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遭到踐踏的慢生活

佐爾丹平民區──

「賢者」艾瑞斯心懷憎恨地抬頭看着雷德＆莉特藥草店的招牌。

「吉迪恩，你把『勇者』帶到這種窮酸小店究竟有何企圖？」

艾瑞斯和化作達南模樣的阿修羅惡魔錫桑丹一起來到雷德＆莉特藥草店前。

一路追蹤着利用飛空艇離開的露緹，艾瑞斯終於來到了這裏。

雖然跟契約惡魔締結與「勇者」並肩作戰契約的亞爾貝，以及借用達南樣貌接近他的錫桑丹都有出一份力，但最大的功臣應該還是艾瑞斯對於「勇者」的那份執念。

然而，露緹並不在這裏。她爲了讓鍊金術師戈德溫製作自己要用的惡魔加護，目前正待在山上的古代妖精遺蹟。

化名雷德的吉迪恩也不在。他現在正和真正的達南一起前往遺蹟拯救露緹。

艾瑞斯想像中的企圖當然是不存在的。

雷德作夢也沒有想到露緹會跑來佐爾丹。

艾瑞斯雖然執念很深，但對露緹和雷德的事一點也不瞭解。

他伸手觸碰店門後，鐵鎖就化成細沙從門縫間流出。

對於身爲高等級「賢者」的艾瑞斯而言，用魔法悄無聲息地破壞一般門鎖並非什麼難事。

他毫不客氣地闖入雷德與莉特居住的店裏。

店裏空無一人。他覺得可能有密室，於是把整個家翻得亂七八糟，但顯然連人的氣息都沒有。

只不過，雷德和莉特一起買的餐具、史托姆桑達做的胡桃木雙人牀、雷德爲防藥品庫存不足而記錄的佐爾丹流行病筆記、製作過許多藥品的調合工具、莉特和露緹喫着美味餐點的客廳、烹飪那些餐點的廚房，以及雷德和莉特用來賣許多藥品給佐爾丹居民的店鋪……

艾瑞斯毫不遲疑地全都翻了一遍，隨意把東西扔到地上，到處破壞踐踏，即使如此還是一無所獲，他煩躁地在家中來回踱步。

「混帳！」

他咒罵着，又懷疑被單裏可能藏着什麼，便用小刀把牀割得殘破不堪。

錫桑丹見狀，饒有興味地用達南的臉扭起嘴角。

「是啊，在港口遇到的。他好像是來找我的。」

但是，一想到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對象正在朝露緹所在的山中飛去，我還是沒辦法平心靜氣。

而想到破壞這一切的艾瑞斯是曾經和吉迪恩一起旅行的夥伴，身爲阿修羅惡魔的錫桑丹便對人類這支種族燃起了更強烈的興趣。

達南這麼說？那傢伙纔不會說這種話。

「吉迪恩，你別管我了，全力往前衝吧。我也會盡快追上的。」

她略微垂眸這麼說道。

……儘管沒怎麼聊過天，但也不可能忽略掉現在的達南和以前的達南之間有極大的差異。

說完，我笑了笑，然後聚力於雙腿全速衝刺起來。達南的身影瞬間變成後方的一個小黑點，接着消失不見。然而，天上那頭精靈龍的速度快得驚人。

「閉嘴！」

這種寒酸的銅劍也砍不了多少對象。

我沒有能夠解析魔法的技能和魔法，所以這只是我的推測；水應該是用於治癒疲勞，風則是用於提升速度。她們果然是用魔法來趕路啊。

水精靈和風精靈飄浮在它們周圍。

即使隔着遙遠的距離，我也不會看錯莉特的背影。

「達南你也有疲勞抗性嗎？」

「『武鬥家』的技能啊。」

＊

「啊，對了，達南等等也會跟上。」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有意思啊。」

既然他都說到這個分上了，那應該不會有錯吧。

「你都不知道了，我更不可能知道吧。算啦，你別太在意，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復活一次，我就幹掉他一次啊。」

當衛兵急忙安撫被嚇得抬起前腳的馬時，我們已經跑得很遠了。

別說佐爾丹，就算是中央的大都市也沒有這樣的人才。

說完，達南豪爽地放聲大笑。

「哪需要什麼根據，你不是推測勇者大人發現雷德就是吉迪恩纔會來到佐爾丹嗎？既然如此，理所應當要認爲勇者大人是和吉迪恩一起行動的吧？」

「嗯。」

雖然沒時間回收軀體，不過莉特把他的首級帶回洛嘉維亞，獻給國王作爲替蓋烏斯報仇雪恨的證明。

而且確定是身首分離。

空路不同於溼地中的蜿蜒官道，能夠以直線距離前進，就算目的地相同，移動距離卻是天差地別。

「哪裏不太對勁？沒什麼特別的耶……不過，我和達南很少有交流，所以我也看不出來就是了。」

露緹遠比我強太多了，沒什麼需要我擔心的。

通用技能必須練到專精才能得到疲勞抗性，但固有技能直接就能獲得。固有技能果然就是厲害。

「所以你大搞破壞一番，結果這個地方一點線索也沒有啊。」

「但我不覺得佐爾丹有人會施展召喚龍的高等魔法。」

聽說在那之後他的首級還被懸掛示衆一陣子，最後才埋進墓地裏。

單純比直線速度的話，我應該跟對方不相上下，但我走的是陸路。

我猜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說：「既然一起生活很快樂的話，那一起去討伐魔王不就得了？」

走龍興味盎然地探頭看着和它們比肩而行的我，「咕嗚」地叫了一聲。

不止是達南，加護等級與我們匹敵的高手也來到了佐爾丹，這會是巧合嗎？

眼前有一名衛兵騎馬走來，我們從他身旁跑了過去。

「雷德！」

真是悲慘的景象。雷德與莉特曾在這裏度過許多歡笑的時光，享受他們在佐爾丹的生活。這個地方是兩人慢生活的象徵。

艾瑞斯吼道。看到他那怒氣沖天的模樣，錫桑丹聳了聳肩。

「不是，我不會忘記交過手的對象。那個身姿和劍法無庸置疑就是錫桑丹。」

錫桑丹打算跟上，但離開前又環顧了一次店內。

「咦？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

「是啊，吞掉我右臂的傢伙，毫無疑問就是之前在洛嘉維亞交過手的阿修羅惡魔錫桑丹。」

莉特身爲佐爾丹最強的前冒險者，對這個城市的強者瞭若指掌，既然她這麼說就不會有錯。

這時，我們感受到來自上空的壓迫感，於是立刻趴進溼原的草叢裏，再抬頭看向天空。只見一頭龍飛過了遙遠的上空。

不過，其實我已經配合達南降低了不少速度。

藥櫃被粗暴地撬開，裏頭的藥品散落一地。放在中央的天使像也倒下，翅膀的部分破裂毀損。

我找莉特一起突破幻惑森林的時候，蒂奧德萊和達南留下來防衛洛嘉維亞，因此莉特和達南沒怎麼聊過天。

「可是，那傢伙被我們幹掉了吧？」

「你有什麼根據……」

「嗯，他說是來帶你回去的。但他看到你過着寧靜的生活就決定當作沒看到，而且要我別把他來這裏的事情告訴你。」

「方向是……喂，不會是往你說的勇者大人所在的山飛去了吧？」

「那是精靈龍（Spirit Drake）嗎？」

艾瑞斯野蠻地踹開門，往外面走去。

莉特驚呼了一聲，媞瑟也睜大眼睛。

「如果是精靈龍，那就是有人召喚的嘍？」

跑了一會兒後，我看到在前方奔馳的兩頭走龍。

「錫桑丹還活着？」

「這個嘛，一開始是在調查惡魔加護的生產據點所在處時遇到他的……」

「莉特，你看到天上那頭精靈龍了嗎？」

「……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右臂和左臂都健在嗎？」

召喚龍在召喚系魔法中是最頂級的高等魔法。

「這樣啊……對不起，其實我也遇到他了。」

「嗯，看到了。可是佐爾丹並沒有會施展那種召喚魔法的人，就連前任B級隊伍的『大魔導士』米絲託慕大師也不會。」

「那個達南雙臂健全嗎？」

「雷德，你遇到達南了嗎？」

我們以普通人很快就會喘氣的速度持續奔跑着。

「像我這麼弱的人，根本不會有那種想法。」

「你遇到了達南？」

「嗯，對。」

「莉特！媞瑟！」

達南不可能在那個情況下撒謊，但莉特也沒道理這時候騙我。

他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再說……

「是外來者嗎？」

「唔，關於暗黑大陸和惡魔還有很多未知的部分……難道他們能復活死者嗎？」

「露緹應該不會有事纔對。」

雷德忍不住反問道。他和達南正在溼原中的官道上奔跑着。

「抱歉了。」

聽我這麼說，莉特猶豫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

轉彎時必須減速，要是道路泥濘更會一口氣拉低速度。

「……！」

這不合理。達南說他是今天才到佐爾丹的。

他可是個頭腦簡單的熱血行動派，沒辦法理解寧靜生活就是幸福這個概念。

「你留心些，要是以爲邊境沒人打得過我們就太危險了。我老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在對上強敵之前都會這樣。」

對方是走空路。

我碰觸腰間銅劍的劍柄。

「我只會盡我所能而已。如果遇到強敵我會躲起來，你可要快點跟上啊。」

達南似乎很肯定襲擊自己的是錫桑丹。

「該不會是同族兄弟之類的吧？」

「嗯，追上了啊。」

看到這副慘況，吉迪恩會作何感想？

「莉特，那個達南有沒有哪裏不太對勁？」

「吉迪恩已經去找勇者大人了吧？」

「你是什麼時候遇到他的？」

「嗯，有可能。到底會是誰啊？」

「看來不是一般的精靈龍啊，身上可能施加了強化移動速度的魔法。」

對他而言，構成幸福的要素裏並沒有寧靜生活這個部分。

「喂，吉迪恩！」

「達南？」

「請問是怎麼回事？」

媞瑟也歪着頭，不懂我爲何這麼問。

「我見到的那個達南，右手肘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

「達南先生斷了一條胳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可是我見到的達南右手臂還好好的呀……」

「……莉特，接下來要講的事情你會驚訝也在所難免，而且我其實也還沒弄清楚來龍去脈。」

「我已經很驚訝了！」

「達南他……好像是被錫桑丹吞掉了右臂。」

莉特的身體僵住了。

察覺到騎手的混亂，走龍困惑地想要停下腳步，我便拉起繮繩催促它就這樣前進。走龍那雙黑眸不安地注視着我，但還是順從地繼續奔跑。

「這不可能！我很確定錫桑丹當時已經死了！」

「沒錯，錫桑丹的首級都被你帶回去了，照理說正埋在洛嘉維亞的大地裏纔對。」

對莉特而言，錫桑丹是殺害師父的仇人。本來已經報仇雪恨的對象竟然還活着，想必她難以接受這種事情。

莉特臉上有一瞬間燃起憎恨的怒火。

「錫桑丹……我記得是露緹大人在洛嘉維亞交戰過的阿修羅惡魔吧？」

聽到媞瑟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我也還沒見到他，只是從達南那邊聽說的。」

「有沒有可能是哪裏搞錯了？」

「不曉得。不過達南不會忘記交過手的對象，既然他都那麼說了，我覺得可信度相當高。」

我們沉默着跑了一會兒。

過去在洛嘉維亞公國的戰役中，錫桑丹曾喫掉身爲莉特師父的近衛兵長蓋烏斯，化身他的模樣潛入國家中樞。

如此一來，比起去找錫桑丹報仇，自己是不是也該選擇和雷德一起生活而忘掉這一切呢？莉特如此思考，爲無法做出選擇的自己感到痛苦。

我進一步提升速度後，走龍們嚇了一跳，然後不服輸地試圖加速，但還是很快就被我甩在了後方。

「去砍了他嗎？」

「……對不起。」

「見到錫桑丹的話，我會再當一回英雄莉特。」

「可是你……」

「八成是錫桑丹吧。他吞掉達南的右臂後，變成了達南的模樣。」

視線前方是飛翔於空中的精靈龍，正逐漸拉開與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在腳上凝聚更多力勁。接下來的路況會隨着接近山而變差，跑速也會跟着下降。那頭精靈龍是追不上了，不過抵達時間應該只會差十分鐘左右。

「……嗯。雖然我不打算繼續當冒險者，但那傢伙另當別論。」

「既然你必須戰鬥，那我也願意再一次挺身應戰。我們的慢生活並不是一種束縛，不，應該說不能讓它成爲一種束縛。你不需要爲了避戰而把自己弄得很痛苦。」

比起回去繼續拯救世界的旅程，我選擇和莉特一起生活。

莉特眼中稍微泛起淚光後，斂起了表情。

「莉特和媞瑟也要小心啊。」

我也能感受到莉特內心的矛盾。她想要繼續和我一起開店，想要好好珍惜我們的日常，這份心情絕不虛假。

然而，仇敵是另外一回事。除了她的師父之外，錫桑丹也欺騙並殺害了許多信賴着莉特的近衛兵隊士兵及洛嘉維亞冒險者。

「嘎啊！」

「要是我早點告訴你就好了……就算是冒充的，你一定也能看穿。這樣的話，我……立刻就能──」

而他這次也使用了相同的能力。

「我確實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爲了世界而戰。」

阿修羅惡魔是這世上唯一沒有加護的種族，關於他們的能力有許多未解之謎。

一邊聽着走龍不甘心的吼叫聲，我一邊火速趕往露緹的所在之處。

「那我看到的達南是……」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你先走吧。」

「如果錫桑丹在的話，我就跟你一起應戰吧。如果那是別人，而錫桑丹還在佐爾丹的話，我也會跟你並肩作戰。這次一定要爲蓋烏斯報仇。」

我之所以參戰，是因爲看到了莉特難受的表情。

「好，我明白了。」

「……不知道那是不是錫桑丹搞出來的把戲。」

她用帶着決心的眼神緊盯上空的精靈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