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勇者的慢生活

一睜開眼睛，眼前就是妹妹的可愛臉蛋。

「早安，哥哥。」

「早啊。」

我並不驚訝，這在以前旅行的時候是常有的事。

那時候的露緹晚上閒着沒事做，似乎一整晚都盯着我的睡臉看。

我曾建議她可以看看書之類的，但她反駁說明明不想看書卻因爲無聊而硬逼自己看書是不對的。

於是，在不會吵醒我的情況下，晚上就任由露緹自由行動了。

在昏暗的帳篷中，坐在我旁邊的露緹身子微微前傾，整晚都盯着我的睡臉……這個畫面光是想像就覺得……

太可愛了！

畢竟，她可是一直注視着我的臉耶！一想到她是如此依賴着我，胸口就湧起一陣溫熱，再想到她一整晚都陪在身邊，我就覺得內心很平靜，應該能作個美夢。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媞瑟和憂憂先生之後，他們看起來非常震驚。

在這之後的兩個小時左右，媞瑟的動作都僵硬得像是作工粗糙的魔像，不知到底是怎麼了。

「哥哥。」

「啊，抱歉，我好像有點睡迷糊了，現在就起來。」

我一坐起身，露緹就輕快地閃到一旁。

「昨晚你把睡眠抗性恢復了嗎？」

「嗯，想說很久沒看到哥哥的睡臉。」

我看向窗戶，外頭是昏暗的冬季佐爾丹晨景。和平常一樣的時間。

我請莉特去比較遠一點的村莊採辦藥草。她昨天在那裏住一晚，今天傍晚左右應該就會回來。

本來這件事是我要做的……

佐爾丹的港區鄰接着河川。

「是沒錯啦，但很漂亮不是嗎？每一個可都是我真心誠意雕琢出來的傑作呀。」

我之前和露緹約好今天要帶她參觀佐爾丹城裏的港區。

她手上的財寶價值高得離譜，憑佐爾丹的經濟規模根本難以收購……換句話說，她擁有的資產可以輕鬆輾壓佐爾丹的國家預算。

「真好喫。」

「怎麼，搞外遇喔？你不是已經有英雄莉特了嗎？」

有船進港的時候，船舶品市集就會熱鬧非凡。不過，今天只有旅行商人繞完上游村子回來的划槳船進港，所以很冷清。

「北區那邊有個攤販賣的是一種叫做章魚燒的外國料理，雖然味道很不錯，但離港區太遠了。」

我不禁苦笑起來。雖然沒猜中，但很接近了……吧？

「嗯……最便宜的就好，我想要。」

＊

雖然木妖精們如今已經滅絕，我還是想跟他們聊一聊。

竟然能從露緹口中聽到「感興趣」這句話。

她這麼有錢，送玻璃珠給她實在不太好意思。雖然她現在身上沒戴飾品，不過她其實有五花八門的魔法飾品，像是祕銀耳環，以及用極爲罕見又美麗的赤空隕鐵打造的皮帶扣等。

朝陽照耀的河川、夜晚的漆黑河川、夏天的燦亮河川和冬天的澄澈河川，好像都有不同的名字。

「你該不會想敲我竹槓吧？」

令人困擾的是，佐爾丹人都不曉得那條河叫什麼名字。我想那條河在木妖精時代應該是有名字的。

我和露緹坐在迎風前進的帆船上，眺望着緩緩流逝而去的佐爾丹街景。

露緹臉頰泛紅，既開心又羞澀。

然後，她笑着點了點頭。

「這全都是仿造品啊，用玻璃做的吧？」

「就我和哥哥一起坐遊艇……」

狗魚用高湯蒸過，更凸顯河魚特有的清爽滋味。此外還有醃泡洋蔥作爲配菜，醋與洋蔥也別有一番好風味。

我這麼回答後，露緹的眼眸顫動一下，緊緊握起了拳頭。

雖然沒風的時候需要手動划槳，但一個人就劃得動。

不過今天不是來戰鬥的，而是像平時一樣採藥草。

朝我搭話的是一個長相可疑的男人。這個男人叫做帕斯奎雷，是港區的居民，主業是仿造飾品的工匠，副業是航海士。他的小腿上有很多傷疤，但不探究移民者的過去是佐爾丹不成文的規矩，而我也不打算過問。

「這樣就行了吧。」

一道聲音叫住了在市集散步的我們。

露緹微微垂下頭，嘴角稍微勾起弧度，嘻嘻地輕聲笑了出來。

露緹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料理。能合她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但偏偏在那天發現了能夠取代血針菇的珍貴藥草……不如說是發現了植物型魔物「食蛇草」的羣生地。由於造成了災情，冒險者可能會接到委託，不過這樣一來它們恐怕會被燒得一乾二淨。

＊

「嗯，哥哥要送我禮物了。」

我們乘坐的是一根桅杆上掛着三角帆的小型帆船。

說着，帕斯奎雷指了指眼前一字排開、各種鑲嵌着寶石的耳環和頭飾。

「不是吧，英雄莉特也好妹妹也好，是怎樣？你的加護難道可以創造出英雄嗎？」

「對熟人不會啦。我會按照材料費和手工費開給你一個公道價的。」

港區餐廳的客羣是港口的工人和水手，大部分的菜色都是馬上就能端上桌的魚湯。不過，我們來的這家餐廳是停泊船隻的船長及航海士會來休息的地方，所以也有提供很正式的早餐。

我心中高興，不由得笑了起來。

「說到港區嘛，我帶你去逛逛船舶品市集吧，然後再去租一艘遊艇。」

但這時候──

這樣啊……

兩天後──

「對，這裏有租船的地方，我們坐着遊艇從河上欣賞佐爾丹的景色吧。」

相對之下，移民至這片土地建立佐爾丹這個國家的人們，只是將它稱作「河川」。儘管河川對人類而言也是賜予莫大恩惠的存在，但名字是作爲區分之用，佐爾丹人只要知道「河川」指的是什麼就足夠了。

但現在不同了。我的目標是過着慢生活。

這是木妖精這支種族的文化，他們認爲萬物皆會輪迴，河川也會隨着日子和季節的改變而變成截然不同的存在，並非總是同一條河。

「遊艇？」

「沒啦，我本來以爲你在約會，看看這些，是不是很適合送給女朋友啊？」

縱使木妖精們不在，河川仍留存至今。而我們人類如果少了河川也無法活下去。

「可以啊，只要這是你的期望。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喔。」

如果他賣的飾品是真貨，我倒可以考慮在他的店買要送給莉特的戒指。

聽半妖精老長輩說，他們祖父母那一輩似乎是以米字開頭的名字來稱呼那條河。但看來河川也會因時地不同而被冠以各種稱呼。

「我們可以下次一起去喫。」

「喲，藥店老闆。」

「最好有那種加護啦。所以呢，你叫我幹嘛？」

「好啊，那下次休假的時候就去北區逛逛吧。」

「嗯。」

「真的真的好開心。」

不過，畢竟是用於河上觀光的船，功能已經很足夠了。

「哦？你還有妹妹啊？長得很可愛嘛。」

「那麼，我們來喫飯吧。」

「唔～」

她正安靜地注視着陳列的飾品。

之後，我和試圖逼我買更貴飾品的帕斯奎雷經歷一番攻防戰，最終買下一對作工尤其精細的耳環送給露緹。

我打開紙袋，裏面裝着在攤販買的炸白身魚和炸番薯。我和露緹慢慢品嚐着佐爾丹的小喫，不時發出讚歎聲。

＊

「哥哥，謝謝你遵守約定。」

「順便告訴你，她是新的B級冒險者，敢對她出手可不是隻有被打個半死而已。」

「好幸福喔。」

露緹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嗯！」

以前她問我這個問題時，我因爲當時加入了巴哈姆特騎士團，沒能給她一個答案。

不過……我瞥了露緹一眼。

「我沒想到有一天能夠像這樣再次和哥哥一起生活。也沒想到會交到媞瑟、憂憂先生和莉特這樣的朋友。」

「雖然我最喜歡哥哥做的料理……不過佐爾丹的料理我也很感興趣。」

露緹抬起頭這麼說道，雙眼綻放着光采。

麪包選的也是柔軟的白麪包，一大早還能喝到葡萄酒。

「她是我妹妹啦，叫做露緹•露露。」

露緹說道。

我想在那之前打倒並將它們帶回來……但又和露緹有約在先而陷入兩難，結果莉特就主動說她可以代替我去。

「我們能享用這道蒸烤狗魚也都是拜河川所賜。」

「哥哥……」

帆船慢悠悠地逆流而上。

我、莉特以及露緹又來到了山上。

我溫柔地撫摸起露緹的頭，她先是愣了愣歪起腦袋瓜，接着便感到很舒服似的眯起眼睛。

這種船沒辦法載貨，速度也不快。

「好，那就挑個最適合你的當作禮物吧。」

「嗯？難道你想要嗎？」

我調整風帆以減少風阻。

露緹開心地說道。

「那麼，偶爾在外頭喫早餐如何？」

＊

露緹簡單來說就是大財主。她在冒險中得到過各種傳說中的財寶，也會把從魔王軍那裏搶來的物資賣掉。

佩利銀幣一樣多得數不清。

「謝謝你，哥哥。今後你也可以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拜艾瑞斯那傢伙把店裏破壞得亂七八糟所賜，保存的藥草被毀掉了不少。

至於媞瑟和憂憂先生，我請他們幫忙顧店了。

「這就是白莓。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是魔法藥水的原料，但結成果實的模樣是第一次看到吧？」

「嗯。」

我順便趁這一趟教露緹一些藥草知識，畢竟她之後打算開藥草農園。

住在佐爾丹大概沒辦法提升「勇者」的等級。現在纔要把技能點數分配給能夠分辨常見藥草的技能「生存術」是一樁難事。

因此，我決定教她學習辨識藥草的特徵。

更何況技能雖然可以正確辨別藥草，但無法獲得如何辨別這種果實是白莓的知識。

學到了知識才能舉一反三。

「這邊是長得很像白莓的莓果，叫做灰莓。雖說一點也不灰就是了。和白莓擺在一起之後，你看得出它們之間的些微色差嗎？」

「嗯。」

「如果使用通用技能『生存術』，這種莓果只會判定爲不是白莓，被當成毫無價值的雜草，但其實這種莓果可以做成對蚊蟲叮咬很有效的藥膏。」

「原來是這樣嗎？」

「你回想一下，以前旅行的時候，我們在森林和沼澤地前進時，手腳和脖子不是都會塗藥嗎？」

「所以就是那個藥啊。哥哥真的好厲害。」

區區小蟲子的叮咬根本傷不了現在的露緹。

但我在這裏教她的知識，並不是爲了讓她學起來之後像以往那樣作爲「勇者」拯救世界，而是要讓她能夠單純以露緹的身分活下去。

露緹臉色認真，卻又有些雀躍地聽我講解。

「雷德你的表情也一樣喔。」

「咦？」

見狀，莉特用方巾遮住嘴竊笑起來。

接着，它彷彿在問「我的歌聲如何？」似的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膛，害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到了。」

那隻鴞熊像是在徵詢同意似的注視着我，我則使了個「請自便」的眼神。

我們停下勞動的手，看着彼此的臉歡笑了一陣子。

「唔……」

以魔物來說，它還真是懂規矩啊。

阿修羅原本絕不是強悍的種族。世界從前到處都是「Sin」的時候，阿修羅的勇者們曾無數次遭到擊敗而死亡。

「真美味耶，果然還是你做的菜好喫。」

最後，那團光變成了阿修羅惡魔──錫桑丹。

然而，露緹呼吸平穩地入睡的這個瞬間並非毫無意義。這是我一直希望她能夠擁有的瞬間。

「唔。」

它靜靜地繞到露緹背後。

「畢竟今天天氣很好嘛。」

站在樹枝上看着我們的斑點鶇「啾啾！」地發出啼叫。

我也坐下來仰望藍天。

「……總不會是備用的吧？」

爲什麼那種劍會足足有五把？

不用說，人類和妖精都只有兩隻手。就算是二刀流，有兩把就足夠了。

雖然過着寧靜的日子，但這天晚餐卻很熱鬧。

「你在調合藥的時候也是，都會露出這種認真與雀躍並存的……非常棒的表情。不愧是兄妹，你們真像呢。」

「露緹？」

「我不覺得神明會那麼慷慨。」

察覺到鴞熊的氣息已經走遠，我再次閉上眼睛。

由神賜予的傳說之劍，除了降魔聖劍之外，也有在傳說或神話中登場的武器，每一把都是絕品，從沒聽說過還會給備用的武器。

憤怒魔王泰拉克遜──攻打阿瓦隆大陸的魔王軍之王，亦是阿修羅惡魔的大戰士。

這份不屈意志及存在形式纔是所謂的「勇者」。這即是阿修羅們的哲學。

現在應該纔剛過三點吧。

「真是和平啊。」

但它歪了歪腦袋後，這次從樹上飛下來，當着我們的面「啾啾！」地叫道。

後來，我們暫時兵分兩路，採了四個小時左右的藥草。

「對。」

「是！」

「噢，勇者啊。你竟然死了，真是不中用。」

山巨人想必是襲擊了獨自採集藥草的露緹，結果慘遭反殺了吧。

翌日，佐爾丹──

錫桑丹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向泰拉克遜垂首下跪。

儘管這陣子還見得到他，但也只有半年左右吧。

「按露緹從錫桑丹那裏聽到的說法來看……恐怕是……」

她竟然毫無防備地打着瞌睡。

只見一頭鴞熊慢吞吞地從草叢探出頭來。

巨大的身影坐在王座上，那是一個站起來身高超過五公尺的巨人。

沒錯，六把剛剛好。

莉特睜圓眼睛，然後臉蛋一紅，用方巾把臉藏得更深了。

＊

我朝斑點鶇豎起食指放在脣上。

他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動着四隻手臂。至於其餘的兩隻手臂，則維持在胸前結印的手勢一動也不動。

「喲。」

「是啊，確實是好天氣。」

「謝謝誇獎。」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啊。」

他之前身受重傷，全身都纏着繃帶，短時間內連起身都有困難；不過現在已經復原到可以自由行走的程度了。真不愧是達南。

這時候，我們就看到採滿一籃白莓的露緹正閉着眼睛，靠在樹幹上沐浴着陽光打起盹來。

「我妹妹在睡覺呢。」

我招待露緹、媞瑟和達南喫完晚餐後，將收拾餐具的工作交給莉特，一個人獨自仰望着夜空。

可能是等我們回來的時候，這不像冬天的溫暖陽光讓她犯困了吧。

「……沒錯，爲什麼錫桑丹還活着？爲什麼他知道神•降魔聖劍的存在，而且在尋找那種劍？」

背後傳來聲音。是達南。

我和莉特去谷底那條日照不足的小河採集生長在周邊的息肉菇，結束後又爬回了原本的地方。

隨後，光芒在他腳邊匯聚起來。

它的體型還很小，用人類來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十五歲左右的孩子吧。

達南今天跑來喫晚餐了。

光芒愈來愈多，聚成巨大的光團，接着化爲形體，擁有了質量。

「爲什麼神•降魔聖劍會有五把？」

好和平啊。真的很和平……

「對了，雷德。我腦袋不好，一直想不通……這次的事情，感覺有太多疑點了。你一定也有發現吧？」

但是，阿修羅會從失敗中學習，再失敗就再學習，無論被殺多少次都不死心地繼續奮戰，最後他們終於殺死了「Sin」的王。

「是啊。畢竟我呢，已經立誓絕不放過毀滅我故鄉的魔王了。」

「要是重回旅行就喫不到了呢，真可惜啊。」

（必須更勤加鍛鍊纔行。）

泰拉克遜消滅了原本的憤怒魔王拉斯惡魔族，是奪取他們地位的篡位者。

露緹用略帶不滿的表情回敬莉特這一句。

人在後方的莉特將裝滿藥草的籃子放下，對我這麼說道。

大概是從世界盡頭之壁下來的魔物。

俯視着他的魔王停下手上的動作開口道：

自己是否有辦法達到那種境界？這條路遙遙不知盡頭，但對於不死不滅的阿修羅而言，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

錫桑丹用力頷首。即使是阿修羅，一旦死亡還是會失去魔力和鍛鍊起來的身體等許多力量。

「我覺得實際上有六把，因爲這樣『數量就對得上』了。」

「所以你休養好了還是要走嗎？」

阿修羅們並非戴密斯神的造物，不會進入靈魂輪迴的洪流之中。

然而，敗北能給予他們勇氣去取得更勝以往的強大力量。因此，沒有一個阿修羅會畏懼死亡與敗北。

當我也打起盹來時，又在察覺到動靜後睜開了一隻眼。

說完，莉特也在附近的樹根處坐下。

接着，鴞熊叼起倒在露緹背後不遠處山坡下的一具高達五公尺的山巨人屍體後，把它拖向了遠方。

「你這段時間就去取回失去的力量吧，勇者錫桑丹。」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

這是「勇者」不需要的無意義行爲。

蒂奧德萊也有告訴我，錫桑丹所持的劍是初代勇者的祕寶。蒂奧德萊跟達南一樣，還特別提醒我這次的事情有哪裏不太對勁。

那六條手臂與身軀構成理想中的戰士精壯肉體，面容浮現憤怒之色，額上有寄宿着火焰的第三隻眼。

想起露緹那一擊，錫桑丹對那股破壞力感到敬畏。

露緹盯着正在笑的我，伸手拉開自己的嘴巴，看來是想模仿我笑起來的模樣。

或許，那五把神•降魔聖劍並不是多出來的，而是「少了一把」。因爲有一把被第二代勇者拿走了。

神•降魔聖劍是全長一公尺左右的長劍。

而最大的疑問在於──

暗黑大陸，地下世界安達迪普（Underdeep）。坐落於此的阿修羅國度「阿修羅格舍德拉」，其首都魔王城。

看到我喫驚的模樣，她笑着繼續說：

「哥哥和莉特笑的時候動作也很像。」

「這樣啊。」

放棄戰鬥的我，和「武鬥家」達南要走的路是不同的。

他們的靈魂每次都會回到阿修羅王身邊，然後再次轉生爲同一個阿修羅。

錫桑丹垂着頭，嘴角因喜悅而扭曲上揚。

＊

佐爾丹西部，越過國境之後的官道──

戈德溫正坐在路邊的草叢上做着燉菜。

「今天午餐就喫醃菜和燉肉乾吧。」

湯只有用鹽調味。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野炊料理了，老實說看起來並不好喫。

「唉，我不久前還在當畢格霍克的左右手過着好日子啊。」

戈德溫用湯匙嚐了一口試味道，結果嘴巴里只有一股鹹味。

他嘆了口氣。

「就算要去羣島諸國，首先也得找個商隊或商船啊。想辦法讓他們僱用我當護衛，錢和三餐都有着落，就能悠哉地過日子了。」

戈德溫如此嘀咕着，這時耳邊傳來一大羣人從遠處沿着官道前進的聲音。

他是越獄犯。

儘管這裏已經出了佐爾丹，還是有被認出來的風險。

戈德溫用水撲滅了篝火。

接着，他抓起鍋子蓋上鍋蓋，蹲進草叢裏躲了起來。

朝這裏接近的是三輛馬車組成的商隊。

戈德溫認得牽着繮繩的馬伕，那是經常來佐爾丹的商人。

（這下麻煩了。）

撲滅的篝火還在冒煙，他手上的鍋子也散發着湯的氣味。

自以爲是地覺得沒有人會走這條通往佐爾丹的官道可能是一大失策。

高等妖精的眼眸明確地看向理應變透明的戈德溫。

「草木可不像我們一樣用眼睛看東西，所以隱身藥水是騙不過我的朋友們的。」

「我、我也不清楚……欸，我什麼事都沒做吧！我一個人又做得了什麼？快點把我放了！」

（對了，莉特有給我隱身藥水。）

那是久遠的往事了。戈德溫還是盜賊公會的底層嘍囉時，曾因爲公會的命令而去阻撓過那個商人的生意。

當戈德溫在思索如何回答才能脫離這個險境之際，朝這裏走來的商人便出聲向高等妖精問道：

或許是在那之後的情況太過混亂，也或許她根本不在乎區區一瓶魔法藥水，總之這瓶藥水就這樣放在他身上沒被要回去。

有兩名騎在馬上負責保護商人的戰士。

戈德溫保持透明的狀態，蹲在草叢後面。

神色略顯不安的商人從戈德溫面前經過。

戈德溫慌了，商隊的護衛們也喫了一驚。

（自從和那傢伙扯上關係之後，真是一件好事都沒有啊……）

「你、你這傢伙，這個能力難道是『木之歌者』嗎！」

他鬆了口氣，又想起這個藥水無法消除聲音，便用雙手捂住嘴巴。

戈德溫在心裏咒罵着。

「聽說佐爾丹有個名叫莉特的冒險者，她身邊是不是有個黑髮的年輕人類男子？」

他的身形、穿着的衣服還有行李都一起消失了。

「咦？」

商隊很快就離他愈來愈近。

草彷彿有生命似的纏住戈德溫，將他的身體綁起來。

（很好！）

但下一瞬間，他眼前的草叢晃了晃。

馬車停下，從裏面走出一名女性高等妖精。

以佐爾丹的基準而言，除非是特例，否則戈德溫有自信實力不會輸給任何人。但自從和雷德扯上關係後，這個想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深刻反省，這就是所謂的井底之蛙。

「我、我只是爲了以防萬一。畢竟一個人旅行是很危險的。」

高等妖精目不轉睛地看着戈德溫。

戈德溫立刻打開行李袋，一口氣喝光瓶子裏的綠色液體。

但是……

他在心裏向神明如此抱怨。

高等妖精彎下腰，緊盯着戈德溫的眼睛問道：

（這、這是怎樣？）

「我這人就是這麼謹慎啦。」

這條路的前方就是佐爾丹。

他們發現生火的痕跡，騎着馬警戒起周圍，但似乎沒發現變得透明的戈德溫。

「什、什麼問題啊？」

戈德溫在心裏握拳叫好。

戈德溫立刻明白她指的是雷德。

（他一定很恨我吧，大概也還記得我的長相。）

（這下就安心了。）

「亞蘭朵菈菈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條路只通往佐爾丹共和國吧？你莫非是從佐爾丹來的？」

戈德溫死命掙扎，但綁住他身體的細草卻宛如鋼鐵鎖鏈一般紋絲不動。

戈德溫原本很着急，卻忽然想起行李袋裏的小瓶子。

注意到高等妖精乘坐的馬車停下，商人們也往這邊看了過來。戈德溫感覺背上流下了冷汗。

「但看起來不像呢。」

這個名叫亞蘭朵菈菈、過去曾是勇者夥伴的高等妖精轉頭看向商人。商人背後是綿延不絕的官道。

「這個嘛，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最重要的是，那個商人應該很恨他，這讓戈德溫臉上失了血色。

萬一對方發現了，他肯定會被送到衛兵手上。

「爲什麼你要躲起來？我們看起來像山賊嗎？」

「爲此不惜用掉魔法藥水嗎？」

（就算這樣，也用不着把一頭巨龍扔進小井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