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勇者落下淚水
《因爲不是真正的夥伴而被逐出勇者隊伍,流落到邊境展開慢活人生》 · ざっぽん · 3萬 字
妹妹就在我的懷抱中。
我以爲至少在打倒魔王之前,甚至搞不好再也見不到妹妹了。
「哥哥!」
露緹環繞在我背上的手臂更加使勁。
她在笑。又哭又笑。
我旁邊的岡茲,還有和露緹一起進來的那個喜歡喫竹輪的女孩子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雖然必須說點什麼纔對……但我還是先用力回抱了露緹。
能夠和妹妹重逢……我當然也很開心。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半晌後,露緹似乎終於冷靜下來,我輕輕推一下她的肩膀,她便乖乖地鬆開手。
她的表情也恢復了原狀。
雖然她現在同樣在笑,但不知情的人應該只會覺得那是面無表情吧。
「哥哥……不是的。」
「咦……?什麼意思?」
「我對艾瑞斯沒有任何想法。」
難道她是指我離開的時候她被艾瑞斯摟住肩膀那件事?
「是嗎?我還以爲……」
「不是的。」
露緹罕見地在我面前用強硬的語氣否認。
這是她表明沒得討論時的特有方式,所以我也順從地讓步。
「我明白了,看來是我誤會了。」
我以爲即使我不在,艾瑞斯的魔法、達南的拳法、蒂奧德萊的槍術和奇蹟,以及亞蘭朵菈菈操縱植物的力量……在在都能夠支撐着露緹走下去。
縱使兩人之間門不當戶不對……我和莉特也早就作好捨棄身世背景的心理準備了。
岡茲和喜歡喫竹輪的女孩子都偏起了頭。
不只是莉特,這間店、這裏的日常都成爲我活下去的動力。能夠滿足佐爾丹居民的小小期望……和興高采烈地收下只有取暖功能的懷爐的人們一起生活,讓我很幸福。
「……是喔。」
我連忙跑進店裏。
雖然我看不到背後就是了……
「吉迪恩?」
露緹在剛啓程的時候……不,是從小開始,眼裏就只有我一個人。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
* * *
「現在有人跟我一起生活。」
留在客廳的有我、露緹和喜歡喫竹輪的女孩子……她叫做媞瑟的樣子,聽說是艾瑞斯找來取代我的殺手,擁有「刺客」的加護。
……差不多該向周遭的人解釋一下了。
露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暫時把店關起來,畢竟這種情況下也不能都杵在店裏。
露緹環顧屋內後,這麼問道。
我的思緒逐漸遭到苦澀的漩渦吞噬。
「好久不見。」
地板咯吱作響,應該是有人從我背後的門探出頭來了吧。
「這樣啊。」
「嗯。」
艾瑞斯那傢伙竟然沒有遵守約定啊?不過,已經離隊的我可能也沒有抱怨的資格就是了。
「我在喔~剛纔在客廳那邊……有客人來了。」
然而,我卻覺得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們雖然有缺點,但本領都比我高強,是一羣各有專精領域的夥伴。
「呃,該從哪裏開始說明好呢?」
* * *
儘管岡茲的口風不是很緊,但他分得出什麼事可以說,什麼事不可以說。
「那我也要在這裏住下來。」
不過,該怎麼解釋纔好?
我的定位和「刺客」的定位好像差滿多的。
「我會讓他閉嘴的。所以,可以吧?」
唉,這下該怎麼解釋啊?
岡茲露齒一笑。
明確地說出「結婚」這個詞讓我心中有些忐忑。
露緹點了點頭。
「我打算就這樣和莉特一起在這裏生活,我們將來應該會結婚。」
「…………」
「雷德?」
艾瑞斯、達南、蒂奧德萊與亞蘭朵菈菈。
「總之,我會把這一切的來龍去脈都交代清楚。你有從艾瑞斯那裏聽說我是去進行偵察才脫隊的事情吧?」
購物袋「咚」的一聲掉到地上。
該怎麼回應纔好?我說得了什麼?
在這之後沒多久,拎着購物袋的莉特就回來了。
「在那之後,亞蘭朵菈菈說是艾瑞斯殺了哥哥,他就跟我們解釋哥哥是逃跑了。」
露緹一臉難過地糾正我的認知。原來她和艾瑞斯不是那種關係啊……我一方面感到高興,但在得知她到頭來還是無依無靠之後也感到很心疼。
「沒問題。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確實看得出來你們並不討厭對方。」
「哥哥。」
「好。」
因爲眼前這個沒有表情的臉上滿是難消悲傷的少女,是我深愛已久的妹妹。
像是艾瑞斯試圖獨力擔起我的工作,但以失敗告終。
「妹妹可是心頭寶啊。」
「呃……嗯,我妹妹來了。」
露緹大概也從我的神情知道我是認真的吧,她沒有對門戶差距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這裏……佐爾丹已經是我的歸宿了。
「少了哥哥,隊伍就無法運作。要把艾瑞斯趕出去也可以,我們需要哥哥回來。」
「哥哥這個稱呼,難道你是吉迪恩先生嗎?」
莉特出去買晚餐的材料,在她回來之前有很多事情必須向露緹解釋纔行,岡茲那邊也一樣。
「原來是莉特啊。」
「唔……」
我一直認爲……除了自己之外,露緹還有其他人能夠依靠。
看來我之前以爲她轉頭黏上艾瑞斯真的是一場誤會。
他們兄妹感情非常好,娜歐的丈夫米德和孩子坦塔都把岡茲當作家人來看待。岡茲倏地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對不起,我擅自離開了。」
露緹略顯難過地這麼說道。
露緹懇求似的這麼說道,聽得我內心一陣刺痛。
「你和別人一起住嗎?」
就算不轉頭,我只要看莉特的表情就立刻知道背後是誰了。
其實屋內並沒有什麼可以證明莉特存在的東西。
媞瑟取代我加入了隊伍,不過離開的人有三個,只補一人根本不夠。
這是任性自私的發言,決心從賭上世界命運的戰役中逃跑。
然而,又有誰能夠責怪她的這番話呢?
「呃,首先,岡茲。」
露緹像是半預料到似的平靜地答道。
「客人?」
「對。」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痛苦。
我最心愛的妹妹,和我一樣作出了放棄冒險的決定。
「這樣啊。」
露緹現在向我說明隊伍的狀況。
岡茲也有娜歐這個妹妹。
「她應該很快就回來了,不過你也認識她,在洛嘉維亞的時候,不是有一個會使用曲劍、名字叫做莉茲蕾特的公主跟我們一起行動嗎?」
「呃,妹妹啊,雷德……吉迪恩應該是本名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這傢伙在佐爾丹平民區這裏可是很靠得住的好男人,從來沒做過壞事,這點你儘管放心吧。」
唔,我還沒解釋,她就注意到了啊?
「她叫你哥哥,所以是雷德的妹妹嗎?」
但從擺放的花瓶和花卉,以及對餐具的品味來看,應該都能發現這個家還住着其他人。要把這件事告訴妹妹讓我感到有點緊張。
打倒風之四天王后,我以爲勇者隊伍的旅程會一帆風順。
然而,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般順利。如同莉特之前所擔心的,我的離開引起了很嚴重的問題。只要我想回去,勇者隊伍就還有我的一席之地;只要我希望,就能再次回到冒險生活。
莉特是公主,而我雖然有騎士爵位,但是平民出身,而且是僅限一代的爵位罷了。
然後達南脫隊去找我,亞蘭朵菈菈則認爲我被殺了而離開隊伍。
「這個女孩是我妹妹,不過你暫時別說出去。我之後會好好跟你解釋的,麻煩你現在什麼都別問,先回家吧。」
接着她說出下一句話。
「怎麼啦?」
「莉特要來也沒問題。哥哥,我們再繼續一起旅行吧。」
「……這是艾瑞斯的錯,不過——」
我把艾瑞斯覺得我是累贅而趕我離開隊伍,導致我變得自暴自棄,然後流落到佐爾丹開了一間藥店……最後和莉特同居的事情經過都告訴她。
莉特看起來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僵在了原地。
「我回來嘍!雷德不在嗎?關店了耶。」
「抱歉,露緹。我已經找到了留在這裏的意義。」
「…………」
露緹小聲地對莉特打了聲招呼。
* * *
「喀」的一聲輕響。
這是我把裝着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的聲音。
現在屋子裏安靜到連這麼輕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尷尬。)
莉特和露緹都盯着手邊的杯子,不願看向前方。
媞瑟則專注地看着手背上的小蜘蛛。
蜘蛛環顧四周,做出像是在關心媞瑟的動作。
「呃,露緹,你們住在哪裏?」
「港區的旅館。」
「港區喔?中央區或北區的旅館品質不是比那邊更好嗎?」
「不要緊。」
「是嗎……那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今天要不要住我們家?」
露緹的表情登時綻放出光采,隨即又垂下頭來。
「不了,港區那邊還有事沒處理完……不過,處理完那天我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好啊。」
有要事嗎……
「我還沒問你呢,你們怎麼會來佐爾丹?」
「其中一件事是要找哥哥。」
「找我……?」
她和勇者一起旅行的時間絕對稱不上長,但看得出來勇者目前的狀態很不正常。
「嗚、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露緹搶在她之前衝了出去。
但若要論罪的話,有罪的是我,露緹沒有做錯任何事。
露緹以不會奪走他性命的力道揍了下去。
媞瑟連忙衝過去。
「什麼意思?」
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嗯。」
「噢呃!」
露緹站起身。太奇怪了,從剛纔就感受到的強烈異樣感一直在心頭揮之不去。
「這裏是偉大人類的城市,你們這些亞人跑出來可是有礙觀瞻的啊。」
「呀啊啊啊啊!」
坦白說,我也不是沒有動搖。
露緹直勾勾地看着我……再次展現出欣喜的表情。
莉特瞥了一眼表情難過的露緹。
「那個……雖然我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不過,露緹她需要你。」
一旁的莉特看到露緹的笑臉後,感到相當驚訝。
「我要留在這裏啊,繼續跟你一起經營這間店。」
「再來還要找另一個人。」
「嗯……」
或許會有人指責勇者就此止步不前。
「不該說要留在這裏的。」
露緹露出靦腆的笑容,微微垂下了頭。
「雷德……你打算怎麼辦?」
一直沉默不語的莉特揚聲說道:
「咦、咦咦?」
她額頭上滲出冷汗,低聲這麼說道。
「找時間再討論吧,我、露緹、莉特,還有媞瑟四人一起。」
「必須再繼續削弱加護纔行。」
* * *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手下留情。她拿捏的力道剛好可以讓他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痛到幾乎快死但又死不了。
「等一下!」
男人試圖撞飛媞瑟,而她則抓住他伸過來的手臂,把他甩上了空中。
「露露小姐……」
一想到露緹那張悲傷的臉龐,我確實會有迷惘。
「找人?」
他發出扯裂喉嚨般的慘叫聲。這一招用到了刺客的人體破壞術。
「爲了世界嗎……」
唔……不管是見面的時候,還是宣佈要住在這裏的時候……以及這個來找我的理由,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滾、滾開!」
「我還沒和你聊夠呢。我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我們彼此都有很多話想講吧?」
「竹輪……真是太浪費了。」
看到被踐踏的竹輪,媞瑟又稍微加大了手指的力勁。
「對,但今天只能先說到這裏了……」
「回去……」
男人蹲下去按住腹部,流着眼淚和口水呻吟了起來。
「噫!這、這是怎樣!」
* * *
「混賬,是誰允許長耳朵在這裏做生意的,嗯?」
男人狠狠摔在地上後,媞瑟壓住他的手臂關節,接着用手指輕輕往他的側腹附近按下去。
「這樣啊。」
對了,我還沒告訴莉特呢。
他們通常也不受到大部分人們待見,但即便如此,他們這種人不管在哪裏都有足夠的人數形成他們自己的小團體。
「真的嗎……?可是……」
媞瑟一臉不安。現在的勇者大人果然有哪裏不太對勁。
莉特的表情看起來很難受。
「哥哥。」
「露、露露小姐!」
「所以我在想,你和她一起走……是不是比較好?」
把兩個施暴者交給聽到騷動後趕來的衛兵時,他們已經不顧羞恥和麪子,蹲在地上大哭着。
然而——
「住手!」
我和莉特隔着桌子而坐,靜靜地思索了起來。
在平民區的外緣地帶,與港區鄰接的水渠側道上。
「你隨時都可以再來,我就在店裏。」
肺裏的空氣消失,接着是內臟被輾得稀巴爛似的痛楚朝男人席捲而來。
「莉特不用在意,因爲我……也要住在這座城市裏。」
看着歐帕菈菈被打得發紅的臉龐,男人意圖滿足自己那扭曲的愉悅感……
「唔呀呀!」
「討伐魔王一定要有哥哥在。」
這一拳,大概會成爲這個男人下半輩子的心靈創傷吧。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在下一瞬間,眼前就出現了一名雙腿大開、準備揮拳的少女,他根本沒來得及作出防衛。
露緹走出藥店後,快步離開那裏,按住胸口呻吟了起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尖叫聲。媞瑟迅速擺好備戰架勢。
我覺得發生在露緹身上的絕對不盡然都是些壞事……儘管如此,似乎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是啊。」
「我就是想問這個。」
露緹很乾脆地就回去了。
「對方是藏身在佐爾丹的知識分子,他擁有討伐魔王所需要的知識,不過我已經找到他了,所以不用擔心。」
「欸,雷德,這樣真的好嗎?」
旁邊是被完全翻倒的黑輪攤。
高等妖精歐帕菈菈精心烹製的黑輪食材被無情地打散一地,兩個紅臉醉漢露出猙獰的笑容踐踏着那些食物。
就算肩上承擔着這個世界的命運,露緹也還只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
有一名高等妖精女子被拽着頭髮拉倒在地。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咦?」
「沒關係,今後我也會有很多時間。」
衝動本應已經遭到惡魔加護削弱,但當勇者冒出放棄當「勇者」的念頭之際,世上最強的加護藉由對正義的渴望,以及心臟彷彿要被捏爆般的痛楚來作出抗議。
露緹從懷中拿出惡魔加護一口吞下去。
這並不是能夠立刻解決的問題。我們需要時間。
這記攻擊只會造成痛楚,不會弄傷對方。
另一個男人慌張地拔腿就要跑,但媞瑟已經繞到了他的前面。
每個城鎮都會有這種人類至上主義者。
* * *
剛纔襲向露緹的,是加護引發的強烈衝動。
「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犯了。」
露緹看着他們輕聲說道,媞瑟也點了點頭。
「感謝兩位的幫忙。」
衛兵似乎也對男人們的野蠻行爲感到氣憤,沒有過問露緹和媞瑟動粗的事情,向她們道謝完就把人帶走了。
「呼。」
媞瑟有些滿足。身爲殺手的她,很少會像這樣去幫助別人。儘管很少這麼做……但感覺並不壞。
相對於媞瑟,露緹則微微垂下了肩膀。
「謝、謝謝你們!真是幫大忙了!」
歐帕菈菈用溼毛巾按住被毆打的臉頰,朝她們走了過來。
露緹看到她的臉,便把右手放了上去。
「露露小姐!」
察覺到露緹想要做什麼,媞瑟驚呼一聲。
但露緹不聽她的勸阻,發動了「治癒之手」。
「咦?」
嚇了一跳的歐帕菈菈揚聲叫道。她臉上和身體的疼痛瞬間消失,紅腫的臉頰也恢復如初。
「我還沒有辦法對有難的人視而不見。」
「露露小姐……」
「抱歉,明明不該使用技能的。」
「怎、怎麼會,你不需要道歉……這麼做肯定是正確的。」
沒錯,這纔是所謂的勇者。
「你誤會了,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我叫做媞瑟·迦蘭德,擁有「刺客」的加護,是勇者大人的夥伴。
可能是我做了什麼觸怒了勇者大人。
我去爲關在倉庫的鍊金術師戈德溫送餐,剛剛纔回來。
憂憂先生落在地上後,舉起雙手拼命張大那小小的身軀擋在我前面。
「木妖精以前也住在那座山附近的樣子,聽說生長着許多很有用的植物。」
* * *
我們是第一次來到佐爾丹,沒有能夠信任的對象,連殺手公會的分部都沒有。
等注意到時,勇者大人早已來到我眼前。
其他古代妖精遺蹟上可能也曾存在着木妖精的遺蹟,只是消失了,而我們沒有發現……說不定事情就是這樣。
我本來還覺得她在見到吉迪恩先生之後,身上的氛圍變得柔和了一點,結果是我誤會了。
在飛空艇上討論事情時,正如同我看着憂憂先生笑一樣,勇者大人之所以看着我的時候偶爾會變換表情,也是因爲她在看着憂憂先生笑。
相傳木妖精認爲大自然會循環。
爲了能夠搞清楚它想表達什麼,我也有反問回去,但它只是一再重複相同的意象。這是怎麼回事?好久沒遇到這種情況了。
直到剛纔還在折磨她的衝動,因爲拯救高等妖精而消散了。再過一段時間,惡魔加護應該也會開始發揮作用吧。
然而,她的視線並不是投向嚇得僵在原地的我。
勇者大人釋放的不悅氛圍讓我不禁畏縮了起來。
眼下不僅要準備好鍊金術師的工作室,還要選在勇者大人能夠從佐爾丹往返的地點,而且也必須監視戈德溫不讓他逃走纔行。
勇者大人一直說着這類的事情,而我依舊舉着劍,渾身顫抖不止。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輕巧地跳了出來。
我質問自己,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她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在殺手公會教我歷史的教官告訴我,木妖精的建築物與大自然融爲一體,木妖精不在之後,其遺蹟也會隨着樹木生長而消失無蹤。
到最後,勇者大人似乎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你、你在幹什麼……咦?『好好看清楚』?」
她注視着我的肩膀,也就是歪着腦袋的憂憂先生。
她明明只是坐在椅子上沉思,卻散發出恐怖的壓迫感。
牙齒在咯咯打顫。對着毫無勝算的對手拔劍的這股恐懼,讓我的大腦彷彿正在被灼燒一般熾熱。
我蹲下身,讓憂憂先生跳到手背上。
一隻迷你小腳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過神來,我已經往後一跳,拔劍擺出了備戰架勢。
她之所以會衝過來,就是覺得這樣可以解除加護的衝動。
「明天我想去調查一個地方。你去找個藏身處,能夠躲一個星期別被發現的地方就可以了。」
但是,我們也需要戈德溫做藥。
我們本來打算連夜逃離佐爾丹,但由於在城裏發現了勇者大人正在尋找的兄長,因此改變了計劃。
不要想太多?不,應該是不要想得太複雜吧?還有要我看清楚?
「我看過它在你旁邊揮舞手腳的模樣,也看過你把捉到的蟲子餵給它喫……」
現在它也仍不斷揮動着兩條前腳,想要向我傳達它的意思。
然而,我所看到的……是一個惹怒了好朋友,卻不曉得對方生氣原因而不知所措的少女。
到底要我看什麼……
現在是晚上。
她在說些什麼?
憂憂先生正歪着頭看我。
我有些不安。明明憂憂先生正在向我傳達些什麼,我卻不懂它的意思。
因爲她實在太強了,強到我們根本望塵莫及……導致她無法理解一般人的殺意和敵意是什麼模樣。
「抱歉,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生氣,但希望你能原諒我……對不起。」
怎麼了?它在說些什麼。
露緹凝眸看着自己那鋤強扶弱的右手。
硬要說的話,勇者大人的兄長吉迪恩先生應該可以信任……
「一、一星期的話我是能想辦法……你有想要調查的地方?」
「噫!」
這就是我的感想。
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哐啷一聲,我的劍掉在地上。
「勇者大人,果然還是太困難了。」
憂憂先生這麼告訴我。
「媞瑟。」
真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古代妖精的遺蹟和木妖精的生活區域在同一個地方。
好可怕……
露緹用小到誰都聽不到的聲音,向自己的加護如此詢問道。
勇者大人似乎傾向於留在這座城市。
爲什麼不惜做到這一步也要留在佐爾丹?
(戈德溫在這座城裏不可能不被認出來……)
但是!絕對不能對憂憂先生下手!
勇者大人保持伸手的姿勢,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停下動作。
勇者大人靜靜地點了點頭。
一股強烈的自責感襲上心頭。
不過,看到勇者大人那認真的神情後,我沒辦法繼續把話說完。
我的思緒停住,恐懼與混亂穿透了我的後背。
「……你誤會了。」
嗯,說得沒錯。於是我走向勇者……露緹大人。
可能有點類似於小孩子明明真的在生氣,大人們見狀卻是露出會心一笑。
「我知道那孩子是你的寵物,並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想打死它。」
「在拿到足夠的藥之前,我們先到其他城鎮去吧?之後再回佐爾丹也行。」
我和她的認知有落差。明明我因爲恐懼而拔劍,甚至擺出戰鬥姿勢,但不知爲何看在勇者大人的眼中,好像只是她做了什麼惹我生氣而已。
(太難了。)
憂憂先生努力擺動身體,不斷重複着「好好看清楚」。
她是什麼時候得到這種情報的?
媞瑟認同露緹的作法。與正義站在一起讓她覺得有些光榮。
就是這種落差造成勇者大人始終是孤獨一人。我終於明白「好好看清楚」勇者大人是什麼意思了。
在我眼前的是誰?是勇者大人。擁有人類最強的加護,揹負着拯救世界的命運,爲了正義而生,以及所有夥伴都感到畏懼的人。
……所以,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憂憂先生身上,而不是勇者大人。
雖然應該只過了短短几瞬……對我來說卻無比漫長。
「嗯。」
「如果古代妖精的遺蹟還能使用,的確可以作爲藏身處……但是,爲什麼——」
「我知道。」
「同時有古代妖精的遺蹟和木妖精的遺蹟嗎?」
「這麼做是正確的嗎?」
話雖如此,這可能只是現在的我們不知道這件事而已。
沒錯,我也能夠看清楚之前發生的種種了。
我呼吸紊亂地聽着她講話,只不過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你怎麼了?」
勇者大人看着我這麼說道。
如果人手再多一點還能想出其他辦法,但這裏只有我和勇者大人而已。
於是……我才終於「看清楚了」。
「停放飛空艇的旁邊那座山好像有古代妖精的遺蹟,只要設備還能使用就可以當作藏身處。」
露緹大人一個哆嗦……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咦?」
憂憂先生罕見地頻頻試圖跟我溝通。
(去道歉吧?)
那天晚上她在找某種東西,是因爲她自己也想要一隻像憂憂先生這樣小巧的寵物,僅此而已。
「憂憂先生!」
她朝我的肩膀伸出手。
我吸進一口氣,準備說出接下來的一番話。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是我會錯意了,真的很對不起。」
「嗯……你沒有生氣嗎?」
「對,我沒有生氣。那你生氣了嗎?」
「沒有。」
「太好了。可是,那個……如果你想要摸我的寵物,可以先告訴我一聲。」
「我知道了。」
我把載着憂憂先生的手背朝露緹大人伸過去。
露緹大人也伸出了左手。
輕輕一躍。
憂憂先生輕巧地從我的手跳到了露緹大人的手上。
接着,它揚起右手向露緹大人打了個招呼。

「……名字。」
「它叫做憂憂先生。」
「憂憂?」
「全名就是憂憂先生。」
露緹大人愣了愣,然後注視着憂憂先生。
「憂憂先生,我是露緹,請多指教。」
露緹大人彎起眼睛,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我叫做媞瑟·迦蘭德。
這個遺蹟受到齒輪戰士們保護,它們沒有加護,持續運作了超越數千年的歲月。木妖精本應會避開古代妖精遺蹟所在地,卻在佐爾丹選擇了同一座山建立聚落,從這一點來看應該不會有錯。
* * *
儘管上層遭到奇美拉和盯上古代妖精財寶的佐爾丹冒險者闖入破壞,不過通往下層的升降裝置完好無損。
媞瑟一邊嘲弄着忍不住退後半步的自己,一邊這麼想着。
最後,兩人抵達了位於遺蹟最深處的母體齒輪室。
不過,敵人只要單獨出現,露緹就會一個人解決掉,所以媞瑟才得以勉強在這個威脅度異常的遺蹟裏前進。
既然是被藏起來,就代表那個遺蹟不同於其他遺蹟,直至今日依然存在。爲了查出地點,他一直在進行調查。
由於提供能源的瑪那水晶一度耗盡能量,導致設備處於休止狀態。但水晶在經年累月下,藉由吸收周圍魔力而再次填滿,所以重新啓動沒什麼問題。
這個道具過去存放於前代魔王的寶物庫,對於沒有加護而難以有效運用魔法的阿修羅來說相當有用。
而畢伊以蒐集到的情報作爲根據,正在尋找被木妖精藏起來的「某樣東西」,這也是他此行任務所在。
「露緹大人!」
那異常耀眼的光輝讓見者心生畏懼,但畢伊泰然自若地伸手碰觸寶石,接觸灰色的光芒。
古代妖精遺蹟就在雷德採集藥草的山中。經過露緹她們調查後,幸運地發現遺蹟仍在運作。
下層部署着常見於古代妖精遺蹟的齒輪獸<Clockwork Monster>,她與媞瑟兩人正在尋找控制齒輪獸的母體齒輪<Clockwork Mother>。
但是,露緹依然一派輕鬆的模樣,聖劍垂在右側,連備戰姿勢都沒擺出來,就這樣走向古代妖精製造出來的人造龍。
畢伊用手指敲着桌子,覺得事情變麻煩而嘆了口氣。
這是在介於神話與正史的時代——世界的黎明期統治地表的第一支種族。
這兩個地方都不是人類和惡魔能夠輕易涉足的。但海底有水棲生物,而世界盡頭之壁則有巨龍和古革巨人,一定有相對應的種族。
正因是樂園,第一世界是永遠停滯的世界。在無窮無盡的歲月中,一直關注着第一世界的至高神戴密斯,對這種情況感到不滿。
因此他們沒有爭鬥也沒有苦痛,每天都過着無比幸福的生活,沒有求變的打算。
第四天,祂創造了遍地的魔物。
第一天,祂創造了宇宙。
第八天,阿修羅來到神明面前致意,招來痛斥:「我可沒有創造你這般東西。」
→高等妖精
這顆寶石是名爲「夢魘心石<Heart Stone>」的稀有魔法道具。
這間暗室佈下了嚴密的魔法防禦機制,推測是前任屋主的祕密研究室。畢伊打開房間深處上着魔法鎖的櫃子,裏面放着一顆散發灰色光芒的大寶石。
露緹從以前到現在攻破過無數古代妖精遺蹟,她以熟練的手法操縱裝置前往下層。
不同於一派輕鬆地戰鬥的露緹,媞瑟數度陷入危機,臉上顯現出疲憊的神色。
總之,現存的妖精整理如下:
「又是老樣子藏在自然險地嗎?若真如此,大概就是藏在南洋海底或世界盡頭之壁了吧。」
露緹這麼想着,舉起降魔聖劍將眼前發出刺耳金屬摩擦聲的齒輪巨人砍成兩半。
將閱讀完的報告書放在桌上,膚色微黑的青年劍士畢伊坐在椅子上如此喃喃說道。
古代妖精。
佐爾丹附近有木妖精遺蹟。
○古代妖精(滅絕)→野妖精
* * *
居住在暗黑大陸的矮人和獸人也是妖精種,而在兩個大陸都有繁衍子嗣的哥布林也是源自暗黑大陸妖精種的後裔。有高等妖精學者聲稱妖精和哥布林是不同的物種,但那不屬於主流派。
第三天,祂創造了昆蟲、動物和植物作爲糧食。
○仙靈=妖精→木妖精(滅絕)→半妖精
第七天,祂因爲一切大功告成而歇息,阿修羅於夜晚誕生。
回到古代妖精的話題,他們擁有遠比現在更厲害的文明這一點無庸置疑,但許多事情依然成謎。
「呼……」
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媞瑟冒出了冷汗。
亦即,最初的勇者是古代妖精,而非人類。
第一世界四季如春,是可以讓長生不老的仙靈們載歌載舞、日復一日享樂的樂園。
於是祂創造出第二世界,也就是這個世界。
唯獨一件事流傳至今——相傳初代魔王和初代勇者在這個時代誕生,而最初的魔王遭到初代勇者消滅。
第二天,祂創造了天地日月及繁星。
那是傳說中的究極兵器,相傳前代魔王曾修復過同型兵器,導致前代勇者的同伴戰死,甚至一度擊敗前代勇者。
齒輪巨龍不同於每動一下就會發出刺耳噪音的其他齒輪獸,那精密到近乎藝術的身體構造,走動時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它的體內填滿加熱過的焦油,點火用的火種在張開的嘴巴里彷彿紅舌一般若隱若現。
而那個調查也逐漸進展到最終階段。
因爲有點陰森的緣故,沒有人願意承租,造成租金比其他房屋還要便宜,所以佐爾丹這個國家被指魔法發展落後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什麼?累積的魔力就這麼一點而已啊?」
(看到這個,還會有冒險者對什麼一夕致富感到開心嗎?)
畢伊在尋找的東西對木妖精而言是絕對不能被奪走的珍寶,所以他們選擇的地點不可能存在着有辦法突破封印的種族,哪怕只有極少數。
→暗黑大陸的妖精原種<Dark Elf>→矮人、獸人、哥布林
有些聖職者認爲就是這樣的傲慢觸怒了神明,纔會導致他們滅亡。
「不要緊。」
古代妖精這個名稱是配合現代的說法,在現存最古老的典籍中,古代妖精只簡單記載爲妖精,而在第五天被創造出來的妖精則記載爲「仙靈」。
* * *
如果想保管好一樣事物,當然需要準備有圍牆的設施。看來那些木妖精沒有用自己的設施,而是把「某個東西」封印在其他地方。
第五天,祂創造了具備智慧的妖精、龍以及惡魔。
「古代妖精的遺蹟。」
他走下樓梯,來到一處石壁小房間。
擁有「刺客」的加護,現在是勇者露緹大人的朋友。
前屋主是一名「召喚術士」,被其他城市的魔法師公會挖角後離開了佐爾丹。這棟建築物的地下室具備魔法防禦的機制,在佐爾丹很罕見。
一部分牆壁靜謐無聲地移開,出現通往地下的樓梯。
媞瑟在內心咒罵着。
媞瑟想建議暫時撤退,找吉迪恩和莉特來幫忙。這樣的對手要兩個人對付,實在太過艱難了。
根據聖方教會的典籍,這就是創世的由來。
既然如此,這一代勇者也讓妖精去當不就好了?
學者們經常針對現存一般仙靈和妖精種之間的關係展開激烈爭論,不過妖精種普遍被視爲仙靈的一種,是除了大仙子之外,另一種有能力建立高度文明的高等仙靈<High Fay>。這些終究只是主流派的學說而已,在這個生物學和神學交相混雜的
像是能夠暫時提高加護等級的妖精硬幣,以及反過來降低等級的野妖精祕藥等,一般認爲古代妖精對加護做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析。
首先出現的是仙靈和精靈居住的第一世界。
到頭來,滅亡的原因還是不得而知。
如此一來,在佐爾丹只有一個地方是誰都無法入侵的。
「但對我來說正好就是了。」
(到處都是護衛用的齒輪騎士啊。而且其他遺蹟在母體齒輪前面頂多只會出現一具齒輪巨人,現在已經遇到四具了。還要對付侵略兵器齒輪毀滅者和潛水兵器齒輪巨靈……這座遺蹟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佐爾丹中央區的某棟宅邸——
第六天,祂創造了和第一世界最優秀的仙靈相似的古代妖精,以及和自身樣貌相似的人類作爲統治者。
「這裏並沒有現存的木妖精時代的設施。」
上述系譜就是妖精學的主流派。
畢伊將手舉在寶石上,灰色光芒立刻消失,變成黯淡的醜陋石頭。是設定出了問題嗎?畢伊集中意識進行確認,但並未發現什麼問題。
只要破壞掉這裏,所有齒輪獸都會停止活動。光是把它們的零件賣掉就有十萬佩利以上的收入,所以攻克古代妖精遺蹟對冒險者來說正可謂是一夕致富的美夢。
媞瑟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汗水。
只要將同步之後的灰色縞瑪瑙埋入地面,就會發動詛咒奪走周圍人們的精神力。藉此累積起來的精神力會轉化爲魔力,提供給寶石的持有者。
畢伊站起身,確認通往一樓的樓梯沒有人之後將門鎖上,操作起櫃子的機關。
儘管大部分已隨着草木榮枯而消失,但畢伊還是拜託冒險者和幾個研究者去調查所剩無幾的蛛絲馬跡。
母體齒輪是控制所有齒輪的齒輪集合體。爲了保護母體齒輪而擋在前方的,則是閃耀光輝的金屬集合體——齒輪巨龍。

「難道說他們已經發現詛咒並制定對策了?」
這個詛咒應該連仙靈都無法抵禦纔對——他如此喃喃說道。只是再怎麼懷疑,「夢魘心石」所貯存的魔力就是遠不及目標。
「靠這麼一點魔力去調查古代妖精遺蹟實在很不放心啊。」
他需要幫手。
然而,這裏是遠離魔王軍前線的邊境,不可能指望魔王軍支援,佐爾丹的冒險者又都當不成戰力。
「這下該怎麼辦?」
畢伊用手指抵着太陽穴,思索了起來。
殊不知露緹她們正在一步步攻克遺蹟。
* * *
自從露緹來過店裏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我們重逢後,她似乎有三天不在佐爾丹,但接下來的日子基本上都在。她和媞瑟兩個人登錄爲冒險者,儘管並不積極,不過偶爾會接下委託去城郊消滅哥布林。
以她們的實力而言,消滅哥布林這種工作根本大材小用……這麼做的目的應該在於緩解加護的衝動吧。
「勇者」加護有助人衝動;「刺客」加護有殺人衝動。討伐襲擊村子的人形生物哥布林正適合用來緩解這兩種衝動。
雖然對手是哥布林,但她們不管數量有多少都毫不在意地接下委託,然後抱着像是去散步的輕鬆心情闖進哥布林的住處,澈底殲滅後再回來。這樣的表現被視爲相當可靠的新人,大家都在討論她們。
此外……
「歡迎光臨。」
「噫!」
不知道爲什麼,她今天來我店裏幫忙了。
我嘗試讓她負責站櫃檯,只是大概還是有強者氣場,她看着進店的客人打招呼,對方就會反射性地發出尖叫。
這深深傷害到了她本人,不過我也有了新發現。
「你笑得再燦爛一點,也許客人就不會尖叫了吧?」
「……我想喝蜂蜜牛奶。」
「我開動了。」
「你真瞭解她呢。」
「這是當然的,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
「那我去就行了。」
* * *
蜘蛛很有禮貌地舉起手和我打招呼,然後就啜起糖水。
「你有什麼想點的嗎?」
「辛苦了。」
莉特一臉滿足地放下杯子。
咖啡會堵住濾網的網眼,所以要耐心花一段時間把咖啡萃取出來。
「啊!討厭!你害我忘記算到哪了!」
「這個……太好喫了。」
「嗯。」
不過這個主意也不錯。距離喫午餐還有一個半小時。
今天泡的咖啡下了一點工夫。
由於咖啡的風味非常強,我又加了牛奶和砂糖,做成偏濃的咖啡。
「這樣啊?那晚上就做肉桂派吧。」
我們走到客廳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莉特說完便直接離開客廳,不給我反駁的機會。
這是慢慢享受香濃咖啡的沖泡方式。
露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頓時一亮。
「對啊,多笑一點肯定沒問題,能麻煩你再顧一下櫃檯嗎?」
「憂憂?」
我用手指頭彈了一下咖啡杯,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好。」
我用了三個網眼細密的金屬濾網,把磨得較粗的咖啡粉放進去,再倒入熱水。
「謝謝。」
我拿着兩個裝着咖啡的杯子來到儲藏庫。
「其實,我最喜歡哥哥做的菜了。」
「抱歉、抱歉,我等一下也來幫忙,先休息一下如何?」
莉特露齒一笑說道:
「我想說應該很適合當作那隻蜘蛛的點心。」
「這沒什麼。」
其實平時都有在做庫存管理,不過我和莉特討論過後,決定把握這個好機會仔細清點一下儲藏庫有什麼。
媞瑟的表情很驚訝。
「店裏?」
「不行。」
我摸了摸露緹的頭。我剛剛纔跟媞瑟提到晚餐而已,這小傢伙真是的。
見到我的反應,媞瑟的嘴角微微勾起開心的笑容。
「差不多該讓露緹她們休息了呀。」
我以爲只有自己注意到露緹很受傷,但媞瑟似乎也察覺到了,她還會像這樣給露緹建議。
「你不用去那邊顧着嗎?」
「可以喝草本茶清清口。」
「嗯,怎麼啦?」
「它叫憂憂先生。」
「喝這種咖啡享受的不是餘韻,而是入口的瞬間吧?」
「我在的話,請她們工作就沒意義了吧?露緹對這種事情很敏感的。」
「還有,來,這是浸過糖水的布。」
「那麼,去準備她們兩人的份吧。」
說完,我把裝着一小塊碎布的碟子遞了出去。
* * *
「肉桂……我沒喫過耶。」
趁露緹和媞瑟在店裏工作的期間,我請莉特去清點儲藏庫裏的藥物種類和數量編成目錄。
莉特拿着紙筆,看起來正百般艱難地計算着大量的藥物……
但莉特很快便站起身。
她絕望地叫道。
「這就是冒險者用來做保久食品的東西吧?」
「我加了從山上採來的樹果,味道和肉桂還滿像的。」
那是非常自然的微笑。充滿了光采,一看就知道是發自內心的迷人笑容。
「辛苦你們了。」
「那我去店裏一下。」
「這樣啊!」
「非常感謝。原來你注意到了啊。」
「嗯,我知道。」
我們就這樣享受着這段悠閒的時光。
她點的東西並不是我想問的午餐菜色。
我和莉特同時喝了一口咖啡。
「午餐可以一起喫嗎?」
「嗯,剛好我也有點累了。」
「先生也是名字的一部分。」
「謝謝你,很好喝唷。」
「是嗎?」
「這樣啊。」
「哥哥。」
我把咖啡放在木製托盤上,走向了廚房。
對了。
「畢竟是我妹妹嘛。」
我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嗯,今天的咖啡很香濃呢,還加了很多糖和牛奶,不過很好喝。」
旁邊擺着草本茶,適度清口之後,又能帶着新鮮的感覺品嚐第一口的風味。
露緹輕輕握起拳頭,做出了加油的動作。
「謝謝款待。」
「不只是午餐,晚餐也要一起喫吧?」
媞瑟肩上的蜘蛛輕巧地跳了下來。
莉特雖然挑了比較便宜的餐具,但品質都很好。
「咦?」
可以聽到店面那邊傳來露緹和媞瑟接待客人的聲音。
雖然缺乏表情,不過這個叫做媞瑟的孩子應該和露緹一樣,內在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吧。
「沒錯。」
就來做一些和蜂蜜牛奶很搭的美食吧。
桌上爲每人各擺了三塊餅乾,然後是三杯泡得偏甜的熱可可。
「露緹一定也想和你享受對飲的瞬間啊。」
「好。」
露緹微微一笑。
「你說它嗎?因爲你們看起來很親密嘛。」
媞瑟則打算先從餅乾喫起的樣子。
* * *
到了中午,我們四人圍桌而坐。
桌上擺着培根三明治和焗烤馬鈴薯泥,以及用檸檬沙拉醬調味的雞肉洋蔥沙拉,雞肉是從市場肉鋪買來的一種名爲龍雞、有棕熊那麼大的巨型雞的雞胸肉。
再來就是露緹從以前就很喜歡喝的加了蜂蜜的熱牛奶。
「我開動了。」
露緹果然先從蜂蜜牛奶下手。
她喝一口之後雙眼綻亮,就這樣一口氣喝了一半左右。
這個喝法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感到懷念而忍不住露出笑容。
「啊,這個是龍雞的肉吧?真少見呢。」
莉特喫了雞肉沙拉後,這麼說道。
龍雞的肉風味上多少有些差異,但基本上還是屬於雞肉,莉特馬上就認出來真的很厲害。
看到她露出笑容,應該是合她的口味,我也頗爲開心。
「聽說是擁有『野獸』的加護,但在牧場審查時沒發現,大鬧一場之後逃了出去,還請冒險者去討伐。肉鋪因此多出了一整頭龍雞,於是就打折出售了。」
動物的加護不同於人類和精靈,種類很少。
儘管有的動物也像人類一樣擁有「鬥士」、「妖術師」和「盜賊」之類的加護,不過比例只佔全體的百分之五左右,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加護都是「家畜」或「野獸」。
「家畜」加護的協調性很高,傾向溫厚的性格;而「野獸」加護則不喜歡羣體行動,並且具有攻擊性。
適合飼養的當然是擁有「家畜」加護的動物。牛、豬、馬、雞和山羊這些動物之所以適合飼養,也是因爲「家畜」加護的出生率遠遠比「野獸」還要來得高。
要當寵物的話,儘管擁有「野獸」的加護,或許也能慢慢進行調教,但要拿去賣的牲口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一般來說,牧場主人會趁幼崽時期分辨出是「家畜」還是「野獸」,然後早早處理掉「野獸」。
雖然我對這種作法抱持着一些疑問,但憑我對畜牧業的瞭解,還不夠資格對此說三道四。
這次只是破壞圍欄還不算嚴重,但也有可能會傷到其他牲畜或人類,所以還是隻能趁小處理掉了吧。
「跟他說我是你妹妹沒關係嗎?那孩子和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成年半妖精不同,一定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
「好,那就走吧。」
在我們從小長大的村子裏,用來熏製保久食品的小屋閒置時也會用作公共桑拿室;但畢竟只是小村子,並不是這種開門做生意的桑拿店。等到露緹踏上勇者的旅程後,我們也沒有閒情逸致在遭到魔王軍侵襲的地方洗桑拿,而消滅威脅後暫居下來收拾善後的日子,我們都是使用領主宅邸或王宮的桑拿室或浴池來洗澡。
「要不要進去看一下?」
無法入睡的我並不會作夢,所以,這不過是想起了過去的回憶而已。
「昨天我晉升成從士了,所以得到一個星期的休假,讓我回來村裏向家人報喜還有作準備。」
扮演哥布林的孩子可能是想要恫嚇,但不知爲何卻在逃跑時學着龍吼叫。孩子們掀起一片歡樂的笑聲。
之前某個晚上她跟我討論過在露緹面前要叫我雷德還是吉迪恩,但我是以雷德的身份在佐爾丹生活,所以我們決定還是照樣稱呼彼此雷德和莉特。
相較於作爲騎士每天東奔西走的日子,還有作爲勇者的夥伴在各地城鎮對抗魔王軍、解決城鎮問題的日子,這裏的每天都過得很平穩,露緹充滿興趣地聽着。
哥哥被巴哈姆特騎士團相中而去了王都,我以爲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他,但他竟然只用短短半年就從侍童升到從士,還從遙遠的王都趕了回來。
我現在一樣會定期送香袋給他。本來我還在擔心大家會不會膩了,不過散發着藥草香氣的桑拿似乎深深擄獲了佐爾丹居民的心。現在才早上十點左右,店裏就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啊,是雷德哥哥!下次也要教我怎麼釣魚喔!」
隔天——
「……那個地方我知道,以後讓我去採藥草吧。」
如果待在有人的地方,隨時都有可能出現需要幫助的人。只要有人求助,「勇者」就無法拒絕。
我抱着平靜的心情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這就是和平的佐爾丹早上的風景。
以小孩子的腳程來說,大概五分鐘可以走到森林的入口。豎起耳朵就能聽到村民日常作息所製造出的聲響。
「好。」
「哥哥。」
我離開露緹的隊伍差不多將近兩年了。稍微繞個路,把過去分散異地的時光填補回來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正和露緹一起在佐爾丹的平民區散步。
* * *
當時的我七歲,經常獨自跑進村子附近的森林裏。
「是這樣嗎?」
該說話的時候她會說,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舉例來說,料理好喫的話她會說好喫,只不過之後就是一語不發地默默進食。
今天的計劃是帶着還沒熟悉這裏的露緹逛逛平民區。
聽到我的提議,露緹轉過身看我。
從眼睛的動向來看,她有在仔細留意我們的說話內容和態度,但看來並不是那種會閒聊或主動接話的人。
我一直在這裏待到日落,等待今天這一天過去。
莉特依然叫我雷德。
「我和莉特一天的行程大致上就是這樣。」
「那我們回去吧,我還沒跟村裏的大家打招呼呢。」
「什麼事?」
然而,現在……
我確實從來沒有和露緹一起來過這種桑拿店。
「怎麼了?」
我們現在正在說明我們在佐爾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嘎喔!」
而哥哥也用力回抱住我。
當時從哥哥手上傳來的溫度,我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那是我經常去的桑拿店。老闆是一個叫做傑夫的伯伯,有匠人脾氣,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耶!就這麼說定了!」
我很想就這樣一直抱下去,但哥哥輕輕地放開了我。
我知道露緹不愛說話,不過媞瑟話也不多。
「這確實是幫了我大忙,不過沒關係嗎?」
我和父母處得不好,也不方便躲在家裏。媽媽在家裏織布,要是我在她工作時待在附近,她就會非常不開心。
聽到我這麼說,露緹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揚起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桑拿。」
我現在只剩自己一人而已……
「嗯,沒關係。」
男孩舉起雙手發出歡呼。接着,他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似的,擺出了他所能做到最認真的表情。
我苦笑着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他則一邊笑着說:「別揉啦!」一邊抓住我的手臂抗拒地搖着頭。
* * *
小男孩朝他的朋友跑了過去。
我愈聽愈高興,緊緊抱住了哥哥。
因此,主要在講話的自然變成了我和莉特。
「雷德偶爾也會出門採藥草不在家就是了。」
「真的?」
「哥哥。」
「哥布林,給我站住!」
這是平民區日常見慣的景象。其中一個在跑的小男孩注意到我而轉過頭來。
露緹點了點頭。
「總之,這個城市並沒有什麼觀光勝地就是了。」
「嗯,真的喔。」
走在被踏平、堅硬的泥土路上,幾個拿着樹枝玩冒險者扮演遊戲的孩子從我們身旁跑過去。
我驚訝地回頭看去。那是我苦苦盼望已久的人的聲音。
「喂!」
平時完全不動的嘴角,在哥哥懷中也自然上揚了起來。
「那我也想試一試。」
我不會作夢。
我們兩人走着走着,眼前就出現了一棟很熟悉的建築物。
「你採藥草的地方,是西北方的那座山嗎?」
當小男孩已經跑遠之後,露緹微微傾着頭說:
「我還沒有去過這種桑拿店。」
聽到桌上這些雞肉來自被處理掉的「野獸」,露緹一臉認真地注視着龍雞肉,然後喫了下去。
「你不可以花心喔!」
「……這樣啊。」
一邊度過漫漫黑夜,我發現自己很期待明天到來,不禁獨自露出了微笑。
「可以啊,不過我目前很忙,過一陣子再教你吧。」
「那我知道了。以後你有空的時候就幫我採藥草吧。」
「我之前必須隨時緊跟着前輩騎士行動纔沒辦法休假,不過今後就可以排休了,有空的時候我會再回來看你的。」
冬季的森林裏林立着淒冷的枯樹。天空滿是灰色的雲朵,寒冷乾燥的風吹來,我用手捂住發疼的耳朵取暖。
我撲進了張開雙臂對我展露笑容的哥哥懷中。
感覺上她是有明確目的纔會開口的類型,把語言當作必須表達自身想法時纔會使用的工具。
看到我露出笑容,哥哥也看起來很高興地笑了笑。能和哥哥一起歡笑,我感到很開心,也非常幸福。
露緹盯着傑夫的店看了起來。
「她是我妹妹啦,前陣子纔來到佐爾丹。」
我靜靜地向夜色伸出手。直到兩個星期之前,我都還以爲這雙手再也觸碰不到任何事物。
「雷德哥哥。」
「嗯,對啊。」
「你的『勇者』身份,還有我是騎士吉迪恩這件事當然要保密。但是,你可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妹妹,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所以不用再瞞着大家了。」
「露緹。」
「嗯。」
「這樣啊。」
我有點遺憾。我們手牽手朝森林的出口走去。哥哥牽着我的那隻手,變得比半年前更加健壯有力了。
「那就是初次體驗了啊。這裏和王宮那種豪華的桑拿不一樣,設備很簡單,就是把加熱過的石頭放進火爐而已,雖然店裏還有其他客人會有點吵,不過我覺得這樣其實還滿不錯的。」
雖然可能會多花一點時間,但也沒有非要今天就帶她把整座城都逛完不可。
「啊,在叫我了。那雷德哥哥下次見喔!」
天空只有少少幾朵雲在飄動,是舒適的好天氣。
我和露緹走進傑夫的桑拿店,店裏有好幾組客人正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洗完桑拿之後的啤酒。早上就喝酒似乎特別有滋味。
「歡迎光臨。這不是雷德嗎?」
傑夫露齒一笑,歡迎着我們。打工的青年正忙着給客人上酒之類的東西,看起來沒空搭理我們。
「真是生意興隆啊。」
「這都得多虧你啊。這位小姑娘我倒沒見過呢。」
「她是我妹妹。」
「啥?我可沒聽說你有妹妹啊。」
傑夫目不轉睛地盯着露緹看。啊,好像不太妙。
「……唔!」
他那長着皺紋的臉上冒出冷汗,放在櫃檯上的手不斷顫抖,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
「傑夫,這是……」
我連忙思索着要找什麼藉口。
然而,傑夫閉上眼睛移開視線之後,便用力做了個深呼吸。
「呼,抱歉。已經沒事了。」
「啊,不是的,是我們不好,我妹妹她……」
「客人的加護和來歷我是不會過問的。小姑娘,抱歉讓你有不愉快的回憶。」
露緹一臉意外地看着傑夫向她鞠躬道歉。她應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反應吧。尊敬、恐懼、憎恨……無論是什麼樣的情緒,見到「勇者」的人一般來說都無法無視「勇者」的存在。
像傑夫這樣和她保持距離的應對方式,真的很罕見。
不過,這就是佐爾丹的作風,不會探究他人的過去。
「給你,這是兩人份的。」
「哥哥。」
我們兩人手牽着手,走在佐爾丹平民區的路上。
我叫了她一聲,露緹便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我直白地告訴她。
「你是剛纔甩水的那個人!」
「但洗完桑拿後,可以在這裏喝飲料或喫一些輕食點心。雖然這個時間有點不上不下,不過待會就一起喫點什麼吧。」
「哥哥喜歡的就好。」
「我是你引以爲傲的妹妹嗎?」
「好,那就繼續帶你認識環境吧。接下來去市集逛逛如何?」
「露緹,你在這裏不用顧慮那麼多。」
「哦?雷德有妹妹啊……」
「嗯?怎麼啦?」
「嗯。」
「我妹妹剛來佐爾丹沒多久,我正在帶她認識環境。」
「那陣子的旅行很新鮮,而且還有哥哥陪着我。」
「大致上就像這樣吧。那就……我想想,今天我會洗快一點,二十分鐘左右就會出來,露緹你呢?」
* * *
「嗯,這個嘛……那就喝水果牛奶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厲害的方法耶。」
這個模樣也很可愛。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開心地蹦跳了起來。
聽她這麼說,我偏過了頭,露緹的肩膀則抖跳了一下。
「好。你不用在意時間,慢慢來就好。就算想洗久一點,我也會在這裏悠閒地等你出來的。」
「那麼在進去之前,我先說明一下吧。」
原來如此,露緹拿着的毛巾只有一條是溼的。
然而,就算沒有那種東西,普通的水也完全足夠讓洗完桑拿而大汗淋漓的身體涼爽起來。
「哥哥不和我一起進去嗎?」
「你要喝什麼?」
少女有如興奮的孩子如此大聲說完,那些應該是和露緹一起洗了桑拿的女性們也紛紛看向她,異口同聲說道:「真的很厲害!」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嗯。」
這場遠比起世界的命運更貼近自身、更多肉搏的戰役,就是我們啓程的冒險。
哥哥的體溫透過牽着的手傳了過來。
然而……隨着「勇者」加護等級愈來愈高,她也逐漸失去了這些。
接着,她們的話題又轉移到自己養的狗身上,我和露緹隨便打聲招呼就離開了。走出桑拿店後,露緹看起來有點沮喪。
「剛啓程的時候嗎?畢竟當時你的加護等級還很低呀。」
露緹看起來很失望。
「她是大哥哥的妹妹嗎?好驚人唷!」
對於向整個大陸發動進攻的魔王軍而言,那只是一處無足輕重的戰場。敵軍都是獸人掠奪部隊以及被他們拉攏的魔物和盜賊,惡魔也只有寥寥幾名下級軍官。無論是魔王軍還是阿瓦隆大陸聯合軍,都沒有在那場戰役投入主要戰力。
對露緹來說,她是第一次離開村子,新奇的事物太多了。第一次看到獨角獸時,她撫摸着獨角獸白毛的模樣相當恬靜。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現在一樣巴不得把露緹介紹給所有住在佐爾丹的熟人認識。但我還不瞭解露緹那邊的情況,也不曉得要以什麼形式來介紹她,所以這件事暫時擱置了下來。
少女的嗓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即便如此,那場戰役中的每個人都認真應戰。因爲他們要守護的是自己的村子,還有住在那裏的家人。
從他那裏接過衣櫃鑰匙和毛巾後,我們離開了櫃檯。
雖說上次一直在和岡茲還有史托姆桑達較勁,但桑拿室可不是能強行長時間待在裏面的地方。
跟傑夫點完東西后過了一會兒,裝在木杯裏的水果牛奶就端了過來。
「真的沒關係嗎?」
「不要緊。」
這個飲料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我走出桑拿室後,用水甕裏的水沖掉身上的汗。冰涼的水澆在火熱的身體上非常舒服。換作是大貴族的桑拿,還會設置用來冰水的冷卻爐,能夠享受到置身嚴冬湖水一般的透心涼,不過佐爾丹不可能有那種魔法裝置。
「對不起。」
「我沒想引起注意的。」
「嗯,能把我引以爲傲的妹妹介紹給大家,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周圍的人們似乎也因爲她的身份從不明人士變成我這個藥店老闆的妹妹而紛紛放下心來。
「這樣啊。」
接着,我把使用公共桑拿的方法告訴露緹。她用以她來說相當認真的表情不斷地點着頭。
「可是……」
「我也一樣。」
「很厲害吧?她可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妹妹喔。」
後來我們襲擊魔王軍的營地,並解決武器商人的問題讓他爲我們提供武器倉庫,接着開始籌備武器,最後和持有武器的村民們一起搶回被佔據的村子。
距離說好的二十分鐘還有點早,但我還是換好衣服回到了大廳。
少女露出彷彿再次見到英雄一般的笑容。
故鄉遭到魔王軍襲擊時,我和露緹一起壓制哥布林當作老窩的廢棄礦坑,讓附近的村民躲進去避難。
露緹朝我伸出手。這種感覺真令人懷念,我也握住了她的手。
「「噗哈!」」
露緹應該只是想要有效率地弄乾自己的身體吧。她似乎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那麼引人注目的原因,只覺得自己給隱姓埋名經營藥店的我添了麻煩而感到沮喪。
露緹泛起微笑說道。
這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之後又過了幾分鐘,露緹在剛好二十分鐘的時候回來。
「好久好久沒有像這樣和哥哥待在一起了。」
「這樣啊,那好吧。」
「我確實是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但誰也沒有過問我們的事,不是嗎?」
「嗯。」
我把兩枚四分之一佩利銀幣的費用交給傑夫。
露緹小聲說道。儘管聲音小到像是在嘴裏咕噥,但我絕對不會漏聽她說的話。
露緹用紅色的眼眸凝視着我。總覺得那雙宛如紅寶石色湖畔的眼眸,似乎產生了些許動搖。
「甩水的人?」
「是呀,她跟雷德不一樣,看起來很強呢。」
「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真令人懷念呢。」
「這邊!」
我們同時喝完,又同時放下杯子。
「嗯,男女是分開的。」
「剛開始旅行的那陣子,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那時候的我還很弱,哥哥總是在幫我,還教會我好多東西。」
「你可愛善良又坦率,是我引以爲傲的妹妹。」
「幹麼突然道歉?」
一個矮人少女看着露緹瞪大了眼睛。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於是,我暫時和露緹分開,往各自的更衣間走去。
「就算你有一點引人注目,在佐爾丹這裏也不會有事。所以你不用顧慮太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我用眼角餘光一看,發現露緹也正大口喝着。
露緹不知所措地垂着頭……嗯。
「她很厲害唷!從桑拿出來之後嘩啦啦地澆了一身水,然後甩動一下身體,水就全部被甩掉了呢。」
* * *
「啊!」
現在引領我前進的並不是什麼「勇者」,而是哥哥的手。
露緹臉龐一紅——雖然只有我看得出來就是了。她感到很害羞。

我溫柔地摸了摸露緹的藍髮。
一開始我還以爲她沒把毛巾帶進桑拿,但看來她根本不需要毛巾,只要抖一抖身體就能把身上的水甩掉。這是擁有超人般的體能才能做到的技能。
「沒事。」
我毫無意義的呼喚聲讓哥哥輕笑起來。他的表情比我得到的任何財寶都還要珍貴。
真的太幸福了……
如果可以實現一個願望的話,我希望今天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把「勇者」這個加護推給我的就是神明……那我到底該向誰許願纔好?
我沒有頭緒,只能把這個願望悄悄埋藏在心底。
* * *
夜晚——
我們四人一起喫晚餐,露緹依然面無表情,但全身都散發着開心的氛圍。
「對了,家裏有浴室,回旅館前要不要先洗個澡?」
「嗯,我要洗。」
在外旅行的時候,泡澡的機會一定會變少。
由於保持乾淨很重要,我們當然會仔細清洗、擦拭身體,但通常都是用水桶和毛巾來解決。
在故鄉的時候,也是把老舊的大鐘翻過來充當浴桶。
說是大鐘,其實大小也只容納得下一個小孩子。
大人都是用水沖洗身體,並不會泡澡。
我的故鄉那裏深信每天泡澡就不容易生病的說法,爲了至少讓容易生病的小孩子能夠泡澡,村裏的鑄器店纔會把因爲老舊而被丟掉的教會大鐘修復之後捐出來。
所以,我和露緹小時候都能三天泡一次澡。
「我們以前還一起泡過澡呢。」
大概是想起了同一件事,露緹一臉懷念地這麼說道。
那個浴桶是直接在大鐘下方點火來加熱的。
「要不是人命關天,我就讓你喫點苦頭長長記性了……無論如何,亞爾貝的治療和健康管理就交給我。在你找到勇者大人之前,我一定會讓他活下去。」
艾瑞斯轉過頭狠狠瞪着蒂奧德萊。他的雙眼充滿殺氣,連身爲B級冒險者的亞爾貝也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露緹看起來真的很遺憾。唔,兄妹一起洗應該沒什麼……纔怪,果然還是不行。
「是嗎……」
露緹和媞瑟開着飛空艇離去後,艾瑞斯、蒂奧德萊以及被契約惡魔帶過來且茫然自失的亞爾貝,他們三人留在原地紮營了幾天,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
亞爾貝並沒有期望能夠得到回答,只是喃喃自語似的問着自己。
「加護」是由至高神戴密斯所賜予的。而擁有「加護」之力的人,會被要求履行與加護相應的職責。
「不了。再怎麼說,到這個年紀就不能一起泡澡了吧。」
艾瑞斯凝聚精神,只見鮮血蠕動起來,描繪出類似圖紋的東西,指向了一個方向。
亞爾貝以無力但並未懷抱惡意的澄澈眼神注視着蒂奧德萊。
然而就算施展如此強大的魔法,也無法完全治好每天不停抽血的亞爾貝。
當我這麼說完,打算起身之際,就看到媞瑟不知爲何閉上了眼睛,一副作好覺悟的表情。
露緹用小手緊緊抱住我,和我一起泡進浴桶後,聽到父母說:「這孩子不哭不鬧也不會笑。」她就會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艾瑞斯扭曲着臉龐,大步走向蒂奧德萊揪住她的前襟。
「……這個,嗯,可以唷。我也想和露緹好好聊個天呢。」
「呵、呵呵!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打算完成什麼使命,但沒有我賢者艾瑞斯在,你是不可能成功討伐魔王的,露緹!」
亞爾貝凝視着自己那手腕以下都消失不見的右手。
「人是有意志的。自己想要成就的人生、夢想、未來……難道要因爲擁有能夠成爲英雄的『加護』,就必須作爲英雄而活嗎?就不能選擇其他條路嗎?」
「這是聖方教會的教誨吧。」
接下來要前往世界盡頭之壁,而且走的還是南側海路……離佐爾丹很近。
露緹和莉特的確到目前爲止還沒怎麼說過話。
「如果她去了世界盡頭之壁就麻煩了。就算走海路迂迴前往世界盡頭之壁,這趟航行也會缺乏補給,必須在中途借用大型克拉克帆船或軍用蓋倫帆船纔行。沒有飛空艇的我們是追不上她的。」
不過蒂奧德萊正色看着亞爾貝。
「我去準備熱水,你們隨意休息一下吧。」
不管對現在的艾瑞斯說什麼,他大概都聽不進去。蒂奧德萊如此判斷,無力地搖了搖頭,輕輕拉開艾瑞斯抓住自己前襟的手。
之前在佐爾丹引起一系列有關惡魔加護的騷亂,然後在和雷德決鬥時被砍斷右手而落敗的亞爾貝,正有氣無力地躺在牀上。
莉特原本放鬆地坐在椅子上聽我們聊天,這時驚訝地叫了一聲。
* * *
看着亞爾貝的模樣,蒂奧德萊這麼說道。
那樣的她非常可愛,所以直到浴桶真的塞不下我們兩人之前,我們都是一起泡澡的。露緹也不討厭跟我一起泡澡……我是這麼希望的。
海上,快速帆船希爾菲德的頭等艙內——
「我也會治療魔法!而且不會輸給你!別忘了是你自己說想要給他治療,我才交給你來做的!」
「那我想跟莉特一起泡澡。」
或許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看來你還是沒搞懂啊。」
三個人感覺會有點擠,那也在附設的一人用小型浴桶裏放熱水好了。
「這些血還殘留着契約惡魔的契約之力!也就是想要前往勇者身邊的契約!這些血擁有指引勇者露緹所在方向的力量!只要引發這個奇蹟!我就還追得上勇者!」
亞爾貝這番話讓蒂奧德萊略顯訝異,她走回他身旁。
「這樣啊。」
「哈!無聊透頂!莫名其妙!你以爲這種似是而非的理論騙得了我嗎!」
「果然沒錯!露緹就在世界盡頭之壁的方向!」
蒂奧德萊身爲「十字軍」,同時也是聖地萊斯特沃爾大聖砦的聖職者,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是正確解答吧。亞爾貝如此想着,逐漸要接受這樣的說法。
說完,蒂奧德萊微微一笑。
那傢伙很強,強到他甚至不知道彼此之間到底存在着多大的差距。
艾瑞斯的叫聲響徹了客艙。「勇者」這個詞,讓亞爾貝虛弱的心臟猛力跳動起來。然而,與興奮的艾瑞斯和亞爾貝相反,蒂奧德萊的表情很冷淡。
泡澡時會有一個大人在旁邊顧着,年紀較小的孩子也會有父母幫忙洗,不過我們兩個都很懂事,從露緹兩歲起,都是由我抱着她泡澡。
露緹本來話就不多,若是不主動跟她說話,她也不太會開口。
他的腦袋隱隱刺痛,感覺不快的倦怠感遍佈了全身上下。
她這麼說道。
他回想那個佩戴銅劍的D級冒險者。
艾瑞斯用狠戾的表情瞪了一眼蒂奧德萊後,像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似的腳步急促地離開了房間。
「好,那我就去放熱水吧。」
「但『加護』並不是人。」
「勇者大人是自己要丟下我們的,你追上去又有何意義?」
亞爾貝的嘴角浮現溫和的笑容。
「靠這點小事來賣人情可是會讓我感到很困擾的。」
太好了,看來她並不討厭。
「咦?」
不過……現在不同了。
「不行嗎?」
「治療患者不能只靠技能。如果不能陪伴在患者身邊,理解並撫平患者的傷痛,是沒辦法治好他人的。」
由於用魔法癒合傷口後又不斷增添新傷,導致他的手臂上都是歪歪曲曲的傷痕。
接着出聲的是媞瑟。她匆忙揮舞起雙手。
「爲了打倒魔王,我賢者艾瑞斯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爲了拯救世界而儘自己一切所能。倒是你,待在這裏做什麼?既然追上去毫無意義,那你不會滾蛋嗎?」
艾瑞斯腳邊的地板濺着鮮血,那是從亞爾貝的手臂上抽出來的血。
而這似乎讓艾瑞斯更加感到怒火中燒。
「賢者」艾瑞斯正在他的牀邊。
「咦?」
蒂奧德萊正在爲臉色蒼白躺在牀上的亞爾貝施展治療魔法,充滿生命能量的光輝讓他眯起了眼。
「需要我幫忙嗎……?」
「但這樣豈不是會耽誤行程……」
「別擔心,若沒有你在,我們根本追蹤不到勇者大人的下落,這點時間我們還是等得起的。」
莉特露出微笑這麼說道,露緹也淡淡笑着點點頭。
失去的右手突然一陣刺痛。
「每個人都必須選擇符合『加護』的生存方式。」
當然這樣一來底部會非常燙,因此還會放一塊木踏板進去,下水之際要踩在踏板上使其沉下去,小心避免碰到底部。
「砍斷這隻手的男人是個古怪的傢伙。」
「拉克是藉由與羣島諸國進行貿易而繁榮起來的城市,應該會有『鍊金術師』製作的義手。即使握不了劍,有一隻能動的右手也能減緩痛楚。」
「什麼沒搞懂?」
「我沒要賣你人情。身爲一名微不足道的聖職者,以及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人的夥伴,我只是儘自己應盡的義務而已。既不是受人指使,也不是爲了賣人情或得到他人感謝而奮戰至今;而是自己想要拯救世界才挺身應戰——至少我是如此。」
「咦?」
亞爾貝得知他們是「勇者」的隊伍後,興奮地覺得自己來到夢寐以求的地方,但更丟臉、更絕望的是,他是以骯髒罪犯的身份來到這裏,而非「冠軍」。
「我也可以一起泡澡嗎?」
艾瑞斯連日施展高等魔法而消耗了不少氣力,但那雙充血的雙眼依然炯炯有神,還高舉雙手如此大吼着。
「今天不一起泡澡嗎?」
佐爾丹並沒有能夠施展如此強大治療魔法的人。過去和他組隊的「僧侶」麗婭就不用說了,就連身爲佐爾丹聖方教會領頭人物的席彥主教應該也遠遠比不上她。
「不用在意,你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我有幫上你們的忙嗎?」
蒂奧德萊冷眼看着大叫的艾瑞斯,低聲這麼說道。
蒂奧德萊看着地上飛濺的鮮血,準備像往常一樣善後,於是打算拿水桶去裝水。
莉特曾經在競技場敗給露緹,可能還是有點怕她。
「下次停靠的地點是貿易都市拉克,在那裏買只義手吧。」
即便如此,他也不認爲現在的情況糟到極點,甚至心中還有一種滿足感。
蒂奧德萊的表情像是在同情艾瑞斯。
「放你自己一人的話,亞爾貝早就被你害死了。」
艾瑞斯似乎沒打算回答她,只是看着濺了一地的亞爾貝的血笑了笑。
然而蒂奧德萊卻搖了搖頭。
「明明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爲什麼不去當英雄?」
「這我不清楚。但多虧有你在,我們才得以離勇者大人愈來愈近。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我們屆時都會憑自身意志來選擇結果,而不是交給他人。亞爾貝,沒有你的話,我們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謝謝你。」
「你錯了,艾瑞斯。」
「但這不是神所期望的嗎?」
「既然如此,神爲何要賦予人意志?如果完成『加護』的職責便是一切,那我們豈不是根本不需要意志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
亞爾貝並不是神學家,也不是多狂熱的信徒,不可能和身爲聖職者的蒂奧德萊進行神學問答。
「抱歉,其實我也還在尋找答案。」
「蒂奧德萊小姐也會感到迷惘嗎?」
「畢竟勇者大人拋下了我們。我可沒有洞悉世間萬物到遇上這種事情還能夠不感到迷惘啊。」
蒂奧德萊苦笑起來。
「那個砍斷你的手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他叫雷德。」
「雷德嗎……有機會真想會會他啊。」
蒂奧德萊如此低聲說完,便離開客艙去拿清洗地板血漬的水桶和刷子了。
亞爾貝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閉上了雙眼。
果然體力還是消耗了不少,他的意識很快就陷入沉睡中。
* * *
滴答。這是一滴水從天花板落下的聲音。
盯着擴散開來的漣漪,我明明泡在溫暖的熱水裏,卻感覺到一股寒氣。
我叫做媞瑟。
擁有刺客的加護,是勇者露緹大人的朋友。
我現在正在泡澡。實不相瞞,我這個人熱愛泡澡,殺手同伴還稱呼我爲「澡堂評論家媞瑟」。
趁着工作之餘,我記錄各大都市的公共澡堂、溫泉地以及驛站區澡堂設施寫成一本評論手冊,現在是殺手公會的成員擬定遠行計劃時都覺得方便實用的必備書。畢竟整天打打殺殺的殺手工作是需要滋潤的。
儘管知道十分危險,但「勇者」還是驅趕着我非去不可。
「真的。雖然大家都以爲我第一場戰鬥的對手是襲擊村子的獸人輕騎兵,但其實不是。第一場戰鬥是去附近山裏尋找走失的孩子時發生的。」
總而言之,我現在泡在自己專用的澡盆裏,這個壺型空間被名爲媞瑟·迦蘭德的自己所佔據,讓我感到很幸福。
如果擁有感知技能,應該就會發現藏身在洞穴深處的巨大存在了吧。
「嗯,一起洗過了喔。」
然而,理應被撕裂的我卻毫髮無傷。
(太淺了……)
在殺手之中,也有許多前輩雖然殺人功夫一流,但就因爲溝通能力不佳,永遠無法出人頭地。
「雷德……吉迪恩小時候是怎樣的人啊?」
在周遭完全暗下來的時候,我終於發現了那個女孩子。
劈頭就質問了一句!好可怕!
即便露緹大人沒有惡意,以一般人的膽量也承受不住與「勇者」正面對視。
首先,有兩個家庭用的澡盆就很加分。
加護的衝動大概是這世上所有人的共同煩惱吧。
我說出口的話變成噗嚕噗嚕的聲音,誰也不會聽到。
我膽顫心驚地作好隨時可以衝出去的準備。
鴞熊吼叫着衝了出來。
擊中我的並不是爪子,所以沒有當場死亡,但也就僅此而已。
我逮住機會,舉起反握的小刀狠狠刺進鴞熊的左眼,鴞熊痛苦地發出咆哮。
鴞熊位於這座山的食物鏈頂點,大概連剛纔那隻巨狼也逃不掉鴞熊的獵捕。本應立刻被喫掉的女孩之所以還活着,可能是因爲鴞熊在其他地方進食過了。
憂憂先生抓到被浴室溼氣吸引來的蟲子正在用餐。
「不是。我是想說哥哥一直都很帥氣。」
我將「治癒之手」的力量發揮到極限,在被撕裂的瞬間治癒了自己的身體。
露緹大人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緊盯着莉特小姐,回應都很簡短,虧莉特小姐承受得住這種情況。
爸爸和媽媽也沒有強到能夠踏進這個季節的山中。
再說,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斷定現在的露緹大人對莉特小姐沒有任何惡意。
但是這個澡盆只需要稍微探出身子調整一下閥門就能改變水溫。
加護不畏懼死亡,把「勇者」的責任擺在生存之前。
現在我所泡的壺型澡盆可以享受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就連已經和露緹大人成爲朋友的我,待在她旁邊也遠比正視她輕鬆多了。
要麼過着加護所期望的人生,要麼反抗加護決定自己的人生。
水是在管線里加熱這一點也很棒。
只是勇者露緹大人和莉特小姐正泡在同一個浴池裏而已。
「我以前很弱。」
面對面交談的這兩個人根本聊不起來。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但可能是沒胃口喫我這種渺小的獵物吧,它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後,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我的僞裝技術是被師父磨練出來的,不管什麼角色我都能夠勝任,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僞裝自己。
哥哥那天出門不知去哪了,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和現在沒什麼差別。」
縱使用小刀全力刺擊,也只貫穿了它的眼球。
「咕哦哦哦哦哦哦!」
接着我的身體被鴞熊撕裂。
「意思是他沒有成長嗎?」
而對於熱愛泡澡到甚至寫了本手冊的我來說,這個浴室……分數很高。
其實也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我就是慎重起見,爲了防範出現什麼差錯纔會一起進來泡澡。
「嗯。」
所以,我將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等待那個瞬間。
我手裏只有一把靠不住的小刀。
我這一路近距離關注露緹大人下來發現一件事……那就是露緹大人喜歡她的哥哥吉迪恩先生,而且到了迷戀的地步。
但如果要對它造成無法行動的致命傷,刀刃就必須刺進它的腦袋纔行。
「我當時五歲,也是個小孩子。但因爲我是勇者,所以不能坐視不管。」
那個孩子已經被魔獸鴞熊當作獵物了。
山上還殘留一點白雪。河川傳來隆隆水聲,應該是因爲積雪融化成雪水的緣故吧。
我們無論何時都不能隨意開口。必須時刻注意自己想說什麼,以及所說的話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控制好溝通能力纔行。而這件事極爲勞心傷神。
如果有人負責在外面加熱洗澡水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感到不自在。
兩人之間並沒有一觸即發的跡象。
「給四顆星吧。可惜的是澡盆還滿深的,我坐下去的話,水就會浸到嘴巴。」
初春某一天,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的女孩子在山中走失了,當時山上的動物們剛從冬眠中甦醒,都飢腸轆轆地四處尋找餌食。
* * *
「我也有。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而且對吉迪恩先生來說,露緹大人不過是他最心愛的妹妹,和對於莉特小姐的喜歡不一樣。
「加護的衝動啊……」
雖然沒有,但身爲殺手的我見過無數次人渴望他人死去的場面,我很清楚感情的事情有可能引發殺機。
當我的腦袋轉着這些思緒時,露緹大人一反常態地侃侃談起勇者的第一場冒險。
露緹大人終於主動搭話了!
「咚」的一聲,我被鴞熊揮動的臂膀打飛到空中。
「什麼事?」
我察覺到一股氣息,轉過頭去,就看見一隻巨狼正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我。
「露緹!」
因爲那個女孩子看到我後,大聲喊出我的名字並哭着跑過來,讓洞穴裏的鴞熊知道有新的餌食出現了。
我的個子很矮。儘管我的戰鬥方式是從背後給予要害猛烈一擊,而不是憑藉強悍的力量,因此矮小的身體更有利,但也帶給我許多生活上的不便。
現在不殺她,是鴞熊知道人類的孩子很容易就能殺死,而它想要儘可能在獵物新鮮的狀態下進食,才暫時沒對她下手。
攻擊到的對手竟然完好無損,這件事可能也出乎了鴞熊的意料吧。
其實,需要脫光的澡堂對暗殺工作來說是絕佳時機,因此這本手冊也能用來確認武器的保管位置和逃跑路線等,並非只是寫好玩的。
我拔出小刀反握刀柄。勝算微乎其微,但不贏就是死路一條……機會只有一次。鴞熊衝過來朝我揮下爪子,它的速度實在太快,我不可能躲得掉。
而且,我根本就不需要想這麼多。
「走失的孩子?」
對於五歲的我而言,不只是魔物,就連動物也是致命的對手。
但吉迪恩先生和莉特小姐是兩情相悅,一看就知道他們在熱戀中。
毫不留情地反擊回去了!好可怕!
「泡起來很舒服吧?」
這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社會是需要溝通能力的世界,即便是殺手也不例外。倒不如說,殺手每次都要將自己扮演成不同的角色潛入都市,正是一種身處溝通能力重壓之下的職業。
「莉特已經和哥哥一起洗過澡了嗎?」
換作是一般小孩,即便鐵打的勇氣也會融化,早就尖叫着逃走了吧,這是合情合理的反應。然而,我心中沒有一絲一毫恐懼。
我只知道威脅遠去了,可以繼續這趟危險的冒險旅程。
「真的嗎?看着現在的你,我實在不敢置信呢。」
天就要黑了,我一邊呼喚那個女孩子的名字,一邊不斷地走着,避免遭到山中的威脅包圍。
看着它用前腳抱住獵物喫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我感到心中暖融融的。唉,還是別再逃避現實了,正視眼前的狀況吧。
雖然我擁有「勇者」的加護,但當時的加護等級只有1級,也還是小孩子的體型。對手則是據說加護等級15級以下毫無勝算的鴞熊,實力差距顯而易見。但我又不能坐視不管,這大概就是「勇者」加護的缺點吧。
「莉特。」
但那不見得是本人所期望的人生。
莉特小姐神情認真地低聲說道。
露緹大人微微垂下眼眸。
傷口很深,或許遲早會要了它的命。
「治癒之手。」
她似乎因爲找不到回家的路,於是尋到一處溫暖的洞穴躲進去哭泣。附近的樹上殘留着巨大的野獸爪痕,洞穴內部也傳出強烈的野獸臭味。
很多人都選擇過着加護所期望的人生。因爲不斷反抗衝動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加護所賦予的技能可以幫助自己度過那樣的人生。
我的身體在地面滾動了好幾圈後終於停下來。我拼命試圖舉起小刀,手臂卻無力地晃動着……骨頭斷了。
我已經盡了全力,只能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加護可能也承認了這一點,並沒有逼我站起來去送死。它似乎大發慈悲地允許我在最後躺着死去。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會像這樣爲了不重要的人喫苦頭。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會在喫了苦頭後又被人私下議論我是個陰沉可怕的孩子。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會讓那些嘲笑我陰沉可怕的人在需要我的時候纔來祈求我幫助他們。
已經夠了。我在出生後活了五年。
如果從懂事的時候算起,時間更短。
但是,對於當時還沒有絕望抗性的我來說,這些日子足夠讓我對人生感到絕望。
然而……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從來不會向我尋求幫助。
他總是會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來幫我。
他很疼愛我,說我是他可愛的妹妹。
其他一切我拋棄掉都不會覺得可惜,不管是父母、故鄉,甚至是世界。
可是,唯獨再也見不到哥哥這件事……絕對不能發生。
想到這裏,我都還沒有動念,那句話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哥哥救我!」
白刃如閃電一般竄過。
鴞熊的眼睛被捅傷而造成視野死角,從它左側刺來的那一劍,貫穿渾厚的肌肉鎧甲破壞了心臟,一擊就殺掉了這頭足足有七百公斤重的巨獸。
「露緹!你沒事吧!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那個人沒有爲打倒鴞熊感到驕傲,甚至瞧都沒瞧一眼倒在地上的豐碩戰果,而是在看到我身上的傷之後……流下了眼淚。
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蘊含堅定的意志。儘管時間短暫,但莉特小姐也是和勇者大人一同冒險過的夥伴。引導英雄的魔法師是兩人加一隻。
滴答一聲輕響。
莉特小姐泛起苦笑。
這一點讓我很開心,勝過了痛楚及其他一切。
明明是很沉重的話題,莉特小姐的表情卻很開朗。
* * *
嘩啦。
憂憂先生揮動起雙手。
我、艾瑞斯大人、達南大人、蒂奧德萊大人以及吉迪恩先生的實力應該也足以登上人類的巔峯。
「飲食也一樣。我既不會餓,也不用喝水。雖然嘗得出味道,但我的身體並不需要營養。」
拯救過露緹大人的,一定只有吉迪恩先生而已。
不過,我根本不在意那些痛楚。
「我不會生病也不會覺得累,身體永遠保持在最佳狀態。」
「咦,不對?」
莉特小姐也一臉呀然的模樣,說不出任何話。
「我沒事,多虧哥哥救了我。」
但我們都不是最強的,就算我們聯手也打不贏勇者。露緹大人再也無法體會受到他人幫助的感覺。
莉特小姐一邊抱膝遮住嘴巴,一邊笑了起來。
憂憂先生這麼喊着。是啊,它說得很有道理。
「原來露緹也一樣啊。」
這些應該是在洛嘉維亞公國的戰役中發生的事情吧。莉特小姐閉着眼睛,看起來正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嗯。」
「我會覺得泡澡舒服,是因爲我記得泡澡很舒服,只是藉由回憶重新找回那樣的心情而已。」
「在洛嘉維亞一起行動的時候,我很討厭你。」
莉特小姐同樣看着天花板,好似在回憶着什麼。
嘩啦。
要是憂憂先生能夠出聲的話,應該正在大叫吧。
「不過,有雷德在我身邊,他和我並肩作戰,要我去拯救洛嘉維亞。在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黑暗森林裏,我很慶幸身邊有雷德的陪伴。我還是第一次有那樣的心情。」
露緹大人是最強的人類。
一隻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頭髮現是憂憂先生。
說完後,露緹大人一直盯着天花板。
那麼,我就是「引導」英雄的魔法師囉?
她的臉頰泛紅應該不是泡昏頭的緣故。
「莉特,媞瑟……這就是我。」
不過,我和憂憂先生是露緹大人的朋友。
受困於「勇者」的桎梏,連自身意志都無法掌控的公主殿下。
嘩啦。
「會覺得泡澡很舒服,是因爲泡澡可以暖和身體、促進血液循環,以及撫慰疲勞的肌肉。」
(哪有什麼中用不中用的,今後纔要開始呢!)
(……露緹大人只剩下吉迪恩先生了吧。)
哎呀,原來如此,吉迪恩先生是這樣的人啊。
露緹大人明顯地揚起我和莉特小姐都看得出來的笑容。
我忽然意識到一道視線。莉特小姐正看着我,我們對上彼此的視線。
「這就是『勇者』露緹……莉特,我並不想當什麼『勇者』,而是想成爲你。」
從掌心溢出的熱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當錫桑丹殺了我師父,以及那些相信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近衛兵團及冒險者們的時候,我陷入了絕望。明明在那之前還向你們誇下海口說自己的國家要由我們自己守護。當時我滿心認爲自己沒被生下來就好了,覺得一切都是我害的。」
嘩啦。
同樣的經歷日積月累下來,也難怪露緹大人和莉特小姐會喜歡上吉迪恩先生了。這時,露緹大人用雙手掬起熱水。
「對不起,我來晚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的,我是很羨慕你。想笑就笑,想生氣就生氣,想哭就哭……想戀愛就戀愛。看着你不斷拉近和哥哥的距離,我好羨慕,好羨慕……」
所以看不到終點又如何,今後才正要開始呢!
故事的角色分配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受困的公主陷入苦惱的劇情已經很足夠了。
「畢竟我那時候很排斥勇者嘛。」
「我想露緹也有看到,我在幻惑森林裏無數次瀕臨絕望。畢竟感覺自己一直在同樣的地方轉來轉去,在森林裏走了一整個星期……我還在想,洛嘉維亞可能已經輸掉戰役,所有人都被殺掉了。」
「我的身體具備一切抗性,無論遇到怎樣的極寒酷暑,體溫都不會有變化。洗澡水的溫度也一樣,對我來說只有『熱水』這個名稱有意義。」
那想必是一段辛酸的過往,卻也是與吉迪恩先生相識的回憶。
「咦?」
因爲眼前這個人,在我痛苦的時候總會陪伴在我身邊,也會爲我流淚。
露緹大人又掬起熱水。嘩啦啦的聲響在浴池裏迴盪着。
「真的好羨慕……所以我很討厭你。雖然哥哥和艾瑞斯都說應該邀請你入隊,但我還是沒有跟你開口。」
「……露緹。」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把問題複雜化嗎?
那是小水珠從露緹大人的雙眸滑落水中的聲音。
「是雷德在我絕望時對我伸出了援手。他爲了救我,不等你們趕來就衝到錫桑丹面前和他打了起來,還鼓勵我與其後悔不如去報仇雪恨。」
她的笑容悲傷到令人不忍直視。
「我現在泡澡沒有以前那麼舒服了。」
這是個描述勇者大人得到救贖,大家一起歡笑的故事!
情緒也不會像過去一樣起起落落,有害的情緒幾乎都因爲露緹大人的加護而喪失了。所以,露緹大人只能懷戀過去。
「小時候,我覺得哥哥泡的蜂蜜牛奶非常好喝,甜甜的很溫和,再多都喝得完。可是,今天的蜂蜜牛奶明明味道比以前更好,我卻覺得沒有那麼好喝了。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記得哥哥泡的蜂蜜牛奶很好喝。」
既然如此,接下來該輪到我來引導英雄,讓英雄和綁架公主的惡龍決戰,救出公主。我並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露緹大人。
能夠拯救公主殿下的英雄是吉迪恩先生。
我誤會了。是我太不中用,操了不必要的心,完全沒有搞清楚真正的問題所在。在場的不該是我,而是吉迪恩先生纔對。
這就是……勇者的加護嗎?人類的希望、被神選中的英雄、世界最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