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佐爾丹的莉特

買完東西的第二天。

我一邊做着兩人份的早餐，一邊想着這半個月來發生巨大變化的日常。本來住在平民區的簡陋連排房屋裏，但開藥店的願望成真，身爲昔日夥伴的公主還突然找上門，然後決定兩人要同居，於是我現在在自家廚房做着兩人份的早餐。

「世事難料啊。」

若問我是否有料到未來會變成這樣，那我的答案絕對是完全沒料到。

與勇者露緹一起討伐魔王的未來、以巴哈姆特騎士團副團長的身份守護王都和平的未來，我甚至還想過會受封貴族，我出生的村子及周邊就是屬於我的小小領地……卻沒想到竟然會在邊境佐爾丹和公主一起開藥店。

「不過，這樣也不錯啦。」

我將料理分別盛在兩個盤子裏。

受到香味吸引，一臉愛睏的莉特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我要喫飯～」

莉特露出傻氣的笑容這麼說道。她人在這裏就已經讓我感受到了幸福。

＊ ＊ ＊

昨天差不多都把東西買好了，因此今天——

「該去申請那個雷德藥的許可了吧？」

「不要叫什麼雷德藥啦，聽起來很像可疑藥物耶。」

紅藥，Red Drug，實在不好聽。

「那就叫雷德莉特藥吧！啊，對了，店的招牌也得換掉纔行呢。」

「你真的打算叫雷德＆莉特藥草店喔……要是連店名都改了，到時候你想辭職可沒那麼容易喔？」

「這意思是你願意把我留在這裏一輩子嗎？」

莉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回應我的調侃，我也笑了回去。

「知道了，那就順便去一趟招牌店吧。剛纔說到新麻醉藥的許可，既然昨天也買了銀餐具當禮物，剩下的就只有登門拜訪了吧。」

「最好帶着介紹信過去。這個我有門路能弄到。」

「雷德先生對藥很瞭解嗎？不過，不知道也是當然的。據說是預先在城外準備好一大批新藥，等取得許可就立刻搬進城內，再一口氣賣給已經先簽訂契約的買家。所以是一開始就打算當作毒品來賣的。」

「他約莫一個月前批准的藥品，其實只要稍微改變用法就會變成強效的毒品，從貴族到下層市民似乎都暗中流傳開來了。」

明明嘴上說要負責交涉，到頭來還是都在依靠莉特，這讓我有點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的確，這也是可行的方法。如果對外宣傳說封入了莉特的魔法，感覺會受到佐爾丹冒險者的青睞。」

＊ ＊ ＊

能做的藥很有限。

「請等一下，我的藥是成癮性很低的安全藥品，至少先聽聽看吧。」

他也真是辛苦了，下次來的時候送他胃藥吧。

「哦？一直都是獨自行動的莉特小姐竟然有搭檔？真是期待兩位的表現呢。雷德……先生沒錯吧？很榮幸能認識你。」

（雖說過慣了安逸的生活，不過真的變遲鈍了啊。）

後來，我們交出藥品相關文件，他確認過沒問題便發行許可證給我們。

雖說是自制藥，但如果有新藥的話，紐曼那些醫生應該會提到吧？

應該說，看起來根本沒有交涉的餘地。

「我很清楚自己的魔法本身不怎麼強。」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只好離開接待室。

莉特舉起雙手，似乎是要表示自己投降了。基本上，她的加護所賦予的技能都是戰鬥類型。

「真的嗎？謝謝您！」

「那傢伙是怎樣啊！」

結果卻遭到無情拒絕。

她自己也知道魔法只是輔助。最明顯的就是發動魔法技能需要用手指結印，但她卻是使用雙手都拿着武器的二刀流來戰鬥。

（看來還是再蒐集一些消息比較好。）

「的確令人費解，可能是外行的藥師沒遠見吧。不過，這讓我們威信盡失、不堪其擾，負責人丹到現在也沒日沒夜地在處理這件事，還要不斷受到指責。」

負責處理藥物許可的議會官員叫做丹，是個凸肚子的中年男人。不知是否因爲疲憊的緣故，他胖歸胖，臉頰卻很消瘦，眼睛下方還有黑眼圈。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啊。看那樣子，單憑交涉是解決不了的。」

有一天的時間就能準備好充足的藥，而如果只做必要分量的話，半天就能搞定。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莉特有點沮喪地說道。

但我這邊有莉特在。這種情況下，就讓我盡情利用佐爾丹第一冒險者的頭銜吧。

「出什麼事了嗎？」

若不是我伸手製止，再加上事前說過交涉由我來負責，不然莉特大概就訴諸暴力手段來逼人就範了。

受到莉特那張開心的笑靨感染，我也笑了出來。

「你說上司……也對。」

莉特一直感到忿忿不平。實際上，她聽到一半就殺氣騰騰地想撲上去打人了。

因爲她本來是公主，所以並不擅長在交涉中忍耐妥協。

＊ ＊ ＊

「嗯，所以我想要效果更簡單明瞭，可以吸引客人購買的藥。」

怪不得啊。我的內心直到剛纔還在氣那個胖胖的負責人，現在反而有點同情他。

「不愧是莉特，太感謝了。」

每天採藥草的生活確實讓我各方面都變遲鈍了。儘管加護賦予的技能並沒有減少，但施展技能也需要用到自身判斷力，久而不用就會變得愈來愈遲鈍。

要說我跟其他藥店的不同之處，那就是別人就算使用能夠提升一般移動速度的技能，也要花半天才到得了山上，沒有技能則要花上一天；而我跑過去不用多久，採藥草的時候也不需要顧忌魔物。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輕易地得到了許可。

「抱歉，這次太麻煩你了。」

「是這樣的，今天我們來申請新型麻醉藥的販售許可，但被負責人給回絕了。」

必須先從被拒絕的原因開始調查。雖然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但我已經離開那種冒險生活了，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

「嗯！」

離開議會後，我微微垂着肩膀走在路上。

這樣一來，我的藥就可以正當地出售了。

……雖然這種事我早就很清楚了，但還是有些沮喪。正因爲旅行的時候都是由我負責交涉，所以更能深切地體會到一旦失去勇者夥伴的頭銜竟會如此不順。

「唔……」

「這我就不懂了，這種賣法雖然一開始能謀取暴利，但好不容易纔取得許可，這樣理所當然會馬上遭到管制，沒辦法繼續賺下去吧？」

「交涉本身還是雷德你更擅長吧？」

「謝謝你，莉特。然後……呃……就是，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其實我目前正在跟這位雷德一起工作，來找您是有一點事情想請教。」

「當然。」

他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似乎對莉特的來訪感到很高興。

「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把新藥的效果推廣出去。」

「果然發生什麼事了嗎？」

「哦，原來如此。」

「頂多就是不用擔心藥會不夠賣吧。」

「雷德，問你喔，我把做飯的事情都交給了你，你對此會感到不滿嗎？你是希望聽到我的道歉纔去做飯的嗎？」

「莉特有什麼點子嗎？」

我偏過頭。

然而我一提到藥的事情，他的態度便急轉直下，結果就變成這種局面了。

「哎呀，沒想到莉特小姐竟然親自蒞臨了。」

這時候，走在我前面的莉特轉過身，搖了搖頭。

＊ ＊ ＊

不過，莉特的「精靈斥候」基本上屬於戰士系加護，魔法終究只是隱藏招數。

夜晚，我和莉特在客廳隔着桌子相對而坐，討論該如何提高店鋪的營業額。

莉特閉上眼睛。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對這名叫做丹的官員也完全不瞭解。現在就算想交涉也只會被對方冷臉對待而已。

「我只有各方面的知識，並沒有專業技能，所以做不出那麼符合理想的藥喔。」

魯道夫室長一臉歉意地點了點頭。

看到莉特和我點頭，魯道夫室長便繼續說下去。

莉特同樣停了下來，與我面對面。

「就算你這麼說……」

這件事就老實接受她的好意吧。莉特身爲佐爾丹首屈一指的冒險者，在這裏可是相當喫得開。

在收到莉特認識的高官所寫的介紹信之際，這個男人雖然難掩嫌麻煩的神色，但表面上還是笑咪咪地接待我們。

「說的也是呢。」

「不愧是莉特小姐，已經注意到了啊。是的，如你所想，發生了一些問題。這件事不能聲張出去，能請兩位保密嗎？」

＊ ＊ ＊

「不行！」

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要是這麼問的話，未免也太不識趣了。

「把精靈魔法封在魔法藥水裏怎麼樣？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製作唷。」

「麻醉藥能否大賣應該是之後的事情了。」

我知道他態度丕變的原因不在我身上，因爲他聽到我們的目的是取得藥物販售許可才改變態度。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很高興能幫上忙，所以你根本沒必要道歉。今後我也會一直幫你，爲你做一切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唷。」

「一個月前批准的藥品？」

我只有初級調合技能。

雖然這是很大的優勢，但藥品本身沒有差異也就沒辦法立刻拉高營業額。

「不必，把東西收一收回去吧！」

她大概是在接觸自己的加護，重新確認能用技能做什麼吧。

沒必要在這時候表明自己是D級冒險者的身份。我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握住他伸出的手。

「……不是。」

「那就去問他的上司吧。」

莉特都特地幫忙準備了介紹信，我就這麼浪費掉實在太不爭氣了。

「再來是……唔～沒了！」

「那真是抱歉，兩位來的時機太不巧了。」

在負責制定工商相關法規的部門，室長魯道夫是名臨近老年、頭髮斑白的男人。

莉特的影響力果然不是蓋的。

「包在我身上。」

「這、這與你無關。」

到這裏我很輕易就想象得到，但我不曉得他拒絕的原因，而這纔是關鍵。

如此直白的好意，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不過，這次畢竟是莉特小姐提出的申請，我相信不會有閃失。請把文件交給我吧，由我來批准。」

雖然我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了……

相對於武器技能有上百種，製藥只需○級調合技能就能對應所有藥品。明明藥也有形形色色的種類。

加護是爲了鬥爭而存在的。雖然聖方教會的聖職者們不同意這個說法，但我覺得相比豐富且細分多項的戰鬥技能，製作系技能卻是用○級～這種粗略的分類，顯而易見就是如此。

也就是說，在製藥方面除了僱用擁有中級以上調合技能的人以外，沒有什麼特別的方法了。

「好難喔，明明料理這麼好喫。」

莉特津津有味地喫着放在桌上的醋醃白蘿蔔章魚。

雖然她這麼稱讚，但在做成醋醃菜之前，章魚只有煮了一下，蘿蔔也是用鹽巴搓過而已。是因爲有料理技能的影響，才讓簡單的料理也美味了起來。

「對了，乾脆在藥店賣料理吧？」

「這就太離譜了。我的料理技能是初級，等級也只有1而已，根本比不上專業的廚師啊。」

「但這麼好喫的話，我覺得可行耶。」

「再說，賣料理會增加工作量吧？雖然藥店稱不上多忙，但也沒有閒到能同時做其他工作喔。」

「好像是這樣沒錯，真可惜。」

莉特看起來很失望。

不過，從來沒聽說哪間藥店也有在賣料理。我不禁想要苦笑……

「賣料理的藥店？」

莉特的提議勾起我某些想法，於是我思索了起來。

「怎麼了？還是要開餐廳？」

「不是……我突然有點事情想嘗試。」

我站起身。

「要做什麼？」莉特興味盎然地跟在我後面。

我從儲藏庫裏拿出具有滋養強身效果的藥粉。這個可以用於預防疲勞和疾病，還能治感冒，但喫起來卻苦到不行。雖然很適合給身子弱的小朋友喫，不過也有可能會被吐出來。

隔天，莉特拿着裝有餅乾的籃子，花了兩小時發給佐爾丹平民區和北區的農民與冒險者。

而莉特明明自己發動攻勢的時候都很積極，但當我像現在這樣對她主動之後，她似乎就害羞到什麼也做不了了。

我取出烤到恰好呈焦黃色的派之後，莉特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作法感到很驚訝。

我們抱着祈禱成功的心情，大口吃了下去。

「是的，目前賣的是可以治感冒之類的滋養強身餅乾，要試喫看看嗎？」

「是那個很苦的藥吧……」

我們相視而笑。

「那麼，要不要做成幾塊小餅乾供大家試喫？滋養強身藥的話，健康的人喫了也沒關係吧？」

莉特臉頰飛紅，害羞了起來。

「莉特，謝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現在一定還在這間始終沒什麼客人的店裏獨自一人撐着臉頰站櫃檯呢！」

那種餅乾絕非高價藥，但能夠像這樣銷售一空還是很令人開心。

「好的。」

我們歡欣鼓舞地拉着彼此的手。真期待明天。

「是嗎……那真是令人開心呢。」

這樣一來，孩子們也不會覺得自己在喫藥了吧。

＊ ＊ ＊

我記得她是住在平民區的一個母親，叫做瑪利雅貝爾。

「那我明天就拿去發！」

我遞出餅乾，而瑪利雅貝爾稍作猶豫後，下定決心大口一咬。

哦哦？

我也推薦了這段期間來藥店的幾位客人試喫看看。

很遺憾的是，我可是身經百戰的勇者前隊友，感知技能也算是滿高的，所以我的耳朵絕不會在恰好的時間點突然聽不到對方說話。

三十分鐘後。

「嚐嚐看好不好喫吧。」

「哇！」

其實呢，店裏第一次生意這麼好，讓我也高興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了。

初級調合技能可以避免藥的性質因加熱而遭到破壞，初級料理技能則可以讓藥的苦味襯托出派的甜味。十分鐘再多一點點就能將派皮烤好。

我這麼說完，懷中的莉特便滿臉通紅地陷入了沉默。

以往沒什麼客人的店內突然湧進大批人潮，讓我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終於開店了。

「剛纔那番話，我會一字一句地銘記在心的。」

「咦？真好喫！這樣我家女兒應該也不會吐出來了！她感冒了，呼吸都有喘鳴聲，但就算把藥混進牛奶給她喝也會吐出來，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這邊也是。」

等所有客人都離開後，我們注視着彼此並露出滿意的笑容。

「請給我這個！」

「很好喫呀！」

我將少許藥粉溶於水中並混進蘋果醬裏，再把果醬塗在派皮上送入烤箱。

＊ ＊ ＊

「真不愧是雷德！果然很厲害耶！」

我一邊說着這種將來回想起來會很想捂住臉的羞恥話語，一邊抱着莉特旋轉。

「打擾了。」

「嗯、嗯……我也以爲自己在佐爾丹永遠都是一個人……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

「我要五塊。」

總覺得莉特的這副模樣非常可愛，我便情不自禁地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非常抱歉，剛纔那是最後一塊了。我們明天也會烤餅乾的，若不介意，請明天再來吧。」

莉特用圍在脖子上的紅色方巾遮住自己酡紅的臉龐和揚起的嘴角，並含糊囁嚅地如此說道。

一到傍晚，就有許多客人來買藥餅幹。

「我聽說這裏有在賣藥餅乾。」

然後「啪」地互相擊掌。

「不，這都多虧了你給我的建議喔。」

我用刀子把派切成兩半。外觀是很完美的果醬派。

「歡迎光臨。」

就在此時，店門的鈴鐺響了。

莉特站在櫃檯用靈巧的動作把餅乾裝進袋子。試喫的餅乾已經沒了，但就算沒有試喫，其他客人看到來買餅乾的人絡繹不絕也會想要買，於是餅乾轉眼間熱銷了起來。

「評價很不錯唷！」

「好主意耶。」

瑪利雅貝爾露出滿面笑容。

進來的是一名看起來略帶倦容的女性。

不過，實際上能否大賣也要再等一段時間才知道吧？

藥的評價已經透過口耳相傳擴散開來了。

不過，即使她用方巾遮住，我還是看得出她臉上綻露着欣喜的笑靨。見到如此可愛的表情，縱使沒有讀心技能，她的心意也已經清楚地傳達給我了。

「對啊，完全沒有藥的苦味。」

「派並不耐放，做成餅乾應該比較好，馬上就來做做看吧。」

我和莉特拿着空空如也的籃子向顧客們道歉。

她高興地這麼說道。

「你拿藥來烹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