說話。住在附近的太太仍記得這件事。她說雖然情況無奈,還是覺得那孩子很可憐、很寂寞。」

諾爾問道:

和尚約略地轉達了曾根先生說的那些話,包括八歲左右的孩子待在這房子很危險,以及一被盯上就算搬走還是擺脫不了之類的事,典子小姐和尾上先生越聽表情越僵硬。

「……等一下,所以是不是住在這棟房子裏都沒差嘛!」

「還沒回來。」

「……立花由紀。」

「什麼傳聞?」

諾爾在晚上八點多才回來。

「原來如此,那傢伙一直偷偷要着同樣的伎倆……可是,立花由紀爲什麼要害死這麼多孩子?你說她的死亡原因不明?」

「一旦被盯上,不管是不是住在這裏都一樣,就算搬走,結果也不會改變。反正八歲左右的孩子不能踏進這棟房子。」

「曾根先生的記憶沒錯,孫女只會在每個週末跟着父親回來探望爺爺,可是全家都忙着照顧爺爺,所以她經常一個人玩,還會自言自語。」

「如果你們想搬走,我不會阻止。可是依照實際例子來看,縱使逃到東京也躲不過。」

「博史死於七歲,立花家在同一年把房子賣給池田家。池田家搬來時有四個孩子,十三歲的長男,八歲的次男,還有六歲的長女和三男。隔年,次男就在滿九歲之前死亡,接着長女也在七歲時死去。三年後池田家搬離這裏,因爲三男快要滿八歲了。他們把房子租給別人,舉家遷居名古屋,結果三男還是死了。」

「對,所以我一直以爲博史是獨子,等他死了以後才知道他曾有兄弟姐妹,而且是死在同樣的年紀。不過當時沒人覺得房子有問題,只說立花這家人遭到什麼東西作祟,可是後來還是有人死掉。我沒和他們往來,所以詳細情況我不清楚,只知道死掉的人不只一個或兩個,很多小孩死了,連傭人的孩子都包括在內……所以大家從那時開始謠傳,八歲左右的孩子不能進這棟房子。」

「我不知道。就算以前有其他人住過,多半也沒發生過意外吧。我當時還很小,不太清楚這裏的事,所以不能確定。總之,我所知道的最早住戶是立花家。」

「複雜?」

好比說親戚帶孩子來玩,或是孫子返鄉探親,說不定在其他地方還是不斷出現犧牲者。

我說出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怪,曾根先生卻沉重地點頭。

曾根先生默默地搖頭。

「那孩子已經被盯上了,真可憐……」

「兩個孩子都死掉以後,博史纔出生?」

……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

「既然查出這些,事情便很清楚,立花家是頭一個出事的,房子蓋好之後的第一號犧牲者是立花由紀,所以她就是米妮羅?」

「那是第一個犧牲者?」

「太慘了……」

諾爾和曾根先生離開之後沒多久,綾子不知爲何也消失了,尾上先生反而剛好來訪。尾上先生和典子小姐坐在餐廳,和尚負責陪同,禮美在隔壁的客廳和約翰一起玩。

「附近是哪裏?」

「……真的死了那麼多人?」

「經過兩年,房子轉賣給村上家,他們有五個孩子,最小的女兒在搬來時已經十二、三歲,也沒有一起住的傭人,孩子都平安長大成人,所以這房子將近二十年都沒再傳出死亡事件……但是,有沒有相關者死在其他地方就不太確定。」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有逃過一劫的例子嗎?」

……是啊。

於是谷口家不得不信邪,只好搬走,後來房子又空一段時間。

「……真的沒問題嗎?」和尚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左右張望。「對了,那個實力派的巫女去哪裏?」

……她是怎麼回事?

典子小姐和尾上先生都陷入沉默。

「咦咦咦!難道你是說,由紀是被後母……怎麼可能!」

「屍體是在院子發現的,沒有人知道原因。」

「這房子是立花家在一九一五年蓋的,他們家只有一個小女兒,就是由紀。由紀八歲就死了,死亡原因不明。兩年後出生的長男也在八歲的時候死亡,只知道是病死,詳情還不清楚。然後,次男在長男死掉的那年出生,他就是和曾根先生同年的博史。」

「有這個可能,因爲他們家的情況很複雜。」

「可是……禮美怎麼辦?」

「當然。」

「八歲左右這個限制太惡劣了。家裏沒有孩子就不會出事,也不會傳出閒言閒語。如果多少有些異狀,像是怪聲之類的,或許早有人想到要拆除這棟房子。」

「從寺廟的記錄看來,由紀隨着父母住進來時是兩歲,隔年弟弟出生了。其實由紀跟弟弟是同父異母,由紀的親生母親在她出生不久後死去,後來父親再娶,帶着新太太一起搬進來。可是,這個新太太在由紀死後也跟着死了,父親後來再娶的太太就是次男博史的母親。」

「我有事要拜託你。」

曾根先生嚴肅地點頭了。

可是,棲息在這棟房子的東西仍然存在。不是因爲虛弱陷入沉眠,而是在等待……等待八歲左右的孩子到來。

典子小姐點頭答應,或許是因爲別無選擇吧。尾上先生爲了保險起見,決定今晚要住下來。

「具體的數字我也不清楚。因爲這件事太出名,附近人家都嚴格禁止孩子靠近這棟房子,屋主當然也發現有問題,所以決定不再把房子租給有孩子的家庭,後來就沒再出事。時間慢慢過去,記得那些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忘了,這幾十年都沒人再提起關於這棟房子的詭異傳聞。」

或許因爲村上家長年平安無事,野木家搬來的時候大家早已忘記那件傳聞,至少野木家直到搬走都不知情。接下來,大沼家一樣毫不知情地住進來,沒多久就死了一個九歲女孩,可是沒人知道真相爲何……

「我們被請來處理這件事,卻一點都沒派上用場。正如香奈小姐所說,我們明明是來解決異常現象,狀況卻更加惡化,就算叫我以死謝罪我也沒有怨言。你們當然可以選擇解僱所有人,儘量逃得遠一點,但我還是想懇請你們多給我們一些時間,至少等到諾爾回來。」

「米妮灌輸給禮美的想法,可能是自己的親身經驗,也就是由紀的親身經驗。後來壞魔女和魔女的孩子都死亡,那或許是由紀的復仇。」

「我很想說『交給我們一定沒問題』啦……」

曾根先生搖頭說:

「附近。」

「這是爲了救那個孩子嗎?」

「逃到名古屋也沒用嗎……」

「要是這樣的話,弟弟一死,由紀的復仇就該結束了吧?」

「她或許不甘心就此罷休,所以後來連自己要向誰報復都不記得。」

「別想得那麼遠。」諾爾尖銳地說,綾子不禁縮一下脖子。「亂猜一通也沒有意義。」

「可是……」

「如果這是由紀的復仇,你要怎麼解釋只有八歲左右的孩子受害?」

「這個……的確沒辦法……」

「該不會是想要找同伴吧?這種例子很多啊。」和尚說。「簡單說,就是想要朋友,而且是同年齡的朋友。」

「同伴需要限制年齡嗎?」我問。

「同年齡的孩子比較容易混熟嘛。」

……是因爲這樣嗎?

「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小孩。爲了得到小孩,纔會故意破壞他們和家人之間的感情,先孤立他們再下手,抓來當自己的朋友。」

綾子疑惑地問:「喔?那她爲什麼不直接殺死小孩就好?」

「又不是死了一定能變成同伴,並非所有人死後靈魂都還會留在世上。」

「……說的也是。」

「要繼續留在世上,得有極大的執著,像是非常害怕、非常痛苦之類的強烈情感。」

「強烈情感嗎……」

綾子還是不太認同,我也歪着頭說: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哪裏奇怪?」

「米妮一直欺負禮美,造成她極大的痛苦……然後……假設她死了,這是假設喔,那她一定很恨米妮。懷着這種怨恨而死,怎麼可能變成米妮的朋友,應該變成敵人才對啊。」

『……怎麼了?』

「不可以跟他們玩啦!」

我邊想邊注意每個熒幕,尤其是典子小姐的房間。禮美躺在牀上睡覺,典子小姐坐在旁邊,好像在沉思;綾子也坐在她身邊,約翰則是站在禮美的牀頭附近;尾上先生把椅子搬到牀邊,不斷張望。約翰和綾子不時會交談幾句,大概是很不安吧。

「看起來很像。數量很龐大,最少有十個以上……」

煙霧形成漩渦,而且變得越來越濃。

「溫度急速下降,三度……四度……」

「禮美,快回到這邊!」

禮美轉頭看我,煙霧構成的頭狀物體圍繞在她身邊,就連我面前……我伸手可及的範圍內也有。那些煙霧不斷搖晃,好像在觀察我;飄浮在我和禮美之間的人形霧氣也慢慢扭曲,有如轉身面對我。

我指着熒幕,那是客廳的影像,有白霧般的東西漸漸浮現。諾爾看得上身前傾。

和尚交疊起手指。

過一會兒,林開口說:

「林,喇叭!」

「成爲同伴……就素同化的意思咩。」

「林,客廳的溫度如何?」

「禮美!」

『南無三滿多,勃陀南,比休怛亙度,度罕叭呀娑婆訶。南無三滿多,勃陀南,嘛坎他利呀,比叟拿迦締娑婆訶。南無三滿多,勃陀南,怛魯嘛他他嚩,卡迦締娑婆訶。』

和尚和綾子都有氣無力地說「還能怎麼辦」。

禮美注視着那片霧氣,慢慢走到客廳中央,看來似乎意識清楚。煙霧的動作變得更活躍,彷彿在歡迎禮美的到來。接着,喇叭傳出禮美的聲音。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瞭解!」

「還在下降……兩度……一度……到達零度了。」

「朋友叫我和他們一起玩.」

禮美扭動身體,我正想上前,卻被人一把拉住,原來是和尚。他把我拉到身後,自己向前走去。

「喔喔……因爲很寂寞,想要同伴,所以要找和自己一樣想自殺的人啊……」

此時,客廳的門打開,小小的人影從門外溜進來。

「溫度開始下降了。」

我衝到客廳,正要開門,門把卻冒出靜電,令我不禁縮手。後面伸來另一隻手,是諾爾。他把外套裹在手上打開門。

諾爾專注地看着監視畫面。熱能探洌影像開始變動,色塊動了起來,仔細一看就知道是牀。牀的周圍漸漸變成藍色和黑色。

「聲音呢?」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嗯……」

4

「聽得見灌川先生的聲音,但是噪音比想像的少。」林盯着電腦。「沒有異常聲音,但溫度還在下降。又降一度……不,是兩度,尤其是牀邊……還是沒有怪聲。」

「秦啊,更殘忍的還會逼人家自殺的咩。」

『你們……不生氣了嗎?』

「有反應……」

和尚的祈禱儀式雖然屬於佛教,卻比綾子和約翰的儀式更讓人摸不着頭腦,真是怪異透頂。

我望向其中一個熒幕,那是禮美房間的熱能探測影像。看不出劇烈變化,只見畫面角落的數字開始遞減。

「諾爾!客廳!」

『你們怎麼不睡覺?這種時間還在玩?會捱罵喔。』

「啊,對耶。」

「他們不讓我走啦!」

這情景實在太可怕,我不敢踏進客廳,只好在外面大叫:

「死後留在世上的條件是強烈的情感,靈基本上是人死之後殘留下來的強烈心情、強烈念頭,米妮的情況則是極度渴望同伴。雖然只限同年齡孩子的理由還不確定,但總之是想要同伴。靈是這種渴望的化身。」

「天曉得。」

「所以米妮纔要孤立禮美……爲了讓她產生和自己相同的心情,或是相同的需求。」

「是這樣嗎?想要同伴的靈如果得到另一個有同樣需求的靈,兩者便會同化。不過,同伴指的是互有連繫的『他人』,既然同化就不是『他人』了。」

「名字下面是生卒年,再下面是法號,宗派是淨土宗。」(※爲亡者取法號(戒名)的習俗在日本極爲盛行。)

一直默默傾聽的約翰這時開口:

「……四度?」

諾爾喫驚地反問。四度已經是嚴冬的氣溫,但現在明明是夏天。

林操作着電腦,突然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次應該會有反彈了吧?

「麻衣,你過去也會有危險!」

「嘿啊,也就素合爲一體。靈會找尋同樣立場、有同樣想法的人,譬如自殺死掉的靈,會呼喚想要自殺的人咩。」

禮美對霧氣說話。

和尚開始在禮美的房間進行驅靈,約翰和綾子在典子小姐的房間陪着禮美,我和諾爾、林依照慣例留在基地待命。主熒幕和喇叭播放出和尚的驅靈實況。

「大概是霧氣吧,因爲溫度降得太快……」

「之所以一直尋求同伴,是因爲他們留在世上的目的就是這樣。得到同伴之後,新加入的靈又和源頭的靈同化,至少這屋內的孩子真的組成一個集團。他們會互相吸引、共享能源,所以就算每個靈都很弱,遭到驅靈也只會彈開,不會消失,一下子又被吸引回來。」

她歪着腦袋問道。

我不顧諾爾的制止,衝出基地,同時聽見諾爾朝着無線電對講機大吼:

諾爾交給和尚一張紙條。

「同化?」

我忍不住跳起來。

「如果靈的想法這麼容易瞭解,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諾爾一邊說,一邊注視房間角落的暗處。

這樣說也沒錯啦。

我立刻望向另一個熒幕,只見畫面裏的大人們全都趴着,像是睡着了。

「爲什麼是客廳?」

林切換喇叭,但客廳中毫無半點聲響。

「唷。」

諾爾緊盯着熒幕,喃喃說着「是嗎」。我不經意地掃視各個熒幕,突然發現其中有個畫面特別奇怪。

「喔喔,原來如此。」

「……那是孩子嗎?」

「啊……會嗎?」和尚難以釋懷地抓抓頭。「這種例子反而很少見耶。」

……是嗎……原來只有想要同伴的渴望會加強。

我猛然站起。禮美怎麼會出現在那裏?約翰和綾子呢?

夜視攝影機拍攝到的客廳異常昏暗,只見白煙嫋嫋飄浮。從空無一物的黑暗中憑空生出的霧氣緩緩流動,好像有股波動令飄在空中的透明煙霧組成塊狀,顫抖地描繪出圓形軌跡,接着霧團散開,繼續流動,又停留在另一個地方。到處接連冒出的小霧團看起來像一羣孩子的頭,又好像不是……

電腦熒幕出現紅色的比對標誌,接着出現「不明」的文字。

「現在是攝氏四度。」

禮美吐着白煙,爲難地說「可是……」。霧氣仍在流動,白濛濛的物體不安定地改變形狀。

「禮美!」

「和尚!去客廳!順便看看典子小姐房裏那些脫線的傢伙怎麼了!」

「那些白煙是什麼東西?」

「沒錯。何況禮美的心情本來就跟他們很相近,她搬家後和朋友分開,又交不到新朋友,所以很寂寞。從某個角度來看,關鍵是心情相近。聽說大沼家的孫女也經常一個人玩,因爲大人都忙着照顧病人,沒時間陪她。大沼家的小女兒多半是同樣情況,因爲身體不好,沒辦法融入兄弟姐妹或朋友之間。這種孤獨感就是吸引那些靈的契機。」

……唔,有點懂又不是很懂。我求救似地望向諾爾,他嘆着氣說:

室內充滿煙霧,我瞬間感到一股寒氣,凍得我皮膚髮痛,簡直是冰天雪地。禮美愣愣地站在裏面。

「禮美!」

「……麻衣?」

……結果他們都被逮住了。再怎麼受寵的孩子也會有孤寂的時候,一有契機便會被那些傢伙盯上。他們一旦盯上目標,不達目的絕不善罷甘休。

諾爾說道:「沒錯,所以輪到和尚出場了。」

「可是米妮已經有很多朋友,早就應該滿足啊。」

「怪聲開始了,是鞭打聲。」

「要同化得有共通點,至少要有相似處。譬如,寂寞孩子的靈如果要獲得同伴,就得有一樣想要同伴的孩子死掉,或是有一樣寂寞的孩子死掉。前者的共通點是『想要同伴』的需求,後者的共通點是『寂寞』這種心情,至少要有其中一種共通點,兩者才能同化。」

煙霧不斷流動旋轉,成形又消散,所以數不清楚,只知道絕對不僅兩、三個。像霧一樣透明的小孩頭部怱隱怱現,好像有一羣看不見的孩子聚集在客廳。大概是因爲煙霧沿着那透明的輪廓流動,所以突顯出那羣原本看不見的身影。數不清的隱形孩子們沉默聚集的景象不只是恐怖,更讓人感到一股鬱悶。

林纔剛說完,突然有個「啪哧」的聲音蓋住和尚的誦經聲。

不會吧……

「麥克風呢?」

「源頭的靈想要同伴,新加入的靈也想要同伴,兩者同化只會增強這種渴望。如果目標是寂寞的孩子,加入越多靈只會越寂寞,而非得到滿足。也就是說,相同的情緒累積之下只會加強,不會減弱,所以會不斷尋找同伴。」

「全都是不明,混雜在裏面的怪聲幾乎是典型的騷音。」

「那些靈即使組成一個集合體,還是會有個核心。那多半是第一個死者,也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立花由紀。所以,只能對由紀驅靈。」

林用死板的語氣說:「零下二度。」

「小妹妹,過來吧。」

「我過不去!麻衣,我好害怕!」

「沒事的,冷靜一點,慢慢走過來。」

我忍不住要衝過去,又被諾爾制止。別阻止我!禮美她……

「我走不動啦!麻衣!」

和尚舉起交握的雙手。

「喳,奇利奇利,婆娑羅,嚩偈利,訶羅,滿達滿達,無,哈他。」

他一邊念一邊變換手勢。

「喳,薩羅薩羅,婆娑羅,哈刺迦剌,無,哈他。」

禮美……

「南無,三滿多,婆娑羅但,坎!」

此言一出,霧氣立刻分散,彷彿被風割裂。禮美拔腿就跑,朝我撲來。

「麻衣!」

「太好了……」

我抱住禮美,她嬌小的身體冷得像冰塊,而且不住發抖,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寒冷的緣故。

「消失了嗎?」

諾爾對和尚問道。和尚搖頭說:

「沒有,只是散開……」

5

「真沒用,叫你們去看着那孩子是爲了什麼啊!」

和尚破口大罵。約翰低着頭說:

「我通常都不用護摩法。」(※護摩(Homa)爲梵語,意爲焚燒。在此是指將供物投入爐火作爲供養的儀式。)

我直截了當地提出疑問,和尚卻訝異地反問:

「不明的怪聲都已消失,但室溫還沒回升。」

「就是嘛。只對頭目驅靈,卻讓手下繼續自由行動,這樣根本沒意義,一定得同時對頭目和手下驅靈纔行。」

「又不是排場越大越好。對我來說,這樣已經算是大陣仗。我很久沒用過這麼正式的方法驅靈了。」

「也難怪法師術士感覺都很可疑。」

「所以還要起火羅?」

「不是啦。這裏的確夠寬敞,天花板也夠高,真的要起火併不是不行,但如果是三坪大的公寓不就太危險了嗎?」

「誰會教這個?」

突然間,畫面裏的和尚渾身一晃,彷彿有人推一下他的肩膀。和尚只朝背後望一眼,又繼續進行儀式。他的身影很模糊,可見霧氣有多濃。團狀的煙霧圍繞在和尚身旁,像有一羣小孩攀着他。

玻璃窗因水霧凝結而變得蒙朧,地上冒出霧氣,在明亮光線之中不太明顯,卻仍看得出霧氣已佈滿整間客廳,從屋角的影子也能研判出煙霧像昨夜一樣不停旋轉。霧氣流竄、蠢動、搖曳不定,慢慢聚集到和尚身邊。

「……如果不行呢?」

諾爾憂慮地沉默不語。

霧氣漸增,和尚的聲音也隨着逐漸變小,不知道是那些孩子造成的,還是因爲他太投入。

「這樣行嗎?」

雖然警報器可以解除,但有些地方畢竟不適合起火。所以,到人家家裏驅靈都不能用火嗎?

的確。

「……總之先把禮美帶走吧。米妮的目標是禮美,而且看禮美這麼輕易被呼喚過去,就知道她還沒脫離米妮的掌控。」

器材準備妥當之後,我們回到基地盯着熒幕。主熒幕映出搬光傢俱的空曠客廳,室內充滿夏天午後特有的傭懶陽光。

「怎麼可能?你以爲高野山是法師訓練班嗎?」

……喔?

『喳,薩嚩他,哈拿嘛怛,諾迦印,密!』

我幫完和尚,又去幫諾爾和林的忙,把架設在禮美房間的器材儘量搬到客廳。

「……不會有事吧?」

忽聞一聲巨響,霧氣瞬間碎裂,層層疊疊堆在一起的團狀霧氣四散,同時傳出無數的慘叫聲,接着是一陣地鳴般的嗡嗡響,霧氣如同被搖散一般,漸漸稀薄。

「而且,家裏通常有火災警報器,搞不好還沒開始驅靈就會觸動灑水系統。」

「……禮美不會有事吧?」

「那你是怎麼學會的?有拜師學藝嗎?」

「諒那傢伙也不敢隨便碰這些法器。」

我打起圓場,和尚像吞下苦瓜似地皺起臉孔。綾子趁機附和說:

有沒有這麼隨便啊?和尚發現我露出一臉不信任的表情,便不高興地說:

……啊,現在那邊的溫度最低……

我愕然地看着這個破戒和尚。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那種場面。我一邊想,一邊看着光亮的木頭地板。在這裏生火不太好吧?而且牆壁是純白的,要是沾上煤灰一定很顯眼,不過,典子小姐如今應該不會介意這點小事。

「罵人有什麼用?對手可是一大羣耶。」

我看着諾爾問道,他默默無言地凝視着熒幕。

「松崎小姐,你也一起去。雖然我從未見識過你的實力,但你至少會用退魔法吧?」

「啊……對耶。」

林稍微皺着眉頭說。

和尚突然驚訝地坐直身體,接着又聽見類似地鳴的聲音,而且逐漸升高,客廳開始晃動,攝影機跟着搖晃。

和尚繼續後退,又是啪嘶一聲,地板裂得更大。有東西落下摔破,閃閃發光的碎片噴向四周。和尚挺直身體抬頭看着後方——是玻璃,大概是吊燈上的玻璃。

和尚剛開始祈禱,客廳就發出細微的軋軋聲,彷彿在對抗他的誦經聲,氣溫也開始下降,接着出現叩叩的敲打聲、喀磅的掉落聲。熱能探測影像如同受到這些聲音的影響而出現變化,尤其是地板,像是有冷風吹過,一下子從暖色變成冷色,沒多久整個地板都是鮮豔的藍色。追蹤攝影機慢慢移動鏡頭,對準客廳中央略偏窗邊的地板,正是和尚的修法壇前。

約翰認真地點頭,回答「好的」。

「米妮好像不打算惡作劇呢。」

和尚走進典子小姐的房間,結果看到一羣人橫七豎八地趴着,睡得像死了一樣。

「是嗎?話說回來,你的道具真多。」

『迦他呀,罕架薩哈怛呀,娑婆訶。』

「你不是從高野山來的嗎?那裏應該會教吧?沒有練習過嗎?」

和尚賞我一個白眼。

『喳,薩羅嚩他他,罕拿,滿那南,迦羅密。』

「我突然覺得好睏,不知不覺就睡着嘛。一定是那些傢伙搞的,來得毫無預兆,我有什麼辦法?」

和尚似乎發現我在打量客廳,便說:「這裏像是能起火的地方嗎?」

「這已經算是簡化版。要是山上的前輩見狀,不知道會怎麼教訓我。」

和尚說完之後露出苦笑。

……原來是這樣。

「所有人都帶着符咒,免得又像剛纔那樣睡着了。」

誦經聲低沉得像是咕噥。此時霧氣靜止不動,和尚也停下來。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一瞬間,就像融化在黑影之中。

「檢查一下低頻電磁波。」

綾子噘着嘴說:

「……所以要在大本營驅靈的是我?」

和尚不耐地反駁,接着望向諾爾。

「距離不是沒有任何影響嗎?」

「你有什麼建議嗎?」

「的確有人去拜師,不過,驅靈的方法多半是自己研究出來的。」

「自己研究?」

「坦白說,做了才知道。」

清空的客廳先打掃過,再用水洗淨、塗上香料,四個角落豎起棒狀物,然後擺上一些奇形怪狀的小小金色器具。我站在一旁伺機幫忙,不過沒看到任何東西自行移動或消失。

6

『搞什麼鬼?』

「只要能拖延一下,就有時間驅靈。再怎麼說,都好過讓她繼續留在對方的大本營裏。」

「我會盡力而爲。」

「對不起,我真素慚愧……」

和尚看看周圍。

啪哧一聲,客廳某處傳出震動聲。空氣顫動,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摩擦聲,硬要說的話,有點像一羣人竊竊私語的聲音。音量低沉又微弱,聲調卻像波浪一樣不安定地起起落落。

和尚正色說道:

……這個大叔真的沒問題嗎?

身爲外行人的我也很想知道怎樣才能成爲靈能者。

「……怎麼回事?」

類似撞擊的啪嘶聲突然響起,和尚愕然地後退,他前方地上多出一道黑色裂痕。

……一定要救禮美。

「山上確實會教修法,但修法只是宗教儀式,不等於驅靈,否則每個真言宗和尚都會驅靈了。驅靈不是隻要想學就學得會,而且靈異現象又是五花八門,沒有絕對管用的方法,即使一開始有人教,還是得累積經驗、儘量嘗試,找出自己覺得最有效的方法。」

「……消失了?」

「如果那麼簡單的話,我就用不着頭痛了。」

「應該吧。」

他合掌吟誦,接着坐下。

諾爾看了林一眼,林輕輕點頭。

「至少你剛纔驅靈時,確實對米妮他們造成影響。要同時對付米妮和其他孩子的確很困難,總之減少一個算一個,說不定能削弱米妮的力量。」

約翰爲了安全起見,先幫所有人祈禱過後纔出門。目送他們離開以後,留下來的我們開始準備祈禱儀式,辛辛苦苦地搬光客廳裏的傢俱,這是爲了在客廳架設祭臺(和尚說正確名稱應該是修法壇)。

「符咒和結界多少能發揮一些效果,若是距離拉遠,效果可能會更顯著。先把禮美帶到旅館,或是其他方便防守的地方,然後設下封印。護衛禮美的工作交給約翰。」

我歪着頭豎耳傾聽,喇叭安靜無聲,剛纔那些細語聲和騷音都停了。

和尚悶悶不樂地點頭說「或許吧」就不再開口。諾爾又說:

稍待片刻,到了預定的時間,和尚站上修法壇。

「你真的很偷懶耶。」

彷彿瞄準和尚似的,另一塊墜落的物體掃過他的肩膀,發出清脆的聲音裂開,碎片四散。那是掛在吊燈上的裝飾,而且還在陸陸續續地掉落。

「……不太像。」

綾子不高興地挑起眉梢,卻無可反駁,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沒人教過你不能用火的時候該怎麼做嗎?」

到早上,典子小姐和尾上先生帶着禮美出門,在他們離開之前,綾子做了護身符交給每個人。她在紙上寫下我看不懂的漢字,再把畫好的符咒折起來,放進手帕製成的護符袋,掛在每個人的脖子上,另外又準備一樣的符咒,那是要用來封印旅館的。

「坦白說,到底能不能成功?」

「……糟糕。」

諾爾站起來,眼睛仍盯着熒幕。

「有東西來了。」

我跟着望向熒幕,看見維持盤腿姿勢倒在地上的和尚、散落在地板上的晶瑩玻璃碎片、移動位置的法器,以及法器前方的……

微光照進起霧的玻璃窗,窗前好像有什麼東西,如淡墨暈染出來的黑影搖曳不定,黑影底下又冒出霧氣。

諾爾衝出基地,我連想也不想就跟過去。我們經過玄關大廳,跑向客廳,諾爾一開門就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客廳裏瀰漫着煙霧——空曠的空間,起霧的窗戶。窗前什麼都沒有,可是我明明在畫面裏看到什麼東西。

「別進來!」

和尚對我們吼道。他腳邊的裂痕「啪」一聲繼續延伸,和尚又後退一些。腳底傳來轟隆隆的地鳴,我抬頭一看,沉重的吊燈開始上下搖晃。

「和尚,快離開客廳!這裏有什麼東西!」

我對和尚大叫,他不解地歪起腦袋。此時吊燈砸下一顆掛飾,正中他的額頭,看到他遮着臉倒下,我忍不住衝入客廳。諾爾在後面大叫「慢着」,我卻不肯停步。

「笨蛋!別過來!」

跪在地上的和尚也試圖阻止,但我還是繼續跑。

地板突然劇烈搖晃,我重心不穩,急忙站定,隨即聽見腳下傳來喀啦一聲,我發現地板彎了。

……我得快點把和尚拖出客廳。

快要碰到和尚的時候,我突然撞進一團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有點像是潮溼的冷氣團。心底頓時湧出一股情緒——憤怒和憎恨,像是受到阻礙的憤恨、想要除掉礙事者的強烈敵意。

全身僵硬。

我本來想抓住和尚的肩膀,此時卻動彈不得:心臟突然收縮,我心底一涼,像是被溼潤的冷氣包圍。

……喘不過氣。

和尚用一隻手按着額頭,抬頭看看我,然後伸出兩根手指。

「去找禮美……」

「怎麼回事?」

……啊!我也是。

……這時機未免太湊巧,我有不好的預感。

拯救約翰和禮美的不是綾子,也不是典子小姐或尾上先生。

「快出去,這裏很危險。」

約翰立刻衝過去抱住禮美,兩人一起狠狠撞上窗戶。

「南無三滿多,婆娑羅但,坎!」

和尚朝玄關大廳的電話跑去,電話卻在這時突然響起。

——那些傢伙去了禮美那裏。

總算能呼吸了。我的喉嚨和心窩都在發冷刺痛,不過身體已經恢復掌控。

和尚遲疑片刻,纔拿起話筒。

那些傢伙的企圖很直接。他們像一陣風似地現身,要把禮美推出旅館的窗外……十五樓的窗外。

因爲旅館窗戶用的是強化玻璃,纔有辦法擋下兩人的猛烈撞擊。

客廳的聲音全都停下來,我從門外望去,發現霧氣正在消散。

「沒事吧?」

「我離開客廳時,穿過那些傢伙。」

……得救了。

和尚衝出走廊。

我鬆一口氣。和尚像是被我的喘息驚醒,立刻爬起來狂奔。

我對和尚點頭,然後揪着他的衣服說:

「我要打電話給綾子,那傢伙去找禮美了!」

和尚終於站起來,和我一起跑向門邊。地面震動令我絆了一下,差點跌倒,幸好諾爾將失去平衡的我一把拉出門外。我跌跌撞撞地踏上走廊,和尚又從後面撞上來,三個人當場倒成一團。

「或許因爲這樣,有個念頭鑽進我的腦袋,那些傢伙好像找到禮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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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1 舊校舍怪談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Epilogue 終章
  10. 10小野不由M訪談補遺

第二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2 人偶的牢籠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正在閱讀
  9. 09
  10. 10
  11. 11Epilogue 終章

第三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3 少女的祈禱

  1. 01Prologue 序章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Epilogue 終章

第四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4 死靈遊戲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
  12. 12
  13. 13Epilogue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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