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揭露的祕密

我的名字是薩里烏斯•渥夫•維羅尼亞。

葛傑李克王和米詩斐雅王妃的兒子，也就是維羅尼亞王國的王子。

我幾乎沒有關於母親大人的記憶。

我只隱隱約約記得，在我玩耍的時候，好像有一名文靜的女性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着我。

每次聽聞母親大人還是海賊時與父親大人一起襲擊王都時的故事，常常令我感到十分困惑。因爲那和我印象中的母親大人不太一樣。

維羅尼亞的貴族不會讓父母親手養育孩子。

所以存在我少年時代回憶當中的人，是單眼的高等妖精將軍黎琳菈菈。

「薩里烏斯，你在做什麼？」

黎琳菈菈向我搭話的時候，總是先講這句話。

無論我當下在做什麼，就算在玩一眼就看得出內容的遊戲也一樣，黎琳菈菈每次都會用這句話打開話題。

黎琳菈菈即使成爲貴族，也還是跟海賊時期一樣戴着黑色眼罩遮住一邊的眼睛。就算身穿豪華的貴族洋裝，腰際也總是佩戴很有海賊調性、不符禮節的短彎刀。儘管黎琳菈菈理所當然似的被周遭視爲異物而受到排斥，我還是很喜歡和她見面的時光。

黎琳菈菈對我述說的並不是高雅的貴族和騎士的故事，而是令人內心雀躍、和大海有關的故事。

我因爲什麼地方都沒辦法去而覺得無聊，她卻偷偷把我帶到她的船上，告訴我大海的顏色與味道。

和叫做阿爾哈森的輝龍（Radiant Dragon）一同冒險時，我才知道母親大人並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當時是場王子與龍對抗森林的邪惡魔女，沒有多特別的冒險……但那場冒險本身跟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因此我就省略吧。

重要的是，那時我把黎琳菈菈房裏的一套手甲帶了出去。

那是使用了淨面鋼的一項極品，在當時還小的我手上緊密地貼合，就像魔法物品會有的特性。

儘管我當時還是個孩子，戴上那隻手甲後卻能像身經百戰的戰士一樣自在地揮劍，和森林裏的怪物戰鬥。

而且在我打倒魔女時……魔女看見我的手甲，嘴巴扭曲地笑了出來……她在斷氣前告訴我，那是名爲劍術手甲的魔法道具，只有高等妖精才能使用。

我當時受到很大的打擊。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不是高等妖精。

「亞蘭朵菈菈，妳也很清楚我們高等妖精擁有強大的生命力。就算是人類赤子必死無疑的毒素，和高等妖精生下的半人類仍有可能倖存。要讓葛傑李克留下子嗣……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薩里烏斯王子說完話後嘆了很長一口氣。他放在桌上的手或許因爲緊張而出汗，現在的他目光低垂，一動也不動。

「埋伏絕種之毒？」

黎琳菈菈戴着眼罩的表情變得扭曲。

「嗯，人類。高等妖精們厭惡、害怕心愛的人類。雖然這對於人類來說是個祕密，但是高等妖精之間有一句格言，那就是一生至少會愛上人類一次。」

「跟我比起來，黎琳菈菈遠遠還要更像人類。」

「可是我萌生了愛情。我愛上了葛傑李克，愛上了薩里烏斯。我不禁覺得背叛其他的一切也沒關係。我心裏確實……有別的想法啊，亞蘭朵菈菈。看見薩里烏斯的臉蛋的時候，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說到攝取體液的話──」

我想起以前在王立圖書館禁書庫讀過的惡魔學書籍內容。

「我記得那應該是適量地持續服用一個月上下的話，就會讓人的體質變成會產生毒素的惡魔毒藥。」

然而在得到王位之後，葛傑李克感受不到自己的意志。

我是這麼想的。

「黎琳菈菈，我就問妳一件事，妳要誠摯地給我回答。」

葛傑李克或許也是受到想要守護王位的「帝王」衝動所擺佈，沒辦法自由自在生活的一個可憐老人。臨死的時候，海賊之王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呢？

薩里烏斯王子的臉上沒有惡意或後悔的情感。

「人類？」

「我們先離開吧。」

＊　　　　＊　　　　＊

「你還真是博學多聞。我可是讓學者前去調查，才第一次知道有那種毒藥。」

「接下來換妳嘍。爲什麼薩里烏斯會是妳兒子？」

「黎琳菈菈。」

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

露緹對我的話語表達同意。接下來就是他們三個的問題了。

代替沉默的三人，亞蘭朵菈菈開口說：

知道毒藥的性質之後，我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三人一直保持沉默，只有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能生下薩里烏斯王子？他不是葛傑李克的孩子嗎？」

黎琳菈菈像是要逃避同族的目光一般低頭答道：

「沒錯，蕾諾兒自己服下毒藥，傳染給了葛傑李克。然後透過葛傑李克，也傳染給了米詩斐雅。蕾諾兒的執念連高等妖精都騙過了。」

察覺到這點之後，疑惑很快就變成了確信。與其這麼說，或許更該形容成「一開始就該物歸原主的東西，終於回到了該回去的地方」吧。

權力鬥爭的日子沒辦法令我內心安定，但我知道黎琳菈菈（母親）一直都在爲我而奮鬥，這點讓我很開心。

我明明遭到母親大人捨棄，父親大人也宣告我沒辦法繼承任何東西，可是母親一直都在我的身邊，一直都在守護着我。

我這麼說完之後，亞蘭朵菈菈就像要把心中所有情感全部吐露出來一般，嘆了很長一口氣。

因爲我不想再次失去母親。

接着打破沉默的是薩里烏斯王子。

我們留下那三人在房內，移動到了隔壁的房間。

或許是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平息了怒火，亞蘭朵菈菈的表情變得沉穩平靜。

「這樣的話……！」

「……原來如此。『埋伏絕種之毒』啊，竟然是這麼一回事。」

看到我的表情，亞蘭朵菈菈這麼說。

高等妖精這種種族不太能相信其他種族。

考量到亞蘭朵菈菈個性強勢，她發覺到事實的時候就算把黎琳菈菈揍倒也不足爲奇。事實上，聆聽來龍去脈的時候，亞蘭朵菈菈的表情也很可怕。

「因爲我看過許多人類，現在能理解世上也有那樣的價值觀和迷惘。」

而且魔女的那番話，也說明了我爲什麼會衰老得那麼遲緩。以人類來說，我的外貌真的沒什麼改變。

「本來……應該是那樣的。」

「變成了人類的高等妖精嗎？」

我想要像對待母親一樣，好好對待我的親生母親。

「原來有這種格言啊？」

對於高等妖精來說，黎琳菈菈的行爲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嗯。」

對高等妖精來說，那種出自人類價值觀的行爲，是她們難以想像的邪惡舉止。

也就是說，他們兩位都不是我真正的親人。

「嗯，雖然有很多方式……但他們的狀況是傳宗接代吧。」

「因爲我不想再次失去母親。」

「嗯。」

父親大人駕崩，我又沒有辦法繼承王位的話，維羅尼亞對母親來說應該不再是束縛了纔對。

「雷德，這話是什麼意思？」

「『埋伏絕種之毒』是居住在暗黑大陸的惡魔毒藥，特徵是毒素會傳染他人。」

不過只要真正建立過信賴關係，她們就絕對不會背叛。

葛傑李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薩里烏斯王子的事情。

我知道這是陷阱，不過我腦中浮現了別的想法。

「沒有其他的辦法……侵蝕葛傑李克和米詩斐雅身體的是『埋伏絕種之毒』。」

「傳染？」

亞蘭朵菈菈的目光中帶着不安。

「那種毒藥只是一種化合物，但真的很像傳染病，要是讓其他人攝取了化爲毒物的人的體液，毒素就會傳到別人身上。」

「這樣啊。」

亞蘭朵菈菈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下這幾個字，就閉上眼睛一語不發。

亞蘭朵菈菈感受到的情感是怎麼樣的呢？

「這樣的話，米絲託慕婆婆會產下死胎是因爲──！」

儘管應該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不過我相信他們假如願意慢慢討論，事情一定能夠解決。

「什麼事？」

「人類的壽命對我們來說很短暫，短暫得要是別開目光的話，沒過多久就會消失。可是人類在那麼短的時間，就能完成我們需要花費大把時間才能夠得到的事物。那樣的光輝讓我們着迷。不過那是我們得不到的事物，因爲我們是高等妖精。無論我們有多愛人類，高等妖精還是會以自己身爲高等妖精爲榮。」

亞蘭朵菈菈筆直地瞪視着黎琳菈菈並這麼說。

「赤子無法承受化爲毒物的血液，『埋伏絕種』這種名字就是源自於這種特性吧。讓俘虜化爲毒物再放出去，就能破壞羣體間傳宗接代的能力了。」

「無論過程如何……就算我即將迎來的只有毀滅，能夠稱呼母親爲母親，我還是很開心。而且能遇上我以爲再也沒辦法見面的母親大人，我也感到很開心。我想……至少要讓妳們知道我的這些想法。」

我想說，如果母親大人表明我並不是她的兒子，我們說不定就可以放棄父親大人還有王國了。

我想對她說謝謝。我想對她說我愛她。

黎琳菈菈和米絲託慕婆婆兩人抬起臉來看着薩里烏斯王子。

「母親，母親大人。」

然後黎琳菈菈和葛傑李克發生了關係。

亞蘭朵菈菈看向我這邊。

＊　　　　＊　　　　＊

父親大人病倒了，母親和我的戰鬥也即將結束。如同一開始就知道的一樣，以我們落敗的結果收尾。就在這時，蕾諾兒派系的某個貴族接近我……還把母親大人所在地的情資帶了過來。

葛傑李克是盜走國家的偉大海賊。

當然會有受到對方背叛而失望的情形，但她們不會自己主動背叛友情。

我的母親就是黎琳菈菈。

這樣一來，我和母親或許就可以像以前的母親大人那樣捨棄維羅尼亞王國去很遠的地方，如同單純的母子一般生活。

「我想她就是經歷了那麼激烈的一段戀情吧。甚至能讓她忘記自己身爲高等妖精，轟轟烈烈的一段戀情。」

「拿回去吧。」

磨得很亮的手甲上反射出黎琳菈菈、薩里烏斯王子，以及隔了一小段距離的米絲託慕婆婆的臉龐。

我把打敗黎琳菈菈的時候拿走的淨面鋼手甲拿出來放在桌上。

亞蘭朵菈菈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純粹，看得出來有繼承到高等妖精爽朗的特性。

亞蘭朵菈菈以前會生氣到去挑戰放逐我的艾瑞斯，就是因爲在高等妖精的價值觀裏頭艾瑞斯的行爲不可饒恕。

「而她的對象是葛傑李克。」

「妳心裏就沒有其他的想法嗎？妳會背叛米詩斐雅這個朋友，就只是爲了守住葛傑李克的王位還有你們的立場嗎？」

想到這裏的時候，一名高等妖精的身影竄過我的腦海。

「亞蘭朵菈菈，真虧妳能忍住。」

我拉起愣在原地的亞蘭朵菈菈的手走出房間。

「上一次見到黎琳菈菈應該是六十八年前了吧。在這段期間，我所認識的黎琳菈菈似乎變成了另一個黎琳菈菈。」

她看見黎琳菈菈現在的樣子，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哎，不過啊，雷德。」

「嗯？」

「和你相遇的我啊，可是比黎琳菈菈幸福許多喔。」

亞蘭朵菈菈的個性就是會直率地說出這種話。

「啊，喔，嗯，這樣啊。」

「哈哈哈，雷德還真容易害羞呢。」

亞蘭朵菈菈似乎也能接受她和黎琳菈菈之間的爭執了。

她們兩人互爲死對頭的關係，或許是因爲雙方都是高等妖精才能夠成立吧。

所以，對亞蘭朵菈菈來說，不是高等妖精的黎琳菈菈已經不是相同價值觀之下的競爭對手了。亞蘭朵菈菈看着我的臉且露出笑容，表情中似乎帶着一絲寂寞。

＊　　　　＊　　　　＊

和亞蘭朵菈菈談完之後，我便前去別的房間。

一打開門，便發現之前被抓到露緹宅第裏頭的那些高等妖精在那裏。

「沒想到竟然有那種祕密。」

「嗚嗚，船長。真是太好了啊。」

「誰快借我一條手帕，我止不住眼淚和鼻水啊。」

那三位高等妖精都哭得淚流不止。

我拿他們沒辦法，於是把手帕借給他們。

「話說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們。」

要等他們哭完，我想應該得等到天黑，所以我強硬地推展話題。

「蕾諾兒的兒子，伍茲克王子和西爾維里奧王子的加護是什麼？」

「……畢竟有兩個人呢。」

「西爾維里奧王子和伍茲克王子是從哪裏來的？」

「我曾經見過格夏斯勒。」

「黎琳菈菈說過蕾諾兒手上或許有解毒劑。」

「格夏斯勒是米絲託慕婆婆航海日誌裏頭寫到的阿修羅惡魔？」

高等妖精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高等妖精們面面相覷。

「我認識的人也曾去比過一次摔角，對方說王子的力量跟技藝都很厲害。」

「對，我和蕾諾兒相遇的時候，他以護衛身分一同前來。」

我認識她。

如果有打算治療葛傑李克的話，就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而且這種治療不可能瞞過葛傑李克和黎琳菈菈。

被這種毒藥改變的體質要復原回來照理來說並不容易。

那就是阿修羅惡魔格夏斯勒和朱葛拉。

「米詩斐雅和蕾諾兒的父親，上一代的維羅尼亞國王擁有『藥師』加護，所以有可能是先王收集的藥物之一？」

「對、對……」

既然如此，化爲赤子的阿修羅惡魔不就會像人類一般成長嗎？

畢伊頭髮長了就會剪掉，指甲也變得跟人類一樣。

佐爾丹人並沒有發現畢伊是阿修羅惡魔，我也是光用看的根本分不出來。因爲畢伊的樣貌十分完美，跟人類一模一樣。

我也曾在書上讀過「埋伏絕種之毒」的資訊。

「雷德，看你一臉難色，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可是你們沒看過，也沒聽說王子曾經用過技能吧？」

看到我回到房裏的表情，莉特說道。

我想到化身爲畢伊的錫桑丹的模樣。

「這樣也很奇怪。」

「嗯……這樣的話，會不會是用別的孩子調包了？」

「歸根究柢，蕾諾兒到底是從哪裏拿到『埋伏絕種之毒』的？」

這種行爲要是從某個地方泄露出去，一定會招致蕾諾兒的滅亡。

雖然黎琳菈菈沒有掌握半點情報也很奇怪，但更奇妙的部分在於王子是兄弟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偷換王子是十分危險的行爲。

然而，據我所知根本就沒有什麼解毒劑。

蕾諾兒有着絕對不會曝光的自信。

「假如是一般的毒藥，這點或許還有可能。可是被拿去使用的是暗黑大陸的毒藥，就連高等妖精都沒辦法解毒。就算因爲蕾諾兒是王族成員，我也不覺得她在阿瓦隆大陸有什麼門路能弄到這麼稀有的毒藥。因此是某個人經由暗黑大陸爲蕾諾兒準備了毒藥跟計劃。」

「也就是說，第二個兒子──西爾維里奧王子對蕾諾兒而言並不是什麼風險。」

在葛傑李克故事裏登場的人物之中，剛好有兩個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有看過他們使用技能嗎？」

「可是她有辦法爲了野心做到那種地步嗎？」

所以，爲了把風險壓到最低，照理來說換掉的王子應該只會有一人吧？

如果服下毒藥的是蕾諾兒，而且是她用身體的毒素來污染葛傑李克的話，就不只有蕾諾兒需要解毒，連葛傑李克身上的毒也需要治療。

我對莉特說明我感受到的疑惑。

「是沒看過，不過『鬥士』的固有技能是強化能力，因此並不引人注目。」

「所以當時不可能已經解毒了。」

「當然，假如沒有走漏風聲的風險，對蕾諾兒王妃而言王子是越多越好。我想黎琳菈菈會覺得有連高等妖精都做不出來的解毒劑，就是因爲王子應該是葛傑李克的親生孩子，這樣才說得通。」

「聽說他們兩人都是『鬥士（Warrior）』。」

「體能是真的很強喔。據說比摔角的話，就連王宮裏都無人能敵。」

那已經是超過六年前的事了……

「這是說……」

對高等妖精們道謝之後，我便回到莉特等着我的房間。

我那些話讓高等妖精覺得困惑。

藉由「勇者」的「治癒之手」所造成的奇蹟就另當別論，但那不可能用魔法或藥物達到迅速痊癒的效果。

他們成爲葛傑李克的部下，來到這個阿瓦隆大陸。

「……如果我的預料沒錯，蕾諾兒是最可怕的怪物。」

「阿修羅惡魔投靠到蕾諾兒派系了啊。」

明明就沒有必要，正常狀況下應該不可能再冒一次險。

「「「咦？」」」

她是當時還是少年的我，遇過最可怕的女性。

「應該不太一樣，格夏斯勒他們就是蕾諾兒派系的人。」

蕾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