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團長的最後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在金銀礦脈的礦山中，擁有金銀甲殼的巨大身軀轟然倒地……雪莉轉過頭背對着貴石龍，傾聽某個女人說話。

「…………」

聽完之後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毫無表情的臉變得更加冰冷。與藍色眼眸中冷冽如冰的憎恨相反，紅色眼眸中炙烈的憤怒火炎表示有人觸碰了雪莉的逆鱗。

可能以爲忘記現狀、茫然站立在眼前的女人露出了破綻，重新站起來的貴石龍張開大顎想將雪莉整個人咬碎，可是用劍鞘施展的遠遠超過音速的一擊，由下往上撈起貴石龍的下顎，打裂了古龍的牙齒，並使其腦部晃動。

至此，貴石龍終於失去意識，癱倒在地。牠倒地時捲起的塵土，被有如漩渦般從雪莉全身往外放出的魔力吹散。

與此同時，她紅藍二色的雙眼中映照出轉移的光芒。

在四處散射的金黃色魔力光照耀下，從空無一物之處產生的空間扭曲中突然出現的格蘭環顧四周，破口大罵。

「可惡！！可惡啊──！！那些小鬼……到底跑哪去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天花板、牆壁、地面都被崎嶇不平的岩石包圍的這個場所，看起來應該是洞窟吧。被丟在異常寬廣的通道正中央，格蘭對自己突然從邊境的森林被移動到不知名洞窟的現狀感到困惑、憤怒。在這些情感消退，開始驚慌失措時，從他身後傳來稚氣但妖豔的聲音。

「這裏是位於王都近郊之礦山都市的金銀礦山內部喔。」

格蘭猛然轉過身。可是背後沒有任何人。明明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是奴家將你送到這裏的……不過真不愧是騎士團長大人（笑）啊。居然毫無防備地一頭撞進空間魔術。」

接着聲音從側面傳來。格蘭揮舞雙臂，卻只能攪亂空氣，沒有打中任何東西。

「是什麼人！？還不快點現身！！」

「欸～？居然對柔弱的女孩子大聲吼叫，奴家好害怕喔～」

講話的語氣非常做作，完全沒有隱藏譏笑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這點，格蘭的額上浮現青筋，變得面紅耳赤。

「這個膽小鬼！一直躲藏在暗處算什麼！出來堂堂正正地跟我這個騎士一決勝負！！」

「把小孩子當成目標的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稚氣的聲音突然恢復正常，冷靜地吐槽。

「噗哈啊！？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毫不客氣的嘲笑讓格蘭啞口無言。刻意讓一字一句都充滿了侮辱意味，更令人覺得這個人的性格惡劣。

不知道是否是失控後的反作用力，格蘭的理性已經察覺到之後自己必須面臨的結果。在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的敵國，擁有帝國騎士團長身分的自己試圖加害絕對不能干涉的雙胞胎少女。

「這可是精金啊……？世界最高硬度的魔劍……？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

「唔……呀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有形的物質都存在着破綻。雖然那是連眼睛都看不到，像針尖一樣小的點，不過只要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力量打穿那個點，不論什麼物質都會無法維持形體而開始崩潰。

「哎呀哎呀，想逃跑嗎？可以喔。只要你能從那傢伙手上逃掉的話，奴家就放你一馬。」

即使如此，自己應該還是有機會可以改過自新纔對。然而自從遇見艾莉絲之後，自己陷進墮落的泥沼超過十幾年的時間，再也無法回頭。

「下次把你的全身都埋進奧利哈鋼的礦脈中，只讓鼻子露出來或許也不錯呢。就題名爲《愚者之擬琥珀•永恆的孤獨》吧。你不覺得直到生命走到終點爲止，都在無法動彈也無法說話的冰冷礦石中被放置不管也很不錯嗎？奴家現在對商國所謂的『侘寂』文化很感興趣喔……」

大概是調侃到心滿意足了，聲音的主人終於現身。以宛如坐在沙發上的舒適姿勢漂浮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擁有一頭奢華的金髮以及長在頭部兩側，作爲魔族證明的漆黑之角。鮮血般的瞳孔與形狀姣好的嘴角清楚浮現出嘲笑的味道。

「怎……怎麼可能……！？」

「閉嘴！！綁架了我的妻子，居然還敢胡說八道！曾經把你這樣的男人當成朋友，真是令我感到羞恥！！」

（……艾莉絲……）

「所以說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啦。」

「辦得到就做給奴家看啊。」

只要犯罪，就連貴族也會給予處罰的宣言，也成爲設立警察機構的助力。到目前爲止，貴族就算犯了罪也會被掩蓋，或是因爲來自上層的壓力被當成沒發生過那些事，深受其害的平民們紛紛高舉雙手贊成。

不僅如此，雪莉的突刺造成的衝擊蹂躪着格蘭的右手，血肉從肩膀噴出。其衝擊貫穿了洞窟、貫穿了礦山，甚至將高空中的雲層打穿，直達宇宙空間，連漂浮在黑暗中的隕石也被打出圓形的大洞。這樣的攻擊遠遠超出常人能夠理解的程度。

雪莉的異能可以看穿物質的破壞點，而她那超越人類的技巧即使在激烈的戰鬥中也有辦法以絕妙的力道與角度貫穿該點。這是過去《白色劍鬼》在假設自己的女兒可能會被關在堅固的房子或牢獄之類的場所時創造出來的劍技，專門用來破壞有形之物的祕劍《蟲喰》。也多虧了這招祕劍，讓被殘酷斬殺的帝國人民的靈魂得以從那把充滿了怨念的劍中解放。

她竟然將騎士團長的醜聞對國內外公開，還對聚集而來的民衆深深低頭道歉。

雪莉回想起過去那個專心一志地揮着劍的年輕人，以略帶遺憾的語氣對格蘭的全力一擊如此評價。她的雙眼散發出妖異的光輝，然後讓身體彎得像一張被拉滿的弓，接着跨出一步踏碎腳下的岩石，同時將手中的刺劍向前刺出。

不被露米莉亞娜當成對手，又被雙胞胎玩弄在股掌間，最後不但突然被轉移到礦山，還被毫不留情地拿這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來嘲笑。感情超越承受的極限而大鬧起來的格蘭，簡直像是在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好久不見呢，小鬼。是從上次會議之後嗎？」

不但理性已經混亂，還被逼到極限狀態的格蘭相信了魔女真假難判的甜言蜜語。

考慮到兩者的體格差距，不可能會出現雙方僵持不下的狀況。格蘭覺得雪莉頂多就只能一邊迴避一邊揮劍砍來，但令人訝異的是，她竟然用細長的刺劍迎擊。

「可惡……！去死，用死來謝罪……！都是妳，要是妳沒有出現的話……說不定我就能得到一般人的幸福……得到身爲貴族的幸福……！」

不過，實際上這也的確是個好機會。格蘭對雪莉做過一定程度的調查，知道她是半不死者。同時他也知道半不死者在除了腦部以外的部分受傷時，會強制消耗大量的魔力與體力使自己的身體復原。

在魔武器的咒縛被解開後，得知了艾莉絲的本性，才讓格蘭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小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惡女的真實本性，把可以讓自己成長的青春時代全部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唔呀啊啊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平凡無奇的刺劍。然後是彷彿會讓人凍結的藍色眼眸，以及似乎要將萬物焚燒殆盡的紅色眼眸。手上拿着刺劍指向地面的雪莉面無表情地瞪着格蘭。

「我會親自將你處刑，做好覺悟吧！！」

「都是妳的錯……！是妳……是妳欺騙了我……！」

由於以上因素而建立的這個全新組織叫做警察，是由菲莉雅與提供協助的人們從各地精心挑選並培育的戰士及情報員所構成。在身分制度根深蒂固的帝國，這個組織提倡實力主義，遵守既定的法律與規範，不允許任何違法情事，是一個擁有鐵之紀律的治安維持組織。

「該說……好久不見了嗎？你看起來變了很多呢。」

裂痕變得越來越大。不壞的魔劍最終化爲金屬碎片，劍身的原型也消失了一大半。

簡單地說，格蘭在不死性方面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只要能進行肉搏戰，再把戰鬥時間拉長的話，可以確定勝利一定屬於自己。沒有矮人族繁複的技術，就連要讓精金製成的劍變形都做不到，想要破壞更是不可能的事……想到這裏，格蘭的臉上浮現喜悅的表情。

然而，如果不給予懲罰的話，會被周圍的國家認爲帝國連重刑犯都不會懲罰，是個沒有王法的國家。於是皇帝阿爾伯特派遣的貴族給予格蘭沒收領地與剝奪爵位的處罰，並試圖將此事祕密處理，以方便在維護皇室榮耀的同時瓜分掉沃夫斯家的領地，不過最先採取行動的則是菲莉雅。

不想引發武裝政變的話就閉嘴。實際上，要是現在集帝國人民信賴於一身的菲莉雅被謀殺的話，民衆的憤怒將會突破界限，讓她委婉的威脅成爲現實吧。

「住、住嘴！那是作戰計劃！爲了不讓卑鄙的雪莉逃走……！」

劍尖連續超越音速障壁，產生出無數的波紋，貫穿了戰亂之劍的劍刃。雪莉的劍尖準確無比地捕捉到劍刃，兩者之間的差距不到一公釐。如此匪夷所思的技巧超越了體格與力量的差距，制止了格蘭的攻擊。

「果然冒險者跟帝國騎士不一樣，是屬於下賤的存在啊！給我下來，卑鄙的傢伙！！讓本大爺來收拾妳！！」

「妳、妳妳妳這混帳！！給我出來！！不覺得講別人的壞話是最惡劣的行爲嗎！？」

即使如此，一直以來都靠着貶低他人來維持自尊心的格蘭依然試圖把造成現狀的所有原因都算在艾莉絲頭上。儘管內心不得不承認是因爲自己的不成熟才導致眼前的結果，但這個身心都很脆弱的男人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很可能會崩潰。因此格蘭將所有的詛咒送給自己訴說了十幾年愛意的女人。

然後被愚蠢的思考迴路侵蝕的格蘭才依靠本能察覺，擅長空間魔術的嘉娜莉在剛纔那一瞬間用轉移的方式讓他的頭部埋進岩石中。

並未理解真相到底如何，阿爾伯特就毫不留情地將過去好友的腹部剖開。

過去擁有高潔志向，勇往直前的自己到底到哪裏去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犯下這樣的過錯？就算最初的契機是見識到雪莉的天賦才能，但只要不斷磨礪自己的能力，即使知道無法變得跟雪莉一樣強，或許依然能夠實踐被少年時代的自己當成夢想，沒有一絲污點的騎士道。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老天沒有拋棄我！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要證明本大爺纔是世界最強的劍士！現在就把妳殺了，當成我的糧食，然後再把那兩個囂張的臭ㄚ頭的手腳砍斷，獻給陛下！這樣的話，艾莉絲應該也會醒過來，發現與我之間的感情纔是真實的愛啊啊啊啊！！」

在那之後，格蘭•沃夫斯被隨後趕到的王國士兵拘留。儘管格蘭是以帝國騎士團長的身分闖入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的敵國，甚至還犯下強制未遂的罪行引發騷動，但由於他還綁架了帝國最重要人物之一──帝國皇妃艾莉絲，因此跟之前試圖綁架王國平民少女還被關押在王國監獄的魯道夫不同，必須跟艾莉絲一起遣返回帝國。

「嗚哈哈哈哈哈哈！！作戰！？那麼隨便地想抓小孩子來當人質，居然叫做作戰計劃！？嗚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想要對我做出處分的話就請自便吧。不過，到時候民意會站在哪一邊呢？你們希望出現第二個《白髮鬼》嗎？」

不僅如此，做出這件事的是從以前就在帝國各地展開各種活動的菲莉雅，這點也是讓她受到許多民衆支持的主要原因。在絲毫不顧人民感受的皇公貴族中，菲莉雅不但積極地關心民衆，而且還會爲了人民展開行動。對於從建國以來一直無法參與政治的平民來說，這位公主在這件事中並沒有任何過錯。

當然，阿爾伯特派的貴族們並不打算默默看着這件事發展下去。當菲莉雅宣佈要設立警察機構，才終於領悟到自己失去權威的貴族們異口同聲開始譴責十七歲的公主，但她絲毫不感到介意。

在嘉娜莉喃喃低語的同時，格蘭的視野突然變得一片黑暗，雙腳懸在空中，就算想說話也沒辦法發出聲音。在格蘭還搞不清楚狀況時，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在他揮動四肢拚命掙扎之後，才終於隨着岩石被打碎的聲音從黑暗中解放出來。

「即使是在森林之中，像那樣大張旗鼓地掃倒樹木，會受到他人的妨礙吧？實際上已經有冒險者注意到異變，進入森林調查。而且……噗～呵呵！竟然還被小孩子那樣耍得團團轉……噗哈哈哈！光是想起來就會笑死人！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帝國的騎士團都像你這樣，明明是以維持治安爲目的，卻連犯罪手段都不清楚嗎！？」

「妳是……嘉娜莉！？」

「不過，要是意識被魔武器吞噬的話，應該會變得無法與人正常對話……也就是說，那是你的本性吧。」

「因此我在此宣佈，將騎士團解散，並且建立新的治安維持體制！」

「永別了。在地獄的底層儘量多受點痛苦吧！！」

嘉娜莉的嘴像新月般彎起。她用環繞在自己周圍的大量金黃色魔力光，將排山倒海的威嚇意念加諸在格蘭身上。在生物本能變得十分敏銳的格蘭身上已經看不到剛纔的氣勢，承受不住壓力的他發出難聽的慘叫聲，拔腿就跑。

所幸阿爾伯特等人並不是不懂這點。結果不得不忍受被一個小姑娘玩弄在股掌間的這些貴族，便將所受到的屈辱全部發泄在始作俑者格蘭身上。

相較之下，構成自己肉體核心的是由據說絕對無法破壞的精金打造而成的《練魔剛劍（戰亂之劍）》，而且還能不斷從內部的犧牲者靈魂抽出資訊，讓肉體無限制地復原。

金髮幼女……《黃金魔女》嘉娜莉居高臨下地鄙視着格蘭。對此感到不滿的他口沫橫飛地大聲吼叫道：

結果，格蘭被判處剖腹刑，而且是對貴族來說最爲屈辱的公開處刑。被綁在設置於帝國廣場之處刑臺上的格蘭，由皇帝親自切開他的腹部，使其痛苦掙扎到失血死亡爲止。

「什……什麼……！？」

「……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不會用如此亂無章法的方式揮劍吧。」

可是即使承受了如此強大的攻擊，精金打造的劍應該也不會出現任何傷痕。實際上，雪莉想只憑劍技來斬斷精金也是不可能的。

因爲支持她的是全帝國多達數萬人規模的民意。從貴族們的角度來看，菲莉雅將應該要掩蓋的特大丑聞公佈出來是極爲愚蠢的行爲。但是從民衆的角度而言，她真誠地對貴族的醜聞公開謝罪，並且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爲了人民做出改變，如此行爲值得讚賞。

格蘭將身爲劍士的矜持、過去對雪莉抱持的畏懼、對過去好友的忠義，以及盲目的愛情全部凝聚在手中的劍上，朝雪莉的頭頂用力揮下。

「因爲您的行爲，讓我等的信用都掃地了啊！！」

「噫、噫～～～～～！？」

「什麼被害者！實際上大量的輕罪者都被你親手殺害，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加害者！」

因爲在上個年度的武鬥祭中敗給露米莉亞娜的焦慮，自己拿起了被當作禁忌而封印的魔劍，爲了獲得力量，把大量只犯下輕微罪行還可以回頭的人，以及沒有任何罪過的無辜民衆當成魔武器的糧食。

「不僅如此，還對皇妃出言不遜！這傢伙應該要馬上處刑吧！？」

「罪犯格蘭•沃夫斯騎士團長不只綁架皇妃，還破壞與王國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擅自使用被皇室禁用的魔武器，作爲獲得力量的代價，犧牲了數名輕罪犯與無辜人民的生命。這種如同惡魔般的行爲絕對不可原諒。本人謹代替不願負起責任，想私下處理這件事的帝國政府，針對讓如此愚蠢的人擔任騎士團長一職之事，以帝國皇室成員之一的身分，向帝國人民表達最深刻的歉意。」

在實質上已經決定刑罰而只徒具形式的審判中，格蘭拚命主張自己只是受到艾莉絲慫恿的被害者，不過這種說詞當然不被採信。不只是這樣，言詞閃爍、滿嘴藉口的模樣反而造成更多的反感，讓他的立場變得更加惡劣。

如果只是沒收爵位、解除職務的話還算好了。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在經過拷問後被公開處刑。瞭解到這點的格蘭由於自身所面臨的恐懼與對艾莉絲的憎惡，還有無法挽回的後悔，使得他眼前一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嘉娜莉拿出一張照片，在格蘭面前炫耀。照片當中，格蘭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埋在洞窟的天花板裏，周圍看不到任何挖掘過的痕跡。

跟過去友人的妻子發生多次肉體關係，然後一旦苗頭不對就想依靠友情。出自這樣的格蘭口中的話語，在認爲他綁架了自己的愛妻、還誣衊她人盡可夫的阿爾伯特耳中聽起來，只是令人煩躁的雜音而已。

民衆也不全都是笨蛋。由於騎士蠻橫的態度，以及不會去貧窮的村莊巡邏等事，人民早就對騎士團抱持不信感。雖然可以透過格蘭與皇妃私通的罪名隨時換掉騎士團長，但既然要做的話，不如創建新的組織還比較容易獲得人民的信賴。

……不過，她的異能就另當別論了。

「妳、妳是……！」

儘管只要稍微有點眼力就能從那把刺劍的外觀看出是出自名匠之手，但材質只是普通的鋼鐵，加上刺劍這種武器的劍身又輕又細，可以預見會被從粗大手臂長出的厚重大劍擊潰。可是擁有能夠視見萬物之異能的雪莉，其異色瞳中看不到一絲的迷惘。

隨着魔武器的崩潰，覆蓋在格蘭全身的手足集合體也化爲腐肉崩解。艾莉絲與格蘭一起陷進軟爛的肉塊中。理性伴隨着消耗殆盡的精力恢復正常，格蘭回顧着自己的所作所爲，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中。

「喂喂，怎麼啦？要是打倒那傢伙就可以逃走了喔？放心吧，奴家連一根手指都不會動。」

「爲什麼會被打壞！？戰亂之劍可是我沃夫斯家的傳家之寶，怎麼可能輸給那麼細的刺劍！！妳這混蛋究竟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陛下──！！」

「這些全都是艾莉絲的陰謀！我只是被那個惡劣醜女欺騙的被害者啊！」

平靜得像是在聊天一樣的聲音，在這樣的狀況下反而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恐懼。前門拒劍鬼，後門進魔女。看到格蘭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嘉娜莉還用加油打氣的口吻嘲諷道：

「嗯，失敗了呢。本來想用你的身體做個有趣的擺飾……不過材料實在太少了呢。」

「菲莉雅殿下！您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嗎！？」

當然，菲莉雅很清楚會有什麼影響。就算她的目的是要讓帝國這個國家瓦解，但在那之前爲了保護人民，必須維持秩序。對騎士團如此龐大的組織產生的不信感一定會招來混亂。

拚命逃跑，根本沒心思聽嘉娜莉在說什麼的格蘭在跑過轉角時，突然被籠罩在足以令全身凍結的殺氣中，他的身體變得僵硬。

做出這樣的事，自然讓帝國政府底下負責維持帝國治安的騎士團信賴掃地，甚至連帝國政府、皇室的榮耀都化爲烏有。以統治者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愚蠢的行爲吧。

然而，菲莉雅原本就打算以某種形式解散騎士團。因爲騎士團幾乎所有幹部都跟政府一樣是由上流階級的親族擔任，已經成爲賄賂與舞弊的溫牀。

不願相信眼前光景的格蘭大聲尖叫，然而雪莉並沒有使用魔術來干涉戰亂之劍。

啪嘰。金屬碎裂的聲音傳進格蘭的耳中。當他發現聲音來自自己右手前方的時候，甚至忘了自己正在戰鬥，茫然地喃喃自語。

「阿爾伯特陛下！吾友啊！如果是您，應該會相信我說的話吧？」

格蘭覺得臉頰變得發燙。自己明明是騎士團長，卻連兩個小孩製作的騙小孩陷阱都躲不掉，醜態百出。而且還被暗示那一切都被看在眼底，讓格蘭膨脹的自尊心再度破裂。

皮膚、肌肉、內臟都被切開，讓格蘭感受到一股灼熱般的痛楚，在民衆的面前大聲慘叫。對上流階級來說，在死前露出痛苦的模樣是一種屈辱，因此一般都是用毒酒作爲貴族的處刑方法。

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迎接人生最後時刻的格蘭，當血液隨着時間流失，意識也漸漸遠去的時候，在他心中浮現的只有無可奈何的後悔。

（要是……跟以前一樣……過着專心致志於劍的人生……）

如果自己不與人私通，跟前未婚妻建立更良好的關係，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也說不定。在最後那場的戰鬥中，自己的劍技或許也不會被評爲亂無章法。或許有可能贏過雪莉也說不定。

可是這些全都是不會實現的假設。內心很清楚自己的愚蠢，卻又不肯承認，一直把原因歸咎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格蘭被自己腹部流出的血所包圍，就這樣停止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