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閒話Ⅲ

另一方面，居住在帝國帝都的騎士們──主要是平民──暗中流傳着某個人物不好的謠言。

『你有聽說嗎？最近沃夫斯團長又在隨意虐待犯人了。』

『掌管着國家一部分秩序的騎士團團長竟然做出這種事，究竟該如何是好啊，真是的。這樣的話，從雷格納侯爵家選出團長是不是比較好？』

『資深團員也說過，那裏出來的人一直都很公正無私呢。』

原本就是階級至上主義的格蘭，最近一看到罪犯就做出無視人權與尊嚴的行爲，讓一些有良知的騎士感到不滿的事實，被某個騎士當成謠言流傳了出去。

謠言越傳越廣，懷疑引來更多的懷疑。沒過多久，事情已經大到無法被貴族特權或名門權力壓下來，帝國政府的一部分人開始考慮是否該在醜聞延燒到自己身上之前先與格蘭切割，給予處罰。

「那麼，今天有什麼事嗎？格蘭。」

因爲把自己關在用來當成暫時居所的公爵家，根本不知道這些事的艾莉絲毫無戒心地接受了格蘭的邀請，來到他在帝國的別墅。

最近丈夫阿爾伯特根本不理會自己。爲了排解這樣的焦慮，她現在常常跟格蘭或宮廷首席魔術師那些美男子同牀共枕，不過最近這陣子跟格蘭在一起的時間最長。

雖然這是因爲格蘭把身爲騎士團長的職務丟給其他團員的關係，但對艾莉絲來說，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丈夫以職務爲由，不願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而感到不滿的她來說，反倒覺得一切都以自己爲優先的格蘭更應該受到自己寵愛。

「艾莉絲……妳一直都很開朗的笑容，最近開始出現陰霾。原因果然是出在王國那個可恨的女人身上吧？」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艾莉絲察覺自己的心情一口氣落到谷底。

然而，他說的沒錯。在那場神前比試之後，不論什麼事情都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一切的原因無非是因爲在王國過得一帆風順，而且依然年輕貌美的姐姐。

「就算再怎麼需要儘快重建城堡，我也不能接受妳被冷落的現況。所以我一直在思考爲了打破現狀可以做些什麼。」

「哇！不愧是格蘭！真值得信賴！那麼，你想到什麼方法了嗎？」

果然男人這種生物不管什麼時候都該爲了自己行動纔對！

艾莉絲落到谷底的心情急速上升。就在她以爲格蘭想到什麼方法，滿懷期待地詢問──

「簡單啊！以我的武力將人在王國的蘇菲莉雅殿下與緹歐妮希雅殿下帶回來！在建築與政治方面我是外行人，不過作爲一名騎士，在處理人的事情方面還是有點心得的。」

「……哈啊？」

艾莉絲不由得忘了自己的僞裝，發出打從心底感到驚愕的聲音。

剛纔還裝得很善良在求救的艾莉絲不由得脫口說出真心話，雖然她慌忙裝出悲傷的表情想補救，但菲莉雅無視她的存在，繼續說道：

面對已經放棄假裝好人，只是顯得很訝異的艾莉絲，格蘭露出爽朗到不自然的笑容。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事了，沒事了艾莉絲。跟我在一起就安全了。」

然後艾莉絲會因爲自己即使改變了外形也堅定不移的騎士道深受感動，相愛的兩人爲了祈求武運昌隆而火熱地擁吻……對深信這樣的妄想肯定會成爲現實的格蘭來說，艾莉絲的態度無疑是晴天霹靂。

「沃夫斯騎士團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當格蘭知道自己過去欣然捨棄了曾經擁有的這些，結果所換來的只是虛僞的愛情時，拚命想從被揭穿的現實中逃避的瘋狂思考開始往奇怪的方向偏移。

「！這裏就交給我們來處理！你去叫宅邸內的其他人避難！」

「噫！？老、老爺！？」

就算有血緣關係，依然很樂意地陷害雪莉的人又是誰呢？菲莉雅在內心咂着舌，銳利地瞪向自說自話的艾莉絲。

的確，要是能夠將蘇菲與緹歐掌握在手中的話，就可以一口氣解決繼承人的問題，卸下一個重擔。可是需要跨越的障礙實在太巨大了。

「致教我如何做波斯菊花冠的妳」。接下將自己與雪莉之間的回憶寫在收信人處的信，菲莉雅急忙前往帝國郊外拜訪格蘭已經隱居的祖父，前前代沃夫斯侯爵，並說明來意。

「可是，斬殺不需要融合魔力的同種族，可以讓自己獲得大幅度的強化……你身爲當家應該知道這點，也應該知道因爲這個特性產生的悲劇纔對……！」

未在意自己心愛的女人露出的醜態，格蘭從他的身體伸出無數手臂，將艾莉絲拉進自己的身體裏。

另一方面，雖然艾莉絲在化身爲醜惡異形的格蘭面前很強勢地不停謾罵，但她的表情加上因爲冷汗而花掉的妝也變得非常糟糕。

『可是……那個魔物也真可憐。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不僅是被壞人操縱，還只能被打倒，這實在是……』

「咦！？真、真的嗎！？」

「那、現在那把劍在哪裏？我好想看看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人渣！快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被甩開的手與臉頰被打的疼痛讓格蘭感到愕然。自己一直以爲會永遠充滿溫柔與溫暖的那張臉龐，現在卻像看見了髒東西一樣扭曲變形。

最後，皇子被討伐，之後皇室爲了不讓同樣的慘劇再次發生，將劍交給初代沃夫斯侯爵管理，但隨着時間的經過，這次變成由沃夫斯家當家重現了當年的慘劇。

人類的魔力與魔物的魔力本來是無法融合的。藉由那把劍所擁有的術式，以被打倒魔物魔力的九成爲代價，讓剩下不到一成的魔力與人類的魔力融合，併成爲持有者的力量，纔是沃夫斯家家傳寶劍的真正價值。

格蘭忘記臉頰上火辣的疼痛，陷入一片茫然。連眼前這個因爲厭惡與侮蔑而表情扭曲的女人究竟是誰都差點認不出來。

在神前比試之後，完全未考慮後果的阿爾伯特與艾莉絲曾經想直接前往王國，不過多虧了大臣拚命阻止，兩人才終於理解要是前往王國，就不能再過奢華的生活。

而在知道自己的孫子捅出什麼婁子之後，他便告訴菲莉雅等人與沃夫斯家代代相傳的魔劍有關的真相。

『還好，沒有那麼厲害啦。我還在修行……必須變得更強，強到不管什麼樣的敵人出現都能保護妳纔行。』

看到樣貌變得有如怪物一般的格蘭，艾莉絲髮出尖銳的慘叫，並從椅子狼狽地滾落到地上，用雙手拖着無力的下半身，想拉開距離。

因爲憤怒與侮蔑而扭曲過度的表情，讓艾莉絲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年輕而厚厚塗在臉上的妝整個裂開。格蘭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然而，原本用來讓打倒魔物時獲得的魔力變少的術式同時也是抑制器。優點是可以讓適量的魔力在毫無副作用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地滲透到體內，讓持有者變強。

至今爲止，艾莉絲一直靠着脆弱的催眠魔術來掩飾自己空洞的輕薄言詞，但已經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因爲生理上對格蘭的厭惡，讓艾莉絲第一次對身邊的人說出真心話。

艾莉絲打從心底傳來的罵聲，被格蘭自我意識良好的耳朵擋下，並未進入他的心中。很明顯已經失去理智的他就這樣準備從陽臺離開的時候，從走廊上傳來嘈雜的聲音。

蘇菲莉雅與緹歐妮希雅。這兩個名字是帝國政府擅自替身爲皇女的蘇菲與緹歐更改的名字。保護着她們兩個人的是將帝國最強騎士擊退的怪物，而格蘭在面對露米莉亞娜時就已輸得一蹋糊塗。

妄想著有人威脅艾莉絲，讓她對自己說出這些殘酷的話。而且不知爲何，格蘭似乎認爲這就是現實。

「哈哈哈哈哈！妳看我這強壯的模樣！源源不絕的活力！不覺得這是與妳相稱的騎士該有的模樣與力量嗎！？」

「呃……啊……欸……？艾莉絲……妳在說什麼……？」

「討伐？妳在說什麼啊？這種說法好像我是魔物什麼的不是嗎？」

聽到菲莉雅說的話，總管飛也似地逃離了這裏。看到面對格蘭擺出正眼架式，絲毫不敢大意的露米莉亞娜，艾莉絲的表情一亮，彷彿見到了一絲希望。

那是在遠古時代，使用這把魔武器的愚蠢皇子實際引發的慘劇。

菲莉雅有如天空般湛藍的眼睛瞪着格蘭，燃起義憤填膺的怒火。

接着不只是右手，他的全身皆長出無數不停蠕動的手足，將全身的衣物全部撕裂，變得益發肥大。唯一沒有變化的英俊臉龐跟脖子以下醜惡的模樣格格不入，讓格蘭看起來變得更加詭異。

警戒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在知道力量有多強大的瞬間，慾望不斷膨脹的艾莉絲馬上轉變態度，興高采烈地問道。

終究是個連腦袋都裝滿肌肉的笨蛋。艾莉絲隱藏起自己已經完全萎靡的心情，換上跟平常一樣惹人憐愛的千金小姐面具，對格蘭的想法提出異議。

『在、在這邊。現在正由老爺接待……』

格蘭的樣子有點不對勁。憑着感覺而非理性察覺到這點的艾莉絲有點訝異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不知道是否沒聽見她的聲音，格蘭像是陶醉在自己的想法中繼續說了下去。

原本身爲侯爵家的一分子，就算是隱居了，也應該會拚命隱瞞自家的祕密或醜態；但厭倦貴族生活的他在引退的同時與沃夫斯家斷絕關係，在帝國的一角當冒險者。

「咦？」

「請仔細看好，我會用這股得到的力量，將勝利與榮耀獻給妳。」

然後，人這種生物有時爲了讓他人對自己有良好的印象，可以坦然說出口是心非的話。格蘭出生在充滿陰謀詭計的貴族世界，卻忘了這點，得意忘形地將自己的理想擅自加諸在他人身上，以爲對方真的很高潔。

『哇，格蘭！你能打倒那麼強大的魔物，果然是被劍鍾愛的騎士呢！』

「就像雷格納家有寶劍一樣，我沃夫斯家也有皇帝陛下賜予的家傳寶劍。只要有這個力量，不管是被人奉承是什麼《白色劍鬼》的笨女人，還是各國的軍隊，都不是我的對手。」

在無視這點用魔劍斬殺人類，使術式條件無法被滿足的情況下，魔劍會將被斬殺人類的魔力與怨念一起強制融合到持有者體內。這是連鍛造出這把劍的鐵匠都不知道的性能。

在艾莉絲把疑問說出口之前，格蘭的右手就像是有無數的大蛇在蠕動一樣改變形狀，脹大起來。從格蘭的右肩長出的無數人類手臂，將衣服的纖維撕裂，並纏繞得像繩子一樣，在其前端的中心伸出粗獷的兩刃劍。

雖然以現在的警備體制無法完全阻止偷渡，但要是帝國的重要人物真的在王國內引起問題、被人發現的話，帝國會受到各國的譴責而失去信用，並受到經濟制裁。這是王國的國王事前進行交涉的結果。

『艾莉絲皇妃前往的房間在哪裏！？』

「幹嘛露出一臉呆樣？難不成你沒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現在的你噁心到讓人看了就想吐！可不可以不要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什麼？我只是想保護我心愛的艾莉絲而已。爲什麼非得要被人這樣責備不可？」

「……格蘭？」

被嚇得連站都站不穩的艾莉絲，露出了皇妃所不該有的醜態。就在格蘭單膝跪在這樣的艾莉絲面前，用左手牽起她的手，準備親吻手背的瞬間──

「沒有英俊臉蛋的你除了肌肉以外什麼都不剩了不是嗎！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讓你待在身邊啊！跟你這種身體變得像怪物一樣的笨蛋有來往，要是讓我名譽掃地了你打算怎麼辦！？」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啊！？」

眼前的格蘭看起來不像有把劍帶在身上。這樣的話應該是在格蘭的老家受到嚴密的保管吧。就在艾莉絲這麼想的時候，格蘭給出意外的答案。

與其說是強壯，不如說是詭異。不像充滿活力，更像充滿邪氣。一看就知道是透過邪法創造出來的手臂，卻讓格蘭深深着迷。如果是以前的他，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只會覺得如此詭異的形狀應該受到唾棄吧。這比被帝國貴族厭惡的白髮與異色瞳，還有魔族更令人難以接受。

『公主殿下，剛纔好像有慘叫聲……！』

「那也不是問題。我一直都在想……要是擁有能夠反抗一切的力量……不管這個世界上是誰有意見也不用理會，可以將妳的願望全部實現。」

她說的話讓只知道戰鬥的格蘭深深受到感動。即使面對猙獰可怖的怪物依然不失慈悲之心，這位少女是何等的高貴又溫柔啊。

因爲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在第一次把身體變形成符合這身力量的姿態時，格蘭想着，如果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艾莉絲，一定會溫柔地接納變成異形的自己。

「前前代沃夫斯侯爵告訴我了，關於從你的右手長出來的那把劍的詳情，以及相關傳聞。」

……然而，他只聽到表層的話語，而忘了最基本的事。艾莉絲的慈悲之言只是根據聽來的傳聞說出來的，她並沒有實際看到魔物。

「對了，這一定是某個人的陰謀……不然，心地善良的艾莉絲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啊啊！妳是來救我的吧！？快點把我救出去！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家人還是會互相幫助的吧？快點救我！」

『……艾莉絲。』

「艾、艾莉絲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在醜惡怪物面前態度依然堅定不疑的皇女，以及守護在皇女身前的女騎士，讓格蘭露出有點錯愕的表情。

「好、好的！」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妳太誇獎我了，艾莉絲。」

格蘭以高聲謾罵的艾莉絲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逃避現實。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一直以來自己爲了艾莉絲而欣然放棄的各種事物。

「碰」的一聲。寶劍早已出鞘的露米莉亞娜從絞鏈像是要被拉斷一樣被猛然打開的門後衝了進來，跟在她身後的是菲莉雅與沃夫斯家的總管。

「不要碰我，你這個怪物！！」

「沒事了，艾莉絲。身爲妳的騎士，我會從那些想要陷害妳的人手中保護妳的。」

「嗯，我剛好帶在身上，就讓妳看看吧。」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很難圓謊還是會想辦法補救，但能夠無情地排除親姐姐，並打算將兩個侄女賣給肥滿的變態貴族來鞏固自己的地位，這樣的女人又怎麼會是一般人呢。

說老實話，雖然很想就這樣讓她被不幸的事件捲進去，離開這個世界；但只要有《虛僞辨別》的魔術就很難這麼做。而且阿爾伯特與艾莉絲的愚蠢行爲對貶低帝國權威也很有效。如果在這裏沒有幫助皇妃，會讓今後活動的正當性受到懷疑，菲莉雅只能不甘願地小聲要求露米莉亞娜去救艾莉絲。

「哈啊……？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

她纔是帝國第一……甚至可以成爲世界第一受到尊敬的高貴女性。因爲這樣她纔會被阿爾伯特看上，將她迎娶爲自己的妻子，但格蘭已經發誓將這份愛與忠誠終身奉獻給艾莉絲。

「噫……咿──……！？」

「帝國還有王國都再三收到了有外形如同人類手足綁在一起的魔物出現的情報。加上你現在的模樣，想要狡辯也是不可能的。」

「衛兵！衛兵──！！快點來把這個怪物處理掉啊！！你也快點從我的面前消失啦！我的命令你敢不聽嗎！？」

她現在的心境，應該是礙於自尊心而退無可退的狀態吧。因爲艾莉絲至今爲止爲了引起身邊的美男子與周遭衆人的注意，不管對什麼樣的惡人或醜惡的魔物都會說出關懷的話語，但她實際上從來沒有跟惡人交談過，也從未見過醜惡的魔物。

就這樣，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卻又口無遮攔的艾莉絲只是不斷訴說着自己的不滿。這樣的艾莉絲讓格蘭感到自己一直以來累積起來的東西整個崩潰了。

發誓要終身奉獻給阿爾伯特的忠誠。過去與自己一起切磋琢磨至今的朋友，現在的情敵們。爲了獲得艾莉絲的寵愛而捨棄的，現在已經嫁到公國的未婚妻所流下的淚水與嘆息。

然而現在的格蘭因爲擁有充斥全身的力量與詛咒而變得得意忘形，甚至反過來有種錯覺，以爲自己現在的外形是世界上最美、最與艾莉絲相配的模樣。

沒有注意到自己心愛的女子已經陷入恐慌，格蘭很自豪地舉起可怖的手臂。

到了這個時候，艾莉絲的自尊心終於纔有所收斂，察覺自己的失言造成了無法挽回的事實。過度的恐慌讓她滿臉都是鼻涕與淚水，散發着異味的髒水從胯下流到地板上。

「沒想到有這麼厲害的劍，格蘭果然是我理想中的騎士呢！」

這麼做的結果，無法承受高負荷魔力與怨念的皇子失去了理智，其身體變成怪物的模樣，並創造出了數量與被斬殺人數相同的眷族，讓帝都陷入恐懼之中。

「可是格蘭，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聽大臣們說，如果帝國的重要人物進入王國，會造成問題喔。身爲騎士團長的你去王國見阿爾伯特殿下的女兒也沒關係嗎？」

「據說那把劍會吸取被打倒魔物的魔力，並且以少量但半永久的形式提升持有者的身體能力與魔力。即使能力很不尋常，但光是這樣不可能會變成那種模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也沒辦法增加那麼多魔力。」

只知道追求力量的皇子嘗試用魔武器來處死死刑犯，他發現那時獲得的魔力量與斬殺魔物時獲得的量完全不能相比。

忽然，他想起以前艾莉絲曾經爲了被討伐的魔物祈禱，希望其靈魂能夠安息的往事。那是格蘭在學生時代，明明知道艾莉絲已經跟別人訂下婚約，依然拚命想引起她的關注，而向她誇耀自己討伐了被邪惡的魔術師操控、擁有十隻觸手之醜惡魔物的英勇事蹟時發生的事。

理性與本能告訴艾莉絲，應該放低姿態，說些好聽的話來挽救自己的性命。然而，艾莉絲膨脹的自尊心無法允許她對一直以來只被自己當成陪襯的格蘭作出撤回前言、乞求饒命這種行爲。

「艾……艾莉絲……？」

從無數手臂分裂而成的五指不是貼在艾莉絲的皮膚上，而是與其同化。艾莉絲髮出的淒厲叫聲沒有一點皇妃的風範。她的腰部以下與雙手已經被格蘭的巨體吞沒，跟字面上一樣，與異形的騎士變成一心同體。

「不，講得極端一點，那個女人根本無所謂。」

「沃夫斯家當家格蘭•沃夫斯因濫用魔武器《練魔剛劍（戰亂之劍）》以及殺人罪，在此加以討伐。」

「……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不斷哀嚎的艾莉絲依然被卡在格蘭的巨體中，可是在場所有人都無視她的存在。菲莉絲以嚴厲的眼神詢問格蘭。

不知道是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在客觀的角度下看起來是什麼樣子，還是在理解了一切的前提下做出這樣的事，變成有如人類手足集合體般之怪物的騎士團長得意洋洋地高高舉起右手的《練魔剛劍（戰亂之劍）》。

「我當然清楚啊。妳看，如此強大力量的脈動！這正是世界最強的力量！身爲艾莉絲的騎士，沒有比這個更適合的了。」

「哈啊！？你在說什麼啊！？別廢話了快點救我出去！！連帝國皇妃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我已經不會再輸給妳這樣的小姑娘還有雪莉了！連一直以來讓帝國傷透腦筋的《黃金魔女》也不是我的對手！我會用這股力量將愛還有名聲全部弄到手！！」

艾莉絲的喊叫聲也沒有進入他的耳中。以夾雜了各種感情的混濁雙眼凝視着醜陋的巨腕，沉浸在喜悅中的格蘭看起來實在不太正常。菲莉雅已經不再感到訝異，而是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格蘭已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力量之中。而且似乎已經陷入無法客觀認識自己擁有什麼樣的外表，以及精神狀況如何的狀態。儘管已經陷入瘋狂，但仍存在着部分理性這點，讓現在的他比魔物還要更加兇惡而醜陋。

「你們還在囉嗦什麼！？我可是光榮的帝國皇妃啊！？這樣的我開口要妳幫忙就要馬上來幫忙啊！妳這個人渣！！」

然後，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那樣大吼大叫的艾莉絲，在某種意義上也超脫了常軌。雖然也能解釋成只是拚命想活下來，但被變成怪物的男性用莫名其妙的力量吸收到身體裏，一般的淑女應該會因爲恐懼而說不出話來吧。

「…………」

面對在別的意義上實在讓人看不下去的兩人，露米莉亞娜閉上一隻眼睛，對菲莉雅示意。菲莉雅看到她的視線之後點點頭，慢慢地朝安全地帶後退。

「從以前就覺得妳很礙事！竟敢妨礙我在武術大會的連續優勝紀錄！……可是一切也就到此爲止了！現在在這裏把妳殺掉，今年以後的武術大會優勝就是我的啦！」

變成那副模樣還相信自己能夠參加大會的格蘭，用右手宛如揮鞭般將厚實的劍橫向一揮。

這樣的劍路根本不是人類能模仿的。靠着離心力揮舞的劍刃將傢俱與牆壁撕裂，想將兩人一起斬斷的怪物之劍，被露米莉亞娜以地屬性魔力構成的《五元指揮權（王者之劍）》劍刃擊中側面，朝天花板的方向架開。

「嗯……嗚！？」

應該刺穿屋頂了吧。沒有放過劍卡住拔不出來的巨大空隙，露米莉亞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揮四次寶劍。

以水、風、炎、雷構成的極細劍閃朝格蘭的四肢飛去。由於無數手足合併構成的肌肉纖維強韌且複雜，沒辦法完全砍斷，但四道斬擊也分別將異形騎士的雙手雙腳砍斷了一半。

「呀啊啊啊啊啊啊！？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除此之外，火焰與電擊的斬擊也給予了灼熱與觸電的追加攻擊。露米莉亞娜靠近因爲被砍傷與灼燒的痛楚而痛苦不堪的格蘭，試着想先救出艾莉絲，但忽然傳來的壓力讓她急忙在地上翻滾，朝右邊跳開。

然而，目標的劍已經與由無數手臂集合在一起的粗壯右手合爲一體。那麼幹脆把劍身破壞還比較快。

因爲身爲公主的立場，總是有護衛包圍在菲莉雅身邊，不過容易成爲刺客目標的她也很擅長結界與治癒的魔術。總之菲莉雅很擅長生存，只要沒有直接參加戰鬥，都能毫髮無傷地從大部分的敵人手中逃出來。

儘管是在無法觸及的高空，但飛行速度看起來並不是很快。如果從現在開始採取行動，應該很有機會在對人民造成危害之前把事情解決。就在菲莉雅這麼告訴自己，準備採取行動的時候，有一位紅棕色頭髮的侍女艱難地穿過因戰鬥崩塌的瓦礫堆，拚命地跑了過來。

「非常抱歉，公主殿下……讓他逃走了……！」

這句話讓格蘭忽然回過神來。對啊，自己人生的道路之所以會走向奇怪的方向，不就是從雪莉出現之後開始的嗎。也就是說，雪莉纔是一切的元兇。不論是現在被露米莉亞娜打得體無完膚，還是艾莉絲咒罵自己，這一切一定都是雪莉的陰謀！這個女人不只是在十一年前虐待艾莉絲，竟然還對自己下詛咒，真是豈有此理！

不能這樣放着格蘭不管。或許這是讓帝國失去威信，使其毀滅的好機會，但如果導致應該保護的人民受傷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這點對提供菲莉雅協助的王國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被砍斷的手臂已經恢復原狀了！果然我的力量是絕對無敵的啊！！」

「要是你起碼也像雪莉殿下一樣有想要守護的事物……不，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了吧。你的人生就到此爲止了，格蘭•沃夫斯！」

「想破壞也是沒用的！！我的劍是不朽的！然後新的力量讓我的技巧變成至高最強──！！」

「「遵命！」」

將身體往後仰迴避攻擊時，胸口的衣服稍微被劃破，露米莉亞娜在心中咂舌。不只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似乎沒有骨頭般能夠自由伸縮、難以預測軌跡的劍擊也非常棘手。

下個瞬間，一陣衝擊讓整棟屋子都搖晃了起來，地板也隨之粉碎。憑着一股蠻力將劍從天花板拔出來的格蘭，在地板上敲出一個大洞。

「我、我……！我爲了艾莉絲……！」

「公、公主殿下！您沒有受傷吧！？」

「爲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管怎麼使用從他人身上奪來的力量，使用者太弱的話，根本沒意義。」

這種力量跟某些龍王級魔物擁有的肉體再生或復原能力很像。已然看不到傷痕的醜陋手臂集合體，這次從橫向掃來。將櫃子連同牆壁一起擊飛、就連天花板也隨之傾斜的一擊被公主騎士蹲下躲過。接着她順勢將雙腳用力一蹬，瞬間拉近距離，然後一劍將格蘭的頭蓋骨砍成兩半。

像瀑布一樣流下的血兜頭淋在與格蘭融合的艾莉絲身上。包括半不死者在內，號稱不死或耐力超強的怪物等生物的弱點都是腦部；但令人訝異的是，被切成兩半的腦部從斷面伸出無數的小手，將被分成兩半的頭黏了回去。

除此之外，連頭部都會再生，擁有超乎常理的肉體復原能力。那個已經不能算是生物，更像是在特定條件下會持續發揮效果的魔術了。

報告書中也有提到，那是格蘭的……戰亂之劍這把魔劍的眷族。俯瞰着被多達十隻的魔物妨礙而墜落到地面的露米莉亞娜，格蘭轉頭望向王國的方向後，以造型醜陋的雙翼拍擊空氣飛走了。

只是肆無忌憚亂無章法地揮舞着借來的力量形成的巨腕，根本沒有技巧可言；但不得不承認，攻略的方法受到更大的限制。

「即使嘴巴上這麼說，但你只是爲了自己的慾望而使用力量吧？我不會說那是壞事，可是對主君造成危害還自稱是騎士，完全本末倒置。不僅如此，灌注在力量上的理念也很輕薄……所以現在的你在某種意義上比謙虛地鍛鍊自身實力的新進騎士還要弱小。」

在適性方面也很不利。不論是力量、速度還是耐力，現在的格蘭在各方面都超過露米莉亞娜也是事實。乍看之下應該會覺得，被逼上絕路的是公主騎士吧。

「公主殿下！」

「雖然你說自己是騎士，但在我眼中看來根本不是。騎士道是爲守護而犧牲之道……爲了至今爲止引導着騎士、並守護其精神的主君，將自己的肉體與靈魂化爲盾牌，纔是騎士的職責。你有嗎？即使要奉獻自己的生命也要守護的事物。」

爲什麼自己會被單方面地玩弄？爲什麼自己的劍根本沾不到露米莉亞娜？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面對獲得了最強的力量卻無法隨心所欲的現實，讓格蘭像小孩子一樣大發脾氣。就在此時，他的巨腕被露米莉亞娜的劍彈開，身體也隨之失去平衡。

幸好，自己知道斬鐵的訣竅。仔細看清格蘭得意忘形地胡亂揮舞的右手，露米莉亞娜將王者之劍的劍刃朝戰亂之劍的劍身揮下。

看到露米莉亞娜不曉得該如何進攻，得意洋洋的格蘭更賣力地揮舞着雙臂，偶爾還搭配角度變幻莫測的腳踢。這已經不是騎士或劍士的戰鬥方法，而是跟魔物一樣的戰鬥方法了。

（真麻煩……！）

自己的力量與速度都遠超過露米莉亞娜。即使如此還是被斷言弱小。而且還是被讓自己一直感到自卑的小姑娘這麼說。格蘭憤怒得整個腦袋幾乎都要沸騰，但下一句話卻讓他不得不閉上嘴。

「咕、嗚！？」

因爲這些事，讓漢娜對菲莉雅感受到很深的恩情。雖然認識的時間還很短，但菲莉雅很信任被要求高水準技術的公爵家僱用過的漢娜。

這次他將右臂像挽弓搭箭一樣往後拉，再向前踏步刺出。宛如蛇在攻擊獵物般蜿蜒的軌跡，大幅超脫了突刺是朝向正前方對點進行攻擊的常識，從斜下方朝向頭部刺出。

「怎麼啦怎麼啦！？想不到方法來對付我了嗎！？」

面對簡直像是大型魔物一樣的暴力，露米莉亞娜將意識轉移到主君身上，感受到以藍色障壁覆蓋所有方位的菲莉雅正在慢慢地往後退。

「怎……！？」

「用精金鍛造的劍……！也就是說沒辦法破壞呢。」

剩下的方法只有用比格蘭的再生速度更快的速度，將包覆着戰亂之劍劍柄的肉塊削掉。而且還得先看清楚巨腕狂揮亂舞的軌跡。

「對、對不起。因爲太擔心公主殿下，所以忍不住。」

然而，她卻沒有焦躁的情緒。面對眼睛難以看清的攻擊，靠着不斷追蹤對手的思考模式做出有如預判般的迴避動作。年輕的天才使用如此離譜的技巧，毫不費力地躲開了敵人縱橫無盡的攻擊。

不僅如此，露米莉亞娜甚至能抓住空檔攻擊格蘭的臉，試圖讓他出現破綻。跟公主騎士形成對比，剛纔還很傲慢的格蘭開始在心中感到焦躁。

然而，出現裂痕的卻是王者之劍。即使與奧利哈鋼互相撞擊也不會輕易出現裂痕的劍，只對了一招就變得無法使用。露米莉亞娜跳到襲擊過來的左手上回避攻擊後，重新構築劍身，一面開始分析。

從遇見艾莉絲的時候開始……不，從遇見雪莉這個彷彿否定了自己的一切的劍術天才開始，格蘭就迷失了身爲一名騎士該有的態度。因此他一時之間想不到要怎麼反駁。

「漢娜？我不是說這裏很危險，要妳在外面等候嗎？」

「嗚哇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莉～～～～～～～～！！」

「只靠着蠻力與如同魔物的動作，但動作本身單調且缺乏熟練度……而且完全沒有考慮我這邊的行動，僅是不斷連續攻擊。在剛纔的對招裏可以知道，你在這幾年都疏於鍛鍊，把時間都花在皇妃殿下身上。現在的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新進的騎士還要弱。」

「剛纔的叫聲……很明顯是針對姐姐！必須趕快告訴姐姐纔行！」

即使如此，已經無法冷靜思考的格蘭仍然無法接受。不過只是個女人，年紀比自己小，還是個天才。竟然嘲弄着自己內心一直以來的糾葛。憤怒的格蘭只能對着地面喃喃自語地咒罵。

「看吧！就算頭被砍了也能恢復原狀的再生能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打倒我了！！」

就在格蘭真心這麼想的瞬間，從他的背上伸出三隻手臂組成骨架，形成一對由皮膚構成皮膜的巨大翅膀。格蘭隨着拍動翅膀捲起的旋風，用背部撞破玻璃，飛到屋外。

只要擁有力量，不管是名聲還是艾莉絲都可以成爲自己的東西。滿腦子只有這想法，格蘭犧牲了即便是義務也應該加以守護的人民來換取力量，但如今，被明顯的技術差距打倒在地的卻是自己。

格蘭想像中的勝負不是這樣的。應該要單方面壓制對手，打到對手體無完膚跪地求饒後，再將之碾碎。就算肉體可以復原，但也不該丟臉到像這樣只受到單方面的攻擊纔對。

據說有部分矮人族會使用特殊的儀式魔術對精金進行加工、鍛造，精金打造的武器即使經過普通的戰鬥或加熱也不會出現任何傷痕或變形。唯一的缺點是能夠藉由賦魔賦予的術式很少，不過如果是像戰亂之劍這種經過特化的武器就沒有問題。

跟艾莉絲一起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的格蘭因屈辱而全身顫抖。就在他懷疑露米莉亞娜可能又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拚命讓思考逃避現實來維護自己的自尊心時，劍姬平靜地俯瞰着格蘭，淡淡地說：

「什麼！？」

「咕哇啊！？」

「……喝！」

攻擊臉部的企圖是想混淆視線或使對方畏縮。雖然立刻就會恢復原狀，但右手被削掉的部分漸漸變多。格蘭的自尊心被一劍一劍地削弱，最後他終於收斂起遊刃有餘的表情，不像樣地大聲喊道：

那位侍女是菲莉雅最近僱用的漢娜。她直到最近爲止還在葛雷爾公爵家工作，不過因無法滿足艾莉絲蠻橫的慾望而遭到解僱。加上帝國最近的就職冰河期，使她與年幼多病的弟弟流落街頭，就在她爲了找工作拜訪市公所的時候認識了菲莉雅，並因此順利地獲得工作的機會。

那樣的話，在某個地方應該會有作爲中核的術式。十之八九是在戰亂之劍上。依照前前代沃夫斯侯爵的說法，他們的祖先是將戰亂之劍從王子手中彈開才獲得了勝利。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打碎的目標是……！）

「……太弱？妳說我太弱！？」

「不要啊啊啊啊啊！髒死了！我的禮服都沾到血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悔恨。菲莉雅輕輕搖頭，安撫着公主騎士。

「沒事！我會一點結界魔術！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在瞬間決定該做的事之後，從下方的庭院出現冰柱、火柱、巖槍，分別將格蘭製造的怪物冰封、吞沒、貫穿。露米莉亞娜將魔物一隻不剩地處理掉後，跳回二樓，在菲莉雅面前低着頭，單膝跪下。

「沒關係。更重要的是做好該做的事。沃夫斯侯爵要是以那樣的姿態進入王國的話，會造成很大的騷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種類就不多了。包含魔礦在內的所有礦石中，被認爲是最強韌的素材。那個金屬的名稱，連身爲劍士的露米莉亞娜也聽說過。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我可是得到了終極無敵的力量啊！？但爲什麼連一個小姑娘都沒辦法簡單殺掉！？爲什麼一直是我受到攻擊！？」

（手感跟奧利哈鋼還有日緋色金不一樣……！難道這把劍使用的金屬擁有超越這兩者的硬度嗎！？）

這是事實。自從對艾莉絲產生戀慕之情後，格蘭只依靠劍術才能，幾乎沒有進行鍛鍊。面對被比自己還小一輪的女孩子說得啞口無言的格蘭，露米莉亞娜越說越激動。

這樣下去會被他逃走。腦中閃過這樣的直覺，露米莉亞娜試着跳到格蘭上方想將其打落，但從格蘭全身一口氣長出十隻有如人類手足集合體的奇怪魔物，阻止了劍姬的攻擊。

「已經過去的事，再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只能儘快行動！要儘快回到雷格納宅邸的據點，用通訊魔道具將這件事通知王國，露米莉亞娜在歸還馬車的同時去租借飛龍，漢娜在這段時間準備要寄給各相關單位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