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N」的糾葛

因爲這樣的理由，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公會剛好有討伐鹿鷹獸羣的委託，因此雪莉花錢跟冒險者公會租借騎乘用的翼龍，趕往傳出目擊情報的地點，在發現遮天蔽日的怪鳥羣后馬上繞到上空，從騎乘龍上跳下來，在轉眼之間將怪鳥羣殲滅。

擁有魔力的魔物其肉體非常貴重，可以作爲儀式或魔道具的素材，尤其是角的價值最高。

自古以來，角就被當成智慧與權力的信仰象徵。如果研究歷史、尋找起源，可以發現以龍爲首，擁有角的許多魔物都會將魔力聚集在角上。

關於這點，鹿鷹獸也一樣。能用鳥影殺死人型生物的魔力，主要來源就是頭上的鹿角。

「那麼……記得她說只要三根就夠了吧。」

砍下三根粗壯的角，用繩子緊緊捆在一起，放在飛龍的背上，再固定在鞍上。

「雖然沒有休息，不過還要拜託你再飛一下喔。」

「咕哇啊啊啊！」

雪莉拿出用來代替午餐的燻肉與果實，只見翼龍大口一張將飼料喫下，放聲嘶鳴。

把翼龍的行動當成同意的雪莉跳上龍鞍，拉起繮繩，背上載着冒險者的翼龍張口咆哮，用力揮動相當於手臂的雙翼，飛到空中。

儘管天空吹拂的風讓白髮隨風盪漾，全身也暴露在比地表還要寒冷的風中，但對想要儘快回到女兒身邊的母親來說，這些根本無法成爲阻礙。

（時間正好是十二點……如果就這樣沒發生意外的話，應該來得及在晚上回到檜島殿。）

從懷中拿出懷錶確認時間。雖然在空中飛行有着可以跨越地面障礙的優勢，而且騎的還是公會出租的騎乘龍中號稱速度最快的翼龍，但這裏是離邊境很遠的平原。

就算是爲了找出犯人，目前卻不是可以離開蘇菲與緹歐身邊太久的狀況。

（更何況就算有瑪莎太太在，自己竟然會把女兒託付給不久前才見到的人，看來自己也變得好相處了呢。）

過去的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出的事，讓雪莉不知道是否該對這樣的變化感到高興。

原本雪莉就沒完全相信格拉妮亞，最壞的情況下，她甚至有可能跟雪莉的敵人暗中連絡。

即使如此，在女兒們被魔術當成目標的現狀下，身爲劍士的雪莉就算能保護她們，也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魔術的問題只能向魔術師求助。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該學習跟咒術與暗示有關的知識，這樣的後悔一直盤踞在雪莉的心頭。

（我還是太天真了……這麼天真的自己，無法保護任何東西。）

「年齡是二十七歲，發表了好幾篇論文，卻是個不入流的魔術研究家，性格跟推測的一樣不知變通。身高一百七十公分，體重五十六公斤。喜歡的食物是有水煮蛋的早餐，興趣是──」

聽見心情明顯很好的聲音讓雪莉低下的頭抬了起來。笑容滿面地跑到雪莉身邊的蘇菲手上拿着一個裝滿了水的杯子。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將來有一天她們要學習的時候，會是由我來教導她們……！」

雖然先前因爲耐不住哀求而告訴她們，如果能在十五歲之後拿出足以讓自己認同的成果就允許她們成爲冒險者，但這兩件事是完全不一樣的。

「嗄？你在說什……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纔是你的真心話啊。」

「施術者的名字是葛雷斯•班茲……有姓氏的話應該是貴族，你有什麼頭緒嗎？」

正因爲雪莉希望兩人在年幼時不要捨棄對將來的展望，也不要放棄未來在長大之後纔看得見的夢想，所以纔沒有教導兩個寶貝女兒劍法與魔術。

「真性急啊……他出生在男爵家，排行第四，在成年後的第五年獨立，然後好像就在老家的領地內購置房屋從事研究工作。關於他把你女兒當成目標的動機，好像不是因爲個人因素，而是受到委託的樣子。」

「嗯。」

「就算不用在意那種事，你也是個很出色的母親啊。這次是蘇菲主動去學魔術，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不只是在魔術方面，本來操作能量的行爲就會伴隨危險，但在經過漫長的研究後，人們得到一種可以讓魔力失控的危險性降低到無限小的訓練用基礎魔術。

雪莉以沉默表示肯定。雖然在聽到是嘉娜莉的親傳弟子時有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知道對方就像優米娜還有阿斯特里歐推薦的，是個有良知的冒險者後，便放心下來，只是沒想到會受到這種意料之外的傷害。

「沒什麼。」

帝國帝都。比起施術者的所在位置，這個情報讓雪莉受到更大的衝擊。

「……比起這種事，你找出犯人了嗎？」

那是把鹿鷹獸的角磨成粉並凝縮成圓錐狀的探測型魔道具，以及將施術者的情報封印在黑色污漬中的羊皮紙。

「位於帝國帝都近郊的男爵領地……在一間特別大的宅邸裏。」

移動杯子裏的水，或是讓房間裏起風等沒有攻擊性的小規模魔術。儘管不是專職，但雪莉也是會使用魔術的冒險者。

格拉妮亞把探測用魔道具懸在羊皮紙上方，圓錐散發淡淡的光輝，操縱起羊皮紙上的黑色污漬。

「……蘇菲還有緹歐都說想要成爲冒險者。」

看到樣子很不尋常的雪莉一言不發地指着沒有任何東西的牆壁……正確地說是指向房間的方向，剛好空閒下來的瑪莎試着安撫她。

「……嗯，剛回到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明明平時一直想着要爲女兒做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但是被人用這樣的形式搶先一步，讓我身爲母親的自信……可是如果因爲去阻止而被討厭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覺得柔軟的白髮被撫摸的觸感很癢，不過蘇菲卻沒有閃避。

「《水》……《球體》……然後是……《浮游》……」

「嗯，我是來還玻璃杯的……對了！媽咪你看喔。」

瑪莎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做出如此覺悟的雪莉回到檜島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當她拿着鹿鷹獸的角要走進房間時，發現蘇菲正開心地跟格拉妮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而且格拉妮亞也沒有隨便教她危險的事，所以你纔會像這樣到食堂來吧？」

雪莉儘可能地讓自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變化的幅度非常驚人，但其實雪莉的內心因爲不知道女兒有沒有看到自己丟臉的模樣而七上八下。不過蘇菲的心情依然很好，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

「嗯，雖然還有點粗糙，不過以第一次來說做得很好喔。」

看着被自己料中而動搖的《白色劍鬼》，格拉妮亞顯得更加開心。雪莉因爲她那意外敏銳的直覺與若隱若現的惡意，重新認識到這個人果然是嘉娜莉的親戚兼親傳弟子，決定撤回前言。

「啊，你是指教她魔術基礎這件事嗎？不用在意啦，因爲我也很閒。」

「葛雷斯•班茲在什麼地方？」

儘管對於回來時看到的事依然無法釋懷，但即使如此，照道理還是要感謝對方指導女兒。

「沒聽過。……還有呢？」

可是雪莉暗藏在心中的願望卻被格拉妮亞搶先一步而煙消雲散了。

「是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儘管這個魔術剛剛纔看過，而且初學者在詠唱與暗示花費了很多時間，對擅長以無詠唱方式擬似創造刀劍進行高速戰鬥的雪莉來說實在是粗糙得不堪入目，可是看到那燦爛的笑容，讓雪莉很不可思議地把手伸到蘇菲的頭上。

「委託人的身分與目的不明……不過從施術者的位置多少可以知道委託人在什麼地方吧？」

聽到這裏，雪莉不禁皺起眉頭。找到施術者固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另有幕後黑手的話，沒辦法解決問題。

「啊，媽咪！歡迎回來！」

「可是看你那麼寶貝自己的女兒，應該會想要自己教她們魔術吧。我在教的時候還想說之後該怎麼辦，不過沒有惹你生氣實在太好了。」

「……嗚……！」

「嗯，現在正要開始喔，你看。」

簡直像是活物一樣移動的探測型魔道具與黑色污漬沒過多久就形成文字的形狀，將可恨的施術者的情報映照在雪莉異色的雙眼中。

被譽爲《白色劍鬼》的劍豪令人難以置信地以有如剛出生的小鹿般蹣跚的步伐，不知爲何朝着食堂走去。

「真的嗎！？」

「嗯？你這是怎麼了？」

「呃，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比起伴隨生命危險的冒險者，身爲父母，當然希望孩子能在和平的城鎮裏過着安穩的生活。

「可是她們都還是孩子。只看向同一個方向而喪失知道其他未來的機會，不是很可惜嗎。」

「這麼說……也沒錯……」

在催促下襬動得更厲害的魔道具與蠕動的污漬不斷地將資料展現出來。

必須更上一層樓。一切都是爲了女兒，雪莉再次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現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解決方案。

過了不久，像是要壓抑內心的糾葛一樣，雪莉艱難地開口道。

自行振動起來的水慢慢浮起，不久後在空中形成球體，漂浮在蘇菲的手掌上。這是俗稱《水彈》的初級基礎魔術，鍛鍊到極致的話，可以射出連鐵都能貫穿的水彈。

「嘿嘿嘿嘿。」

在來到這裏之前，內心應該出現了各種糾葛吧。即使如此最後還是尊重女兒的意志，瑪莎溫柔地把手放在這個精神與外表一樣年輕的半不死者的頭上。

「呵呵呵……嗯，很不錯。你很有天分喔。」

將操作魔術的複雜術式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詳細說明的格拉妮亞，與忠實重現其教導的蘇菲看起來十分親密，兩人的模樣就像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姊妹，或者是……想像到這裏，雪莉受到劇烈的打擊。

不由自主地躲到暗處的雪莉，看到蘇菲的掌心浮現小小的水球。

「怎麼會……只是魔術基礎的話我也可以教她們……！可是第一個教蘇菲……蘇菲第一次學魔術的時候竟然把我排除在外……」

「嗯～……有什麼事嗎？你這樣盯着我看，讓我很難專心工作欸。」

「作爲母親……作爲母親的立場出現危機……！」

在那天晚上，使用鹿鷹獸的角當成觸媒進行施術者搜尋作業的格拉妮亞，被雪莉目不轉睛地以藍紅二色的雙眼一直盯着背後。

由於跟離開父母身邊去學校學習的情況不同，即使無法認同雪莉的感受，但可以理解的瑪莎以前輩的身分勸告這位不知所措的母親。

「…………」

「那個……謝謝你。蘇菲好像受到你的照顧。」

「哇哇！？成功了～！」

雪莉不禁感嘆，父母這種生物只要看到孩子開心的笑容就會滿足，實在太好搞定了。

基礎魔術雪莉也會，想教的話也可以教她們，可是──

「成功了～！吶，媽咪，很厲害吧！？這是跟格拉妮亞學的！」

「爲什麼會因爲這種事情動搖？你自己不是沒什麼意願教蘇菲與緹歐魔術嗎？所以蘇菲纔會找其他魔術師教她而已，不是嗎？」

把杯子放到桌上，蘇菲用雙手伸向杯子，並小聲說道。

「不需要那麼詳細的個人情報，有沒有更確實的情報？」

就連平常一直裝成小大人的蘇菲也無法隱藏自己的興奮，馬上就向母親炫耀自己學到的魔術。

「看你的反應……我猜對了呢。呵呵呵……真是可愛啊。實在看不出來比我年長……不像三十幾歲的人呢。」

「光是等待也很無聊，所以格拉妮亞就教蘇菲魔術而已啊。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這並不能怪罪於誰。因此不平復這種令人難以釋懷的心情就無法冷靜下來的孝女纔會像這樣來到食堂，花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

雖然還很笨拙，不過那毫無疑問是魔術的詠唱……透過自我暗示改變世界的現象讓奇蹟得以實現。

想像着母女三人純真的修行風景，覺得那樣也不壞，甚至還覺得很棒的瑪莎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

「嗚！……嗚！！嗚嗚！？」

看樣子雪莉似乎是因爲第一個教魔術的不是自己，還有教蘇菲魔術的格拉妮亞展現出成年女性的印象，讓她覺得身爲母親的存在意義受到動搖。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變得像是在深夜酒吧的吧檯聽客人發牢騷的酒保一樣，不過即使在周遭的人眼中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對雪莉本人來說卻很重要。

沒有追究委託人硬是轉變話題的理由，格拉妮亞拿出一張羊皮紙，以及一根前端綁有圓錐的線。

然而像是要戲弄雪莉現在的心境一樣，格拉妮亞用手遮住微微上揚的端正嘴角，開心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