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杀手公会与杀手

夜晚──

先前为雷德等人带路的年轻僧侣，快步走在中央区通往城门的道路上。

「呵呵！」

他之所以嘴角扬着笑意，是因为席彦主教表示住在佐尔丹外面的教会相关者家属可以暂时寄宿在教会里。

他的家人是附近小村落的佃农，从佐尔丹往海边走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他现在正往家人们的住处前进。

尽管地主并不是什么坏人，但把收成的作物上缴给领主、地主及教会之后，家里就不剩任何东西了。地主准备给他们的房子后面有一小块田地，他的家人都是在那里种地瓜和豆子勉强过活。在这样的家庭中，作为次男诞生的他拥有「僧侣」的加护。

确定可以成为佐尔丹教会的圣职者那天，家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他从未吃过的美味马铃薯炖绞肉、小麦咸饼和苹果酒，庆祝他即将展开新的旅程。

那天晚上，他的母亲略带歉意地将满是补丁、感觉很暖和的衬衣交给他。

「虽然不太好看，但也不能让身子着凉了。你就拿去当睡衣穿吧。」

他珍重地收下了那件衬衣，自那天以来，无论冬天再冷他都没有感冒过。

他梦想有朝一日能拥有自己的教会，让家人在那块土地上过着更轻松愉快的生活。

纵使那个梦想还很遥远……但这是他第一次将家人带进佐尔丹最气派豪华的大教堂，保护无可取代的他们。

他知道佐尔丹目前处于紧急状态，只是第一次能够实际为家人做点什么还是令他感到很开心。

脚尖踢飞一颗小石头，年轻僧侣回过神来。

往前一看，只见一个男人静静地坐在夜路的正中间。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个男人将巨大的斧头放在地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僧侣看。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僧侣打算掉头走别条路。

然而，又冒出两个男人从背后靠近他。

僧侣陷入恐慌，拔腿逃进附近两道围墙中间的窄巷里。

「啊！」

「呃，媞瑟。妳觉得他真的是杀手公会的成员吗？」

这男的好像不断狂踩媞瑟的地雷。

「真没想到盗贼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叫血腥杰克，是杀手公会的杀手。」

「这把斧头名为巨人斩杀者，是讨伐最强巨人种太阳巨人的英雄所持有的武器。」

相较于男人的巨人斩杀者，媞瑟的短剑只有六十公分长。

「说什么啊混帐！」

席彦主教以前收留过一个从吃软饭的小混混那里逃过来的娼妇。

僧侣起身想要逃跑，却被棍棒男扫倒而再次摔交。

「你的斧头还真是大得夸张啊。」

「吓到了吧，小丫头！我的巨人斩杀者可不是用来虚张声势的！」

我看向旁边的媞瑟，只见她露出鄙视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家伙没救了」。

「你是杀手公会的？」

但这个男人还是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就这样带着冷笑从怀里掏出药水喝了下去。

「少自以为是啦，你是储备干部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现在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过，有人从黑暗中抓住了那只高举的手。

「不准杀他。不过先废掉他一条腿吧，要是跑了就麻烦了。」

「哼！」

「怎么啦，小丫头？难道妳打算跟我单挑吗？」

男人举起棍棒。僧侣还不习惯战斗。

「你、你是雷德！」

他说得愈多，媞瑟的杀气就愈重。

我和媞瑟互相警戒着对方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前脚离开，我后脚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被撞倒在地上，窄巷那边也有个宽肩的壮汉。他对这个男人的长相有印象。

「是对杀手公会怀恨在心吗？咯咯，那真是太好了。我就喜欢杀妳这种复仇者。」

看到那名女子身上的无数瘀青，他确实感到义愤填膺；但若问他有没有对这男人做过什么，他还真的没有。

「这不需要多说吧。请雷德先生不要插手。」

然而，媞瑟现在身上散发着惊人的杀气。

棍棒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那时候真是承蒙照顾了啊。」

拔出剑的盗贼们就这样定在了原地。

原来如此，他是靠魔法药水增强体能来挥动那把巨斧啊。

他手中的斧头太过巨大，实在不像人类挥得动的。

男人手上斧头的斧刃跟成年人的身体一样大。总之就是一把巨斧。

＊　　　　＊　　　　＊

「结果，我发现还有一个连我也都只能感知到气息的藏身高手，害我一直在小心警戒着。」

这男的就是当时的小混混。

「什么！」

「嗯，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是。想到有个摸不清底细的强敌在，还真是捏了把冷汗。」

男人用双手握住巨人斩杀者，用力高举过顶。

男人一手拿着密密麻麻都是钉子的骇人棍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与席彦主教谈完之后，我离开教堂时察觉到有三名盗贼在看守。

僧侣照我说的全速跑走。

「噗嘎！」

明明是杀手却自报身分了啊。

「啊？」

「没错。既然你说你是杀手公会的杀手，处理你就是我的工作。」

这让年轻僧侣感到害怕，身体颤抖不止。

我之所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救僧侣，也是顾忌着这一点。

「面对我还敢悠哉闲聊，乡下的冒险者真没危机意识。」

虽然僧侣的生活和地下社会完全沾不上边，不过他听席彦主教说过这家伙是那个恐怖的毕格霍克的手下之一。

流着鼻血倒地的盗贼没有再度爬起来的迹象。

可能是因为媞瑟长期接受隐藏杀气的杀手训练，即将跟她战斗的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气。

我苦笑着低声说道。

他们身后有一道娇小的人影。

「啧，我知道啦，别在那边指手画脚的。」

拿着棍棒的男人也不甘示弱，露出被蛀黑的牙齿瞪了回去。

「原来如此。」

说是照顾，僧侣只是趁席彦主教拦住这男人时将女子带进教会里面而已。

「嗄？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我把盗贼猛撞出去。

唉，换作是我的话，遇到现在的媞瑟早就逃之夭夭了。

「你、你是盗贼公会的！」

「顺着这条巷子逃走就安全了。别回头，直直往前跑就对了。」

「这是我要说的，雷德先生。」

斧头男站起身，缓缓朝他走近。

盗贼们纷纷拔剑怒吼……

在别人眼里应该显得很靠不住吧。

「该死！看我宰了你！」

「嘿嘿，这次断你一条腿就好。」

明明是杀手却介绍起武器了啊。

男人的肌肉膨胀起来。

盗贼们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似的瘫倒在地。

我抓着他的手臂一个扭转。

「好、好的！」

剩下的敌人就是那个拿着巨斧的男人。

斧头男不悦的嗓音一响起，他们两人登时沉默下来。

从后方走过来的一个男人说道。

「想杀的话之后来拜托我，两个我都杀掉。但现在不准违抗我的命令。」

「那么，只剩你还没解决了。」

我闪掉盗贼全力挥来的一拳，同时使劲往他的脸揍下去。

小混混们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胆怯。

男人嘴角勾起冷笑说道。

媞瑟一边检查盗贼们是否晕了过去，一边呈八字眉抗议道。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是谁害我们要做这种烂工作……！」

「喂，先别杀他啊。我们还得利用他要胁主教呢。」

我看向旁边的媞瑟，只见她露出嫌恶的眼神，像是看到了脏东西。

「你、你这家伙想干嘛啊！」

「噫！」

然而──

「痛死了！你这混蛋！」

那男人腰间挂着为了融入夜色而涂黑的盗贼剑。

不过对这男人而言，只要能出一口当时的怨气，拿什么当理由根本不重要。

「金刚之力！我的身体现在寄宿着金刚的力量啊！」

「当、当然不会违抗你啦。」

盗贼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

「我还想说对手的隐匿功夫也太厉害了吧。」

「不需要。」

佩带剑的男人散发出杀气。

他做出了这种情况下最不应该采取的行动，也就是怕得闭上双眼，变得毫无防备。

想起戈德温的提醒，我让莉特她们先回去，自己躲起来观察动静。后来发现那三人开始跟踪从教会出来的年轻僧侣，我便也尾随在后。

媞瑟毫不畏惧那把高高扬起的巨人斩杀者，一口气凑近了男人。

「蠢货！看我把妳砍成两半！」

男人笔直地挥下了巨人斩杀者。

地面被劈裂，发出轰然巨响。

但媞瑟并不在那里。

「杀手不需要这么招摇的武器，也不需要讲那么多废话。倒不如说，要从你身上找出类似杀手的特质还比较困难。」

在斧头挥下之前，媞瑟已经逼近至短剑的攻击范围中。

「杀手的武器是用来刺进胸口贯穿心脏的，只要做得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男人双膝跪倒在地时，脸上仍旧泛着冷笑。

他恐怕连自己死了都没察觉到吧。

＊　　　　＊　　　　＊

「对不起。」

媞瑟向我道歉。

「不用道歉啦，毕竟对方打算杀妳啊。」

我们将善后工作交给了年轻僧侣带来的席彦主教和教会相关人员。

盗贼们虽然身受重伤，但性命无碍。

只有那个自称杀手的家伙另当别论。

我们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吃着黑轮。

媞瑟傍晚去摊贩外带的黑轮很入味，好吃是好吃，但澈底冷掉后变得有点硬。

「既然搬出公会的名字，杀掉他就是我的工作。」

媞瑟在我旁边说道。

「……谢谢你的关心。该怎么说才好，真不愧是露缇大人的哥哥呢。不过我不要紧的。就算他们是我的师兄，就算我们同样对名为修行的苛刻训练怀恨在心，实际上关系一点都不亲近。」

媞瑟惊讶地愣住。

「……我来动手吧？」

杀手是与社会律法相违背的存在。

媞瑟是这么告诉我的。

加护的冲动凌驾于人类制定出来的法律上。

「怎么了吗？」

但既然戴密斯神以加护的形式赋予杀手的职责，加护所寄宿的对象就会产生想要作为杀手活下去的冲动。

「简单来说，他们算是我的师兄吧。」

媞瑟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

「妳认识那些流浪刺客吗？」

「被发现了啊。」

媞瑟眯起双眼，温柔地抚摸忧忧先生的肚子。

「我们在同一个师父底下学习。虽然关系并不亲近，但一起吃过同一锅炖菜。」

只要开关一打开，就不会对杀人这件事感到踌躇或怜悯。

媞瑟是杀手。

「说得也是……等一下。」

「这是杀手公会的规矩吗？」

「不能这样。雷德先生过的是慢生活，杀人工作可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媞瑟光凭我的描述就如此断定。

「可能是因为无差别杀人比较合乎他们的性情吧。毕竟公会曾经拒绝过相当多的暗杀委托。」

「对。就算接下工作，如果觉得自己办不到也可以转给其他杀手。要是同伴暗杀失败被抓起来也会有人去营救，什么时候要引退也是自己决定。」

忧忧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媞瑟便呼出一口气。

听到她的回答，我便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几天下来，媞瑟执行的调查也已经步入收尾阶段。

没有竹轮是因为鱼涨价了。原料是鱼浆的竹轮也跟着涨价，像欧帕菈菈这样的黑轮小摊贩负担不起。

「杀手公会和其他暗杀组织一直是处于敌对状态，两边在根本上的理念不同。」

「我也听过流浪刺客和公会之间的对立传闻。」

公会似乎有在调整工作量，让加护的冲动能够获得满足就好……不过冲动不只会带来痛苦，也有愉悦。

「所以不会被逼着接下不想做的杀人工作吗？」

我提到的只有加护等级和长相而已，但媞瑟好像很肯定。

忧忧先生揪着媞瑟的手臂，探头看袋子里的东西。

公会的目的是为暗杀工作赋予大义名分，让他人认同杀手的存在，所以不可能会容许原本的公会成员私自进行暗杀工作。

最好吃的黑轮菜色非竹轮莫属是媞瑟一直以来坚守的信条，维罗尼亚军船在她眼中变成了无法饶恕的存在。

「虽然无法改变『刺客』加护赋予的职责，『刺客』们还是可以过得跟正常人一样。绝对不让杀手成为用完就丢的弃子，这就是杀手公会存在的理由。」

「哼，可恶的维罗尼亚王国，竟然这么邪恶……！」

然而，不管他如何隐瞒，也无法改变自己将死的命运。身为杀手的媞瑟见证过各式各样的死亡，她从搜集来的情资敏感地察觉到葛杰李克王的死亡信号。

「真正的杀手吗？」

「只稍微看了几眼而已……」

「……媞瑟，妳注意到什么了吗？」

她感觉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我还是想吃热腾腾的黑轮。回去前再去一趟欧帕菈菈的摊位吧。」

「好主意。」

我们并肩在月光洒落的夜路上迈步前进。

「记得阿瓦隆尼亚王都的监狱确实有杀手越狱。」

「雷德先生你看到了『刺客』？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挥别雷德后，媞瑟拎着装了黑轮的袋子独自漫步在夜路上。

「所以是伙伴吗？」

我考虑一下后如此提议。

「所以说，我必须杀掉那些流浪刺客。」

（差不多了吧。）

真是只温柔的蜘蛛。

忧忧先生挨近媞瑟，用身体蹭了蹭她。

「『刺客』加护要在有利的状态下才能发挥力量，所以单纯遭到数量压制是没有胜算的。我们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安全无虞地生存下去。」

「真正的杀手。我发现了从公会逃出来的流浪刺客潜伏在佐尔丹的痕迹。」

「但妳不想对认识的人动手吧？我选择过慢生活并不是因为我变成了不杀主义，只是不参与违背自己意愿的战斗而已。」

「杀手公会的规定其实没有大家想得那么严格就是了。体系本身和冒险者公会似乎差不多，虽然采用完全录取制这点和冒险者公会不一样，但杀手依然有权决定要不要接工作。」

尽管边境佐尔丹的资讯流通速度很慢，但还是有人从外地运送商品过来，例如冬至祭时的维罗尼亚船员等。

「他们应该由我来杀掉。」

「因为这个缘故，公会规定必须杀掉冒充杀手公会名义的杀手──那种人会造成杀手公会的风评下降。此外……也不能放过那些脱离公会开始自己接工作的流浪刺客。」

三个小时后，佐尔丹中央区南侧街道──

「照妳的说法来看，公会对杀手而言是很好的环境，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公会？」

「是的。我现在是以露缇大人朋友的身分过生活，但唯独这件事我必须以杀手公会一员的身分去解决。」

「这也是当然的吧。」

「回去吧。还有人在等我们。」

此外，媞瑟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从杀手公会那里掌握到一些消息。

当然，身为维罗尼亚国王的葛杰李克王并没有在这个微妙时期表现出卧病在床的软弱面。他不仅会出席重要的典礼，也极尽所能维持国政的正常运作。

里面装着买给露缇的鸡肉丸、白萝卜、牛筋和鸡蛋。

「错不了的。那三个男人就是流浪刺客。」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忍不住扬起嗓音。

阿瓦隆尼亚王国境内已知的杀手集团就是「毒蝎兄弟会」，过去还受到魔王军委托来袭击露缇。

「其实就只是形象策略罢了。」

虽然她新增了鸡肉丸这种绞肉类菜色想取代竹轮，但味道还是差很多。

「咦？」

「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那些人，不过我也看到了三个拥有『刺客』加护的人。」

这种规模小的组织是为了暗杀工作而存在；作为最大组织的杀手公会则是为了杀手而存在。

媞瑟说完耸了耸肩。看来她真的不在意这个。

杀手公会的杀手并不怎么忙。

＊　　　　＊　　　　＊

媞瑟的表情没有变化，倒是忧忧先生紧紧依偎着她，像是想要尽可能地与她共同分担情绪。

「是这样吗？包含我所在的阿瓦隆尼亚王国在内，各国都很害怕杀手公会吧……」

媞瑟站起身，仿佛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忧忧先生……你说得对，我知道了，这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只要不做暗杀工作的话，离开公会也没关系。毕竟公会的方针就是暗杀工作接与不接都是个人自由。但是，擅自接工作是不行的。」

尽管杀手公会是最大的杀手集团，在大陆坐拥一方势力，但其实还有其他规模较小的杀手集团。

媞瑟用这句话当开场白，然后继续说下去。

媞瑟宛如揭开自身秘密的少女一般笑了笑，表情一如既往只有细微变化。

「公会宣称『不会有扰乱社会秩序的杀戮，暗杀也需要仁义与正义』，这种场面话也不过是为了避免遭到各国攻击的大义名分而已。」

（曾经在三王国的海域上兴风作浪的海贼王，如今也行将就木了啊。）

这些组织和招揽杀手系加护的公会不同，他们是收养好控制的孤儿进行近乎洗脑的教育与训练，视情况把成员当作用完就丢的杀手来使用。

我将在港区看到杀手的事告诉媞瑟。

「这跟冒险者不一样，还不到那种程度。要说是同为杀手公会的伙伴也没错，只是他们背着公会偷偷杀人的事情曝光后，这层关系也不存在了。」

在距离露缇和媞瑟的住处还有数百公尺远的时候，媞瑟钻进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里，左手还拎着黑轮袋子，就这样嗖地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剑。

因此，杀手们才会为了保护彼此而集结起来建立公会。

看到媞瑟的模样，我这么问道。

希望能杀更多人的杀手大概对此感到不满吧。

她背后的阴影处出现一名长耳男子。

那是当时站在萨里乌斯王子后面的高等妖精之一。

面对一触即发的气氛，高等妖精展现出激昂的斗志；相对之下，媞瑟只是暗自抱怨着才刚打完一场而已。

遗憾的是，媞瑟的表情变化太过细微，不足以传达出她的心情。

「看来妳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高等妖精右手握著名为三叉戟的三刃长枪，左手则是折叠起来的网子。

（这我也分辨得出来，他的加护是『角斗士』吧。）

媞瑟推测出对手的加护。擅长使用这种特殊武器组合的加护极为稀少。

「角斗士」是擅长在大众面前展开竞技对战的加护。当然，即使没有观众，大部分的战斗技能还是能正常使用。

高等妖精那端正的嘴型勾起扭曲的笑意。

「挺强的嘛。只不过我可不是来找妳战斗的。」

「你有什么事？」

「妳的同伴在我们手里。想要我们平安放人的话，就随我到我们船上吧。」

「…………」

听到高等妖精这么说，媞瑟思索了起来。

（说到同伴，那就是露缇大人了，但人类不可能抓得住露缇大人。如此一来，应该是指雷德先生和莉特小姐，不过要抓那两人的话，保守估计也得派十艘维罗尼亚军船才行……再来……只剩定居在家里的流浪猫了啊。该不会是那三个流浪刺客吧？不，这实在不可能吧。）

媞瑟感到困惑，和爬上肩膀的忧忧先生歪头觑着彼此。

「妳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啊。不过，我的加护拥有能够感知对手等级比自己高还是低的技能『强敌洞察』。妳比39级的我还要强。在维罗尼亚比我强的人一只右手就数得出来，没想到这种边境会有妳这样的英雄。」

媞瑟认为39级是相当高的等级，放在杀手公会也是高人一等的精锐，以骑士来说就是团长级别了。他自称是维罗尼亚王国第一流的战士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但依然不是媞瑟的对手就是了。

要维持城市治安的话，应该要委托冒险者公会的冒险者吧。

媞瑟看起来很过意不去。

走龙用角轻轻戳了下我的头。

这次的事件中，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商人公会。

「妳和米丝托慕婆婆的交情比我更好。既然得留一个下来，那就该是我。」

「对不起，这样感觉好像把麻烦事都丢给了露缇大人。」

教会的四头走龙都照料得很好，褐色的鳞片散发着光泽。

这件事必须告诉露缇才行。

总之，获得高层信赖且可以下达指示的露缇没有破绽。

露缇得意洋洋地轻声说道。

统率整顿陷入混乱的佐尔丹居民，完美地安排好自己和其他人的工作，一发现问题就马上解决。

「喂，妳从刚才开始就在发什么呆啊？妳等级真的比我高吗？」

恶劣的程度只是话太多导致黑轮冷掉，这大概就是媞瑟说的「露缇大人的世界异于常人」吧。

看着不断抽搐的高等妖精们，面无表情的媞瑟也不禁发出干笑声。

「咦？」

从我身上学到各种骑士相关知识，并使其升华为自己的技能之后，我的妹妹可是完美无缺──撇开交际能力不谈──不过，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物。

「角斗士」的「强敌洞察」怎么会判断露缇的等级很低？

媞瑟想起之前遭到无数山巨人袭击时，露缇似乎觉得很麻烦便收起了剑，然后接二连三地抓起冲过来的山巨人丢下悬崖。

隔天──

「而且我的加护是『角斗士』。一对一的时候，像这样和对手面对面的情况下最能发挥出力量。妳的加护八成是盗贼系吧？我就看妳这份从容能维持多久。」

「妳这人是怎样？难道妳持有的是『恶灵附身』或『双重人格』这种无法沟通的加护吗？」

「所以我很清楚，妳那个穿着铠甲的女同伴啊，真的是弱到一个不行。」

「后来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果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用丢的吗？从那里？）

「？？？」

以前旅行的时候，这种事都是我在处理的；不过露缇从早上开始就把这些问题一一处理完毕了。

（面无表情是因为经过训练，至于充满内心的只有疑问而已。）

因为这个缘故，露缇在佐尔丹要做的事非常多，比迦勒汀和摩恩还要忙，这次就只能留在佐尔丹了。

高等妖精将力量凝聚在抓着网子的那只手上，以便随时都能迎战目前还没表现出战意的媞瑟……

高等妖精露出贼笑，但媞瑟只是嘀咕着：「露缇大人个性变得比较圆滑了，应该不会二话不说就把人杀掉才对……」然后陷入了沉思。

露缇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摇了摇头。

我一边抚摸走龙的下巴让牠安心，一边踩住脚蹬骑上去。

「装傻也没用，那家伙的等级比我低。当时站在我旁边的搭档拥有『奴隶猎人』的加护，技能是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对手时会取得优势。他的加护等级跟我一样，妳的同伴绝对没有胜算。」

我和莉特只管店里的事，不过露缇、媞瑟还有席彦主教一直在佐尔丹四处奔波。

对露缇来说，勇者的旅程想必大多是难受的回忆，但我们一同度过的时光并非毫无意义。

「呜呃！」

（看来「Sin」是优先于高等级的「勇者」。虽然拥有「鉴定」技能的「贤者」和「圣者」应该不可能来到佐尔丹，但「异端审问官」和「魔女猎人」这些加护也拥有查明部分技能或等级的技能。要是露缇大人遇到这类加护持有者而被发现「Sin」的异常就糟了。）

目前已经要求盗贼公会处理这次的事件，同时也请圣职者们做好自我防卫，尽量避免单独行动或晚上外出。本来还想请卫兵加强巡逻，只是卫兵也人手不足，没办法指望他们。

媞瑟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

看到妹妹的成长让我既开心又寂寞。这就是当哥哥的宿命吗？

商人公会那边要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主犯是盗贼公会的干部之一。大概是找上了失去一切的毕格霍克余党加以煽动吧。

「嘎呜。」

就连媞瑟也停住思绪愣在原地。

能听到这句话，身为哥哥果然会感到很开心。

露缇的等级比媞瑟还要高，如今应该已经是人类之中最高的吧。

＊　　　　＊　　　　＊

露缇生气的点很奇怪。她眉毛微微抽动，拳头紧握在胸前，竭尽全力以她的方式向我传达那些人有多恶劣。

「还想装糊涂啊？不过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妳是用面无表情来掩盖充满不安的内心吧。」

我对此感到非常开心。

「真的是辛苦妳了。」

「黑轮都冷掉了。」

露缇眯细眼睛，催促我多摸摸她的头。

「虽然我很难过不能跟哥哥一起去……但佐尔丹就交给我吧。」

「算了。我的搭档应该马上就会带着妳的同伴过来，在那之前妳最好安分一点。」

黎琳菈菈带来的高等妖精们也被摩恩关进卫兵队的监牢。这部分的事暂时还不会回报给佐尔丹高层。

媞瑟愈来愈困惑了。

＊　　　　＊　　　　＊

忧忧先生也神情凝重地蹦跳着。

距离露缇的住家还有数百公尺远。

我撤回露缇不擅长交际这句话。

「？」

都能战胜山巨人的力量和重量了，把人类丢到数百公尺外大概也不是难事。

也许是从表情察觉到我在想什么，媞瑟抿起嘴角，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见媞瑟对自己说的话都没什么反应，高等妖精逐渐烦躁起来。

「露缇大人治好他们之后，把他们绑起来扔进空房间里了。」

中午过后──

又不是巨人，人类哪可能办得到这种事。媞瑟的理性和本能如此否定着……

他原本不打算战斗，但无法沟通的加护持有者随时可能突然袭击过来，拿人质要胁恐怕也没有意义。

以往佐尔丹的高层有事时，比起我行我素的露缇，他们更常去拜托同样面无表情但容易相处的媞瑟；但这次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哦……」

「露缇大人……」

（而且还是瞄准才丢的。）

「这些全都是哥哥教的。」

「我劝你还是趁现在赶快叫你搭档回来吧。」

无论媞瑟还是莉特，当然连同雷德在内都没有感知别人加护的技能。雷德纯粹是凭藉知识来推测出对手的加护。

说起来这件事也很不妙。媞瑟终于把心思转到他身上。尽管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发现有人要自寻死路的时候，还是阻止一下比较好。

先观望黎琳菈菈等人的动向，再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说起来，她好像丢过巨人的样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很努力了。再多摸几下。」

我、莉特、露缇、媞瑟、忧忧先生及席彦主教来到城门处。

听完媞瑟描述经过，我一边把早餐的冷面沙拉盛到盘子一边问道。

与媞瑟的友谊让露缇逐渐往好的方向改变。

这几天来，露缇成为了佐尔丹的重要存在。

眼前两名高等妖精呈现出从各方面来说都惨不忍睹的模样。他们还活着是因为加护等级很高，换成一般人早就死了。

高等妖精咂嘴一声，沉下腰摆出架式。

「差点忘了。」

「该不会……」

因此，他们并不知道对露缇使用感知加护的技能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该不会是感知到「Sin」的等级了吧？）

正在检查走龙状态的席彦主教这么说道。

「这是威胁吗？就算妳打倒我，我搭档要做的事依旧不会变。妳的同伴会被抓住，妳若不肯顺从的话，她就会受到严刑拷打。维罗尼亚海军的拷问可是很恐怖的喔？再强壮的男人都会抽抽噎噎地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恳求快点给他个痛快。」

最后变成四处逃窜的山巨人和露缇之间上演起赌上性命的捉迷藏，那副光景深深烙印在当时才刚加入队伍的媞瑟脑海中。

不过这也是个人特色。倒不如说就是这样才可爱！

我的走龙有点不安。难道牠个性比较敏感吗？

这人真没礼貌。媞瑟内心感到愤慨，只是不会表现在脸上，所以眼前这个高等妖精似乎愈来愈瞧不起她。

就在这时，某种东西从天上急速俯冲下来，压垮了举着三叉戟的高等妖精。

昨晚那些小混混的目的是要威胁身为反抗派核心人物的席彦主教。

「嘎呜呜！」

看来即将可以尽情奔驰的期待感驱散了不安的心情。

走龙欢喜地发出吼叫。

＊　　　　＊　　　　＊

不巧的是，今天的天空乌云密布。

冬天的寒意使草原上的植物也黯然失色。

「啾噜噜……」

「你别那么不开心啦。」

走龙们没有在奔跑，而是悠闲地慢慢走着。

眼睁睁看着广阔的草原却不能奔跑似乎让走龙很不满，牠晃动身体哼叫抗议。

我摸了摸角根附近安抚牠。

「嘎呜～」

走龙的心情好像好了起来。

「米丝托慕和亚兰朵菈菈小姐暂住在佐尔丹居民也不晓得的避世村庄。我不想走得太急而引来注目。」

苦笑着观察走龙情况的席彦主教说道。

「不过，就算从佐尔丹用走的也花不到半天吧？」

「对，照这个速度应该再一小时就到了。」

人类的双腿在未经整修的草原上走不快，走龙就真的很强。牠们无视泥泞的地面顺畅地前进着。

「莉特，有被跟踪的迹象吗？」

我这么一问，莉特的耳朵……不是人耳，而是从头上冒出来的狼耳动了动。她用鼻子低哼一声后点点头。

「嗯，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们而已。」

「唉呀……这种地方竟然有迷路的孩子啊？」

佐尔丹的居民都是从其他地方逃过来的人。

「身为一名圣职者，是不该纵容魔物危害人类……」

「嗯？」

莉特放慢走龙的速度凑近我。

「欸，雷德。」

「啊哈哈，其实走龙都是别人在照顾的。」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莉特回头看我。不愧是狼的感官。我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有点羞耻地从莉特身上移开视线。

树上传来低语声，只见类似蛙人的魔物们仓皇逃走。

那是名为固里帕的魔物。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呢，这是我第一次变成狼。以前只用拟态魔法变过水獭和蝙蝠，还有一次驼鹿而已。」

我们头上刮起了强劲的风势。

「那就麻烦你了。」

「狼化身」会完全变成一匹狼。

牠们擅长用手掌分泌的黏液来爬树，属于智慧较高的魔物，以懂得捡人类的武器来使用而闻名。

「戈梅兹先生，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是席彦。」

「哦哦，是席彦先生啊。欢迎你来呀。」

「哈哈！看来最近太过繁忙，疏于照顾身体了。」

莉特使用的魔法是「狼拟态」。

不探究移民的过去是佐尔丹的潜规则，但没想到那座避世村庄是连存在都不能让佐尔丹知道。再走五分钟就能抵达那个秘境了。

莉特摆动狼耳说道。下一瞬间，小史莱姆接二连三地掉落下来。

我问席彦主教。

变身魔法有力量、拟态、形态与化形这四种。

湿原中的这座森林蓊郁阴暗，泥泞土地上生长着无数细长扭曲的树木，以佐尔丹而言很罕见。

「破邪显正的风刃！疾刃飓风！」

听到戈梅兹这么说，媞瑟有些开心地微微一笑。

「他们是亚兰朵菈菈小姐的朋友，担心她才过来的。」

莉特摆动狼耳笑了笑。

再来是……

有道理。

拟态属于变身魔法的一种。让自己带有变身对象的外形特征，借此获得其一部分的能力。

＊　　　　＊　　　　＊

席彦主教动手结印。

即使双目不能视，戈梅兹也能透过精灵的耳语来辨识事物。

我忍不住想像了一下全身毛茸茸的莉特，但拟态的变化没有那么大吧。

「再加上一只小蜘蛛。」

相对之下，拟态以上的魔法都会将自己的容姿变成该对象。

「我叫雷德。这是我的搭档莉特，还有朋友媞瑟。」

「好怪的名字哪。不过听起来很顺耳。嗯，是个好名字。」

席彦主教回道。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歉意。

我挥剑砍掉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的小史莱姆。

「用驼鹿拟态变成驼鹿之后，呃，腿会变得很粗壮……我不想让你看到。」

距离佐尔丹约三十公里处──

「怎么可以这样呢？」

戈梅兹回道。

「雷德，他……」

力量是获得变身对象一部分体能的魔法，施术者的外貌不会有任何变化，纯粹作为强化体能之用。「狼之力」可以获得狼的肌肉力量和爆发力，增强自身能力。

「噢！」

而且将近30级。如此高的等级足以匹敌王都的骑士了。

看来小史莱姆是那些家伙丢下来的。

「我懂了，抱歉问了怪问题。」

席彦主教脸上泛起隐晦的笑意。

戈梅兹笑咪咪地站起身。

「糟了、糟了。」

「狼形态」会变成二足步行的狼，介于人类和狼之间的形态。

怎么说呢……很可爱。没来由地想摸摸她的头。

「我也这么认为。」

一名老人坐在树根上。

这个魔法是借由变成狼的样貌来获得狼的敏锐感官能力。

忧忧先生从媞瑟的包包里探出头，抬起右前脚打了个招呼。

名叫戈梅兹的老人皱起布满皱纹的脸笑了笑。

有圆耳朵和细长尾巴的水獭莉特与小恶魔风的蝙蝠莉特，不管哪个我都想看。

「是『风暴德鲁伊』加护的持有者吧。」

「不追吗？」

米丝托慕婆婆和亚兰朵菈菈藏身的避世村庄就在这座森林里。

「很耐寒喔，在雪山里行走也不会累，是因应洛嘉维亚气候的拟态。」

＊　　　　＊　　　　＊

「席彦先生，你似乎瘦了些啊，有好好吃饭吗？」

「牠叫忧忧先生。」

「全名就是忧忧先生。」

「话说回来，你会带客人过来还真是稀奇呢。」

「不对，在上面。」

「这可不行哪，人一定得好好吃饭才行。只要填饱肚皮，万事都好说嘛。哎呀，你换新的走龙了吗？」

接着，她灵巧地站在走龙背上，用魔法长出的狼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在前方骑着走龙前进的莉特裙子下露出一条摇来晃去的狼尾巴，头上则是毛发浓密的狼耳。

「我瞧瞧，嗯，看得到异样的颜色呢。真是了不起。」

他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前方有避世村庄吧。

既然称为村庄，应该有其他居民吧。

「对吧？」

那个老爷爷穿着熊皮，看起来像是猎人。他手里拄着枴杖，旁边放着一把弓，腰上佩带用鹿角削成的山刀，身上没有任何金属配件。

「不用，此行的目的不是讨伐魔物。」

小史莱姆被风撕裂，尽数覆灭一空。

「哼哼♪」

由于眼皮很厚，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但可以从缝隙中看见眼睛带有白浊。应该是重度白内障吧，一般来说不可能用得了弓箭。

「感觉这里不是很适合人住耶。」

「……驼鹿？」

「嘿！」

看着身下的走龙从淹过膝盖的湿泥中拔出腿，我不禁这么嘀咕道。

拟态魔法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会出现变身对象的一部分特征。

至于「狼拟态」的效果……

「忧忧……先生？」

「毛茸茸的。」

小史莱姆不具备智慧，所以我想牠并不是刻意发动突袭，只是待在树上的时候刚好发现下方有猎物就跳下来了吧……

应该是企图用小史莱姆吓唬我们，再趁机袭击过来吧。

「走吧，我带你们去村子。」

「嗯？怎么了？」

她拒绝了。不过这是很棒的魔法，等生活恢复平静后多试几种看看吧。

「有牠们在，人们也不会接近这座森林。」

戈梅兹拄着枴杖缓步前进。

我们跳下走龙，靴子踩着污泥跟上戈梅兹。

＊　　　　＊　　　　＊

森林里有一个村庄，成排的小屋潜藏于林木之间。

这里跟之前旅行时看到的祖各聚落不同，毕竟是给人类居住的村庄，小屋以木柱和土墙建造而成，是很常见的小村庄里的民居。

「哎呀，席彦先生，好久不见了呢。」

「有客人吗？之后跟我聊聊外头的事情吧。」

「老太婆，饭还没好吗？」

村人们亲切地向席彦主教打招呼，对我们这些客人很感兴趣。

「全都是老爷爷和老奶奶呢。」

媞瑟轻声说道。

村里还有一些屋子看起来有一阵子没使用了。

应该是因为这个村子没有在招揽新居民加入吧。

「而且所有人的加护等级都满高的。」

「你看得出来吗？」

「大致落在20到25级之间，相当于B级下位冒险者。虽然现在年事已高，大概发挥不出力量了……要是佐尔丹有这么多精锐，或许会写下不同的历史吧。」

但现状不是如此。

这些人在佐尔丹的话，想必能成为亚尔贝那样的英雄。

然而，他们静静地在这里隐世而居。

村子深处有一栋稍大一点的房子。

其他小屋使用的材料都是生长在湿原上的细长树木，只有这栋房子使用坚实的木材，盖得很气派。

「……嗯。我们确实在苦思下一步要怎么走。」

「出什么事了？我去看一下。」

即使是本领高强的杀手，若事先不知情，绝不可能避开能够和植物沟通并加以操纵的「木之歌者」的监控。

「所以从下次开始，妳至少先找我商量一下。妳自己能解决的事我也不会干涉啦。我很高兴妳这么重视我们的慢生活，但我不愿意看到妳因此涉险。」

「我？」

其一是米丝托慕婆婆会施展「恶魔炽焰」这件事。

莉特伸出手臂从背后钳制住我。

亚兰朵菈菈一脸被戳到痛处的模样。

＊　　　　＊　　　　＊

从初到王都的少年时期开始，我和亚兰朵菈菈就已经是朋友了，只要我想帮忙亚兰朵菈菈解决危险的难题时，她总是会用这种话来打发我。那段日子真令人怀念。

「什么亚兰朵菈菈姐姐。」

冬至祭当晚，亚兰朵菈菈去找了米丝托慕婆婆。

好久没听到这个自称了。

「对不起。」

「哈哈！对老年人来说太过耀眼了些。」

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地面似乎是铺上沙子和石头再以魔法固定住，房子应该已经在泥地上建成多年，却没有倾斜的迹象。

「唉……好吧，我知道了。我的确该跟你们说一声才对。」

下一刻──

魔王军在战场上发动这一招后，我方溃不成军，我们也身负重伤，被逼得差点全军覆没。

「敌人不仅将米丝托慕婆婆逼到最后一步，还带着伤员从亚兰朵菈菈面前成功逃脱了吗？」

我那时候还小，在王都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亚兰朵菈菈对我来说是少数可以放松聊天的对象。

「来了、来了，真是的！不要在年轻的朋友面前这样喊我啦！」

亚兰朵菈菈一脸伤脑筋的模样，但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是因为……」

虽然现在能感觉到莉特的体温很令人幸福，不过她把力道控制在再用点力就会让我痛到想死的绝妙平衡上。

「这是当然的。如果妳自己应付得来，我们顶多只会替妳加油打气，除非妳应付不来才会帮忙。要是我们反过来这么对妳，妳一定会大发雷霆。」

「知道就好。」

戈梅兹喊了一声。大小姐？

「雷德。」

……好队伍吗？

他们或许是想起了现役时代的自己。

「在那个当下萨里乌斯王子的军船也还没到啊。如果知道这不是边境佐尔丹的问题，而是大国维罗尼亚王国的问题，应该就可以预想到会出现高等级的加护持有者了吧……再来就是先找我商量之类的。」

以及──

听到莉特的回答，亚兰朵菈菈似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莉特的表情有点可怕。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详细状况呢？」

＊　　　　＊　　　　＊

为什么米丝托慕婆婆会使用这个魔法？

「当然会生气啊。」

「这里就拜托媞瑟和亚兰朵菈菈了。」

「慢生活就是要任性啊。」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换作还在旅行的时候，我一定会调查这件事，但现在的我即使感到不寻常也不会追问多余的事。

玄关的门开启，只见米丝托慕婆婆从里面走了出来。

莉特的手臂更加使劲。

「真是任性的慢生活耶。」

可能是因为一直保持警戒，亚兰朵菈菈比谁都还要快发现那些流浪刺客盯上了米丝托慕婆婆。

冬至祭那天，亚兰朵菈菈一边和我们享受庆典，一边又操纵着植物警戒米丝托慕婆婆的周遭，然后在米丝托慕婆婆遭遇危机时赶了过去。

我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好。」

「再说一个人的话，就会因为要保护米丝托慕婆婆而抽不开身，没办法着手解决问题。妳们躲在这里的期间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吧？」

「你们怎么追过来了呀～」

就在气氛和乐融融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巨响和喧闹声。

我被逐出了队伍，然后大家一度分崩离析。但现在的我们确实是一支好队伍吧。回过神之际，我也正愉快地笑着。

面对我的盘问，亚兰朵菈菈撇开了头。

「大小姐！」

席彦主教站起来走向外面。

我和莉特也站了起来。

「说、说得也是，嗯，我会生气。不过莉特也这么觉得吗？」

刚才的确是我失言。米丝托慕婆婆看到我们的样子便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米丝托慕多半可以反杀，所以发现落入下风时真的很着急。而且也没想到他们还能逃离我的魔法。」

等米丝托慕婆婆坐下，媞瑟便这么问道。

但她很快就答道：

「两个人一起上是什么意思？」

「我也去看看。」

「不过，敌人比想像中还要棘手。」

米丝托慕婆婆和席彦主教互相这么说道。

魔王军的上级恶魔才会使用这种魔法，能将所有魔力化成火焰释放出去，其威力相当恐怖。一名魔法师只能施展一次这个魔法，具有在万军激斗的战场上分出胜负的关键效果。

「你自己讲了那种话，却没有把我算进去吗？」

「咦？啊……」

「真是支好队伍呢。」

不过，亚兰朵菈菈确实有一半是可靠的大姐姐；但另一半却是一不注意就会自己跑去插手大事件、让人头痛的大姐姐。

即使亚兰朵菈菈是能够与魔王军交锋的大英雄，她也只有一个身体而已。

亚兰朵菈菈和米丝托慕婆婆告诉我们的事情经过如下：

亚兰朵菈菈瞪着我。

我们相视而笑。

「唔。」

然而，亚兰朵菈菈并不像我们一样想要过慢生活，她现在依然是英雄。她似乎是觉得米丝托慕婆婆有什么内情才会展开调查。

「哎呀，要辩解的是你们吧？」

「怎、怎么了？」

「唉呀，你们别这么斥责亚兰朵菈菈，错的是被那些人盯上的我。」

话锋突然一转，莉特被问个措手不及。

哎，简单来说，亚兰朵菈菈在当时的我心中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大致上可以这么说吧。

看到我和莉特在责备亚兰朵菈菈，端茶过来的米丝托慕婆婆为她袒护道。

「你们都已经远离战斗了，这种事交给亚兰朵菈菈姐姐就可以了。」

「那么，妳准备怎么辩解？」

「雷德要去的话，我也去。」

「总觉得你脑子里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

原因有两个。

亚兰朵菈菈皱眉。

心下隐隐感觉有股不安。

我是在刚加入骑士团的时候认识亚兰朵菈菈的，当时我九岁。

亚兰朵菈菈对她来说也是重要的朋友，要是朋友没来找自己商量就消失，她也会和我一样生气。

「我可以注意到加护等级的高低，何况两个人一起上就不会让那些杀手逃掉了。」

＊　　　　＊　　　　＊

走到外面，我和莉特就看到两头走龙正在作乱。

村里的老人们想尽办法要让牠们冷静下来，但激动的走龙没有收敛的迹象。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教会的走龙。

席彦主教看到被教会驯养得乖巧听话的走龙出现异状，连忙跑了过去。

「……！不行，席彦主教！快离开！」

我大喊道。

因为我从走龙的红瞳中感受到了邪恶的智慧和恶意。

「牠们不是走龙！」

只见走龙跳到空中，用脚爪袭击席彦主教。

席彦主教和米丝托慕婆婆一样，纵使年事已高，仍旧是一直守护着佐尔丹的英雄。他用左臂掩护要害，右手则迅速结印。

「唔！你们是什么人！疾刃飓风！」

暴风魔法吞没两头眼中充满恶意的走龙。

用左臂接住爪子的攻击并忍住疼痛集中精神咏唱魔法是极难的一件事。

不愧是佐尔丹的英雄；然而……

「什么！」

席彦主教叫道。

走龙化为半龙半人的姿态，劈开风魔法往席彦主教直冲而去。魔法对他们没用！

那两个敌人的实力在席彦主教之上。

「别想得逞！」

稍迟过后，米丝托慕婆婆也从屋子里飞奔出来。

亚兰朵菈菈没有施展擅长的荆棘捆缚，应该是在提防火焰魔法吧。

即使是经过锻炼的杀手也撑不住地倒下。

房屋遭到火势包围，但有一个树木巨人不畏火地从屋子里爬了出来。

「这次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米丝托慕婆婆也撂下狠话，将枴杖对准敌人。

既然如此，用剑风格也有办法预测吗？

由于她不是偷袭，而是大喊着丢出小刀，所以两只怪人轻轻松松就用爪子击落小刀。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们对席彦主教的攻击也延迟了一瞬。

在她抵达前，我必须一边保护席彦主教和村里老人们一边战斗。

看来害莉特担心了。她放心地笑了笑。

刺中树人长老的小刀接连爆炸。

她之所以脸上充满自信，是因为森林是她的战斗场域吧。

「那是亚兰朵菈菈的树人长老！」

流浪刺客吼叫起来，猛力挥动双臂。

架式和媞瑟很像。战斗基础果然还是师出同门啊。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那女人的屁股和大腿触感意外舒服。我一定要杀了她。」

照理说应该立刻用魔法疗伤才对，只是席彦主教对我并不熟悉，没办法交给我防守而自己专心治疗。

无数投掷小刀飞向树人长老。

他并不焦躁，语气很平淡。

我凝神留意对方的动作，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这是深入骨髓的重伤。

就凭那个流浪刺客的火焰也不可能烧光巨大的树人长老。

「你没事吧！」

剑刃穿过流浪刺客的防御，刺入他的肩头。

「啧！」

树人长老伸长右臂想抓住流浪刺客。

随着变身，原本融进体内的衣服和剑都显露出来。

她看起来没有被火烧伤，大概是用魔法保护了自己。

「两人都被干掉了啊。」

一股怒火冲了上来。我一口气切换沉溺和平而变迟钝的大脑开关。

我施展「雷光迅步」一口气逼近，一剑砍向大吃一惊的怪人侧腹。

有击碎骨头的感觉。流浪刺客的动作静止一瞬。

「武技：连锁爆火遁！」

席彦主教优先选择支援我。这是很正常的判断。

「先回米丝托慕婆婆那边去吧。这里只有两个流浪刺客，少了一人。」

糟糕，有点杀红眼了。

很足够了！

巨大如树人长老也因为爆炸气浪和火焰而摇摇晃晃，亚兰朵菈菈被甩了下来，降落在地上。

「这次我的魔力可是很充足！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出丑了！」

「雷德！」

亚兰朵菈菈喊道：

拥有走龙鳞片的怪人身体很结实，我的铜剑没有贯穿进去，只听到鳞片发出令人不快的破裂声。怪人脚一蹬地，轻盈地跳往后方隔开距离。

「我听说过你很有实力，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高手。」

我在剑碰触的瞬间抽了回来，再往前踏一步往对手的剑内侧反砍回去。

但为时已晚。

树人长老将手伸向燃烧房子的火焰，火焰变成一团离开了房子。

「先杀先赢啊。」

「你也很快就会跟他们作伴了！」

不过，对于已经不当冒险者的席彦主教来说，这个出血量很危险。

莉特冲了过来。

这时传来了爆炸的巨响。

「喝啊啊！」

剑与剑碰撞的金属音。流浪刺客看到我用一步缩近距离而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用剑进行防御。

看到倒在我背后的同伴，流浪刺客喃喃说道。

我抽出剑，转身的瞬间往流浪刺客的拳头打下去。

另一人也倒下了。

媞瑟是使用隐匿技术和剑的正统派；他们则是专挑效果近似魔法的「刺客」技能来战斗的类型吧。

「你很强啊。」

他当机立断地砍向背对着他的我。

怪人的身姿扭曲起来，变回人类的模样。

流浪刺客们拔出短剑。

就算席彦主教在看也无所谓了。我举高剑，摆出充满攻击性的大上段姿势。

「噢噢噢……！」

莉特丢出了投掷小刀。

「噫啊！」

「呼……」

「雷德，你防御到底就好，我马上施展辅助魔法……！」

见到同伴倒下，流浪刺客仍然很冷静。

但流浪刺客的视线没有看向她们，而是往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唔……」

十二秒很短，但足够他们挥剑杀人了。

坐在树人长老肩上的亚兰朵菈菈喊道。

不过，就算身上承受着投掷小刀的攻击，树人长老的动作依旧不见一丝衰弱。

「嘎呜……！」

原来如此，莉特骑的走龙是那家伙变的吗？

流浪刺客发出惨叫声。

「太好了！看你发出杀气，我还以为遇到强敌了呢。」

「是吗？」

「不用在意。我们拥有扼杀自己心灵的技术，能够任由兽心控制身体。没有『贤者』的『鉴定』是看不出来的。」

「我就喜欢杀强者。」

「嗯，没事。」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思维改变了，流浪刺客们露出警戒的模样。

被抓伤的左臂流着血，但他的战意丝毫不减。

米丝托慕婆婆等人所在的房屋窗户喷出火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旦热血上头就很难平复下来。

「啧！」

「被摆了一道啊。没想到竟然用『走龙化身』变成走龙，没有识破是我疏忽了。」

最后一个流浪刺客就在那团火焰中。

什么？

莉特到这里恐怕要十二秒。

流浪刺客这么说着，勾起阴险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是不是提到了我家莉特的屁股和大腿触感？

虽然媞瑟说他们是师兄，但看来并不是同一种风格。

他们是我在港区见到的流浪刺客中的两个。

「就这点雕虫小技！」

席彦主教在我背后。

铿──！

最后就是趁他疏于防御时追加一击。

「唔！」

我缓缓放低右手的剑，在警戒中采取下段姿势。

「那家伙让给你，后面那女的留给我杀吧。」

席彦主教呆愣在原地，连魔法都忘记施展。

尽管如此，她召唤的大精灵依然健在。

虽然受到了伤害，但不至于无法维持显形。

然而──

「糟了！」

流浪刺客不见踪影。

虽然是强劲的武技，流浪刺客自己可能也不觉得单凭那招就能打败亚兰朵菈菈吧。他甚至没有确认攻击是否有效就立即撤退了。

「不过这次看来是没有带走同伴的余裕。」

我背后的流浪刺客们仍躺在原地。

真可惜，如果他过来的话，我就能拦住了。

不管怎样，流浪刺客的气息已经消失。

要是露缇在场还能另当别论，只靠我们几人的话，即使可以一边调查痕迹一边追踪，大概也很难追上。

「咦，媞瑟呢？」

莉特问道。媞瑟确实不见了。

「该不会她自己追上去了吧！」

莉特连忙打算追上去，而我则制止了她。

「没用的，妳追不上。」

「可是！」

「媞瑟没有留下让我们追踪的痕迹。这代表她一人就足够了吧。」

媞瑟是想要独自去做个了断。

＊　　　　＊　　　　＊

利用「走龙形态」变成半龙半人的最后一个流浪刺客──多罗格以惊人的速度穿梭于森林中。

撤回前言，我看不起这家伙。

他在求饶。我不会看不起他，杀手当然也怕死。

「等、等一下。」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我和他一边在森林中奔驰，一边同时拔出剑来。

但是，让他保持警戒比较方便我动手。

而米丝托慕婆婆的真正名字是米诗斐雅王妃。

我并没有接到那种委托。我哪里想像得到多罗格这些放眼大陆也属顶尖的杀手竟然会来到佐尔丹这种地方。

他以为我也会跳起来，导致自己跳得过高。

多罗格刚才说看穿了我的招数，然而那是我故意使用他知道的招式，目的就是要让他看穿。

「暗杀之剑要让人感受到如同流星坠落一般的惊愕。」

这招剑术是创造位于高处的有利条件，将形势转为「刺客」加护的优势领域。

看来她顺利解决掉那个流浪刺客了。

我立刻丢出投掷小刀。

攻其不备才是暗杀之剑的本质。跳跃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

为了随意杀人而离开公会的多罗格已经不是杀手，而是沦为了一个单纯为杀而杀的杀人魔。

「……雇用你的人是谁？」

「是维罗尼亚王国的黎琳菈菈将军……她要我杀掉在佐尔丹的米诗斐雅……使用米丝托慕这个假名的米诗斐雅王妃。」

即使如此，他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想来是因为有「刺客」的加护之力吧。魔法师同样可以变身，却做不到这一点。

但我不能放过玷污杀手公会名声的流浪刺客。

我没有跳，在地面奔跑了起来。

多罗格没能顺利着陆，「砰」的一声狠摔在地上。

是露缇大人的好朋友，也是隶属杀手公会的杀手。

什么？

来自上方的攻击很难应对。

我不再回头看他，迈步走了起来。

多罗格咳嗽起来，发出把喝下的药水都吐出来的声音。

我也在同时跳了起来。

为了跳到彼此的头上，我们不断蹬着树木提升高度。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这是致命伤。」

我叫做媞瑟•迦兰德。

多罗格虽然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样，但还是挥下了剑。

明明是绝佳的机会，多罗格却没有作势要拿剑。

双方的剑都挥空了。

「失血会出现什么症状你应该很清楚吧？毕竟至今你见过很多次了。」

「啧！」

「啊，嘎……慢着……眼前……变黑了……」

「媞瑟回来了！」

「多罗格。」

多罗格再次纵身跃起，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有一套嘛，但我已经看穿了……没有下次了，媞瑟。」

「别挣扎了，终究是我更胜一筹……投降吧，媞瑟。成为我的伙伴，我还可以饶妳一命。」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不过她应该就是几十年前失踪的葛杰李克王的第一王妃。那艘军船果然和多罗格还有米丝托慕婆婆都有关联吗？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情报。」

「那、那么！」

我在林木间奔驰，追赶着背叛公会的流浪刺客。

「是吗……那太遗憾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背对多罗格。

而我挥剑就是一击必杀，不会让他有机会使用那个棘手的「武技：火遁」逃走。

多罗格看着我说道：

我走近流血呻吟的多罗格，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莉特松口气似的说道。

然而，多罗格误解了师父的教诲。

踩到腐坏的树根，多罗格的速度稍降了一些。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妳啊！妳是接了公会的委托要处理我吗！」

我……傻眼了。

「我告诉妳委托人是谁……拜托放过我吧。」

因此，能够像这样追在他后面都得多亏地面泥泞，是走龙不擅长的地形环境。真幸运，一定要在这里了结他。

多罗格很忠于「刺客」的冲动。

我压下怒火问道。

「你离开了公会还是很忠于师父的教诲嘛。」

「嗯，我不杀你了。」

「嘎、哈……」

「想投降了吗？」

我们都没有叫出声。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吆喝后，我和多罗格在空中交错。

然而，我却希望这只是多罗格为了让我掉以轻心而随口胡诌的谎。只是多罗格果真老老实实地供出了委托人的身分。

所以他才会脱离公会，去当一名可以尽情杀人的流浪刺客。

这让我感到匪夷所思。

他一心为了活命而拿出治疗药水拚命地喝着。

「什、什么？」

「委托人是黎琳菈菈将军。」

「原来如此，你是累积了嘴上功夫的历练吗？」

「是媞瑟吗！」

「我是不杀你了，但你身上的伤是致命伤。药水早就不管用了。」

「不要杀我……」

「只有三流货色才会在杀人的时候废话连篇。」

多罗格纵身一跃，瞪大双眼带着凶狠的表情朝我扑过来。

对委托人的身分保密是身为杀手必须坚守的底线。

他用双手撑起身体想站起来，但似乎使不上力气。

师父教导我们暗杀技术时，便传授了这个必胜模式。

不过，多罗格为了重整强行扭转的姿势，速度一举大幅下降。

暂且不谈我的心情，这个情报对雷德先生他们很重要。

尽管没有影响到战意，这句话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有机会跟妳战斗啊，媞瑟。虽然妳是天才，不过我现在就让妳见识一下，只会听从公会命令杀人的妳，和随心所欲杀人的我之间所累积的历练有多么不同。」

「听从公会的人生太无聊了，肆意杀戮可是很棒的喔，媞瑟。超越于善恶之外才是所谓的『刺客』。无论什么样的权威还是财富，到了『刺客』面前都毫无意义。在刺杀的瞬间，『刺客』就是神。」

多罗格看着已经进入交战距离的我说道：

只见多罗格身体一扭躲开了投掷小刀。果然被发现了啊。

然而，多罗格却成了与理想中的杀手相差甚远的存在。

「少胡扯了媞瑟！师父是很赞赏妳，但实战是我更胜一筹！」

而我……

第二次的交错。这次传来了命中的手感。

＊　　　　＊　　　　＊

媞瑟平静地走过来，忧忧先生坐在她的肩膀上。

如我所料，多罗格似乎明白了不在这里打倒我就会一直被紧咬不放。

降落在地面的多罗格笑着说道。我不发一语地举起剑。

我的剑穿过骨头缝隙直达内脏。

「我回来了。」

「辛苦了。」

我把准备好的毛巾和水递给她。

「谢谢。」

纵使媞瑟是高等级的「刺客」，在森林中追击敌人并立刻展开战斗应该也会觉得疲惫。媞瑟慢慢地喝了口水，然后擦掉冒出的汗。

「雷德先生打倒的杀手呢？」

「他们都被绑起来丢进仓库了。」

「这样啊……」

「其他人那边我会去解释的，那些杀手就交给妳处置了。」

「谢谢。」

媞瑟将手放在佩剑的剑柄上，征求同意似的看向我，于是我点了点头。媞瑟举步朝仓库走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

「嗯？」

「向雷德先生征求同意的话，就会让你也背负起我的工作。」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尽管我想这么说，但媞瑟的神情比想像中还要凝重。

「我陪妳走到仓库吧。」

我请大家先回屋子，接着和媞瑟一起走了起来。

走到离大家够远的地方后，我开口说道：

「我原本也是军人，杀人的经验多得数不清。事到如今不需要那种顾虑。」

「是……」

米丝托慕婆婆露出混着讶异与理解的复杂表情。

「虽然时间不长，却害一起旅行过的同伴担心了啊……不过，我绝对没有想骗你们的意思。对我而言，米丝托慕这个名字无庸置疑是本名。再说，我被人家用这个名字称呼的时间还更长呢。」

我们也被逗得开心地笑着。

米丝托慕婆婆高兴地笑了笑。

我和米丝托慕婆婆大吃一惊，不禁齐声喊道。

「他还提到了米丝托慕婆婆的过去。」

「唔嗯。」

「杀人这件事并不会让我感到后悔。我的加护就是这样，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只是，我总会忍不住期盼别人能给我杀人的理由。」

「真的可以吗？」

「嗯。」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料到。

「这样啊，是黎琳菈菈那家伙吗？」

接着，媞瑟看着米丝托慕婆婆说道：

她以米丝托慕这个身分在佐尔丹生活了四十年以上。

「……雷德先生和露缇大人放弃当骑士和勇者，选择过自己的慢生活。而我虽然过着慢生活，但并没有放弃当杀手。」

「另外，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啦。」

「不过，能注意到露缇这些魅力的人可是很少的。谢谢妳，媞瑟。」

就算一开始是假名，如今也已经变成真名了。

媞瑟松了口气似的回道。

「唔……」

趁着本人不在，米丝托慕婆婆自己说完又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的确如此。

这是一种很适合冬天喝的热饮。以前在骑士团的时候，我从南方地区出身的同僚那边听来的。

米丝托慕婆婆和我们讲了两个席彦主教犯错的故事。

媞瑟是在懊恼自己刚才向我确认是否可以处理掉那些流浪刺客，因为这样会变成是我决定要杀掉他们。

她应该是很两难地觉得不想瞒着我们，但也不能擅自揭露米丝托慕婆婆的过去。米丝托慕婆婆看到媞瑟的模样便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们很忠于『刺客』的冲动，应该远远比我还要忠实。但是，他们作为杀手既不纯粹也不完全，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

「……事情都来到这一步了，再隐瞒下去的话，结果大概会变得更糟。我就向你们坦白吧。」

媞瑟笑了笑，然后敛起表情。

仓库的位置没有很远，我们很快就来到了门前。

说完，米丝托慕婆婆便走进了厨房。

「我的另一个名字是米诗斐雅•渥夫•维罗尼亚。是维罗尼亚国王葛杰李克的妻子，维罗尼亚王国第一王妃，记得还被称作葛杰李克海贼团二号舰船长『海贼公主』米诗斐雅。」

媞瑟害羞地脸颊微微泛红。我见状微微一笑。

咕嘟声响起，媞瑟一口气喝光热奶油兰姆酒后，呼出白色的气息。

红茶里加了几滴兰姆酒，茶面上还漂着一点点奶油。

「毕竟杀手就是受人委托去杀人的工作嘛，这也没办法。」

看到我们的表情，米丝托慕婆婆感到有趣似的笑了一下。

媞瑟看似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是热奶油兰姆酒吗？」

听莉特这么问，米丝托慕婆婆点头答道：

「关于这些流浪刺客。」

＊　　　　＊　　　　＊

米丝托慕婆婆脸上泛起恶作剧似的笑容。

「真要责怪谁的话，没注意到自家走龙被掉包的席彦才是错得最离谱的。别看他长得好像很聪明的样子，那家伙从以前就老是在关键时刻犯下失误。」

我和媞瑟回到米丝托慕婆婆的家之后，发现屋内果然留有烧焦的痕迹。

「和我战斗的那个流浪刺客，供出了雇他来杀妳的委托人身分。」

「说得……也对。可能是太久没有从事杀手的工作，导致我开始胡思乱想了……非常谢谢你。」

媞瑟在我们之中和米丝托慕婆婆的关系最要好。

「呵呵，是的，虽然很失礼，但我的确这么认为。她明明又强又聪明，但置之不理又很令人放不下心……我和她在一起非常快乐。」

「没错，你竟然知道呀？」

「好好喝喔。」

「但我不太喜欢自己这一点。」

媞瑟看起来感到很抱歉。

「谢谢。」

「不用了，客人就好好休息吧。」

放在桌上的是兰姆酒的酒瓶和杯子。

「或许是这样吧。就算不顺从加护，我始终还是杀手。」

说完，媞瑟垂下眼眸。

米丝托慕婆婆动作轻柔地制止了正要起身的媞瑟。

媞瑟用耳语般的细小声音对我问道：

「嗯？」

「那么，我去工作了。」

米丝托慕婆婆来到佐尔丹的时候是二十五以上不到三十的年纪。

她似乎这么想着，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不要紧，我们这边受到的损害也就我的房子和席彦受了点伤而已。」

不喝酒的媞瑟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啊，我自己也很乐意和露缇大人在一起。」

「啊，我来帮忙。」

听到媞瑟这么说，米丝托慕婆婆顿了顿后点点头。

「嗯，去吧。」

「不需要为了我们而去否定身为杀手的自己。妳以杀手的身分继续当露缇的朋友就可以了。重点只在于妳是露缇的朋友。」

「他们的委托人是维罗尼亚王国的海军元帅，也就是高等妖精黎琳菈菈将军。」

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吧。迎来作为雷德比作为吉迪恩活得更久的那一天。看着米丝托慕婆婆，我便觉得那一天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来，请用。」

「我觉得妳的生存之道并没有错。妳就这样当一个过着慢生活的杀手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席彦主教的伤口已经用恢复魔法愈合了，但年事已高再加上失血过多，现在正躺在床上休养。

「米丝托慕婆婆果然是维罗尼亚出身的吗？」

「露缇和妳在一起时很开心，妳和露缇在一起时也很开心，所以妳们才会在一起不是吗？」

「怎么说……？」

我语调轻松地答道：

「在维罗尼亚那边啊，水手们会把多出来的兰姆酒带回家，让母亲或妻子拿去做菜，或者像这样做成调酒。兰姆酒的味道也象征着家庭团圆。」

尽管仓库里依旧一片寂静，随即有两股气息消失了。

「也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那真是太好了。」

「开玩笑的啦。」

「哎呀，水差不多烧开了。我去准备茶水和糕点。」

我相当干脆地回了这么一句，媞瑟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妳说什么？」」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媞瑟继续说道：

「这样不就好了吗？就算妳是杀手，与朋友在一起会感到快乐的心情还是不会变，对吧？」

「这没什么关系吧？」

「过着慢生活的杀手，这个说法好奇怪喔。」

「他们单纯是顺从加护的冲动，而妳是经过思考才当杀手的，仅此而已。」

「道理很简单。」

「那么，米丝托慕婆婆以前的名字是？」

「是的。露缇大人是个值得尊敬的对象，而且……」

「对不起，直到被攻击之前我都没有察觉到他入侵到这里。」

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捧着托盘回来。

失踪的王妃跑到逃亡者们流落而至的边境国家佐尔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就算有相关猜测，实际听到还是很吃惊。

「这样的我今后还可以继续待在大家身边吗？我有时候会感到有点迷惘。」

「我确实有我自己想做的事，妳也有妳自己想做的事。但一码归一码。我和露缇都是想和妳交朋友才和妳成为朋友的。」

接着，她把装着红茶的杯子放到我们面前。

「那么，该讲出多少呢？」

「全盘托出如何？」

亚兰朵菈菈对举棋不定的米丝托慕婆婆说道。

「亚兰朵菈菈已经听过内情了吗？」

「听了一些。其实跟我好像也不是毫无关联。」

「跟妳有关？但妳不认识还是米诗斐雅王妃的米丝托慕婆婆吧？」

认识的话，初次见面之际就会有所察觉了。

「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我认识葛杰李克和黎琳菈菈。」

「妳认识他们？」

「说是认识，但不是友好的关系。我是在探险船上当航海士时认识黎琳菈菈的，当时我是航海士长。虽然海洋并不是我『木之歌者』的拿手领域，不过也算是德鲁伊系的加护，所以我看得见海洋精灵。」

「妳竟然还当过航海士啊？」

「大海的冒险不是很令人向往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话说妳真的做过各式各样的职业耶。」

「毕竟我活的时间更长一些呀！」

亚兰朵菈菈一脸得意地回道。

尽管我多少耳闻一点，不过她年轻时究竟经历过多少冒险啊？

「然后，有一天我们在反攻袭击探险船海贼的时候，黎琳菈菈抢走一艘海贼船自己跑了。」

「这有什么原因吗？」

「当时各地掀起叛乱和革命，很多人都在战争中被抓起来卖掉当奴隶。高等妖精尤其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黎琳菈菈好像是对那些奴隶商人忍无可忍吧。她成为海贼船的船长后，一艘接一艘地不停袭击奴隶商船。

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不能卖掉抢来的奴隶，又不得不照顾他们，所以资金很快就不够用。她迫于无奈只好开始袭击普通商船，然后就一路沦落为善良的人也不放过的凶恶海贼。」

米丝托慕婆婆脸上浮现伤脑筋的笑容。

米丝托慕婆婆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叹了一口气。

米丝托慕颇有兴味地说道。

亚兰朵菈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以为我在夸奖她。

「哦～黎琳菈菈那家伙不太谈及自己的过去，原来这就是她成为海贼的原因啊？」

「就是说啊。」

我思忖了一下回道：

「米丝托慕！」

「那么，你们就陪我聊聊往事吧。」

我凝视着米丝托慕婆婆，观察她的表情。

「萨里乌斯王子在找的人就是米丝托慕婆婆妳吧？」

「我没直接问过，只能推测就是了……不过多半是这样吧。」

「你们两个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接下来才是正题。」

莉特的脸色也很凝重。

「在说之前我先问一句，这次的事你们打算牵扯到什么地步？」

「亚兰朵菈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呢。真是的，就那么一次冒险而已……不对，说起来冒险者就是这样吧。从现役引退太久了，很多事我都忘了。」

「葛杰李克先是在黎琳菈菈的船上工作，后来以海贼的身分自立门户。我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夺取一个国家的大海贼。

「总而言之呢，如果我当初打倒黎琳菈菈和葛杰李克的话，米丝托慕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我想我应该也有一点点责任在吧。」

听我这么说，莉特点点头。

＊　　　　＊　　　　＊

「看到黎琳菈菈变成海贼四处作乱，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我也弄来一艘船，和黎琳菈菈的妖精海贼团打了起来！」

「那妳也认识葛杰李克吗？」

亚兰朵菈菈语调严厉地责备道。

在葛杰李克崭露头角之前，我的故乡祈莱明王国遭到霜巨人们侵略，我就把船处理掉，组织佣兵回祈莱明支援了。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黎琳菈菈他们。」

「既然这样，为什么黎琳菈菈要取米丝托慕婆婆的性命呢？」

「要问我被盯上的原因吧？」

但我觉得其中最根本的感情，应该是感谢。

「对啊，萨里乌斯王子明明不惜对教会施压也要找到米丝托慕婆婆，那些流浪刺客们却知道米丝托慕婆婆的长相，也知道妳人在哪里。」

「黎琳菈菈看起来是萨里乌斯王子的重臣。但是，他们的目的显然存在着矛盾。」

米丝托慕婆婆耸了耸肩。

「这、这次是率领佣兵打仗吗？虽然我作为骑士和勇者队友也有过不少经历，不过妳年轻时未免过得太波澜万丈了吧。」

也就是说，亚兰朵菈菈还是葛杰李克的救命恩人吗？

「葛杰李克原本是一艘遭到黎琳菈菈袭击的奴隶船上的奴隶。不晓得为什么，她很中意葛杰李克。」

「米丝托慕婆婆是和我们一起去『世界尽头之壁』旅行过的朋友。如果妳面临危险的话，我们很乐意倾力相助喔。」

亚兰朵菈菈也有这样火爆的一面。嗯，我绝对不想和这个高等妖精为敌。

「在这时候用一战做个了断还真是很有妳的作风呢。」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已经活了一大把岁数，之后唯有平静地等待戴密斯神的宠召了，却又像这样和左右了我人生的家伙成为朋友。」

「对呀，黎琳菈菈甚至写信跟我说她捡到的少年快死了，希望能暂时休战。我也于心不忍，还送了药给他们呢。」

米丝托慕婆婆露出百感交集的微妙表情。

米丝托慕婆婆说完，放下了空杯子。

米丝托慕婆婆移开视线，轻笑着说道：

「他原本是奴隶啊？想必置身的环境很恶劣吧。」

「嘿嘿嘿。」

「为了佐尔丹着想，认命地去见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