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

隔天，雖然是大白天，我在會議室裏卻覺得心裏毛毛的。大家都還沒來，我只好一個人等着。

門打開了，我還以爲是我們的成員，回頭一看卻發現是小高和笠井。

「咦？今天還是你一個人？」

「其他人還沒來。」

我莫名感到鬆一口氣。雖然我告訴自己那東西是跟着諾爾，不是這個房間鬧鬼，還是免不了懷疑。

「還沒來？已經快到中午了耶。」

「大家都很累，他們不像我做的是文書工作嘛。」

「唔……工作有進展嗎？」

我含糊地笑了笑，昨天那件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麻衣，你喫過午餐了嗎？要不要一起喫？」

「……啊，我沒有帶便當耶。」

「我早就猜到這一點。」小高拿出一個布包。「我也做了你的份。」

「咦？真的嗎？太好了！」

呀！太感人了。

「嘿嘿，笠井學姐跟我聊過，不知道你中午有沒有好好喫飯，我纔想到你好像都沒在喫，所以今天干脆多做一個便當給你。」

好、好開心喔！

「不過，今天是星期六呢。」

「沒差啦，反正下午還要上課。」

「星期六還要上整天課？」

小高皺起臉孔。

「她們不算外行人吧，笠井同學懂得很多耶，她說是從產砂老師那裏學來的，所以老師一定也很清楚。」

笠井笑了，小高也說：「那你加油羅～」

她握緊筷子宣告。

「啊，對了，笠井同學說，如果有事需要幫忙可以告訴她。」

「嗯……我也想過，不過總覺得不該移開視線，所以盯着那傢伙直到天亮。」

「什麼啦。」

諾爾真是的，家裏的地址和電話都不告訴我（不過他多半待在辦公室，就算不知道也沒差），我連他住在哪一區都不知道。嘿嘿，好像跟他接近一點了。

「沒有啦，明天當然要放假。」

「諾爾……」

……真難得諾爾和林會有這麼普通的對話。諾爾似乎有些慌張，是我多心嗎？

「諾爾，我問你喔。」我說出心中牽掛的事。「會不會真的有人下了詛咒啊？」

「叫外行人來幫忙，如果發生狀況的話……」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嚴加戒備的笠井，還有站在前面保護她的產砂老師。

……爲什麼諾爾說得一副像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諾爾話還沒說完，林就轉過頭來，看來一臉震驚。

「如果情況很嚴重，我當然會叫你，但是又沒發生什麼事……」

「喔。」

「那我要走了。」

「……昨天的傢伙？」

「……是啊。那又怎樣？」

「嗯？」

「你更喜歡貝斯手吧。」

「沒關係。對了，我昨天忘記說。」笠井一邊打開包便當的布巾一邊說。「惠老師說，需要她幫忙的話儘管開口。我也會幫忙的，不管是什麼事都行。」

「需要幫忙的話再跟我說喔。」

「或許我不該這樣說……發生了這麼多事，似乎讓產砂老師的處境好轉一點，這算是值得慶幸的事吧。」

「是啊，我做人成功嘛。」

我們三個人愉快地喫完便當，一邊喝茶一邊閒扯的時候，諾爾終於來了，林也跟在他後面。

「如果是自己做的呢？」

「無論是多厲害的超能力者，都不可能靠着PK能力對這麼多人下手，更何況還有靈出現在受害者眼前。」

「產砂老師真了不起……如果不是老師拼命保護笠井同學，她可能到現在還是那個樣子。現在很少有老師像她這樣，爲了保護學生而不顧自己的立場吧？產砂老師說，因爲笠井同學是她的學妹，就算如此，一般人多半還是做不到。」

「有可能。」

小高突然站起來叫道：

「我向她提過澀谷先生是陰陽師的事，她很佩服呢。大概是某種崇拜心態吧。」

「笠井同學不像這種人，可是……」我脫口說出：「或許是澤口同學？」

「好像吧。聽說這間學校的女老師多半都是這裏的校友。」

「是嗎？」

「我比較喜歡當和尚的！」

笠井這麼說，她又回答：「嗯！」

林聽他這麼說，似乎也生氣了。

「最近很多堂課改成自習，所以說是要補課，真會給人找麻煩。」

「明天換我來準備吧。」

產砂老師爲了保護笠井而受到不少批評，她好像也知道學校轉變成否定派的理由，所以沒有嚴厲指責。

「嗯。」

諾爾看着那兩人的背影說道。

……那個傢伙……難道是……

「是啊，我跟那個傢伙對望到天亮。」

澤口不也折彎了鑰匙嗎？雖然諾爾認爲，說不定是笠井把鑰匙折彎的，但仍有可能是出自澤口之手。

……有問題的是笠井。如果只有超能力，或許她現在的處境也會好轉，但是如今卻有傳聞說是她在「作祟」。受人排擠當然很難受，但是因爲作祟、詛咒而嚇跑別人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還好她至少和小高處得不錯。

我想到這裏……

我如此間道，諾爾回答：

諾爾一臉訝異。

咦？什麼？

林一臉意外地看着諾爾，彷彿不知道這件事。

「你不覺得笠井同學變得比較開朗嗎？一開始在生物準備室見面時，她還很害怕呢，當時她明顯繃緊了神經。」

「那個……請問……」

好好好，回應得真熱誠。

「爲什麼之前都沒發現？」

「不是咒術者製作的就沒有用。」

「有人說過，優秀的超能力者也會是優秀的咒術者……不過這種假設太離譜，我也不認爲郵購買來的稻草人會有效果。」

我交互看着這兩人。這是在說什麼？

這樣啊。

「你敲敲牆壁我就聽得到。爲什麼不叫我？」

諾爾躺在椅背上，我發現他的眼睛有點發紅，因此開口問道：

「……老是勞煩您關照。」

「產砂老師是湯淺高中畢業的？」

「諾爾，如果發生什麼萬一，你要怎麼辦？」

「她這麼說？」

靈能者一行人來了。

笠井笑說：「明天是星期天耶，難道星期天也要補課？」

「我知道啦，你也喜歡搞音樂的吧。」我吐槽道。

「是啊。」

「你的眼睛紅紅的，昨晚沒睡嗎？」

「是啊，產砂老師也是。」

兩人對諾爾他們點個頭便離開。

諾爾不耐煩地喃喃自語。

「是啊，你的直覺猜對了，昨晚那傢伙出現在我的房間。」

「嗯！」

「唔……」

「別這麼客套啦。」

「唔……只是有點好奇……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而且你已經睡着，我不好意思吵醒你。」

「我想問個小問題，你和林先生住在一起嗎？」

我開口叫道，諾爾轉過頭來正要說話的時候，走廊傳來吵鬧的腳步聲。

「你應該叫我的。」

「林……」

「謝謝，我會找一大堆工作給你的。」

「你們已經很熟了嘛。」

「是啊。」

咦？等等……我本來以爲他會出言諷刺，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連回嘴的臺詞都想好了。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麼小咒法嗎？還有很多這一類的書籍呢，說不定裏面會有比較惡劣的咒術，詛咒用的稻草人還可以用郵購買到……沒有這種可能嗎？」

「啊，你好。」

「應該不是吧。誰會做這種事？笠井同學嗎？」

笠井對諾爾抬手打招呼，然後和小高同時站起來，對我揮揮手。

喔？原來是這樣。

「也對啦，這個感覺太小兒科。而且一般說到詛咒用的稻草人，應該是用釘子釘人偶，被詛咒者的同一個部位就會痛起來吧。」

「那真是不好意思……」

「哇……」

……沒有，我問這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原來啊……原來是這樣……

我說完以後……

「……是啊，若說是用稻草人把靈引來，根本不……」

2

「抱歉。」綾子一進門就急着解釋。「是這個破戒和尚太慢啦。」

是和尚開車載綾子她們來的。和尚愁眉苦臉地說：

「又不是我一個人害的，真砂子一直鬧脾氣說不想來……」

和尚投以責怪的視線，真砂子說：

「反正我來了也派不上用場。」

看來她還在氣頭上。

「松崎小姐不也花很多時間化妝嗎？」

「這是女人外出時的禮儀啦！」

「既然是外出時的禮儀，就該在接送的人到達之前做好。」

「你真輕鬆啊，都不用化妝，我和你這種小丫頭可不一樣。」

「因爲資質不同嘛。你以爲抹一兩公分厚的粉就能彌補什麼嗎？」

「你說什麼！」

諾爾冷冷地制止互瞪的兩人。

「你們鬧夠了沒！」

他以冰雪般冷酷的眼神斥責道。

「事情的真相已經搞清楚了。」

諾爾這麼一說，每個人都睜大眼睛。

「你說什麼？」

和尚探出上身問道。

「我們已經知道新怪談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太好了，謝謝！

全部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我做，我做總可以了吧？」

和尚愣愣地回一聲「喔」。面對這番突如其來的教學，不只是和尚，連綾子和約翰都呆住了。

諾爾望向全員。

「……等一下，你說惡靈戱……

「不是問題……詛咒跟靈有什麼關係嗎？」

「纔不會！」你又不知道她的爲人！「也有可能是別人啊！一定有很多人怨恨這些老師和學生！」

「死靈或精靈……」

「破解厭魅的方法有兩種，可以把詛咒反擊到施咒者身上，或是找出施咒用的偶人燒掉。厭魅的施咒方法是要把人偶埋在詛咒對象的身邊，譬如住處或工作場所，既然兇手是跟這間學校有關的人，偶人多半是埋在學校。」

我低頭不語。聽到這麼嚴重的事態，教我怎麼敢保證……

「最可疑的確實是笠井同學，因爲新怪談剛開始時的受害者吉野老師，就是在朝會上攻擊她的始作俑者。」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離開。」

第一次見到笠井時，她完全不相信別人，繃緊全身神經，現在好不容易平靜一點，怎麼能再受到這種對待！

「不是笠井同學，絕對不是。」

……你有意見嗎？

「要開始工作了，來吧。」

我正要反駁時，綾子也乾脆地附和。

「不太一樣，但也差不多。」

「後來，這些咒術和陰陽八卦的思想摻雜在一起，因爲陰陽八卦也是一種成熟的占卜術。就這樣，用來算命的八卦道和對人施咒的巫蠱道混合爲一，傳到日本以後發展出陰陽道，然後又摻雜神道、佛教、修驗道，變成一種民間咒術。」

「諾爾，你是認真的嗎？」

「……真的嗎？」

「在稻草人上釘釘子的咒術——也就是『丑時刻參』，原本來自陰陽道。在陰陽道中，詛咒人的方法有兩大類，包括『厭魅』和『蠱毒』。厭魅主要使用人形，也就是象徵人的紙張或木板來詛咒人，有時也會使用詛咒對象的所有物；蠱毒則是殺害或虐待生物，利用其怨念來詛咒別人。」

這時我的腦海浮現一片景象，我不太會形容，彷彿是一片有顏色的影子。雖然我不明白理由，但我突然有一種想要說「不」的衝動。

「施咒的咒術者會製作象徵詛咒對象的偶人，當作那人的替身，在這替身上釘釘子，招來鬼魅詛咒對方。這不是自己進行，而是依靠鬼魅，施咒者必須詳細指定詛咒的對象以及詛咒的方式，爲此一定要用到偶人。」

被詛咒的座位，現在坐這個位置的學生正因意外事故而住院。

「沒錯。」

和尚露出不解的神情，諾爾卻以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和尚呻吟着說，然後他探出上身問：

「什麼？」

我喃喃說道，諾爾點頭回答：

「調查一些事。」

諾爾嘆一口氣。

諾爾默默把桌子抽屜裏的雜物拿出來，看看裏面，然後把桌子轉過來。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笠井同學。」

「所以說，在稻草人上釘五寸釘是屬於厭魅嗎？」

「確定。」

我決定相信自己。

「在抓到兇手之前都不管她嗎？再這樣下去或許會出人命呢。」

「……這些我都知道啦，不過爲什麼突然上起歷史課？」

「天曉得……算了，只要把笠井同學找來問一下就知道答案。」

諾爾走在前面，我和林跟在後面。正在上課的校舍十分寧靜。

全部的人都安靜下來。

「等一下！」和尚驚慌地插嘴。「你說詛咒……難道有人做了稻草人？」

全部的人都愣住了。

約翰開口叫道。

「我認爲發生在這間學校裏的事件是由於厭魅，現象也是這樣顯示的。有人對這間學校的人施了厭魅的咒術，讓對方的身邊出現惡靈。惡靈沒辦法只用一個晚上殺掉對方，因爲『丑時刻參』必須花上七天，又或者是施咒者的力量不夠，只能招來殺不了人的靈……總之，這間學校的人是因此纔會碰上靈異現象。真實性十足的怪談自此開始流傳，怪談造成的不安和恐懼又讓沉眠已久的舊怪談甦醒，所以有更多怪談繼續蔓延。比較神經質的人被這種氣氛感染，很擔心自己也會碰上怪現象，所以誤會自己身邊發生異常的事，最極端的例子就是疑似狐仙附身的女孩，結果就演變成全校的騷動。」

「怎麼可能！纔不是笠井同學！」

「是啊，因爲她的超能力遭到否定，還被公開訓話，保護她的人也受到惡劣對待。而且，她還說過要咒殺老師，於是真的施加詛咒。」

「你敢保證嗎？如果再不行動，說不定會出人命。」

綾子和真砂子都很不高興。

諾爾凝視着我。

「對，靈收到施咒者的指示進行咒殺。也就是說，施咒者利用了厭魅這種咒術來操控諸神、精靈，甚至是惡靈。」

「就是不行！怎麼可以只因笠井同學有動機，就無憑無據地逮捕她？就算不提這點，笠井同學因爲超能力而受到指責已經很受傷了！」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哎呀，你怎麼知道？不然還會是誰？」

「我欠你一次人情，所以現在姑且相信你。我會暫時排除笠井同學是兇手的假設，另外追查真兇。」

「的確是這樣……在偶人上釘釘子可以說是模擬行爲吧？註明詛咒對象釘上釘子，招引鬼魅做出同樣的行爲……」

綾子愕然地喃喃自語：

諾爾走進教室，直接走向靠窗的最後一個座位。

「是啊。」

和尚用怨恨的眼神盯着諾爾，諾爾只是冷冷看着他。

小高的班級大概去其他教室上課，教室裏空蕩蕩的。無人的空教室看起來好陌生，一點都不像教室。

「這是詛咒。」

綾子爽快地說。

他對諾爾問道，真砂子卻先開口：

……詛咒？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

「爲什麼不行啊，麻衣？」

我抬起頭來，直視着諾爾。

「至少可以確定兇手是這兩三天才埋下我的偶人，應該留有痕跡。」

綾子懷疑地說：「出現靈的事你要怎麼解釋？」

真砂子似乎比綾子更不滿。

「對。不過厭魅和蠱毒都是從中國流傳過來的古老咒術——巫蠱道所使用的方法。古代中國都是巫現在施咒術，巫現就是職業的靈能者，他們可以看見靈、召喚靈，也會驅靈。此外還會占卜，亦即算命，也會施法，法術之中包含咒術。巫覡以咒術傷害別人的生命和身體，在施咒時會使用象徵詛咒對象的木人，就是把木頭削成人的形狀；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像是使用紙或稻草人，這些稱爲紙人、草人，都是用來象徵詛咒對象的人形，也就是偶人。」

「喂……」

確實有靈，那是害人的惡靈，連諾爾也被盯上。

……利用惡靈去害人……

綾子和真砂子發出諷刺的笑聲，諾爾以烏黑的眼睛望着我。

我忍不住大叫。

「因爲這些歷史很重要。」他斷言道。「說到在稻草人上釘釘子下詛咒，一般人都覺得是以神祕的力量把施咒者的怨念送出去，以對人造成傷害，但這是日本民間咒術給人的印象，本來不是這樣。當初的形態……也就是在巫蠱道中，詛咒靠的是鬼魅——死者的靈或精靈。」

「……你確定嗎？」

「這是爲了詛咒某人而施行的咒術。」

「我不會讓你這樣做。」

「反正不可能是她啦！」

「怎麼了？」

「笠井同學不是這種人，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諾爾，你要去哪裏？」

「所以厭魅這種咒術不素使用特殊的力量，而素利用神靈和惡靈去害人……」

「所以……」

「又是靠着直覺？」

「不過，到底是誰搞的？」

「所以你要我們找出偶人？」和尚一臉厭煩地說。「你以爲這間學校的面積有多大？包括隔壁的學生會館預定建地在內，根本大得不像話耶，你叫我們去挖遍整間學校嗎？」

「原來如此，所以稻草人才要釘在神社的御神木上，這是爲了求精靈幫忙。」

3

「我知道，我不會放着詛咒不管。我們去找兇手，其他人去找偶人。」

「沒錯。厭魅從中國傳往日本，又發展成民間咒術，在這過程中失去原本的形態，但是咒術原理不變。並不是任何超能力者都能使用釘偶人的方法加害別人，直接用釘子去攻擊對方還比較簡單。」

諾爾簡短地回應，走到二年五班的教室。

和尚聳肩說道。

「這不是問題。」

諾爾看着全員說道：

怎麼會……

「原來如此……」

諾爾回頭對我和林說：

「……找到了。」

我和林一起望向抽屜。

抽屜底端貼着一張紙，諾爾撕下那張紙，後面有一塊用膠帶貼上去的木板。

諾爾拿起那塊木板交給林，林看了就說：

「……做得好。這確實是厭魅，但是上面寫的不是人名，而是『佔據此處之人』。這不是針對某個特定人物，而是針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施加詛咒。」

「我想也是。」

諾爾點頭，然後轉頭看着一臉驚愕的我。

「這個座位不是傷害特定的人，而是讓坐在這裏的人遭逢意外，所以我覺得被詛咒的不是人，而是座位。」

……喔，原來如此。

「既然有這個例子，田徑社的社辦或許也不是針對某人，而是要對付田徑社全員……去看看吧。」

田徑社社辦所在的長屋型建築位於操場的另一端，諾爾看看室內，發現地板是水泥地，似乎有點疑惑。

「一般都是埋在地底嗎？」

「是的。也有可能藏在天花板……」

諾爾聽了林的話，抬頭看着天花板。整片天花板都覆蓋着正方形的板子，諾爾拉來一張椅子爬上去，開始檢查天花板。他輕輕敲打，使得灰塵飄落，我連忙蓋住眼睛，低着頭眨眨眼。這時，我突然發現置物櫃附近的地板稍微掀起一些。

「……嗯？」

仔細一看，我發現地上的水泥裂了一塊，而且有點浮起。我摸了摸稍微浮起的那塊水泥……動了！

稍微用力一些，那塊三十公分的方形水泥塊就被我抬起來，露出下方的地面。

「諾爾！」

聽到我的叫聲，諾爾立刻跳下椅子，望向我指着的洞，用白皙的手直接挖起來。我不知爲何覺得好糟蹋那雙手，急忙一起挖地。

「有了！」

「……都是我害的。」

「去見澤口同學吧。」

林受了諾爾之命，出去調查事情，我們兩人則是去找小高。

小高的頭越來越歪。

「確實是厭魅，錯不了。再來只要找出其他埋起來的偶人就好，這次麻衣的貢獻很大。」

「對。超能力，或是經過正式的訓練。」

「是啦……瑞穗說過她不要上學，要離家工作。她一開始就打算要離家出走吧……」

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笠井一定不是兇手，所以剩下的只有澤口……

「照這樣看來，兇手可能是趁暑假期間把偶人放在座位。新怪談崛起是在九月以後，所以應該和以前坐在這裏的學生無關，而是村山同學坐在這個座位的期間和兇手結怨。」

小高愕然地說，諾爾問她：

說完以後，小高看着我。

「怎麼會呢？這不是你的錯吧。」

「這個我知道，可是……」

「……徹頭徹尾的否定派。」

4

我在教室前找到笠井，把她拉進附近的空教室。

「她發生意外是在換座位之前嗎？」

「……嗯。整間學校因爲笠井學姐折彎湯匙而鬧得沸沸揚揚時，笠井學姐變得很有人緣，大家在走廊上碰到她就會把她拉回班上，我們班也有人這麼做過。因爲澤口學姐總是和笠井學姐在一起，所以也來過幾次。」

「……我不知道。」

「田徑社的顧問老師是理性主義者喔。」

我和諾爾去找老師詢問澤口的住址，因爲她不來學校，我們只好去她家見她。結果，向澤口的導師詢問以後，老師說出令人愕然的事。

諾爾在名單上把反對笠井的人名都做了記號。那是在小高所知的範圍內，攻擊過笠井的人們。

「宗城。」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唔……」

「那我換個問法，兇手和坐在這位置上的人有過節……最早坐在這位置上的是誰？」

「應該會有線索，只要找出被詛咒的座位和田徑社之間的關聯，便能推論出兇手的身分。」

諾爾喃喃自語。

產砂老師如何呢？她很瞭解超心理學，但她沒提到自己是不是練習過。

諾爾站起來。

「不對啊……導師以外的老師會來我們班宣佈事情，其他年級的學生也可能因爲社團的關係而來，而且經常有文藝社的人來找村山。」

「……沒錯，她說過在學校會被欺負，家人還一直逼她上學，又說在家裏待得很不愉快，老是在吵架。」

澤口已經不來上學。她被老師責罵、被同學欺負，之後一直沒來學校，說不定會被退學。

「我想起來了，我們把笠井學姐拉來班上的時候，她還故意大聲批評，使得笠井學姐很不高興，不過澤口學姐顯得更生氣。村山的個性有點拗，她看到笠井學姐假裝沒聽見，就故意越說越大聲，後來還常常找她們麻煩。不只是笠井學姐和澤口學姐，甚至包括其他的生物社社員和產砂老師，連我們這些拉她們來班上的人也聽過她不少抱怨。」

「不見得，直接問兇手就好了。」

「……嗯。」

「你想得到那個座位是因爲什麼理由被詛咒嗎？」

我突然「啊」地大叫一聲。就是在後照鏡看到女鬼的老師……

我的指尖很快就摸到一樣硬物，我把它拉出來一看。

「做得好，麻衣。」

「……嗯？」

諾爾點頭，抄下筆記。

我把我從老師那裏聽來的話告訴她。

小高突然想到。

……再怎麼想，最可疑的還是笠井和澤口……

諾爾貌似困惑地陷入沉默。離開教職員辦公室之後，我自己一個人跑去找笠井。

「……澤口同學是兇手嗎？」

小高不安地看着諾爾。

「對，因爲我們固定在月中換座位。村山坐在這裏的期間是從七月半開始，隔了一個暑假，直到九月半。」

「澤口同學離家出走了。」

諾爾稍微想一下。

「……嗯。」

「很難說……不過並非每個人都有辦法詛咒人，必須有基礎能力。」

笠井一聽就呆住了，然後癱坐在地。

「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項工作想必會很辛苦。」

「老師說她可能住在朋友家，你知道是哪裏嗎？」

「怎麼會這樣……」

5

笠井自嘲似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是木板做成的人形——偶人。上面用墨寫了字，但是被泥土弄髒，看不清楚。

「澤口同學經常來你們班上嗎？」

「那田徑社呢？田徑社是不是和別人有什麼過節？」

我把偶人交給諾爾，諾爾再拿給林，林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除此之外，這間學校還有認真練習過的人嗎？還有其他人擁有超能力，或是擁有靈能力嗎？

「前陣子她家裏和學校聯絡，說她的隨身物品和錢都消失了，應該是離家出走，還留張紙條叫家人不要擔心，說穩定下來以後會和家裏聯絡。她不上學以後就經常外出，失蹤不久前還有沒聽過名字的新朋友頻繁打電話去她家，所以或許是寄住在朋友家，不過爲了安全起見，她的家人還是先向警方報案。」

小高回去上課以後，我和諾爾一起看著名單。做了記號的人，每個都因爲害怕遭人詛咒來找過我們諮詢。

「不可以這樣想啦！」

哇！我被誇獎了。

我們得到老師的許可，把小高從課堂中拉出來，帶回會議室，然後對驚訝的她簡單地說明情況。

「要怎麼找出兇手？」

「……田徑社……我聽說田徑社和壘球隊經常爲了操場的使用權而起口角，此外，我們學校的田徑社和排球隊都很強，所以雙方處得不太好，還有……」

「果然是這樣……」

小高歪着頭說。

「不知道。你聽了或許會不高興，但笠井同學的可能性也很高。」

「聽說她們的顧問老師堅決否定靈和超能力，或許是因爲這樣，整個社團也都傾向否定派。澤口學姐在正規課程參加的就是田徑課，但是正規課程的田徑課裏幾乎都是田徑社的社員，所以她好像被欺負得很慘。」

「被詛咒的座位和田徑社都有偶人啊……但是，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是不想這樣說啦……不過，產砂老師同樣有動機啊。你覺得老師怎麼樣？」

諾爾回頭看我，眼神變得溫和一點。

「這樣啊……」諾爾喃喃說道。「第一個遭遇意外的村山同學是怎麼看待超能力的？是否定派還是肯定派？」

「麻衣……這就是原因嗎？兇手是澤口學姐嗎？還是……」

「全都是因爲我把她扯進這些麻煩事……都是我害的。」

「顧問老師叫什麼名字。」

我聽得大喫一驚。

「嗯。」

「那麼，其他發生意外的受害者呢？」

「……譬如超能力？」

諾爾敲敲桌子。

「聽說澤口同學離家出走。」

「第一學期我不記得了，第二學期以後是村山。」

這個老師也是攻擊笠井她們的那一派，而且受到如影隨形的敲打聲騷擾，不過光聽證詞只像是杯弓蛇影。

「直到九月半都是她坐這個位置？」

笠井坐在地上，默默地搖頭。

「那你知道澤口同學可能去哪些地方嗎？」

……嘿嘿，還好啦。

林說完，諾爾拍落手上的泥土站起來。

受人欺壓的怨恨是很深的。我們來到學校時，澤口已經離開學校，所以我們完全把她給忘了，她可是折彎過鑰匙的呢……諾爾說過，優秀的超能力者也會是優秀的咒術師，這麼看來，兇手或許是澤口……

「既然兇手對村山同學心懷怨恨，應該只限於知道她的人，所以不用考慮導師以外的老師和其他年級的學生。」

她再次搖頭，然後把臉埋在雙膝之間。

學校那麼偏激地責備澤口是因爲學校發生過某些事，同學對她冷淡也是基於各人的想法，雖然看事情經過確實是由笠井引起開端，但是起因又不等於責任所在。

「不，如果我……」

笠井正要說話，但我打斷她。

「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是澤口同學太奸詐！」

笠井驚訝地看着我。

「本來就是這樣嘛！你爲了不向周圍的人認輸而努力，她身爲你的朋友應該陪你撐下去啊！可是她卻把你丟在學校，擅自離家出走。你還爲了她哭泣，又爲了她這麼自責！她應該瞭解纔對啊！」

啊啊，真教人生氣。怎麼可以逃跑呢？竟然丟下朋友自己一個人逃走。

「這不是你的錯，是澤口同學太膽小、太奸詐，竟然丟下生死與共的朋友逃走，你纔沒必要爲她感到自責！」

笠井坐在地上，淚流不止地抬頭看我。

「……我好像也這麼覺得……突然覺得輕鬆一點……」

「這是當然的嘛。」

聽我這麼說，笠井笑了。

「是啊……麻衣，你真厲害，可以這麼積極又自我。」

「嗯，我可不是什麼事情都會歸咎於自己的善感女人。」

「……善感啊……說得對。」

「就是啊。」

我如此斷言之後，在她身邊蹲下來。

「瑞穗不上學之後，我去勸過她好幾次，但她始終不聽；最近我打電話給她，她還嫌我老是教訓她，連電話都不願意接聽。我很擔心瑞穗，但心裏卻感到有些悲傷，覺得自己像是被拋棄了。」

「嗯。」

……這是一定的。

「……所以，林是陰陽師？」

……呃，那個喔……

「你說過笠井同學絕對不會是兇手。」

笠井站起來。

「好，我真的要回去上課。」

「沒問題的。努力！奮鬥！」

「嗯？」

我感覺像是受到當頭棒喝。產砂老師沒有詛咒人的能力，所以其餘可能使用超能力的人就是澤口和（我不願承認的）笠井，但是，澤口不知道諾爾來到學校，也就是說，澤口不可能對諾爾下咒羅？

「有進展嗎？」

怎麼辦……

「這是因爲……」

「因爲你會礙事吧。」

「嗯，我知道，這代表笠井同學是兇手的可能性提高。」

……過去沒幫上什麼忙真是不好意思喔。

諾爾突然打斷我的話。

「不是。」

「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啊……你剛纔說你很久沒和澤口同學說過話嗎？」

「了不起。」

「你要擔心她是沒關係，但是別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什麼！那諾爾真的只是一個靈異現象研究家嗎？總覺得……有點失望……

「那是林做的。」

笠井聽我這麼說就笑了。

喔喔，這樣啊，我懂了。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一點都沒有。可是啊……」

「好吧，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但是，如果又出現顯示笠井同學是兇手的證據，我就不管羅。」

我們兩人相視而笑。

「另一方面？」

「如果看得到，她早就去幫你們的忙。惠老師沒有實行的才能，只知道理論。」

「……你是對誰說的？」

「嗯？」

譬如說無意識的時候，或是作夢的時候。

咦！怎麼會？

兇手不是笠井，不可能的。

這樣啊，果然如此，所以兇手就不是產砂老師（我該說這是當然的嗎）。雖然她有可能知道詛咒的方法和知識，但是沒有實行的能力。這樣看來，兇手只剩澤口同學……

我們看着自己的腳尖沉默好一陣子。

「爲什麼這樣說？」

「所以嘛，因爲你是陰陽師，所以會阻礙到兇手……」

「我說出來了……」

「……嗯，我會努力。你打工加油喔。」她對我笑了笑。「另一方面也加油。」

既然她連有諾爾這個人都不知道，當然沒理由詛咒他。

「什麼事？」

「最後一次講電話是什麼時候呢……好像很久了吧。那時候瑞穗說以後都不來上學，要出去工作，然後把電話掛斷，結果我就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還以爲是因爲對瑞穗感到愧疚，不過現在回頭想想，應該不是那樣，而是覺得自己被瑞穗拋棄才哭的。」

「我不會認輸的。」

「我說了你是陰陽師。」

「你也是。」

「產砂老師看得到靈嗎？」

「也沒講電話？」

「嗯，是啊。」

「你是來解決學校的怪事，兇手當然會覺得你很礙事，想要對付你。」

「是啊。」

「你想的沒錯，澤口同學不是兇手。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有人會對我施加詛咒。」

6

「或許吧？」

「麻衣，你這次是怎麼回事？竟然幫了這麼多忙。」

「是啊，她應該不知道，我沒機會告訴她，聽說惠老師打電話去她也不接。」

「所以澤口同學應該不知道學校現在的情況，也不知道我們來學校的事羅？」

林……

「喔？看來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嘛。」

「可是什麼？」

諾爾用指尖輕敲桌面。

「……不是嗎？」

「所以笠井同學誤會我是陰陽師嗎？麻衣，這代表……」

「那……我還是堅持不是她。」

「……嗯。」

那麼，諾爾身邊爲什麼會出現鬼呢？那不是普通的靈，而是厭魅，用厭魅這種咒法招來的惡靈。

「應該吧，我沒聽她提過。」

「瑞穗真奸詐。」

「你在上次事件中不是用了偶人嗎？和尚說只有陰陽師做得到……」

我回到會議室，對諾爾說了這件事，他喫驚地望着我。

「這間學校的事件是出於詛咒，而詛咒是從陰陽道衍生而來。所以，陰陽師應該能破解詛咒吧？」

諾爾盯着我的臉好一會兒，然後仰天長嘆。

「我要繼續努力，準備一個讓瑞穗鼓起勇氣回來時能待的地方。」

「兇手不可能有這種誤會。就算我真的是陰陽師，對方也無從得知……」

「……我得回去上課。」

想到這裏，我突然察覺不對勁。

「……是啊。」

笠井舉起手，我也對她揮揮手。

「我？你說我是什麼？」

「因爲她不肯接嘛。我們確實好一陣子沒說話……」

「澀谷先生。」

「陰陽師啊。」

「正是如此。」

可是，澤口也不是兇手……

「礙事？」

「……嗯。」

笠井歪着頭想一下，然後點頭說：

「有可能在自己沒發現的情況下詛咒別人嗎？」

「放心啦。」

「笠井同學。」

……看他一臉愕然的表情，還問我爲什麼……

「所以，她不曾認真地修行或訓練過羅？」

「……笠井同學……」

嘿嘿，他說我幫了很大的忙呢。

「啊？」

我對笠井敘述了那件事。

「不可能，尤其是厭魅……」

「嗯。」

「笠井同學……」

「你太棒了！」

「既然這樣，怎麼會只詛咒我一個人？應該是要詛咒我們所有人吧。既然要做，不該只對我施咒，至少該對會議室施咒。」

笠井搖搖頭。

「你還是堅持這點嗎？」

諾爾站起來。

「我要進行調查，你去叫大家幫忙找偶人。」

「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