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隔天午後,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湯淺高中。說「浩浩蕩蕩」絕不是誇飾,因爲我們總共有七人,包括我、諾爾、林、和尚、真砂子和綾子、約翰。
不過,諾爾一聲令下,這羣各有工作的人竟然全都到齊了,是因爲太閒嗎?還是……因爲諾爾的人望?照我看來是不太可能啦。
諾爾領着一批屬下走進作爲基地的小會議室,說明了現狀。解釋告一段落之後,他拿出一張紙條。
「因爲數量太多,必須分頭調查。先看看情況,再決定要怎麼處理,如果沒有效果,再來想下一步要怎麼做。和尚和約翰負責這些,可以吧?」
「素要驅靈的咩?」
約翰問,諾爾點點頭。約翰有着陽光般的金髮和晴天般的藍眼,初次見面時,他的關西腔把大家都嚇傻了。和剮認識的時候相比,現在他的日語算是夠標準了。
「第一個事件可以先驅靈看看,她自己說是被狐仙附身,上面寫了她家的地址,校長已經知會過她的家人。」
「好的咩。」
「後面三件的事主都在醫院,也就是詛咒座位最後一個受害者、說桌子裏伸出手的女學生、高橋同學的導師。這些人都還沒問過話,想知道詳情得先去問本人。這幾人校方也先知會過,你們問清楚情況之後,能驅靈就驅靈吧。不過地點在醫院,多半是沒辦法,所以只給她們護符也行。」諾爾說完又拿出一臺錄音機。「可以的話就順便錄音吧。接着是……原小姐」
「請叫我真砂子。」真砂子照樣穿着和服,如日本娃娃般豔紅的小嘴浮現笑意。「都已經跟你說過那麼多次了。」
……這傢伙是在幹嘛啊?
真砂子對諾爾似乎情有獨鍾,雖然她外表溫柔婉約,攻勢卻很激烈。如果這人不是真砂子,諾爾現在應該會狠狠地諷刺回去纔對……
諾爾輕輕嘆氣。
「校內就麻煩你。現在還在上課,所以先去看看打不開的倉庫、頂樓門前的樓梯間、後照鏡出現鬼的車子、田徑社的社辦。松崎小姐也請一起去,如果發現有靈就直接驅靈。」
綾子盤然一笑。
「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諾爾冷冷看她一眼。
「如果有閒工夫開玩笑,不如多發揮一些驅靈的才能,我一直很期待看到松崎小姐的活躍呢。」
……看吧。爲什麼對真砂子只是嘆氣,對綾子就這麼酸?
綾子也很不服氣。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什麼?」
「所以,我和成員以外的人說話時,常常會突然有所驚覺。發現自己相信有鬼時,還會覺得自己有問題。」
「看得見才恐怖吧。」
「還沒有。」
綾子不甘願地點頭。
「爲什麼你對真砂子和我的態度相差這麼多?」
「就是說啊。」
看來這次不使用攝影機或熱能探測器(至少目前還沒有),只依賴自稱靈能者的一羣人的靈感和無線電對講機。
「我說你啊!」
「喔。加油,期待看到你的活躍。」
「那你也叫我『小高』吧,大家都這樣叫我。」
「如你所見。和尚去驅靈了,你要坐一下嗎?」
「呃……該怎麼說呢……」
我老是得做打雜的工作,畢竟我不是靈能者,這也是應該的,可是都已經來到事發現場,做的事情卻還是和在事務所時一樣。我不要求讓我去驅靈(因爲我也沒有那種能力),但是不能給我更有意義、更能發揮專長、更能讓我挑戰自己可能性的工作嗎?不,大概沒辦法吧。
「真砂子,走吧!」
「那你要做什麼?」
「喔喔。」
「我也是。我還以爲怎麼了……法生呢?」
小高笑說:「的確。」
高橋笑了笑,小跑步進來。真是個隨和的人。
綾子瞪了諾爾一眼。
「咦?你完全沒有靈能力嗎?那爲什麼會去那裏打工?」
小高沉吟着「喔……」,然後像是要說悄悄話似地向前傾。
「我是依照各人的實力給予相稱的態度。」
「那你也沒看過羅?」
諾爾無比冷漠的聲音傳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端出茶水。她接過去,笑着向我道謝。
我一邊整理資料,一邊說起我到諾爾的事務所打工的經過。小高一邊幫忙一邊說:「好一段驚濤駭浪的人生。」
這裏有這個人嗎?
「……嚇、嚇到我了……」
2
「完全沒有,如果看得見就好羅。」
「你是說和尚?和尚的名字是『法生』嗎?」
「也不是完全不怕啦。」
「法生說起話來也是這個調調,明明只是個蹩腳的靈能者。他應該不是在裝模作樣啦,但我總覺得因爲自己是沒有半點感應力的凡人就被排除在外,真無趣。」
「我和林會繼續調查。」
「那你有嗎?」
「啊?」
「一般人都會覺得可疑啊……呃,我在事務所打工,又來這裏調查,基本上當然支持『有那種東西』的論點,或者該說我覺得可能有。不過,一般人的想法不見得是這樣,也有人堅持這個世上是沒有鬼的,還有人覺得把這些事情當真的人腦袋有問題。」
「!」
「……對不起。」
諾爾冷淡地看看我和綾子,說一句「還有」,指向桌上的對講機。
「這是在打迷糊仗嗎?」
「如果我說看過,不是很可疑嗎?」
「我來泡茶吧。你不用上課嗎?」
……意思是閣下總是十分活躍嗎?不過這也是事實。
「其實是因爲……」
小高像孩子一樣,噘起嘴巴瞄着我。
「沒這回事,我只是打雜的,就是打工小妹啦,只不過老闆剛好是靈能者,或者該說是相關人士。」
「其實我剛來事務所打工的時候也是這樣想。我心想,怎麼可能有鬼嘛……雖然不能肯定地說沒有,可是聽到別人說『一定有』或『我看過』,還是會覺得這個人怪怪的吧。」
綾子突然瞪我一眼。
「你還真清楚。」
「說來話長……」
我一邊想,一邊着手整理昨天蒐集來的諮詢記錄。
「也是啦……」
「你沒有感應力嗎?」
當我在自己裝傻、自己吐槽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到底能不能順利進行呢?
「沒有,一丁點都沒有。」
「這種工作好像滿危險的耶,你不怕嗎?」
「你們有完沒完?」
「這又不是笑話。」
我指着堆積如山的資料卡。
「是啊,所以也不用開班會,今天的課等於已經結束。該說謝天謝地嗎?啊,你是谷山同學嗎?」
「想玩的人請離開,感激不盡。」
……說的也是,綾子直到現在都不曾派上用場。
「這纔是正確的念法吧。你自己一個人?」
「喔?那你是見習生嗎?還在修行中?」
小高這麼說着望向我。
「這個嘛……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竟然自己批鬥自己。」小高邊笑邊說。「我可以理解啦,但還是覺得很好笑。」
我曖昧地笑着。之所以回答得這麼模棱兩可,是因爲我覺得肯定地回答「有」會讓人覺得我怪怪的。只是我這樣回答,似乎讓小高感到一頭霧水。
「就是瀧川先生。」
「要我教教你該怎麼尊敬年長者嗎?」
我整理着大量資料,也就是和特定地點有關的異常現象和證詞內容,一邊整理資料卡,一邊覺得好厭倦。
「你也是靈能者嗎?」
「又打迷糊仗。」
「你沒被附身過嗎?」
然後,她粗魯地拉着真砂子出去,所有人也都跟着起身。
綾子諷刺地笑着說。
「好啊。」
我訝異地坐直,探頭進來的高橋更是被我嚇一跳。
「怎麼可能。這些看起來像是靈能者的工作嗎?」
不過小高應該比我年長耶。
「叫我『麻衣』就好。」
「請把這個帶去,麻衣會在這裏負責聯絡,只要在校內都能彼此通訊。」
「啊,她還在住院吧?」
「很遺憾,我還沒看過你做過什麼值得尊敬的表現。」
「說嘛說嘛,我想聽啦。」
「你是說搭公車時要讓座嗎?」
嘿嘿,我喜歡這個人。
「可疑?」
「照你這樣說,好像我一點實力都沒有羅?」
我這麼說着,高橋攀在門邊大口喘氣。
「如你所見,我只是負責記錄。」
「這堂課是自習,因爲是導師的課。」
我嘿嘿笑着敷衍過去,小高隨即鼓起臉頰。
「不過,我可是委託人耶。」
「那你一定看過鬼羅?」
「用不着你期待。」
「恐怖就恐怖啊,那樣還可以看到死去的奶奶,我反而覺得高興呢。」
「我知道啊,但小高同學只是半信半疑吧?」
「叫我『小高』啦。這樣說或許也沒錯。」
她歪着腦袋,盤起雙臂。
「關於被詛咒的座位,我覺得一定有問題,因爲不可能平白無故連續發生同樣的意外,而且那不是常見的意外。」
「的確。」
「所以我自然而然覺得,一定有什麼東西在作祟。可是……嗯,如果你們一開始就說這絕對是鬼怪在作祟,必須驅靈,說不定我反而會嚇到。」
「……是吧。」
「我果然沒辦法真的相信,八成只是想聽到人家說我想太多,其實一切都是巧合,一點問題都沒有……甚至早就認定會聽到這些話。」
……嗯嗯。
「話雖如此,這件事真的很奇怪,要我當成巧合也很難。」
「關於這些怪事,你有沒有什麼線索呢?像是跟教室有關的怪談,或是跟座位有關的怪談。」
「沒有吧……這種事情我不太清楚,我在湯淺高中從來沒聽過什麼怪談。」
我喫驚地眨眨眼。
「是嗎?明明發生了這麼多事耶。」
「啊,最近不一樣啦,這陣子到處都能聽到奇怪的故事,譬如說在哪裏看到怪東西、在哪裏撞鬼,後來身體就出狀況……可是,我以前幾乎沒聽過任何怪談,湯淺高中又沒有七大怪談。」
咦咦咦?
「至少我從來沒有聽過。體育館還是哪裏好像有個打不開的倉庫,諸如此類的事情倒是聽過,但也只是這樣,一點都不像怪談。」
「不像怪談?」
「嗯,只能算是閒話吧,像是拉拉人家衣服說『喂喂,我告訴你喔』這種感覺。並不是『有一件很恐怖的事喔』,而是『有一件怪事耶』這樣吧。」
「聽的人也只會回答『喔,這樣啊,啊哈哈哈哈』嗎?」
「怎麼可能不在乎?不過,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笠井同學已經表示她和這些事無關,如果你不相信,她再說什麼也沒有用。而且你是因爲聽了不負責任的謠言才跑來盤問,早已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吧?」
產砂老師露出柔和的笑容。
「誤解的意思是認知錯誤。明知是錯的,何必硬要解釋呢?」
「對對,差不多。」
「等一下,小高同學……」
「那麼,你是爲了調查而來的羅?校長只說可以去找你們諮詢,並沒有叫我們協助調查。我和她都不需要諮詢。」
「我說這根本是靈異現象大集合,像是被詛咒的座位、鬧鬼、超能力……」
「……的確呢。」
「不過……」
諾爾真是使喚人的專家,他對小高簡單說明對講機的使用方法之後,就把這裏丟給她,帶着我走出會議室。
「後來澤口學姐因此不來上學,老師又在全校朝會上數落她,但是沒有指明是誰,只說有學生鬧事之後就不來上學,多半是本來就不想上學纔會鬧事。老師還說,如果學生覺得學校無聊就惹是生非,乾脆別來學校,高中又不是義務教育,大家都是想讀書才上高中的,最好有點自覺。」
「湯匙頭一下子就彎了耶,真的好厲害。有人認定她一定是在騙人,但是我好佩服喔。那陣子大家都在談這件事,全校分成相信和不相信兩派,還有一些人跟着練習折彎湯匙,可是……」
「是啊,笠井學姐的朋友澤口學姐也很生氣,還誇口說折湯匙這種小事她也做得到,負責生活指導的吉野就當場叫她做做看。由於他手邊沒有湯匙,所以拿鑰匙出來,結果老師的鑰匙真的折彎了。」
「哇……」
「……是啊,怎樣?」
3
門內傳來女人的溫柔聲音。諾爾打開門說:
「你應該聽校長說過了,我們是被請來調查校內異常現象的『Shibuya Psychic Research』。」
「請節哀。」
「誤解只是一種客氣的說法,事實上有可能是誤解,也有可能不是。如果不問清楚,我無法判斷是哪一種。」
諾爾啞口無言好一陣子。
教室裏擁擠地擺着一些桌子和櫃子,樸素單調的長桌前坐着一位女老師和一位女學生,兩人聽到「笠井」,立刻變了臉色。
小高大聲地笑了,然後說:
產砂老師還沒回答,就有個帶刺的聲音插嘴說:「我不要。」笠井轉過身去。「跟我無關,別問我。」
「當着大家的面前?」
「這是調查的一部分。我聽一位學生說,校內頻繁發生的異常現象可能和笠井同學有關,所以要跟她確認一下,希望你們能配合。」
「哪位?」
小高看着天花板沉吟。
「唔……我是這樣聽說的啦。他們又沒有用麥克風對話,我站的位置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到老師衝下司令臺,跑到誰的面前大罵,然後就吵起來了。」
小高開懷地笑着說。
「……請問有什麼事嗎?」
「……更詳細的內容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
「那大概是暑假結束之後不久的事,她一下子就變成校園紅人,大家都搶着去看。其實我也去看過啦,因爲我太愛湊熱鬧。」
小高說,那個超能力少女名叫笠井千秋。
「她說要咒殺老師?真的嗎?」
小高點着頭說「就是嘛」。
「那兩人現在的情況怎樣?」
「沒有,那是什麼?」
小高若無其事地回答:「就是我們學校高三的超能力少女啊。」
她的語氣和表情帶有清楚的敵意,我還沒見過哪個女生第一次碰到諾爾就是這種態度。
諾爾正要開口,就被老師和氣地打斷。
「感謝您……可是在那之後就開始發生怪事。偷偷告訴你,有人說這是笠井學姐的詛咒呢。」
「太過分了吧……」
「我沒有親眼看到啦。他們雙方很激動,講話都很大聲,但是講得很快,旁邊的人又很吵,我只是隱約聽見一句『給我記住』,很像威脅的語氣。後來我詢問站得比較近的人,好像是說『咒殺不算殺人罪,給我記住』……還是『詛咒別人不犯法』?聽說法律確實是這樣,咒殺算是『不能犯』(※雖有犯意,但行爲無法造成犯罪的結果。「不能犯」在日本沒有刑罰。)。」
產砂老師傷腦筋地笑着對諾爾說:
「助手。」
「哇喔……」
咦?
「叫我『小高』。」
所長冷冷地對我叫道,大概是要表示這是上司的命令吧。
太不可思議了。
「咦咦咦?我也要去?」
「產砂……這個姓氏真罕見。」
一般人都會有這種反應吧。
「哇……」
「是……」
「不好意思,請問笠井同學在嗎?」
「停!什麼超能力?」
「……請坐,我是教生物的產砂惠。」
「Psychic Research……所以你們是調查心靈現象的事務所?我可以把你當作所謂的靈能者吧?你就是這間事務所的靈能者?」
我拿起無線電對講機。
她歪着頭說:「咦?你沒聽過笠井事件嗎?」
4
「這間學校是怎麼回事啊……靈異學校嗎?又是詛咒又是鬼魂又是超能力,如果再來個飛碟的話……」
哇……真嚴重。
「我當然不會逼她……不過,這種抗拒的態度只會招來更多誤解。」
「諾爾,你聽得見嗎?」
「這樣啊……」
「我剛纔說過了,她不想和你談。」
「我們有些事想請教笠井同學。你就是笠井千秋嗎?」
「是笠井同學嗎?」
小高鼓着臉頰打斷我的話,這時下課鐘聲正好響起,校內頓時變得鬧哄哄。
「然後一羣老師開始攻擊笠井學姐和澤口學姐,說她們一定是用了魔術手法,還說世上根本沒有什麼超能力,她們只是在逃避現實,這根本是詐欺……鬧得有夠大。」
「我記得兩位學姐都是生物社的,現在笠井學姐可能還在學校。生物社的社辦應該是生物準備室。」
「她已經這樣說了,非常抱歉。」
老師站起來問道。她看不出年齡多大,渾身散發着文學少女的氣質,雖然語氣溫和、臉上帶着平靜的笑容,但她立刻往前移,顯然要保護身後的女學生。老師背後的女學生立刻轉開臉,不過匆匆一瞥看到的表情和動作,可以看出她有些神經質。
「是啊,就在全校朝會的時候。」
「也就是說,她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嗎?」
「所以校方取消一堂課,改成全校集會,極力宣導這個世界上沒有超能力也沒有鬼,訓話了老半天。」
「雖然說的沒錯,不過……聽起來還真刺耳。」
「謝謝,我去看看……麻衣,來吧。」
「聽說澤口學姐完全不來學校,笠井學姐不久前還會去勸她上學……但自從在朝會上被罵過以後,就很少和別人說話,別人也不知道要怎麼對她開口。這也是當然的嘛。」
諾爾回到基地,聽完小高的說明之後,很專注地思考。
「電視不是播過折彎湯匙的表演嗎?她說看了節目以後,自己也變得能折彎湯匙。」
產砂老師輕輕地笑了。
「或許吧,而且數量這麼多。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生物準備室和其他的理科教室位於同一帶,生物實驗室的隔壁就是準備室。
「小高,你剛剛說什麼?」
走到門前時,我聽見裏面傳出說話聲,可知裏面不只有一個人。諾爾敲敲門,裏頭的聲音就停了。
「你們的調查應該沒有強制力吧?笠井同學已經表示不想多談,這是她本人的意願,請你不要勉強她。」
「正是因爲這樣,現在的情況更讓人覺得恐怖,以前說過的笑話都變得好真實。我讀過的國中有七大怪談,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似乎更讓人感受到威脅。」
「我也這麼想,而且一開始是老師先公開批評人的,要訓話應該有更好的方法吧?遭到這種對待,誰都會不想上學啊。當事人想必更火大,後來笠井學姐也生氣了,說要咒殺老師,鬧得雞飛狗跳。」
我一起去又能做什麼啊?雖然我對傳說中的超能力少女確實頗有興趣。
總覺得喉頭癢癢的。超能力少女和詛咒……
笠井不悅地轉頭。老師有些困惑地歪着腦袋,指着長桌最前面的位置。
「我不是所謂的靈能者,如同我剛剛的介紹,我是在調查心靈現象。我是這間事務所的所長澀谷,她是我的助手。」
諾爾看着那個女孩,她兇巴巴地轉過頭來。
「我們學校還滿嚴格的,雖然不會對學生的生活管東管西,但是一講到靈異現象就變得很歇斯底里,還在全校朝會上指責她,說她一定是在騙人。」
產砂老師點頭說「這樣啊」。
……氣、氣氛好像越來越僵。
「我說過了,我只是來請教一些事情。難道你們早就認定自己會被盤問嗎?」
「沒有,所以我們沒必要回應。她既然反對,我絕對不能坐視別人逼我的學生做她不想做的事。」
……氣氛好冷。
「那個……不好意思……」
因爲場面太僵,我忍不住插嘴。產砂老師訝異地看着我。
「……那個,請原諒我多嘴。我們所長的語氣聽起來或許有點強硬,真是對不起,不過所長本來就是這種人,並不是對笠井同學有什麼偏見。」
產砂老師歪着頭說:「是嗎?」
「那個,這或許算不上是什麼解釋……我們所長無論對誰都是這種態度,或許你們會覺得怎麼可能有人的性格這麼差,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我偷瞄着所長不悅的臉色。
「讓你們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但是你們從剛纔的對話應該可以理解,我們所長並不是會隨便聽信別人意見的好好先生,所以他確實不是來盤問,只是有點在意,想要確認看看而已……」
爲什麼我要這麼辛苦地幫他解釋啊?
「呃,那個……我可以理解,聽到那麼多閒言閒語,笠井同學想必很不舒服;跑來問話的人又是這種態度,一定讓人更不愉快。但是,如果能把事情問清楚,我們或許可以幫忙解開誤會……呃,如果校長請來調查的專家認爲這是誤會,情況應該會有所改善,也能減少一些不愉快的事……」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真沒說服力。
「能不能請笠井同學和我們談談看呢?我們希望至少問清楚正確的情況,因爲傳聞應該有很多誤解和扭曲的地方……」
產砂老師問笠井「你覺得呢」,笠井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用手肘推推諾爾,說:「也麻煩所長換個和善一點的語氣。」
「……我不喜歡。」笠井這麼說,但依然看着窗外。「我不喜歡別人叫我騙子。」
「請問,爲什麼別人會這樣說呢?」
她兇狠地轉過頭來。
「鏘」的一聲,發出金屬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我們都張口結舌地看着地上的湯匙殘骸。
「大家都不相信有超能力和非自然現象啊。」
「沒錯,但是她今天沒來。其實她已經好一陣子不來學校,聽說一直關在房間裏……因爲有太多不愉快的事。」
「那是魔術手法嗎?」
「請問……」
「你相信?」
「不可以。」
「有人說澤口同學在全校朝會上展現不可思議的能力。」
「好厲害……」
「是說全校朝會上的事嗎?」
我猶豫地望向諾爾,他還沒開口,笠井就先說:
「重點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而是PK確實存在。」
「……是啊。所以呢?你們要問什麼?」
不會吧?我嚇得說不出話。諾爾面對愕然的我們,把剩下握柄的湯匙交給笠井,她戰戰兢兢地接過去。
她把諾爾折斷的湯匙頭和自己手中的握柄接在一起,偏了五度左右的角度。
「你做給我看看。」她臉上像是挑戰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做得到的話。」
她聽了就瞪向諾爾。
笠井有點驚訝。
「聽說澤口同學也是生物社的。」
笠井聳聳肩,把斷裂的湯匙丟在桌上。
什麼意思?我交互望向諾爾和笠井,笠井臉色蒼白地轉頭看產砂老師。
產砂老師、我以及笠井,都愕然看着諾爾滿不在乎的表情。諾爾諷刺地說:
「你現在還能折彎湯匙嗎?」
我露出苦笑。
「……沒有。」
「每個小蓋勒幾乎都在很短的時間內喪失超能力,因爲能力沒了,只能用作假的方式來遮掩,事情敗漏幾次之後,小蓋勒全都被貼上騙子的標籤。剛纔她想做的事,就是當時的小蓋勒們用過的典型手法之一。」
「……幹什麼?」
「咦!」
諾爾喫驚地看着產砂老師。
諾爾插嘴說:
「可以啊。」
「一旦被人發現作假,再也不會有人相信你。你明白嗎?」
「只有鑰匙?」
「……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真多。」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不小心敲到湯匙或許都可以彎成這樣,大概是湯匙的品質不好,比較容易折彎吧,所以我也不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我隔天很興奮地打電話給瑞穗,說我能折彎湯匙,其實本來只是想說笑『多半是我搞錯吧』,純粹是爲了好玩。」
「那也包括在內。」
「是啊,她叫澤口瑞穗。」
「也有像瑞士的席維歐·梅耶一樣,以小蓋勒的身分成爲世界公認的PK能力者的例子……總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
「不行嗎?應該沒有不相信PK的心靈研究者吧。」
「你自己知道。要是做這種事,你真的會步上小蓋勒的後塵。」
笠井滿心戒備地看着諾爾。
「從時間上來看,我們的事的確發生在那之前,不過這和我或瑞穗都沒關係。」
「好了嗎?」
「剛纔是在作假,她想趁彎下身體的時候用椅子折彎湯匙。」
「小蓋勒的能力非常不穩定,所有研究者都知道這一點。做不到的時候,就坦白地說做不到,如果有人因此不相信你,必定是打從心底不相信超能力,你不需要在意那種人。」
「你也能折彎湯匙吧?」
「這是蓋勒現象。」
諾爾神情肅穆地說道。
笠井的猜疑心真重,全身都散發着劍拔弩張的氣息。
我小心翼翼地出聲,諾爾一臉鬱悶地轉過頭來。
笠井牢牢盯着我,然後輕輕嘆氣,露出苦笑。
笠井心虛地縮起身子。
「以前有個叫做尤拉·蓋勒的超能力者,很多人因爲看了他在電視上的表演而發覺自己有折彎湯匙的超能力。這些人被稱爲小蓋勒。」
諾爾漠然地點頭。
聽到諾爾的話,笠井渾然一驚,產砂老師隨即說:
笠井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插在燒杯裏的湯匙,遞給諾爾。
「澤口同學也能折彎湯匙嗎?」
5
「纔不是。」
「瑞穗果然笑着說『不可能吧』,我自己也笑了,還說『真的啦,保證是真的』。後來,我們兩人買了很多湯匙回來實驗,結果真的都折彎了,而且越試彎曲的角度越大……雖然不像你那麼輕鬆,因爲我折彎一把湯匙要花十分鐘以上,也沒有彎得那麼厲害。」
笠井大聲說道,抓起一把湯匙,用右手拿到臉前,左手摸着湯匙的頸部。
……這樣啊。
諾爾抓住笠井的肩膀,她猛然抬頭,臉色非常蒼白。
「……嗯。」
「……沒辦法。」
「不過,我聽說校內頻緊發生怪事,是在你和你的朋友澤口同學那件事之後。」
「的確,我自己也覺得待在常有靈能者進出的事務所,不以爲意地說些鬼魂、驅靈之類的詞彙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剛剛我才和別人提到,我有時還會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情況而嚇到。」
……咦?
「我隨便打開電視,深夜節目剛好在播折彎湯匙的畫面。我覺得滿有意思的,心想說不定我也做得到……沒有想得很認真啦,只是覺得如果我做得到一定很有趣,沒想到一試之下真的折彎了。」
……我還是聽不懂。
「……嗯。」
「當然可以。」
「把湯匙移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堅硬物體折彎。剛纔她用的是椅面的邊緣。」
「你還真肯定,簡直就像自己也能折彎湯匙似的。」
「我要把話說在前頭,學校發生的事跟我無關,我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事,也沒看過或聽過怪事。」
「嗯。你折彎過湯匙之外的東西嗎?有沒有試過?」
笠井用雙手緊握湯匙的握柄。
「沒有,不過最近很多人在談這種事。在我看來,說鬧鬼或作祟的那些人才愚蠢、纔像是在說謊。」
產砂老師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諾爾又轉頭看着笠井。
「那又怎樣?你一定想說那是魔術手法或騙人的吧?這些話我已經聽膩了。」
「是我教她的。」產砂老師愧疚地說。「因爲那時有老師瞪着她,叫她當場表演,所以非得成功不可。笠井同學的能力很不穩定……別人越懷疑她,她越害怕、越做不到。」
「怎麼?有這麼驚人嗎?笠井同學應該比誰都相信纔對吧?」
「不行……瑞穗沒辦法折湯匙。」
「起初是因爲暑假時看了電視。」
「你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
他低聲說道,嘆一口氣,然後以指尖輕輕碰觸湯匙的前端,結果湯匙瞬間變彎、斷裂,湯匙的頭掉在地上。
「瑞穗?你是說澤口同學嗎?」
諾爾低頭看着輕輕握在手上的湯匙,又依次看了笠井和湯匙一眼。
笠井大叫:「可是我真的能折彎啊!」
笠井說完,神情複雜地嘆一口氣。
「笠井同學有過類似怪談的經驗嗎?」
「我覺得很開心,雖然一開始有點害怕……說起來挺奇怪,但我真的害怕折彎湯匙,就連現在也覺得這件事很可怕。不過試着試着,我漸漸意識到自己做得到這種事,覺得很高興……或者該說興奮。」
「一般人都是這樣想的吧,我也經常聽到。只要說出我在調查靈異現象的事務所打工,別人就把我當成詐騙集團,不然就是被詐騙集團操縱的受害者。」
……我只能一笑置之。
「我的意思不是她特別擅長折鑰匙……」笠井說完,不安地問道:「爲什麼你能這麼稀鬆平常地談這些事?」
笠井緩緩地說起。
諾爾神情複雜地接過湯匙。雖然他說得很輕鬆,但他真的能折彎湯匙嗎?我從來沒聽過他做得到這種事。現在人家逼他表演,該怎麼辦呢?如果現在拒絕,或是試了之後沒辦法折彎,笠井再也不會相信他,我們也就沒辦法問話。更重要的是,如果諾爾失去信用,笠井說不定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諾爾出言催促,笠井就瞪着湯匙,用指尖摩擦,看起來並不用力,而是輕輕地像在擦拭一樣。她的肩膀倒是繃得很緊,或許是因爲集中精神,身體漸漸往前傾,呼吸有些紊亂,她坐在椅子上,上身漸漸彎曲得幾乎對摺。
諾爾點頭。
笠井被這麼一問,表情立刻嚴肅起來,大概是把這句話視爲挑戰。
「折彎鑰匙嗎?那是事實。反正你是不會相信的。」
「……對不起。」說話的是產砂老師。「不過這孩子真的沒有說謊,她只是沒辦法每次都折彎。」
「老師對此相當瞭解呢。」
產砂老師沒有回答,只是柔和地笑着。笠井低聲說:
「……我最近越來越難做到。」
「這是正常情況。」
「……嗯。起初大家都吵着要我表演,我也覺得很開心……那時每次都會成功。可是,後來開始有人說我是騙子……我越在意,越容易失敗……」
笠井仍然低着頭。
「我找惠老師商量,惠老師就教我那種方法。最近幾乎每次都失敗,即使成功也只能彎曲一點點,所以我常常用那種方法。」
「是嗎……」
「瑞穗老是說,如果她也能做到就好了,所以惠老師教她集中精神的方法、陪她練習,我也很緊張地一起練,但是已經完全不行。」
「澤口同學因此練成了嗎?」
「唔……剛開始很失敗,怎麼折都折不彎。到了九月……我在全校朝會上被罵……擔任生活指導的吉野說有個蠢貨用超能力什麼的在製造騷動,還把我拖到前面,瑞穗看得很生氣,就說她也做得到。」
「然後她就折彎了鑰匙?」
「嗯,吉野的汽車鑰匙。她只有成功過那麼一次。因爲她在大家的面前反抗老師,後來老師對她越來越嚴厲……她的個性比我內向,所以就不來上學。」
諾爾露出沉思的表情,笠井低下頭去。
「……她說她不想再碰折彎湯匙的事,所以後來沒再試過折彎任何東西,大概只有那次是特別的吧。」
說完以後,笠井輕輕嘆一口氣。
「我第一次折彎湯匙時也很害怕……或者該說震驚,事前明明是那麼期待呢。我無法相信,也不想相信,瑞穗大概一樣是這樣吧。而且又遭遇那種對待,我可以理解她爲什麼不想再試着折彎湯匙……」
「是啊。」
「因爲這樣,之後很多人都說,那果然是騙人的,瑞穗受到的批評比我還多。惠老師跟着受害,還有人說『生物社到底是在幹嘛。,因爲社團遭人冷眼看待,其他社員都不來了。我……我不甘心向那些人示弱,所以就算是硬撐着也要繼續上學。」
「然後……你就說了那句話?」
「事實上呢?」
真砂子不悅地轉開臉。和尚無可奈何地看看真砂子,然後轉頭面向綾子。
「爲什麼?你明明那麼厲害。」
和尚插嘴說:
「這樣啊……」
「關於……剛纔折彎湯匙的事。」
諾爾問道,笠井吐了吐舌頭。
「因爲……哪有咒殺這種事?太可笑了。」
「開什麼玩笑!我哪裏膽小!是真砂子說什麼都沒有,所以我……」
諾爾自言自語地說「這樣啊」。
會議室中,綾子與和尚如同慣例正在拌嘴。
「約略說來或許真是這樣,因爲我很氣老師批評瑞穗。瑞穗不上學又不是因爲討厭讀書,也不是覺得學校無聊……老師卻那樣污衊她。我實在氣不過,忍不住反駁老師,結果吵了起來,那只是吵架時的氣話啦……」
「就逃走了?爲了慎重起見,至少該驅靈看看吧。」
「我哪裏無能!」
「你們在吵什麼?」
真砂子乾脆地點頭,沒有半點猶豫。
「我們從外面回來,想要看看綾子她們的情況,所以先去了田徑社的社辦,結果一開門標槍就飛出來。當然,社辦裏一個人都沒有。」
笠井露出不屑的表情。
「標槍……是說田徑比賽的標槍嗎?」
「標槍飛出來是怎麼回事?」
6
「真是偷懶的判斷。」
我不禁停下腳步,轉頭看諾爾。拜託?這位少爺竟然會拜託我?
「對。你問的是『我會讓你得到教訓』吧?因爲老師講得太難聽,我忍不住這麼說。」
「拜託,尤其是不可以讓林知道。」
「這個笨蛋什麼都沒做,只是去看看就逃出來了。」
「真的沒有。有問題的地方我全都看過,不只沒有靈,也感覺不到異常的氣氛。」
「你說什麼!」
「有件事要拜託你。」
……原來是這樣。
「所以呢?你們在多少地方驅靈?」
「……對了,情況怎樣?」
「不知道驅靈成不成功……」
「那句『我要咒殺你』聽起來只是誤會,因爲她自己都說咒殺這種事很可笑。」
太危險了,而且約翰的頭上包着繃帶,這表示標槍是對着臉射來的吧?
我喃喃自語。
我和諾爾一起回會議室,在門口聽見裏面人聲嘈雜,那羣人好像回來了。
「所以你就相信真砂子的靈視,什麼都沒做就逃回來?你沒想過要靠自己的腦袋來判斷嗎?」
「既然無能,就坦白承認自己無能、派不上用場嘛。」
諾爾對我輕輕點頭致意,然後打開會議室的門。有短暫的一瞬間,他彷彿變成符合原本年齡的少年,但一下子又恢復平時的撲克臉。
我本來想追問下去,但是諾爾好像真的很困擾,所以心地善良的我打消了念頭。
「老師說『這次是詛咒啊』之後就結束了嗎?」
「是啊,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嘴,早知道應該回答他『是啊』。」
「沒有嗎?」
「不用在意啦,這有點像是休閒娛樂。」
至少我不相信這些事是笠井搞的鬼。
「是?」
諾爾冷靜地問道:
……又開始了。這種場面對我來說已是司空見慣,但小高像在觀賞網球賽一樣,交互望着和尚和綾子。
「有標槍飛出來。」
「我判斷了啊。真砂子說沒有,那就是沒有,這是我冷靜判斷的結果。」
笠井的視線移向自己的指尖。
綾子有些尷尬地回答:
「是啊。」
「怎麼可能嘛,絕不可能全都沒有。」
「啊,你說這個嗎?沒什麼啦,只素擦過去而已。」
我對小高問道,和尚幫她回答:
……喔喔。好是好啦,不過爲什麼?
「嗯。」
喔喔。
諾爾轉頭望向真砂子。
「老師的反應大概是『做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我已經忘了詳細的說詞。老師以爲我要對他做出暴力行爲,所以大概是說我這樣做會被送到警察局或少年院,到時我的人生就毀了,然後又加上一句『還是你想使用超能力』,這句話我倒是記得很清楚。所以,我回答那樣不算犯法,可能是『用稻草人咒死別人又沒有罪』……因爲我真的聽過,用稻草人詛咒別人,就算對方真的死了也不會被判刑。老師很鄙視地說『這次是詛咒啊』,像是在說繼超能力之後又是詛咒啦?的確滿可笑的。」
「不可能吧。」
「啊?笠井同學嗎?她應該跟這些事無關。」
約翰困惑地看着和尚,和尚說:
「整件事看來,的確像是我威脅老師要咒殺他,但我沒有真的這樣想。只是,就算別人認定事情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風聲好像是這樣傳的,我說了『要咒殺你』之類的話,但我一點都不記得。」
諾爾一問,綾子就不高興地轉頭看着別處。
約翰微笑着回答,一旁的和尚說:
「綾子雖是靈能者,卻很膽小嘛。」
聽綾子這樣說,約翰歪起腦袋。
小高像是鬆一口氣,露出笑容,綾子卻沒有就此罷休,皺着眉頭打岔:
「你只是覺得麻煩吧。」
這兩人還是這麼熱絡。我早已看慣這種場面,但小高似乎很驚訝,她睜大眼睛僵在角落。
笠井歪着頭,望向半空。
「不要告訴他們。」
「說素這樣說啦……不過不可能啊。」
我覺得好佩服,笠井真冷靜。
諾爾聞言,以冰冷的語調問道:
「……你說說看。」
「這句可怕的發言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好啦。」
他金黃色的頭髮上包着白色繃帶。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既然沒有怪東西,何必驅靈啊。」
綾子聽到我這句話就橫眉豎目地說:
「但是你沒有說吧?」
「發生騷靈現象的社辦。」
笠井縮起肩膀。
「只素輕輕擦過去啦。」
「我當時氣壞了,不太記得自己的說法,大概是『給我記住』之類的,不確定是『我遲早要讓你得到教訓』還是『你遲早會得到教訓』。我當時想的是『你這樣攻擊別人,遲早會喫到苦頭』,所以我真正的想法是後者……但說出來的話或許是前者。」
約翰面帶微笑地說。如果偏了一點,那不是很危險嗎?
我這麼一說,小高就睜大眼睛點頭。
「我是說『咒殺不算殺人罪』。」
讓他欠我一次人情也不錯,好好地感謝我吧。
「約翰,你怎麼了!」
「逃出哪裏?」
「是的。」
「只是謠言啦。謠傳有人這樣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真砂子說每個地方都感覺不到靈的存在……」
「……麻衣。」
「事實就是沒有,我也只能照實說。」
這樣簡略敘述應該可以吧?我看看諾爾,他對我點點頭。
綾子與和尚都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們,諾爾見狀只好一臉鬱悶地解釋笠井的事,包括折彎湯匙、因爲在學校引起騷動而被老師批評,後來雙方吵起來,還有人謠傳她說要咒殺老師。
「什麼跟什麼嘛。」綾子一臉嚴肅地說。「那個女孩明明很可疑。」
我聽得很不高興。
「纔不可疑呢。笠井同學說她不是存心那樣說,也不相信那種事。」
「這種話怎麼能相信啊?」
「我相信,因爲笠井同學的態度很冷靜,對自己不利的證詞也會坦白說出來,比感情用事的綾子可信多了。」
「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只是笑了笑。綾子癟嘴說:
「該不會連諾爾也天真到會相信她的表面工夫吧?」
諾爾回答:
「討論她的人格沒有意義,而且我看不出她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或是有着怎樣的關係。」
「當然有關係,她說要咒殺別人,然後就真的發生怪事。」
「那我問你,她和這些事究竟有怎樣的關係?」
綾子呆愣一下,立刻彈了手指。
「田徑社的社辦!是那女孩的PK能力造成的!」
她是說笠井引發騷靈現象?
諾爾冷冷地說:
「她和田徑社的社辦有什麼關係嗎?」
綾子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
和尚不以爲意地點頭。
約翰點頭說「素啊」。
「什麼跟什麼啊……」我錯愕地看着小高。「女高中生有什麼好幻想的?真教人不舒服。」
「走到哪都看得到繩子黑影,那也是PK造成的嗎?」
「這樣喔……」
我歪着腦袋。
「是啊,一開始只有美術準備室,後來在家裏或其他場所也會看到,連醫院裏都出現了,動不動就發生鬼壓牀,還有個女人從分隔牀位的布簾後面偷看。爲了小心起見,我悄悄在她的牀邊貼了符,也給她護符。」
諾爾嘆了一口氣,對和尚和約翰說:
「她最早是在美術準備室看到的嗎?」
……這樣啊。
「……他們本來就是這樣嗎?」
「光是問話就能知道嗎?」
「林,準備器材。」
小高低聲問道。
「沒這個必要。」
的確呢,白洋裝長頭髮的女人……聽起來就很不真實。
「是啊,那個小不點看起來就像容易胡思亂想的人,而且她一再保證自己真的看到了。明明只是稍微瞥見,卻能描述得鉅細靡遺——臉色蒼白的女性,年齡三十出頭,外表很嚇人,穿着白色洋裝,一頭長髮。這怎麼看都是神經過敏。」
「是嗎……說桌子裏面有手的那位呢?」
「那個小不點的常識範圍之內應該不存在這種反應吧。光看外表也知道她很神經質、心胸狹隘,而且視野很窄,所以把這狹窄視野看到的世界當成常識。這種常識和現實鐵定格格不入,所以導致壓力過大、精神疲憊,這時候剛好聽到『鬧鬼』的事,就自以爲是撞鬼……八成是這樣吧?」
「唔……天曉得。」
和尚用徵求意見的眼神看着約翰,約翰疑惑地說:
諾爾似乎在思索什麼。
哇……好刻薄……
諾爾看着和尚歪頭思索的模樣,嘆一口氣說:
我這麼一問,綾子歪着頭說:
「可是,她真的碰到鬼壓牀耶。」
綾子喃喃說着「那是……」,求救似地望着會議室中的每個人,可惜沒有一個人向她伸出援手。
「和尚和約翰去找其餘受害者,松崎小姐和原小姐請再檢查校內一次。」
「也好……」
「啊……原來如此。」
綾子也點頭附和說:
林點頭問:「要用到多少器材?」
「……再度開工吧。」
「你想退出也無妨。」
總覺得有點失望。
諾爾這麼問,和尚和約翰互看一眼。
「那就麻煩你。此外,還要在田徑社的社辦和打不開的倉庫設置器材。爲防萬一,美術準備室也要。」
「我爲了工作——是說正職——在各地表演,或是跟着巡迴演出時,經常碰到這種事。過夜住的旅館或民宿都是讓人無法放鬆的環境,所以身體很疲勞,心情卻很興奮、很緊張,這種時候常會碰到鬼壓牀。」
「她開始教書只有一年多,這是第一次當導師。我還聽她抱怨『真是搞不懂現在的年輕女孩』,似乎跟女子高中合不來。」
「……你覺得呢?她的證詞有幾分可信度?」
「不不,我是說那個看起來很敏感的年輕老師,應該是叫做青木吧。聽起來只像平凡無奇的怪談,她說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聽見怪聲,或是感覺到有人,睡覺時還碰到鬼壓牀;有時會看到一個女人站在她腳邊,但是鬼壓牀解除以後就消失了。她偶爾會看到暗處有女人的身影,猛然轉過去一看又消失,同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不知道是靈還是什麼東西。美術,準備室沒有固有的怪談,但有學生說過那裏會鬧鬼。她還說,因爲她取笑過『這世上纔沒有鬼』所以激怒了鬼魂。」
小高突然被叫到,嚇得從椅子上跳起。
「所謂的鬼壓牀是意識清醒,但身體還在睡夢中,也就是大腦和身體的清醒程度不同。剛睡着時經常會有這種情況,在半夢半醒之間最容易看到幻覺,如果在鬼壓牀時看到怪東西,最合理的解釋是睡昏頭。」
和尚看看周圍尋求支持,諾爾輕輕吐一口氣。
「美術準備室那一件如何?」
「喔喔,你說那個小不點啊。」
和尚看看約翰,約翰一臉愧疚地說:
真砂子繃着臉轉過頭去,好像還想抱怨什麼,綾子卻催她快走。
「田徑社的社辦看起來像是騷靈現象,但不可能是PK。如果那是RSPK(※再發性自發性念力,無自覺的PK能力。)或外在化現象,要說兇手是社團以外的人,根本說不過去。」
「她說得很認真,看起來真的相信自己撞鬼,不過我覺得多半是她神經過敏。」
「我會準備。」
「你是說她坐在桌前工作時,發現旁邊站了個女人的事?」
「咦?是騙人的嗎?」小高插嘴問道。
「不夠冷靜也不保證一定素胡思亂想啦,只素光聽這些證詞,胡思亂想的機率比較高的咩。」
的確是這樣。
「你們那邊情況怎樣?」
「可素……要這樣說的話……」
諾爾也帶着林離開會議室,房內只剩下我和小高。
那個老師當時坐在桌前,突然從眼角餘光看到白色的東西,像是有人穿着白衣,下腹部靠在她前方桌子的右側,她喫驚地抬頭,卻沒看到人。她說雖然只看見那個穿白色薄衣的人的腰部,但是包在水滴圖案衣服中的下半身曲線非常真實。
「唔……該怎麼解釋呢?好比說,當一個人正在做某件事時,從眼角餘光看到人影,如果他極力聲稱有個女人經過、一定是女人,那就很可疑,因爲他只是稍微瞄到,看錯的可能性很高;就算真的有東西,也不可能看得多清楚。那只是自己認定看到了女人,也就是自我意識作祟,所以自認看得很清楚。」
……喔喔。
「鬼壓牀有什麼了不起?這種事很常見啊。」
「走吧。」
「沒錯。」
「驅靈失敗了,一點效果都沒有。後來她開始大鬧,她媽媽叫我們走,我們只好離開的咩。」
「一般預先調查的程度,要麥克風和攝影機,只調查深夜時段也沒關係。」
「對嘛。」
「我也不敢肯定,可素她的形容感覺很真實。或許就素因爲這種事發生太多次,她纔會變得神經過敏的咩?」
「英香鈴,就是那個叫小英的女孩,她認爲是打不開的倉庫在作祟,堅持有學生在裏面上吊。聽說有人在倉庫裏見過那名學生的鬼魂,她覺得桌子裏出現的手就是那個鬼,但是沒有任何根據。詛咒座位的受害者沒有其他新的證詞,都是我們已經聽過的事。」
……就是說啊。
「應該吧。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聽起來確實很可疑,而且她又極力聲稱自己沒看錯。」
和尚苦笑地看着我和小高手拉手一起點頭。
諾爾冷淡地看着真砂子。
「喔喔……好,我不確定是不是有人知道,總之我會問問看。」
「能不能請你調查一下,告訴青木老師鬧鬼傳聞的是誰?」
「真令人意外。」
「這麼說來,她其實是睡着羅?所以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而且鬼壓牀一解除,鬼就消失……」
和尚遞出錄音機。
「很常見?」
「就是說啊,她大概只看過漫畫和動畫裏的高中女生吧。」
真砂子丟下這句話就走出會議室,綾子與和尚互看一眼。
「光是瞎猜也沒有用,總之要先想辦法處理現在的狀況……高橋同學。」
「我不能保證啦。她說晚上被鬼壓牀,卻又看到怪東西,因而嚇得昏過去,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還有,她說鬼壓牀解除,發出慘叫時,怪東西就會消失……以我的經驗來看,多半隻是神經過敏。」
「意外?」
「如果真的看到了,當然會極力聲稱吧?」
「碰到鬼壓牀的時候,人會以爲自己很清醒,但是狀況解除時,會有醒過來的感覺,所以,先前只是以爲自己醒着,就像在作夢時覺得自己醒着一樣。」
「不然就是老電影或古早連續劇吧,真討厭。」
「啊啊!」小高拍一下手。「我懂了,她一定對女子高中懷抱着某種幻想。明明是自己胡亂想像,還老是抱怨『這些女高中生真教人不敢置信』。」
和尚也同意地點頭。
和尚這麼說,旁邊的小高聽了就噗哧一聲笑出來。
「對啊。只素稍微瞄到,冷靜的判斷應該會覺得自己看錯。極力聲稱自己真的看見,表示已經失去冷靜。」
和尚推着錯愕地念念有詞的約翰離開會議室,諾爾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喔?你有意見嗎?」
「總之,該問的我都問了。因爲地點是醫院,沒辦法就地驅靈,我們只是問問話、給個護符。約翰還試着幫被狐仙附身的女孩驅靈,可是……」
「在準備室撞鬼的事,你不覺得聽起來像素真的嗎?」
和尚故意嘆一口氣。
「這裏發生的靈異現象又不是全都能用念力引起。」
「……和鬼壓牀扯上關係的靈異體驗,很可能是敏感過度。」
「她才讓人不敢置信呢。」
約翰跟着附和:
諾爾後半句話是對默默做着筆記的林說的。
「嗯,我還以爲靈能者會更容易相信『有怪東西』。」
「是……是的!」
「坦白說,我覺得那個小不點——青木的『撞鬼證詞』非常可疑。」
真砂子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喔喔……對呀,我起初也很訝異。」
因爲靈能者存在的前提,就是有靈異現象嘛。
我對小高露出苦笑。
「就算靈異現象存在,也不保證這裏一定有靈異現象。他們一向是這樣啦,必須仔細調查是不是真有異常的現象。這不是質疑委託人,而是有時真的只是當事人想太多。」
「喔……」
「得先調查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就像要先診斷才能治療。很奇妙的是,他們每個人都是這種態度,雖然嚴謹程度不一……」
或許是因爲這樣,他們即使滿口怨言還是會合力調查。
「唔……」小高歪着腦袋。「不只是這樣,我還以爲靈能者一定看得到鬼呢。」
「能看到靈的是靈能者,驅靈是另一種職業——和尚是這樣說的啦。」
「我也很少看到幾個靈能者合作。」
「是啊。」
「如果只是徒弟或助手,我還可以理解,但他們不像這種關係。」
對嘛對嘛。
「而且他們似乎不太有團隊精神。雖然還不至於到散漫的程度,不過他們應該更有朝氣一點吧,像是『大家好好加油』這樣。」
我直直看着小高。
「依照領導者的個性,你覺得有可能嗎?」
「大概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就是嘛。」
諾爾又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人。如果約翰願意帶頭還比較有可能,但他也不像是會站在最前面領導衆人的那種人。
我這麼說之後……
「『或許』兩字是多餘的。」
「或許如此……」
「從某個角度來看,你這份打工或許很辛苦。」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都太有個性。若非像澀谷先生那樣,一定搞不定吧。」
小高嘆着氣說「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