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法痊愈的伤口

「雷德先生，辛苦你了。」

「梅格莉雅小姐也辛苦了，那我先回去喽。」

走出冒险者公会的我由于阳光耀眼而眯起眼睛。

今天天气很好。

在那之后，我和迦勒汀那些佐尔丹的有力人士，以及要在收获祭摆摊的相关人员一起在冒险者公会讨论收获祭的事情。

因为收获祭多了庆祝义勇兵平安返乡，追悼战死人们的意义。

祭典在两天后举行。

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但主办单位冒险者公会的意向是想在可行的范围内庆祝。

尤其迦勒汀、摩恩这两位的意图十分强烈。

而且大家也都想为他们尽一份心力。

「流程上改变非常多呢。颁发勋章的典礼、追悼战死者的仪式、与孩童之间的交流会和颁赠礼物的典礼、可在祭典摊位使用的免费票券，我也要改变一下没有关联的摊位配置……处理起来会很辛苦喔。」

不过在讨论的时候，大家想的不是「做不到」，而是「要怎么做到」。

看到大家展现出这样的温柔体贴，那我也得出份力啊。

「引导人流与会场警备啊，让我想起以前当见习骑士的时光了。」

后来决定白天的活动我也要以志工的身分帮忙。

应该是因为佐尔丹教会最重要的人物──席彦主教要亲自指导参加交流会的人们，所以能调用的人员都要全数用上吧。

虽然也有让莉特或露缇在活动中出场的提案，但她们是在义勇兵踏上旅程后才来到佐尔丹的。我指出「被不认识的冒险者祝贺应该不会多高兴」这点，那个提案就成了废案。

「对了，我难得来到北区，就绕去露缇的药草农园看看吧。」

之前就想说要给她一些种子，现在正好能拿去给她。

我稍微绕了一点路，前往露缇的药草农园。

「我──」

「是的，她好像很依赖战场上使用的药物。可是以那种目的发放赤犬草太可怜了，明明就有更适当的镇静剂。」

「许多士兵都追随着那样的我的背影，挺身奋战……明明我完全没办法理解那些人的痛苦。」

她头上的忧忧先生也一副很困扰的模样摇起身子。

「一定有什么只有这样的我才能办到的事情。」

我站在露缇身前，与那名女性面对面。

看向窗外，发觉长有翅膀的恶魔正打算侵入屋内。

女性露出僵硬的笑容后回去了。

「你是这孩子的哥哥吗？我也拜托你了，就当作是帮助在战场上受过苦难的悲哀士兵吧。」

「露缇。」

「辛苦了，露缇，接下来交给我吧。」

后悔之情满溢而出。

露缇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头。

不久后看到药草农园的时候……

「啊，雷德先生。」

意会到这点之后，不安涌上内心。

露缇如今可以限制「勇者」的技能，能像这样理解士兵们的苦恼。

「在战场上就让我抽了啊，把那东西塞进烟斗吸上一口，就能睡得很好。」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露缇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但那名女性拚命地死缠烂打。

「这种事情我也晓得！但我现在就是非常不安，不安到要死了！」

贺蒙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是药商，也会制作药物，治疗在战场上受到的心灵创伤。我今天会来这里，也是想将镇静剂原料的种子交给露缇，麻烦她培育。」

在和平的佐尔丹生活至今的双亲，与六年来都在战场上的贺蒙，双方的价值观已是相差甚远。

我也很了解在战场上所受的心伤有多痛。

玄关也有手持长枪的恶魔们汹涌而来。

「好。」

「以前战斗的时候不了解恐惧这种情感。」

「拜托啦，卖赤犬草给我。没有那个的话我撑不下去。」

幸运的是，我既有知识也有经验。

「不行，赤犬草是用来麻醉的，没有卖给一般人。尤其当成烟来抽是绝对不行。」

刚来佐尔丹的时候，我会一直带着剑就是因为那样。

其实正确的做法是要碾碎果实制成药物，但以露缇的力量，就算是种子也能汲取出精华。

无论多么疲累，脑袋都无法认为当下是可以睡觉的状况。

「赤犬草做成的烟既容易上瘾又有强烈毒性，一直吸下去，内脏会残破不堪喔。」

「毕竟我本来也差不多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她想必是不安得到消解，恢复理智了吧。

对话无法持续的原因是贺蒙价值观的变化。

既然无法将物资分发给所有人，就会思考发给谁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得立起桌子封住窗口，争取时间才行。

能够和莉特一起生活，露缇也从「勇者」加护中得到解放，让我知道我的旅程并非徒劳无功，也让我终于有办法放下手中的剑。

「我真没用，明明都回到了和平的故乡，战场上的不安和恐惧却无法消除。更何况我只是一直在搬行李，一点表现也没有……悲哀的小兵啊。」

心伤之所以得以痊愈，是与「贤者」艾瑞斯和阿修罗锡桑丹对战之后的事。

「不行。」

我将三粒带来的种子拿给她。

对于这样的矛盾，戴密斯神是怎么想的呢？

顶着秋季晴空，走过收成中的小麦田旁。

「原来如此，交给我吧。」

我为了让歪头疑惑的媞瑟放心而露出笑容，朝露缇走去。

还在旅行的时候，我不知不觉间变得一定要把剑摆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否则就会不安痛苦。

「因为妳有『对于恐惧的完全抗性』啊。」

「早安，媞瑟，她们好像起了争执呢。」

「哥哥。」

后来贺蒙终于换下了旅行用的装扮。

为了士兵们，我想尽我所能。

有名女性正以强硬的口气对露缇说些什么。

（跟以前不一样的人是我啊……）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妳想找人聊聊战场上受到的心灵创伤，希望妳能来我店里。我会尽力帮妳的。」

＊　　　　＊　　　　＊

（我想不起没有战斗的日常生活。）

「勇者」与普通的人类不相同。

露缇的药草农园现在应该可以顺利培养起来。

在工作的媞瑟察觉到我，向我说话。

他们应该都想弥补没能相处的那几年，可是对话却有一搭没一搭，经常沉默。

「看来是这样……好，就交给我处理吧。」

这间屋子无法挡下他们，自己为何决定在如此毫无防备的屋子里休息？

露缇打开拳头后，清爽的香气扩散开来。

这想必就是她的成长吧。

尽管如此，「勇者」还是被塑造成与人们一同奋战，带来勇气的存在。

我斩钉截铁地如此回应：

「……奇怪，不安减轻了？」

「交给雷德先生？」

贺蒙睽违六年与家人一同享用晚餐。

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自觉，陷入沮丧。

「好像起了争执呢。」

「你到底是──」

「妳是以自己的意志为素不相识的他人奋战。那是非常需要勇气的行为，我打从心底向妳表达敬意。谢谢妳。」

「把这个捏碎。」

菁英部队与讲得难听点只是乌合之众的部队，在补给上的优先程度有所差异。

贺蒙为了与士兵伙伴会合，手拿起剑，打算冲出房间……

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是，剑没摆在身边就完全无法入睡。

佐尔丹几乎没有能够诊察心灵创伤的医师。

＊　　　　＊　　　　＊

女性如此自嘲。

我拉起露缇的手，凑到不悦的女性面前。

佐尔丹绝大多数的医师恐怕都没办法了解士兵心里的伤口，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是有效的治疗。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就像为士兵的性命排列优先顺序，令人很不舒服，但战争十分现实。

他望着十八岁的自己生活过的房间，对那孩子气的氛围露出苦笑。

「这个是不会成瘾的镇静剂。像这样闻味道，就有安定心神的效果。我想妳应该亲身体会到它的速效性，也知道效果有多好了。」

傍晚。

明天开始就要穿上轻便舒适的日常衣物。

「想必是因为物资不足，比较好的药物没办法发给重要性较低的部队。」

「……既然有人愿意对我这么说，那我应该不用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了。」

「哈、哈哈，谢谢……我给令妹添麻烦了呢。」

那名女性……是刚才看到的一名义勇兵。

露缇轻声低语：

也几乎没有曾经从军的医师。

女性表情呆愣地凝视露缇的手。

「一点也不悲哀。」

「我们不能贩卖药草给她，可是用说的好像很难让她接受。」

他在这时回过神来。

「呼、呼……」

什么也没有。

这里只是和平的佐尔丹的某个房间。

喷出来的汗滴落至地面。全身都是十分黏腻的汗水。

贺蒙察觉到自己的手正握着剑。

「这样啊，我果然疯了吗？」

贺蒙放下剑，用那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仔细看那把一同在战场上生存至今的剑，不仅剑刃有缺损，剑身也有裂痕。

＊　　　　＊　　　　＊

隔天。

早上的雷德＆莉特药草店。

明天就是收获祭了。

我和莉特在开店前确认了今天的行程。

「那我早上就去三间诊所送货喽。」

「谢谢，店面这边会有冒险者公会和竞技场的人来拿外伤药和消毒药，他们就由我来应对吧。」

「是祭典出事时要用的药物吧，这个月的帐簿真令人期待！」

「是啊，感觉营收会非常好。」

「啊，对了，今天说不定也会有很多人来买药草饼干。」

「买饼干吗？」

「嗯，因为有人说想拿来当明天祭典的奖品或赠品之类的。」

「哥哥。」

「欢迎光临。」

「我想来找你谘商……」

「既然妳都来了，那就到里面听妳说吧。」

除此之外还装了许多药草，是可以制成安眠药或治疗心伤的药物原料。

「了～解！」

＊　　　　＊　　　　＊

跟冈兹讲着蠢话时，露缇来到了店里。

而且就像现在的冈兹这样，解宿醉的药物也卖得很好。

门铃响了。

「这次为了祝贺大家回来，会比以往还盛大地庆祝吧？既然这样，我也得盛大地喝一场才行啊！」

「里面装了什么啊？」

「呵呵，毕竟雷德的饼干大受好评啊。」

店里聚集了比平时还要多的客人，十分热闹。

「这不是我昨天说的药草吗！」

「是我妹到山上采集后送过来的。」

「那真是太可靠了。」

那是我昨天拿种子给她，要她培育的药草。

「露缇，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妳顾店吗？」

今天也要开开心心地努力一番。

她的双眼不像昨天那样沉积着痛苦与自卑，十分明亮。

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过所谓的祭典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他的站姿有点左右不平衡。

「嗯，交给我吧。」

贺蒙缓缓张开嘴巴呐喊：

「嗯。」

「昨天很不好意思。」

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妳上山了啊。」

在祭典上嬉闹会受伤。

「居然要客人等！」

女性眯起眼睛笑了出来。

女性的嗓音有点颤抖。

露缇揹着很大的背包。

「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

「啊、啊……」

「而且超越极限的隔天根本没办法工作，所以需要休息。这次的祭典值得庆祝，所以既然隔天要休息，不尽情喝上一轮就太失礼了。」

「那是没有必要超越的极限啊。」

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了。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总有一天会迎来这一刻。

「好了，你别一直待在店外，快点进来啦。」

喀啷。

「我开始有种回到佐尔丹的感觉了。」

因此，也有许多顾客会先来把药买齐。

「药草。」

那是额头上有箭矢伤痕的男人，身着会穿在盔甲底下的厚布料衣物。

「原来如此，如果不够卖，我就一边顾店一边多烤一些吧。」

「等店里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去验货，妳可以在里面等一下吗？」

女性走出店里，马上拉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带他进来。

露缇吸引了店内顾客们的视线，将肩上的背包放下来。

想必是因为以前每天把剑佩在腰际吧。

「呃，你是打算醉个三天吗？」

反正他一定会醉到不省人事，分不出是酒还是水。

「欢迎光临。」

冈兹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男人。

虽然这些顾客都充满自信地这么说──

我是有听说他刚好完成了一份重要的工作，这段时间没有安排工作啦……

「嗯，当然可以。用来制药的药草刚好送到了，无论什么时候过来都不会没有药，妳放心吧。」

店里传出笑声。

「搞什么啊～」

「那我去准备妹妹等我时要喝的茶，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这个给我三天份！」

「别担心别担心，店里有我们顾着。」

这么说的是冈兹和其他客人。

「勇者露缇大人和骑士吉迪恩大人！人类希望的双翼为什么在佐尔丹这种地方！」

「喂喂喂，别说得那么简单。我贩售的可是药物喔。」

顾客们以温柔的目光看向活着返乡的同胞。

他们发出嘘声，但我不予理会。

贺蒙喊出我们的名字，声音大到店外也听得见。

「嗯，培育药草要花很多时间。我想避免有人需要用药，库存却不够的情形。」

「你太夸张了。」

那是跟柯敦小姐他们拥抱的男人……记得他的名字叫贺蒙才对。

这就是佐尔丹的日常生活，流淌着和平的时光。

「今天就营业到中午，下午就打烊去设置摊位吧。」

我摸摸露缇的头，再次向她道谢。

贺蒙缓缓地环视店内，看见我和露缇后睁大了眼睛。

往里面一看……

我笑着迎接他。

店里的气氛冻结。

「咦！」

「可是你好像很忙，我晚点再来吧？」

「欢迎光临。」

「昨天晚上我去山上采集了药草。」

「我们都是常客，雷德做的事情我们都一清二楚。」

还是叫娜欧在他喝到一半的时候把酒换成水吧。

「这样啊。」

「啊，对了，我朋友的状况好像也不太好，可以一起来谘商吗？」

有这么多药草就放心了。

「朋友？」

「你总是喝到不能再喝为止吧。」

「听好了，雷德，男人会迎来不得不超越极限的日子。只是对我来说，明天就是那个日子罢了。」

女性有点难为情地向我打招呼。

没有半个人生气。

我和莉特相互击掌。

「我们也很爱用雷德的药，用了一年以上啊。」

女性有所顾虑地这么说道。

「所以妳就帮忙收集了这么多啊，谢谢妳！」

进来的是我昨天在露缇的药草农园遇到的女性。

「所以呢，再隔一天也会宿醉，没办法工作所以要休息，沉浸在祭典的余韵里再喝一杯。」

「咦、咦？」

冈兹来回看着我和贺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哈，你认错人了吧？我是药商雷德啦。」

「我不可能认错！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佐尔丹人有一种文化，就是不深究他人想要隐瞒的过去。

然而贺蒙之前离开了佐尔丹，待在战场上。

战场可是极限之地，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并幸存下来，也需要改变价值观，与并肩作战的士兵们相符。

面对重要的事，贺蒙想必没办法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下，装作浑然不知吧。

「哥哥。」

我和露缇对上视线。

她那红色的眼瞳中带着不安，但同时也蕴含着决心。

露缇的意思是，在为了世界奋战的士兵面前，她不想撒谎。

是啊，她说得没错。

「各位，我要稍微讲一些事，可以请你们就这样待在店里吗？」

「喔，好。」

冈兹他们带着紧张的表情点头同意。

「谢谢。」

我向他们道谢之后，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

「……我真正的名字是吉迪恩•莱格纳索。而我的妹妹是露缇•莱格纳索。」

「！」

「不好意思……但我当时看到的是因为加护冲动，不得不背负整个世界的妹妹，我希望你能理解那时的我对那样的妹妹有什么样的想法。」

贺蒙目光笔直地望着露缇。

就是加护让区区一名少女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

然而──

贺蒙露出讶异的表情。

＊　　　　＊　　　　＊

「我们这些士兵很弱，但也想尽量成为勇者的助力而奋战……！我的勇气明明是妳赋予的，但这都是假的吗！」

「咦咦！吉迪恩大人吗！」

贺蒙静静坐在其中的林木阴影处。

「不对，那不是假的！」

「等一下！」

露缇一副不晓得该说什么的迷惘模样，沉默不语。

「我只是个士兵，没有做出任何可以决定胜负的表现……」

「露缇……」

「至于我──」

冈兹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您知道吗？」

「……你没办法接受吧。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声称勇者是为世界而战，所以希望大家和我们一同奋战。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打算发起让士兵赴死的作战。」

「可是用露缇•露露这个名字当作化名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我几乎都待在后勤部队，所以不晓得勇者的战斗……可是那家伙一直待在前线。明明打仗半年后，大家都会转到后勤部队。」

「哈哈，雷德果然很疼妹妹啊。」

「我已经搞不懂了……」

「怎么了吗？」

然而，贺蒙的指挥官好像没有那么做。

「是的……啊，不……」

「可以称呼你贺蒙先生吧？」

看见贺蒙睁大眼睛的样子，我笑了出来。

「贺蒙！」

自己不战斗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原、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们那么强。」

「原来如此，那当时的我是十八岁，露缇是十五岁吧。」

冈兹一副掺杂着混乱和释怀的模样，不停点头。

「我在这里只是卖药的雷德喔，贺蒙先生，还有你不需要称我为大人……我的年纪比较小吧？」

带贺蒙来店里的女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垂下肩膀。

「吉迪恩大人……」

露缇拚命呐喊。

「……咦。」

为了让露缇安心，我微微一笑后点点头。

「不过这里是佐尔丹，而我是平民区的药商雷德。贺蒙先生今后也要在佐尔丹生活吧？」

该怎么回答呢？

「露缇也有一起去。」

「我二十二岁，听说贺蒙先生今年是二十四岁。」

不过背对露缇去开门的我毫无余裕。

「咦？」

「有一部分是因为露缇这名字并不稀奇，不过那是我们一直很珍惜的名字。」

露缇对转身离去的贺蒙大喊。

「原来是那样啊……可是我们……」

「我是前巴哈姆特骑士团副团长，也是队伍成员之一──骑士吉迪恩。」

「哥哥，对不起。」

「可是站在我面前战斗的是你们啊，我们是追逐着妳的背影战斗的。」

我向低着头的贺蒙搭话。

自己输掉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请问！」

像这样与待过那个战场的士兵面对面，对露缇而言想必是第一次。

「不，什么事都没有。我今后打算跟家人一同生活，休息一阵子之后去问问亲戚的叔叔，看能不能在他经营的石材厂工作。」

「十五岁……」

「以前曾被称作勇者，对抗过魔王军……我是『勇者』露缇。」

＊　　　　＊　　　　＊

「毕竟战场就是当下不让士兵接受，明天就会死去的地方啊。」

「是啊，这里可以交给妳吗？」

「那当然，我开始在这个平民区生活也过了两年喔。前一阵子啊，我还跟平民区的母亲们一起到隆兹德路先生的宅邸研究料理。」

我坐到贺蒙身旁。

「明明有为那个人着想而必须说出口的话，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可是，我觉得那个人现在需要我们说的话。」

之后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

「如果是在战场上，现在我也有办法讲出想都没想过的话，迫使你接受。」

这想必是前勇者露缇必须跨越的难关。

「我们过着和平的生活……这都是多亏贺蒙先生你们的奋斗。」

「原来是吉迪恩先生这样安排的啊，多亏有你，大家才没有崩溃到危及性命……可是贺蒙不是那样。」

「我知道那是为了提高士兵的士气。」

「我会战斗也是为了守护重要的妹妹。为了总有一天会踏上旅程，身负勇者加护（命运）的妹妹，我才决定成为骑士，增进自己的实力。」

战争已经结束，佐尔丹明天就要举办收获祭，热热闹闹地庆祝士兵们返乡……结果却因为我们的日常生活（慢生活），到了要和过去做个了结的时候吗？

人类与魔王军开战时，我还不是勇者队伍的成员，而是作为巴哈姆特骑士团的一名骑士奋战。那个时候，我曾预料到这场战争会演变成最为艰困的长期战。

「我会战斗是受到『勇者』加护逼迫，不是我的意志。」

「……抱歉，我的脑袋应该理解，但心里实在没有办法接受。」

「好。」

露缇以沉静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因此，发放给联合军指挥官的部队运用守则当中，有写到要经常逐步替换前线与后勤的士兵。

不安涌上我的内心。

可是贺蒙没有回头，跑到店外。

「为什么『勇者』没有和魔王军战斗，待在佐尔丹呢？」

「军队是靠步兵们撑起来的，我以前当过指挥官所以很清楚。」

虽然可以在途中追上贺蒙，但我决定等他停下脚步，调整好呼吸。

「原来你这么年轻啊。」

停止战斗的我，面对不停战斗而受伤的士兵能对他说什么话……

「嗯，这我知道……毕竟我也有参与制作维持士兵士气的守则。」

「阿瓦隆尼亚王都西边的岗哨。」

「对不起，不过这就是『勇者』露缇。我认为，真正的勇者指的是梵还有爱丝葛菈妲、萨里乌斯王子那些凭自己的意志战斗，具有勇气的人们。」

随便说个理由让他接受是很简单，可是……

贺蒙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表情有一瞬间产生变化，但又马上摇头。

有些人的加护是「战士」或「步兵」，不会受到影响，但就算是这样，也曾有过当事人只能顺从加护的冲动，自身判断力变迟钝的案例。

「谢谢……但你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是隆兹德路•帕尔曼先生的店吧。」

他犹豫地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佐尔丹平民区的某座公园。

「嗯……拜托哥哥了。」

我们终于在佐尔丹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分。

「好……」

「你说跟我还有露缇一同战斗过的战场是？」

所以为了减少士兵们的损耗，彻底让士兵们远离死亡。

而且我和露缇的真实身分也曝光了。

看着露缇的眼睛，我理解到这不是我该插嘴回答的问题。

贺蒙终于微微笑了出来。

「既然你今后要在佐尔丹生活，那想必有很多机会可以聊聊。我和露缇都希望今后能跟贺蒙先生聊许多重要的事，以及许多无伤大雅的事情。」

「跟我这种人聊吗？」

「我们都是佐尔丹的平民区居民，也会闲话家常的啊……我们不会说谎矇骗你，在贺蒙先生释怀之前，无论几次，我们都想花时间和你聊聊。」

对于我说的话，贺蒙缓缓地点了头。

他总算放松下来了。

「这些事先放到一边。」

「咦？」

我为了改变气氛，开朗地这么说：

「也得完成原本的目的啊。」

「原本的目的……？」

「你想来谘询药物吧？」

「啊，对了。」

贺蒙像完全忘了这件事一样，露出苦笑。

「说不定要请你讲讲痛苦的回忆，所以我们回去店里谈吧。」

「好……麻烦你了。」

我和贺蒙站起身，踏出步伐。

「如果贺蒙先生的烦恼是在战场上受到的心灵创伤，我想我一定能帮上忙。」

「吉迪恩大人真是了不起，我明明连自己的心绪都没办法处理好。」

「不是那样的。」

想要跨越那份痛苦的意志，或许就叫勇气吧。

莉特也过来了。

「我也是直到大概一年前，要是剑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就连小睡片刻都无法。」

叶牡丹从靶上拿下手里剑，递给莉特。

有人对露缇这么说之后，又对女性义勇兵……她好像叫做伊娃，有人向她说明露缇和我在佐尔丹生活的事。

「无论待在多安全的地方，就算是在佐尔丹这里的城镇，我也一直佩带着剑。要是不那么做，我就会不安又难受。」

「我们店里的常客都是好人呢。」

「可是我想要好好说出口。」

「喔喔！」

「可是，要是有人持有强化肌力的技能，用力投掷又射偏的话，感觉会射穿后面的板子。」

「啊哈哈，真可惜呢。」

「「了解。」」

「一直爱用抛掷用刀具的我也很厉害喔。」

「那么久……」

＊　　　　＊　　　　＊

招牌是由莉特张罗的。

『那是你们一直保密的事情吧？既然这样就不用说明了。你们想必有过一段很苦的日子，不过幸亏你们来到了佐尔丹，谢谢你们。贺蒙的事情一定也会顺利解决的。』

「啊，姿势不对！」

「吉迪恩大人已经痊愈了吧？」

我想做到作为佐尔丹的药商雷德力所能及的事。

「喔～」

那跟挂在店面的招牌感觉相当不同，但我觉得很符合祭典的气氛。

「留在店里的人们还好吗？」

「喔喔！雷德阁下也要挑战吗！」

「嗯～可是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莉特听了叶牡丹的建议，修正握法与姿势，慎重地投掷剩下的手里剑。

「我也是一样的。」

露缇以认真的表情说出她的决心。

莉特拿手里剑摆出架势。

「我打算今后也一直在佐尔丹这里生活……所以生病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吧。如果还有其他受伤的义勇兵，希望你也请他们来我的店。」

伊娃后来好像也释怀了，而且她听说露缇现在正作为佐尔丹的冒险者守护城镇，似乎十分高兴。

「呣呣呣？」

这里是北区的大马路，摊位的后头就是住宅。

「暂时先不说这些。」

叶牡丹指出这点，但莉特直接抛射出去。

把它当成十字形的抛掷用小刀使用就好了吧？

「拿法是这样子。」

就算不是我惯用的武器，只要目标位在两公尺内的距离，我连针孔都能射穿过去。

「那觉得我技术不好的雷德先生也来试试吧。」

「花了超过一年喔。」

「那个时候我光是自己的事就耗尽心神，忽略了许多事物……可是现在不一样。」

「但我不甘心！」

我开朗地否认。

「哥哥、莉特，我要回去媞瑟那边，接下来的事就到现场会合再说。」

雷德＆莉特药草店的文字也是可爱、有跃动感的风格。

＊　　　　＊　　　　＊

「妳说得对。」

「土之精灵啊，矗立其巨大身驱，化作守护之壁吧，地之障壁！」

「大家都是佐尔丹的居民，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而且我希望成为大家的助力。」

「没问题的，因为有射中，还是有奖品！」

无论是以前还是今后，这点都不会改变。

我从弗兰克手中接过手里剑。

「那么，就由我莉特来助妳一臂之力吧！」

莉特温柔地笑了。

感觉我们恢复了平时的生活节奏。

虽然说要设置摊位，但我这摊也只要排好桌子、铺上桌巾，再将遮雨篷当作屋顶并挂上招牌。

露缇已经有所成长。

我和莉特笑着回应。

「是……可是这样好吗？除了我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看过吉迪恩大人你们的长相喔。」

莉特用最后的手里剑射中靶心后，以双手结印。

「投掷」技能是单靠共同技能练至极限的稀有技能。

听到莉特这么说，露缇猛然惊觉似的眨了眨眼。

由于弓与十字弓没有固有技能会有极限，我对距离遥远的对手就是以「投掷」使用抛枪或掉在地上的武器来应战。

「原来如此。」

「喔～」

「我和莉特这样就弄完了……」

「差点忘了。」

「我明明应该坚强面对的，结果却是我受到大家勉励。」

「为了明天的收获祭，我们得设置好摊位才行！」

叶牡丹立了许多大片的板子，防止扔掷的手里剑飞向住宅，不过有些加护的强大力量可能会射穿过去。

「吉迪恩大人吗……？」

从第三枚手里剑开始，就可以准确地命中目标了。

弗兰克正在投掷手里剑……不过他的技术差得令人意外。

曾是「勇者」的时候没有感受到的痛苦，现在的露缇感受得到。

莉特仔细盯着第五枚手里剑这么说道。

透过莉特的精灵魔法，厚实的土墙出现在板子后方。

「好啊。」

依照叶牡丹的教导拿好之后，我一口气连续射出五枚。

真不愧是莉特。

虽说仍有该解决的问题，但我们也有日常生活中该完成的工作。

叶牡丹为我拍了拍手。

在那之后，露缇似乎打算向待在店里的人说明……

「嗯，他们可以接受，也说会帮我们保密。」

「既然连莉特第一次投掷都会射偏，那这样的距离应该刚刚好。」

「这么说起来，妳来店里是为了送药草过来呢。」

她是射中了靶，但没有射中靶心，偏往右上方。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

我和露缇跟送货回来的莉特一起吃午餐，聊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抛、抛掷斧头的话，我可是百发百中的喔。」

上面用油漆画了药瓶、铜剑还有曲剑。

「…………」

「我也要试！」

「全都在正中央，不愧是雷德阁下，真了不起……！」

「媞瑟还在农园等我。」

叶牡丹是和弗兰克一起摆设，现在好像在调整手里剑体验区。

露缇这时微微低下目光。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非常感谢！」

叶牡丹的摊位这样就完工了吧。

接下来剩下露缇的摊位了。

「排烟的部分有问题。」

「嗯～我们明明借了十分完善的设备耶。」

露缇和媞瑟看着弥漫在摊位顶部的烟雾，很烦恼的样子。

「本来想说要做菜的话租个餐车比较好，结果中了签王啊。」

我也看着弥漫到遮挡住视野的烟雾这么说道。

顶部有一个排烟的洞口，但设计不太好的样子。

「既然这样──」

露缇露出认真的神情，敞开双臂。

「『勇者』加护，解放。」

露缇的身体散发出慑人的压力。

然后，露缇开始不断旋转手臂。

「武技：日常（慢生活）大旋风！」

「唔哇！」

强烈的劲风卷起，弥漫在顶部的烟雾被吹散了。

不过爆发性的风力让我和莉特站不稳，弗兰克翻到头下脚上，媞瑟和忧忧先生则急忙接住被吹离靶子的手里剑。

风势止息，露缇以锐利的眼神看向我。

「太、太好了……！」

弗兰克发出惨叫，从椅子上跌下来。

叶牡丹双眼闪闪发光地这么说道。

说不定会像现在的叶牡丹和弗兰克一样，一切都很顺利。我就为此努力吧。

这下子祭典结束后，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啊。

露缇好像很在意招牌的角度，在自己的摊位前歪着头。

「原来如此。」

我抱住莉特的身子。

「她好像会来参观祭典，店里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在下也会一起四处逛逛！」

看来所有手里剑都顺利接住了，真不愧是媞瑟和忧忧先生。

露缇皱着眉头。

「我也一样，在森林里被你们找到的时候，感觉都要活不下去了。」

她当然不希望鞋子被舔啦。

「雷德先生，难不成……？」

我们「啊哈哈」地笑着。

「太好了，虎姬不会来吗？」

「真遗憾。」

弗兰克抱头发抖。

尽管如此仍互相找到妥协点，保持适度的距离相处。

「弗兰克阁下以前晚上就睡得很熟啊？」

「我也这么觉得，明明价格都确实照行情计算……！」

冈兹制作的浴池非常舒服。

「唔唔唔唔，我不是坏恶魔……」

「雷德先生似乎也很不容易呢。」

我们计划明天参加祭典的时候去吃许多东西，所以今天晚餐只吃汤品和面包，简单解决。

叶牡丹充满活力，弗兰克则浑身发抖地这么说道。

「是！与伙伴同心协力，思考该怎么取悦客人，有很多要想的事令人很开心！」

「叶牡丹，怎么样？准备收获祭开心吗？」

莉特摆出充满自信，得意洋洋的表情。

「既然这样，在义勇兵来到佐尔丹之前把他们赶走不就好了？」

「喔、喔喔。」

媞瑟把手里剑递给叶牡丹时这么说道。

「咿！」

「这股烟是摊位本身的问题吧。我想，媞瑟妳们去租借附有厨房的摊车的时候，性能较好的摊车已经被借走了。」

「每个坏恶魔都这么说。」

顺利设置完摊位，露缇他们各自回去自己的家了。

「原来如此……看来只能那样了。」

那是孩子满心期待与父母一起玩乐的眼神，令人会心一笑。

弗兰克的表情冻结。

他应该是真的在为我操心，但表情一直在贼笑，这或许是他人类型态的习惯吧。

「要、要小的舔您的鞋子吗？」

「「呼～」」

「……敌视我的行为？」

尽管过了一年，泡澡时令人心满意足的感觉还是不曾消减。

「露缇大人，我去买木炭。」

「确实如此。」

媞瑟的眼里燃烧着怒火。

弗兰克开口：

弗兰克深叹了一口气。

「禁止用刚才那招！」

「不过雷德先生你们是在下的恩人，要一直欺骗各位非常痛苦，所以当时松了一口气的心情更强烈。」

绕到我背后的手臂传来惹人怜爱的力道。

他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我不太懂你在想什么，但我已经不是勇者了。既然你是叶牡丹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的朋友。」

媞瑟点点头。

哈哈，露缇也很享受祭典的准备过程呢。

「你在担心？」

「雷德阁下辛苦了。」

「把这个换成木炭比较好吧。」

现在则是我们两人泡在浴池里，悠哉放松的时间。

「啊，话说回来，我还完全没有向露缇说明。」

「嗯，说实话我很担心。」

「所以我不会伤害你，放心吧。」

「我本来也以为被勇者发现就会被杀，这几天才有办法睡好呢！」

「所以说，要改善摊位本身来处理烟雾应该很困难。因此虽然会提高成本，换成用几乎不会产生烟雾的木炭是最实在的做法。」

不知不觉间，露缇站在我眼前看着正在笑的弗兰克。

莉特、媞瑟、忧忧先生买东西去了。

不过，我希望叶牡丹取回王位的时候，双方能站在国家的立场，至少建立起容许彼此存在的关系。

感受着莉特的体温，就觉得心中的担忧逐渐散去。

晚上。

「洛嘉维亚公国可是以柴火丰富又优质闻名的国家喔。关于木炭，就算说我像是专家也不为过喔！」

「我一直很想问。」

莉特也紧紧抱住我的身子。

工作也告一段落，我坐到摊位的椅子上。

就算能在人类之中生活，善恶的价值观果然还是不一样。

确实是那样，我心里也有不安，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同时也有一种忍耐许久的事物得到释放的情感。

被我这么一说，露缇垂头丧气。

「是啊！当时吓了一大跳！」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胸口，身子依偎过来。

「居然被揭穿真实身分，得来不易的慢生活可能会化为乌有吧。」

莉特这么说道。

「曾与魔王军战斗过的事情，现在也都渐渐变成了回忆。」

「咦呃呃呃呃！」

＊　　　　＊　　　　＊

「我可能也很担心，所以才想这么做。」

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果然是个恶魔啊。」

露缇俯视在她眼前下跪的弗兰克。

叶牡丹和弗兰克坐到我的身旁。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雷德，我去去就回。」

这让我一直觉得，好的慢生活一定要泡上舒服的澡。

「说起来，叶牡丹和弗兰克都曾有过被我们揭穿真实身分的经验啊。」

雷德＆莉特药草店。

「啊，那我也一起去。」

「莉特小姐也要去？」

「叶牡丹身旁的那个人是谁？」

「是这样吗？」

「木炭吗？」

「开、开玩笑的。」

感觉他们没办法好好交谈，所以我代替叶牡丹向露缇说明了。

我并不觉得两个种族有办法携手合作。

就在这时──

「好，路上要小心喔。」

「是啊，明明是那么艰辛的战斗，却觉得那份痛楚变得好遥远。」

人类的大脑很优秀。

就算留有记忆，还是会让细节变模糊，转变成回忆。

我希望回来故乡的士兵们也一样。

「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烦恼吧。」

「妳说得对，我不会放弃现在这一瞬间的幸福。我们的慢生活就是这样啊。」

我吻了一下莉特的颈项，委身于热水之中。

幸福的夜晚逐渐流逝。

明天是收获祭……创造今年秋天回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