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思念

即使是私下訪問，如果是國家元首相關人員，會出動士兵與守備隊也是理所當然的。緊跟在愛德華與艾莉希雅之後，有一個小隊的王國士兵裝扮成一般平民，駐紮在邊境城鎮。

這些人的工作當然是保護王族，不過遇到緊急狀況時要臨機應變也是他們的職責。例如，護送從陷入緊張狀態的鄰國擅自進入王國的綁架犯之類的。

「那麼陛下，屬下立刻將企圖綁架王國國民的六名帝國人押往王都國防廳。」

「嗯，對方是帝國人，務必要慎重行事。」

「是！」

隨着愛德華等人一起移動到邊境，被任命爲小隊副隊長的士兵以敬禮回覆君主的話，然後坐上從城鎮的守備隊舍借來的堅固護送車。

在乍看之下跟馬車一樣的交通工具裏，除了車伕與副隊長之外，還有五名邊境的守備隊員，以及魯道夫等六名帝國人。

看着低龍拉着護送車緩緩離開後，愛德華斜眼望向沮喪地低下頭的菲莉雅，以及露出悔恨表情的露米莉亞娜。

「……說實話，我很厭惡自己的無能。沒想到哥哥竟然這麼早就展開行動。」

當然，這是從壞的方面來看。平常的公務總是拖拖拉拉的，只有在找人麻煩的時候特別迅速，實在是糟糕透頂。

「愛德華陛下，還有艾莉希雅殿下。這次給兩位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隨着顫抖的聲音低下頭來的菲莉雅，以及跟着主公的動作深深低下頭的露米莉亞娜。

在國家元首的權威依然具有神性的這個時代，即使是皇帝的妹妹也不許輕易對其他人低頭。就算對方是鄰國的國王也一樣。

「把頭抬起來吧，菲莉雅公主。在這次的事件中孩子都沒有受傷，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用更黑心一點的講法，也可以說因爲這件事讓帝國出現了可乘之機。朕說得沒錯吧？同志。」

聽完愛德華說的話，菲莉雅一言不發地抬起頭。到底在場的人有幾個能夠理解眼前賢王的真意呢？幾乎所有人都只是感到有點疑惑就忽視了那句話。

「我個人很擔心姊姊的女兒。只有這件事跟有沒有受傷沒有關係。……不過，或許連要跟姊姊低頭道歉都很難做到就是了。」

「公主殿下……」

年紀還小的少女受到六名成年男性襲擊，而且加害者還是皇室的近侍，菲莉雅身爲皇室的一員也難辭其咎。

本來菲莉雅的想法是想當面跟雪莉謝罪，但一想到或許她根本連自己的臉都不想看到，也不想接受謝罪，就讓菲莉雅不由得感到猶豫。

「所以……相對的，我必須儘自己的能力所及，讓姊姊她們儘量離帝國遠一點纔行。這也是爲了不讓我們再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平常的話應該會感到不好意思，不過現在卻意外地覺得心情很好。雪莉用力抱緊顫抖的女兒，想安慰她們。

在帝國貴族間不受歡迎的白髮與異色瞳。帶着這些特徵出生在大貴族家的雪莉，以及爲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疏遠自己的父母。

「什……！？」

女兒的心中應該感到五味雜陳吧。無情的親生父親，還有明明是家族，卻虐待母親的祖父母與舅舅、姨娘。原以爲很清楚母親養育自己有多麼辛苦，但實際上卻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

「……媽媽從來不覺得痛苦嗎？」

爲什麼身爲皇太子妃的自己，在懷了孩子之後還要離開國家。爲了說明這一點，雪莉必須解釋關於自己的事。

有一種東西被稱爲血之因果。有時繼承榮譽，有時繼承憎恨。就像不用仰賴魔術的詛咒一樣，超越個人的價值觀，直接對人的本能產生影響。

在剛生下兩人時感受到的溫暖，還有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可能造成的絕望，到現在雪莉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盲目相信「愛」這種東西的愚蠢女人原本應該迎接的結局。就算對方真的有錯，也是一國的繼承人。只要對方進行殘酷的報復行動，自己就會因爲壓倒性的數量而毀滅。這樣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一開始只是拚命努力，靠着一股衝勁來養育你們，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其他事。然後有一天我突然這麼想：自己好像沒什麼生存意義，如果把一切託付給瑪莎太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死掉好像都沒有關係了。」

「我們沒想到自己跟那麼過分的人有血緣關係……可是媽咪還養育我們──」

在敘述這些事情的過程中，雪莉一邊回答女兒的疑問，一邊進行補充，老老實實地將兩人想知道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咦？」

雖然嘴上這麼掩飾，但心中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年紀輕輕就得到帝國最強頭銜的自己與龍王殺手到底誰比較強，身爲武人，要說沒有興趣肯定是騙人的。

「嗯……嗯……。我也一樣，想跟媽咪永遠在一起……！」

這次之所以會到王國來露臉，主要是爲了傳達皇帝對這件事到底有多認真；但事態演變至此，自己應該沒辦法再踏足這個邊境之地了吧。

「怎麼了，公主殿下？」

在爲了復仇，想要獲得力量的時候懷孕……而且還是可恨的阿爾伯特的孩子。當時的自己也的確曾抱持着女兒們所擔心的想法，實際上，在專注於鍛鍊的時候，自己根本沒有在意過肚子裏的孩子。

「因爲露米莉亞娜似乎很期待能夠有機會跟姊姊切磋的樣子。」

「可是因爲有你們兩個。你們不論好壞，每天都會變化的模樣，成爲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讓媽咪受苦的人是我們真正的父親，而且跟我們有血緣關係？」

「不、不是那樣的！我根本不敢奢望煩勞公主殿下……！」

自己有一半的血緣是來自媽媽恨不得想殺死的男人，所以媽媽其實根本不想養育這樣的孩子吧……只有這句話絕對不能讓她們說出口。因此雪莉決定說出自己十年來埋藏在胸中的思念。

在擊潰魯道夫等人後，雪莉使用身體強化魔術，揹着昏倒的凱爾來到公會，並在做完應急處理之後帶着蘇菲與緹歐回到住處。

曾經從這樣的家庭中拯救了自己的皇太子與妹妹有染，還將雪莉關入監牢拷問，彷彿兩人之間的愛情都是虛假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連血之因果都能超越的母性本能。覺得孩子可愛並不需要什麼條件，等到自己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賭上性命把她們生下來了，而非選擇墮胎。

「哼嗯……那樣的話就住在朕的城堡好了。正好沃德子爵預定在一週後過來。」

第一次看到女兒們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雪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隱瞞的經歷會讓她們變成這樣。

「……是的。」

「害怕……？」

經過被怨恨填滿的一年，以及頭也不回地往前衝的十年後，母女三人才終於能夠真正理解彼此。

被猜中心事的露米莉亞娜變得驚慌失措。

幸運逃出監獄後，雪莉在年久失修的小屋中，一個人獨自生下蘇菲與緹歐，然後逃到王國。

完全理解對方是造成問題的皇室成員，還做出這等發言。對於如此寬宏大量的王，菲莉雅也只能低頭道謝。

就算無法再次見到被自己當成姊姊一樣敬愛的人也無所謂。只從遙遠的彼方祈求她們能夠過得幸福，就這樣默默執行。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帶着兩人離開帝國，在嘉娜莉的邀請下，就這樣打開冒險者公會的大門。

「嗯……我害怕自己的行動會讓你們的未來蒙上陰影。更害怕把你們的手放開。」

「這樣的話，那個叔叔說的話有一定程度的真實性。我們兩個真的是皇帝的女兒。」

而讓雪莉很不高興的是，自己在被嘉娜莉提醒之後才察覺了這點。只是將她們養育成人並不是目標，持續看着她們每天生活的樣子纔是目的。爲了達到目的，雪莉也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

艾格納伯爵是治理帝國南部的貴族，沃德子爵則是治理王國北部的貴族，兩人都是她們的協力者。

「以上就是跟你們身世有關的所有前因後果。」

原本兩人因爲國境的問題常常起爭執，但在以菲莉雅爲中心的祕密派閥吸收了艾格納伯爵之後，這兩個領地就成爲菲莉雅往來帝國與王國的路徑。

「光是那樣，就讓我覺得被拯救了。」

雪莉用力張開雙臂將蘇菲與緹歐抱進懷中。只有今天晚上，雪莉沒有擺出冷淡的態度，而是將自己的真心展現出來。

在心中發誓下次一定要好好道謝的雪莉，在回到家後對女兒們說明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你們出生之前，我對自己的生命與人生毫無眷戀。甚至覺得只要能夠復仇，之後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可是最後還是把你們生下來，因爲我感到害怕了。」

察覺到女兒想說的話，雪莉在蘇菲說完之前就把話打斷。緹歐心中恐怕也想着同樣的事，兩人同時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的。」

「從來都不覺得痛苦。」

「更、更重要的是公主殿下！直到艾格納伯爵與沃德子爵有空爲止的兩週間，需要暫時留在王國，我先去準備這段時間住宿的地方。」

看着女兒健康生活的樣子變成了雪莉的生存意義。說得極端一點，漸漸長大成人的她們讓原本認爲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沒關係的雪莉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本來最好的解決方法是把凱爾送回家，但雪莉並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裏，而自己住的地方因爲接下來要用來談論事情，所以不在選項內。

「怎麼了？」

「我也一樣……能跟媽媽一起生活實在太好了……！」

是的。面對模糊可見的終點，雪莉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之前一直小心翼翼，不想讓女兒感到不必要的不安，不過今後就可以盡情發揮守護的力量。沒了枷鎖的鬼之劍，其劍尖正指向帝國的頂點。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無所謂，在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甚至還覺得很煩。」

「吶，媽媽。」

結果爲了報告關於綁架的事而決定把凱爾帶到公會，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種對他很敷衍的感覺。

本來應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重就輕。可是，既然把她們捲進來了，身爲母親要表現誠意，就不該再隱瞞下去。

「蘇菲、緹歐。其實那個時候呢，我本來應該會一個人對抗整個國家，然後就這樣死掉吧。」

「還沒向你道歉呢。」

顫抖的聲音讓雪莉感到疑惑。她不明白女兒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可是很不可思議的是，隨着時間的經過，我慢慢變得都在想肚子裏的你們。像是生下來的孩子會有什麼顏色的頭髮，或是會有什麼顏色的眼睛。都在想這些跟憎恨完全無關的事。」

用平靜的表情與聲音吐露內心的母親，以及從突如其來的不安與宿命解放，感到安心而流淚的兩個女兒。

「你們願意這麼想實在太好了。」

「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但這十年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精彩。所以我可以挺着胸膛說，能夠成爲你們母親的人生實在太好了……你們覺得跟我一起生活的日子好嗎？」

「……煩勞陛下費心了。」

儘管問題依然堆積如山，帝國恐怕也不會放棄。不過如果兩個女兒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跟自己一起生活，那麼即使排除萬難也要讓願望實現，就是母親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