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勇者露緹的任悻
《因爲不是真正的夥伴而被逐出勇者隊伍,流落到邊境展開慢活人生》 · ざっぽん · 1.8萬 字
我來到佐爾丹之後經常上山採藥草,這座山對我來說就像自家後山一樣。不過,我這次一反常態,先去了一趟山腳的聚落。
這個村子也有提供上山採藥草的冒險者們住宿的旅館,但主要生活在這裏的還是樵夫們,他們專事生產在溼地遍佈的佐爾丹極爲寶貴的木材。
我不想浪費時間,於是一邊把四分之一佩利銀幣遞給聚集起來的村民,一邊快速詢問他們是否有看到龍。
「往那邊飛走了。」
「那邊?」
這麼告訴我的少年,年紀看起來大概明年就可以和父親等人一起從事伐木工作。他指的方向並不是山,而是旁邊的森林。
「謝謝你。」
把銀幣遞給少年後,我便離開了村子。沒記錯的話,那邊好像是露緹藏飛空艇的地方吧?媞瑟當初是這麼說的。
聽說飛空艇上了鎖,只有媞瑟才能發動,但未知的部分還很多。搞不好魔王軍的爪牙知道怎麼解鎖,正準備去奪走飛空艇。
「畢竟飛空艇本來就是暗黑大陸的技術,魔王軍理所當然比媞瑟更瞭解。」
該先去露緹那裏,還是去停放飛空艇的森林?
我猶豫片刻,決定還是先去露緹那裏。
因爲我覺得露緹自身的問題比爭奪飛空艇還要重要。
我繼續在山中前進,目標是位於奇美拉棲息地的古代妖精遺蹟。
*
「怎麼樣,達南?看看這艘氣派的飛空艇。有了這個就不用擔心魔王軍的海上封鎖,可以直接飛往暗黑大陸。我們的勝利指日可待。」
艾瑞斯自豪地將一行人的冒險成果告訴達南。
「是不錯,不過露緹好像不在這裏耶。」
「的確。但知道飛空艇在這裏就是一大收穫了。趁現在佈下結界,防止其他人靠近這裏吧。萬一這艘飛空艇被搶走就麻煩了。而且只要有了結界,露緹一靠近飛空艇我就會知道。」
艾瑞斯迅速着手佈下結界。儘管連日施展魔法導致他精疲力竭,他還是召喚出精靈龍,甚至佈下足以覆蓋住整艘飛空艇的結界。
他真不愧是世界最頂尖的「賢者」,魔力之強連上級惡魔都無法與之抗衡。錫桑丹發自內心對此感到佩服。
「這不是古代妖精的文字,而是木妖精的文字吧。」
這次沒像之前那樣遇到被奇美拉糾纏的新手冒險者,我一路抵達遺蹟。
*
雖然有技能,但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來還是有點累。就算我有疲勞抗性,磨耗精神的行爲一樣會令身體感到疲憊。
通道上的地板上不時會出現古代妖精防衛兵器的殘骸,八成是被露緹破壞掉的。光是把這些東西帶回去賣掉,就能抵掉我開幾十年藥店賺的錢。
「喂,戈德溫。」
「我、我去?」
房內飛來一個玻璃瓶。我向前一撲,閃掉那個瓶子。
我蹬了好幾次壁面減速,在漆黑的垂直洞穴中下降。
露緹應該是強行撬開的吧。對她來說,這麼做確實最有效率,但這種蠻橫的做法讓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綠色黏液灑向四周,但這時候我已經衝進房間,舉劍對準鍊金術師的脖子。
現在最要緊的是和露緹會合。
戈德溫一臉意外。
我接觸體內的加護髮動技能。有這個技能的話,只要手腳能及的範圍內有壁面之類的東西就可以用來減速,無論從多高的地方都能以安全的速度降落。
我之前在畢格霍克的宅邸也用過這個技能。從上方探頭一看,只看到升降裝置裏面似乎很暗。我從腰包裏拿出照明棒,這是長約三十公分的黃銅細棒。
因此,不同於古代妖精的文字,木妖精的文字幾乎都已經解讀完畢。
「你去喊不就得了?我可不相信你喔。萬一你跟那女的是死對頭,害她以爲我背叛了她,你打算怎麼負責啊?」
雖說便宜,但價格也相當於一百支火把,只是點亮的方式很簡單,點亮後在持續時間內颳風遇水都不會熄滅,也不會引燃周遭的東西,所以經驗豐富的冒險者身上隨時都會帶幾支照明棒。
除了跳下去之外別無他法。
「那就沒辦法了。」
我找到一塊可以着地的地方,蹬了一下壁面後降落在那裏。
照明棒是施加了特殊魔法的便宜魔法道具,一支只要2佩利。這種消耗型照明器具只要給予衝擊就能持續發出十小時左右的光芒。
嘖,真麻煩。
「喔,我不是來對付你的。」
不過,佐爾丹大概沒有收購這種高價品的店家。
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用某種未知的硬質物體打造而成,並非光滑的鐵面或石面,在古代妖精遺蹟以外的地方都看不到這種材質。
我走着走着,途中看到牆壁上掛着用黏土做的板子,材質明顯和周圍不同。
我們對峙了一下子後,他慢慢放下了手。
在這種地方設置黏土板有什麼意義?
「無論如何都不要嗎?」
縱然艾瑞斯比雷德還快抵達這座山,卻因爲他的選擇而導致他慢了一步纔到遺蹟。這個差別將會影響到後來的結果。
「……算了,想這個也無濟於事。」
「記得媞瑟說,她們是讓戈德溫在有牀鋪等傢俱的西南區製作惡魔加護。」
然而,現在沒空休息,遺蹟的地底看似四處都有照明,不過大部分依然籠罩在黑暗之中。
來到地底之後,地面上那種類似藤蔓攀附壁面的植物都消失不見。
我在被森林吞沒、樹根與藤蔓縱橫交錯的遺蹟中前進。
這是什麼意思?木妖精們潛入古代妖精的遺蹟本就莫名其妙,而在這裏放置寫着這種詞彙的黏土板更令人不解。
「你去把她叫過來。」
「還不是因爲你對我丟炸彈。而且我若是來對付你的,你的脖子早就被刺穿了。」
下一瞬間,瓶子「砰」的一聲爆炸了。
木妖精是毀於前代魔王之手的種族。
平時會跑進這裏的奇美拉全都不見蹤影。
我穿過門繼續走,便看到前面裂開一個巨大的黑洞。
照常來說,這裏應該有升降裝置纔對……
我沿着山路來到奇美拉的棲息地。奇美拉們如同以往只敢在遠處圍觀,沒有向我發動攻擊。
可以的話,我想當面告訴她那些事我一點都不在意。
「用劍指着人講這種話不心虛嗎!」
學者們認爲,每座古代妖精遺蹟都有其明確的目的。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查閱過不少古代妖精的相關文獻。
我拿出指南針確認方位,往遺蹟更深處走去。
話說回來,爲什麼古代妖精要在這種地下深處建造如此巨大的設備呢?
「勇者管理局?」
「什麼都沒有啊。」
「我纔不要咧。那女的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那座遺蹟是在「生產」勇者之證。
「而且這前面不是宿舍區嗎?」
(加護不會賦予知識和判斷力。這一點就是這個男人的悲劇吧。)
「不要。」
媞瑟只口頭告訴我鍊金術師戈德溫製藥的房間位置。古代妖精遺蹟的宿舍區格局整齊劃一,要從中找出那個房間得花一點心力。
「我哪知道。應該在遺蹟的某個地方吧?」
我抓住戈德溫拿着炸彈的左手。
露緹應該會在那裏吧。
光憑左手照明棒的亮度終究不可能照得到洞穴最深處,清晰可見的距離頂多就二十公尺左右。再往下只能看到幽暗的影子,要不就是一團漆黑。
大概是露緹解決掉幾隻後,奇美拉它們便判斷這裏很危險吧。我繼續前進,接着看到一道破了個大洞的門。
「…………」

岡茲他們那些半妖精據說就是木妖精與人類的混血後裔。
配合他的動作,我也慢慢將劍從他的脖子旁移開。
我以前大略調查過這裏。雖然因爲防衛裝置還在運作而沒有進去內部,不過相較於中央的遺蹟,這座遺蹟更帶給人一種莊嚴偉岸的感覺。
想在這座遺蹟裏找到露緹的話,又得耗費一番心力了。
我花了些時間才找到。莉特她們現在應該也差不多開始上山了吧。我打開古代妖精遺蹟很常見且莫名笨重的拉門。
「怎麼,你這個藥商是來找她的嗎?算了吧、算了吧。雖然被你砍過的我最清楚你有多強,但你是打不過她的。」
露緹的腦筋絕對不笨,如果她認真調查這道門上的裝置,一定看得出開門的方法。只能說露緹也有相當馬虎的一面。
看來和媞瑟說得一樣,是被露緹破壞掉了。
勇者之證是全新的道具,與前任勇者使用過的勇者之證產自同一座遺蹟。
「只是個藥商啊。不說這個了,她人呢?」
露緹得到的勇者之證不是前任勇者使用過的舊物,更不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遺物。
「是這間吧。」
「呼。」
媞瑟說每個房間都設有牀鋪,所以這前面應該是古代妖精們留宿時使用的房間……這是我的推測。雖然不曉得這座遺蹟本身的功用是什麼,但理應在其他房間,這前方只有一般的房間而已。
「你可以說我持劍威脅要殺了你啊。」
「不止英雄莉特,你跟那女的也有關係嗎?藥商,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親眼見過王都附近那座封印着勇者之證的遺蹟。艾瑞斯和露緹當時恐怕都沒有注意到……其實那並非封印。
我忽略湧現的疑問與好奇心,趕往露緹的所在之處。
「好……雜耍技能專精:平緩着地。」
儘管我在途中不斷減速,但畢竟是高速降落,這種行爲相當耗費精神。就在我覺得應該下降了幾百公尺的時候,終於看到腳下有升降裝置的殘骸。
我用照明棒的前端敲了敲地板後,隨著「啵」的一聲輕響,黃銅不帶熱度地燃燒起來,如同火把一般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大聲叫的話,以她的技能應該能聽得很清楚。」
「你、你是那個藥商!是來抓我的嗎!」
「幹嘛啦?」
「抓住你的那個女生在哪裏?」
我將照明棒插在腰帶上,朝深處前進。
要把她喊過來嗎?可是我下意識不想這麼做。露緹大概沒有料到我會在這裏,若察覺到惡魔加護和戈德溫逃獄的事傳到了我耳中,她恐怕會覺得很難過吧。
「噢!」
「明明啓動裝置就能打開了啊。」
戈德溫手裏還握着一顆黏性炸彈。
「你好像誤會了,我和她認識。」
炸彈很危險,所以我把它搶過來放在地上。
「你、你想做什麼……」
戈德溫不安地試圖甩開我,但我牢牢地抓住他不放。
「放心,不會留下傷口的。」
「什、什麼傷口……你這傢伙!住手!」
他大概是發現我想做什麼了,於是驚慌地想要掙脫。
「對了,你還曾經害我的莉特身陷危機啊。」
「你、你也砍過我了,這樣算是扯平了吧!」
「那是替艾爾砍的。」
之前,莉特被這傢伙的黏性炸彈害得差點栽在追蹤惡魔手上。這算是順帶爲當時的事情報仇。
「嘿。」
我固定住戈德溫左臂的關節,朝不能扭曲的方向輕輕一拉。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德溫承受不住痛楚,從喉嚨迸出響徹遺蹟的慘叫聲。
*
「混蛋……」
戈德溫坐在地上搓着自己的左臂,眼含怨恨地瞪着我,但我絲毫不在意。比起顧慮他,我更專注在豎耳聆聽朝這裏靠近的氣息。
戈德溫是製作惡魔加護必不可少的鍊金術師,露緹需要這號人物,所以只要她聽到剛纔的慘叫聲……
就在這時,一道衝擊撞飛了門。只見少女的身影宛如閃電一般從空中的門影間竄過,用前傾的姿勢舉劍精準地直指我的脖子刺過來。
這有點類似我剛纔用劍刺向戈德溫的動作,只不過速度和勁道都不是我比得上的。
然而,這一擊在碰到我的脖子前就停住了。
我將手覆在露緹的手上。
露緹只是感到困惑。
*
其實……若說沒有迷惘的話,那是騙人的。
「咦?」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尋找抑制你加護衝動的方法,但沒有告訴大家就是了。」
「進入遺蹟的有露緹大人、戈德溫,還有雷德先生這三人,和我之前來的時候相比,只多了露緹大人和雷德先生的足跡。在我們來這裏之前,這一個月左右踏進遺蹟的足跡除了雷德先生外,還有另一個人。」
戈德溫好像頗爲震驚,不敢相信露緹會表現出那種態度。儘管如此,對露緹的恐懼依然深深烙在他的心底,露緹跟他說可以休息一下,他便乖乖照做了。
戈德溫和露緹各自使用的房間旁邊的曬衣竿上都晾着洗好的衣物,呈現出與古代的浪漫有落差的生活感。
露緹緩緩伸出雙手,放在了我的臉頰上。
「哥哥不是一直想要拯救世界嗎?從小時候開始,你就不斷嘗試讓自己變強,還加入騎士團,幫助了許多人,而且也跟我一起踏上了討伐魔王的旅途。那只是少數幾人走遍各地,持續對抗魔王軍的絕望旅程。哥哥並不像我一樣非得幫助其他人不可,但你還是一路奮戰了過來。」
準備進入遺蹟時,莉特小姐臉色凝重地說道。
露緹用那雙帶着幾絲不安的漂亮眼眸筆直地注視着我。
「從小就不停對付魔物也是這個原因?」
這是在畢格霍克事件中,我讓埃德彌服用的野妖精祕藥。
「謝謝,我也好喜歡哥哥。」
「是、是我錯了。」
在旅途的初始,家鄉遭到魔王軍掠奪部隊襲擊,露緹想要獨自對抗獸人們的時候,我就已經陪在她身邊了。
「佐爾丹還有另一個想要調查這座遺蹟的冒險者?」
如果在旅途中得知我應戰的原因,露緹可能會對我的人生產生責任感。
「我只是想保護你而已。」
「那個人好像調查過一次遺蹟的上層,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
古代妖精的技術固然比現代更加先進,不過房內傢俱等物品都早已風化,變得破舊不堪。
我叫做媞瑟,是勇者露緹大人的朋友。我和莉特追着先走一步的雷德先生,終於抵達了遺蹟入口。
「傻瓜,這還需要問嗎……因爲你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啊。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踏上旅途,所以只是在爲那一天做準備罷了。所以,就算你放棄當勇者,我也不會在意,更不會責怪你。」
看到莉特小姐露出滿意的微笑,戈德溫瑟瑟發抖着。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否定露緹的意志。
雷德先生好像都是在遺蹟入口往內一帶採集藥草,應該是因爲適度的溼氣讓這裏生長着種類豐富的蕈菇和苔蘚植物吧。
在我看來,露緹這時候流露的情緒,是身爲勇者的她不可能會有的「膽怯」。
露緹用平穩的嗓音說道。
她微微睜大眼睛,內心受到動搖似的晃盪了一下視線。
然而,在漫長的旅途間,我一直煩惱着該不該把我的真實想法告訴她;到頭來還是沒有跟她坦白,畢竟好意有時候會傷到人。
「就像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的一樣,你的人生也屬於你自己。」
「哥哥……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同意。」
「這種藥也抑制得住加護的衝動,具有暫時降低加護等級的效果。可是,這個藥被視爲一種毒,對『勇者』加護起不了作用。」
「……真是不爽。」
「露緹,你永遠都是我心愛的妹妹喔。」
我和勇者一起旅行這麼長的時間,因此心裏非常清楚。如果少了露緹,魔王軍造成的危害會進一步擴大。說不定……整個阿瓦隆大陸都會滅亡。
「啊,抱歉,只是很久沒來古代妖精遺蹟的深處,覺得有點驚奇。」
「山裏有人的氣息。」
露緹至今都是作爲勇者而活,絕不會做出接觸惡魔加護和幫助罪犯越獄的行爲,更何況這種行爲跟聖方教會的教誨「爲人處世應當與加護相稱」完全背道而馳。
我和露緹來到另一個房間。
凝視我的眼睛一會兒後,她用額頭抵着我的胸口。
不強迫露緹當勇者就會帶來這樣的後果。
露緹和戈德溫似乎都把那些垃圾搬到其他房間,自己睡在組裝式的簡易牀鋪上。戈德溫的房間還擺着調理器具、水和食品儲藏庫等物品,把環境整理得十分適合居住。
這裏和戈德溫的房間隔了兩條通道,比其他房間稍微寬敞一點。
「放心吧,你確實曾經害我受傷,但我不會記恨,也沒打算報復你。」
「爲什麼……?因爲我是『勇者』嗎?」
「真的沒關係嗎?我丟下了大家,還幫助戈德溫越獄……而且想要放棄當勇者。就算這樣,哥哥也同意嗎?」
「對不起,我一直沒能爲你做些什麼。」
前進的同時,莉特小姐似乎思索起那另一個人的事。
「有可能,足跡怎麼樣?」
「我可以耍任性嗎?比起世界要我做的事、加護要我做的事,我可以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哥哥!」
來談正事吧。
我們來到戈德溫的房間後,戈德溫一看到莉特小姐就害怕得直往後退。
的確,如果有人跑進這麼深的地方,想必是有一定實力的高手。
莉特小姐見狀似乎感到很有趣,還故意把劍拔了出來。
「我加入巴哈姆特騎士團也是如此。我希望自己變得夠強,可以在你啓程之際保護好你。」
「……也對,我都沒有好好跟你解釋過原因呢。」
「這樣啊。」
「會不會是那個召喚精靈龍的傢伙?」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即使如此也要站在露緹這邊。
露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然後垂下頭,似乎在思考該說些什麼纔好。
*
露緹似乎把這個房間當作遺蹟裏的歇腳處。
「應該吧,我掌握不到確切的距離。」
不過,她放在我臉頰上的掌心傳來了溫暖的體溫。
我們朝遺蹟深處走去。
她可能是怕被我罵吧。
語畢,我深深彎下了腰。
「那些人不會走到這麼深的地方。」
我轉頭看背後,那裏倒着我們剛纔打倒的兩隻奇美拉。
「哥哥?」
從這個角度,我看不到露緹的表情。
後來有幾個人臨時成爲露緹的隊友,也有人中途離隊,但從最初的戰鬥到和土之戴思蒙德的戰鬥爲止,我都一直與她同行。
過自己想要的人生(慢生活)。這對勇者而言,一定是不被容許的任性也說不定。
「氣息嗎?」
「氣息很近嗎?」
不知出於怎樣的原理,這座古代妖精遺蹟的自來水設備也正常運作中。雖然要喝供給來源成謎的水會令人有些抗拒,但可以當作清洗身體之類的生活用水來使用。
「哥哥,我其實很任性,任性到根本沒資格當勇者。」
說完,我從腰包裏取出一瓶藥。
露緹所選擇的討伐魔王之旅。
「爲什麼?」
憂憂先生看起來很喜歡這樣的溼度,它從包包的縫隙探出頭,那雙宛如寶石般的黑眼睛閃閃燦亮。
我想起小時候遇到暴風雨那天,我們緊緊依偎着彼此的事。
「另一個人?」
莉特小姐擁有「精靈斥候」的加護,在大自然居多的環境下,探查氣息的技能似乎就會發動。
「哥哥爲什麼想要打倒魔王?」
*
只要在大自然中,「精靈斥候」甚至能感知到遠處對象的氣息這種模糊訊息;相對之下,我的「刺客」則擅長使用追蹤技能,可以在羣衆踩過的石路上找出特定足跡。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露緹,事情我從媞瑟那裏聽說了。」
「怎麼了?」
不過,冒險者會來這裏採藥草,附近村莊的居民也會來這裏伐木或打獵。
這個人倒是滿孩子氣的。
「露露小姐在哪裏?」
在戈德溫面前,我和露緹大人分別化名媞法和露露。
我就算了,勇者露緹的名字太過有名了。
「那個人和藥商不知去哪了。」
「是嗎?」
那麼,還是追蹤足跡比較快吧。
幸好足跡很清楚。不過,若不是高等級的追蹤技能,恐怕辨識不出古代妖精遺蹟的硬質地面上殘留的足跡。
準備離開房間時,莉特小姐回過頭。
「怎麼了嗎?」
莉特小姐打開腰間的道具箱,從裏面拿出唸誦指令詞就能創造黑暗的魔法短刀、縫在布料上的高消音性鎖子甲、破壞後會產生煙霧的發煙棒以及能夠發出聲音和光亮的雷石,將這些道具放在地上。
「莉特小姐!」
「戈德溫,雖然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但畢竟有人需要你這種人的助力。之後可能會有其他人入侵這座遺蹟,那個人的實力不亞於我,甚至在我之上,想必你是打不贏對方的,到時就用這些道具來自保吧。」
「比、比你還強的人?開什麼玩笑,帶我一起走啦!」
「我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啊。可以會合的時候我們會立刻回來的。」
莉特小姐又放下一瓶蘊藏隱形(Invisibility)魔法的魔法藥水。
「這個也給你……但只是求個心安,對那種對手大概起不了作用。」
戈德溫一邊抱怨,一邊撿起地上的各種道具。
「拜託一下,我實在不想捲入你們這些英雄之間的鬥爭啊。」
「總比被處決好吧?」
途中與他擦肩而過的旅行商人等人們,見狀都以爲遇到搶匪而尖叫了起來。
如果艾瑞斯沒有繞到飛空艇的停放處,而是直接上山的話,他或許就能在山中發現雷德並跟上去了。
現在坦言真實身分的話,想必是不可能說服他的。
*
艾瑞斯的魔力是真本領。可以的話,他希望等到取得理應沉眠在古代妖精遺蹟的「祕寶」後再處理這件事。
「我叫亞爾貝。幸會,達南先生,我在佐爾丹也聽說過你對抗魔王軍的赫赫戰功。此事說來話長,總之我現在是和蒂奧德萊小姐一起行動的冒險者。」
「話說回來,多虧有你幫忙,這樣我也很快就能上山了。」
難道是襲擊嗎?達南想到這裏便興奮地停下腳步,並且握起左拳。他深知一察覺到強敵氣息就把手頭的要緊事拋到腦後是他的壞習慣,不過個性使然也沒辦法,他早就看開了。
「呿!所以我才討厭廢物。你說的那個遺蹟在哪裏!」
然而,化身成愚笨格鬥家(達南)的自己,這時候能主動獻策嗎?
現在回想起來,達南才明白這是因爲吉迪恩掌握了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成員個性上的問題點,煞費苦心地把每個人分配到最適合的位置上。
因此,蒂奧德萊只能召喚出屬性能夠存在於維克堤領域內的精靈獸,被召喚出來的精靈獸們是在受到維克堤影響的狀態下化身實體。
不過,達南根本沒有餘裕稱讚精靈龍有多方便,每當遇到危險,他就會對艾瑞斯的馭龍技術抱怨連連。
「欸,我突然想起來了,這座山有古代妖精的遺蹟。」
「那又怎樣!少說廢話,快去把露緹找出來!」
「什麼?又是精靈龍?」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啊。勇者大人在山裏,而且需要我們的助力,這一點我倒是十分清楚。」
「我完全忘了有這回事嘛。」
(但再這樣下去不會有進展啊。)
「好,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這是一定的嘛。我和你當然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動啊。」
錫桑丹暗自竊喜自己耐心等待是值得的。
「……爲什麼你不早講!」
「我之所以帶你一起走,只是因爲無論接下來我們的選擇會帶來何種後果,我都希望你也在場。」
當精靈龍降落到龍臉清晰可見的高度時,它便用力拍動翅膀減速。
錫桑丹一邊帶頭前進,一邊謀劃着陰謀詭計。對他而言,思考如何誆騙對方是讓他感到最快樂的時光之一。從這一點來看,過去在洛嘉維亞欺騙莉特的時候着實令他感到愉悅。
「應該是在這附近纔對啊。」
達南大吼着,雙腳毫不停歇。
在那裏的,是理應遠在他方的蒂奧德萊。
他記得蒂奧德萊用法術召喚出來的精靈獸也具有相同的特徵。
「嗯?」
他那副模樣散發着一股哀愁,令人不禁有些同情。
達南沒什麼魔法相關知識,所以他不知道這是源自於艾瑞斯的祕術魔法和蒂奧德萊的法術魔法之間的差異。蒂奧德萊的法術是從至高神戴密斯的三使徒之一「殉教的守護者」維克堤的領域借來的力量。
錫桑丹揹着艾瑞斯偷偷泛起一抹邪惡的笑容。
然而,如果是在他遭到勇者拒絕,夢想破滅之後呢?
(問題在於時機啊。何況按我現在的狀態,要是他選擇和我作對的話,我大概沒有勝算。)
然而他錯失機會,現在只能憑藉自己的魔法在山中探索。
然而,它長得和一開始見到的那頭精靈龍很不一樣。
達南「哦~」地應聲點頭,一副馬上就失去興趣的模樣。
一名穿着鎧甲的女性從龍背探出身子如此喊道。
艾瑞斯經常對他酸言酸語,不過達南加入隊伍除了一開始引起過兩三次問題,之後就很不可思議地再也沒有惹出更多麻煩。
「唔噢噢噢!」
錫桑丹現在化身而成的達南,在他的印象中是個頭腦簡單的男人。雖然沒能搶走記憶,但他假冒蓋烏斯潛入洛嘉維亞的時候,曾經和達南交談過幾次。
*
不過,阿修羅惡魔這支種族本質上就具備與人類、妖精及其他惡魔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和哲學。
錫桑丹至今爲止也吞過許多人類、看過他們的記憶,但他的思維依然無法貫通人類的思維。
憂憂先生也抬起右手爲他加油打氣。
達南看向坐在最後面的男子問道。
「達南!是我!」
滴在圓盤上的紅血會對亞爾貝的魔法產生反應,引向露緹的方位。不過,圓盤無法辨識上下方向。
他的魔法是藉由亞爾貝的血找到露緹所在的方位。
不過,儘管他的速度經過技能的強化後比常人快上許多,但距離上山還有一半左右的路程。
「混帳,再這樣下去,等我追上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啊!」
他驚訝地喊道。上空再次出現一頭迎風展翼翱翔的巨大精靈龍。
混進人類之際,他只是從假冒對象的記憶中選出相近的情況,模仿那個人當下的反應罷了。
蒂奧德萊泛起苦笑。她的笑容中有些欣羨之意,但粗枝大葉的達南不可能會發現。
「爲什麼!爲什麼就是找不到!」
「奇怪,和蒂奧德萊召喚的那頭很像啊。」
莉特說完聳了聳肩,戈德溫則認命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懂也沒關係,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動吧,我也會按照我的想法去行動。」
能夠以法術借用力量的存在,除了三使徒之外,還有相傳是戴密斯的叛徒,傳說中的惡魔上帝(Overlord)的三王。
「畢竟太過招搖了。能夠召喚精靈龍的術士很少,要是被魔王軍看到的話,會引起他們的戒心。」
達南放聲大笑。面對達南這種完全不同於艾瑞斯和蒂奧德萊的英雄,亞爾貝只能呆愣着不動。
同一時間,達南正頂着一張通紅的粗獷臉孔不斷狂奔。
(成功了?這樣一來,艾瑞斯就會覺得不是我想到了他想不到的事,而是我忘了換作是他一定能想到的事吧。)
從艾瑞斯的態度來看,他確定這個印象並沒有錯。
達南理解後點了點頭。從地上可以清楚看見飛在空中的精靈龍,剛纔吉迪恩也是看到精靈龍纔會加快速度先行一步。
雖然達南鼓足了氣勢,但氣勢再猛,奔跑速度也不會出現多大的變化。事到如今他纔開始後悔應該租走龍纔對,就在這時,上空傳來了一股壓迫感。
這是達南人生第二次乘坐在精靈龍的背上。
艾瑞斯煩躁地撓着自己的手臂一邊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
精靈龍在達南頭上緩慢地盤旋,然後朝着他垂直下降。
他第一次乘坐是前往魔王軍四天王之一的風之甘德魯的城堡時。
*
那個名叫艾瑞斯的男人完全走投無路,甚至可以說思緒都停住了。
他這次沒有得到達南的記憶,所以沒必要就不講話,默默跟在艾瑞斯後面。
看着他這副模樣,錫桑丹內心煩惱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達南坐在蒂奧德萊後面,對正駕馭着精靈龍的她拋出了一個疑問。
艾瑞斯毫不在意撓破流血的手臂,不斷如此大吼着。
邪惡的法術士就是借用他們的力量。
(再說,這傢伙能力不錯。不光是騙騙就算了,說不定還能拉攏他合作。)
那頭精靈龍只有翅膀是紅色,身體各部位都被鎧甲覆蓋着。
「……你這人真的很單純。」
「既然這麼方便,平時怎麼不用啊?」
露緹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座落在地下的古代遺蹟。
此外,雖然艾瑞斯也會使用法術,但他是從同樣屬於三使徒之一的「希望的守護者」拉拉愛爾的領域借來力量。由於一樣會受到屬性限制,艾瑞斯基本上都是使用祕術來召喚精靈獸。
在錫桑丹吞噬過的無數記憶中,有一個男人的記憶和艾瑞斯同樣是走投無路的情況。他決定只能參考那個記憶來應對。
艾瑞斯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不是啦,那個遺蹟好像在地底的樣子。」
「你不多懷疑一下我怎麼會在這裏嗎?」
(吉迪恩那傢伙要是再多讓大家瞭解他的功勞,事情可能就不一樣了吧……只不過想這個也沒用,現在最要緊的是眼前這頭精靈龍。)
說完,亞爾貝垂首致意。
「這還真是方便啊。」
失去一切後,這個男人若是知道只要弄髒雙手就能實現願望,他應該會不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吧?
「對了,那傢伙是誰?」
「哦?」
他早已料到勇者露緹進入了古代妖精的遺蹟。之所以找不到她,應該是她待在地底的緣故。
「蒂奧德萊?」
當時他們與雷龍(Lightning Dragon)們合力突破甘德魯的飛龍騎兵,但艾瑞斯堅持只乘坐對他言聽計從的精靈龍,於是達南便爲了保護他而一起乘坐了精靈龍。
*
等露緹的心情平復下來後,我和她回到了走廊上。
「雷德!」
這時正好看到莉特和媞瑟從走廊的另一端奔過來。
「來得真快耶。」
「畢竟急着趕來嘛。」
莉特笑着點了點頭。露緹看起來面無表情,但臉頰微微泛紅,這是開心的表現。
「謝謝你們。」
露緹輕聲這麼說道。
我們返回戈德溫的房間,以便取得惡魔加護的相關情報。
以惡魔的心臟爲材料,創造出惡魔的加護來抑制天生的加護,這應該就是契約惡魔解釋過的惡魔加護的原理纔對……
「契約惡魔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露緹同意我的說法,但隨即又搖了搖頭。
「但是,對『勇者』的加護來說,惡魔心臟的效果會被當作詛咒來處理。所以我服藥之後,作爲材料的巨斧惡魔的加護並沒有出現在我身上。」
「這樣的話,你是怎麼抑制天生的加護的?」
露緹偏着頭。
「在我身上出現的,是無名的加護。」
「無名的加護?」
「對。接觸加護並沒有任何技能,也不會產生衝動,只是單純存在那裏而已。」
這是怎樣?即使我自認查閱過許多加護的書籍,累積的知識比一般人還要多,卻也是頭一次聽到這種加護。我反倒想問,那真的是加護嗎?
「但是,等級轉移到那個無名加護上,抑制住『勇者』的衝動了。」
他對於這一點也持相同意見嗎?
「我也會調查一下替代材料的部分,說不定惡魔是刻意使用具有中毒性的藥物。」
「這就是材料的問題了。這個藥的材料有成癮性很高的矮人黑火胡椒(Dwarven Black Fire Pepper),在佐爾丹那邊是違禁品,所以在這裏也是最難籌措的材料。不過,畢格霍克的祕密儲藏庫倒是有不少庫存就是了。」
所有加護都有其職責。無論強大的加護還是弱小的加護,都會藉由技能、衝動及加護名稱來讓我們知道自身職責所在,並得到達成職責的能力。即使是身爲被賦予加護一方的我們,也很清楚這個意圖。
此外,大都市也有厲害的高等級治療師能使用魔法治療藥害。雖然要花錢,但以露緹的財力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
「兩個人啊?」
恐怕是包含召喚那頭精靈龍的施術者在內的二人組吧。
「那個,讓露露小姐保護我比較好吧?」
具有中毒性的話,撇除能夠使用高級魔法的人不談,對於普通人而言,會造成致命性的影響。
「是嗎?」
「鋼鐵蛇。」
目前可以不當一回事……但總有一天還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我還在勇者隊伍的時候,會和不需要睡眠的露緹討論旅途中得知的這個世界的相關真相,不斷交換彼此的想法直到深夜。
雖然在距離上不如「刺客」媞瑟那種大範圍的洞察氣息能力,但在近距離下還是露緹的技能更優秀,連牆壁的背面都能看穿。
*
「沒有替代品嗎?」
除了戈德溫以外,我們所有人都迅速拔出武器,集中精神備戰。戈德溫看到我打的信號,便一臉害怕地往後退去。
「不過,無名加護嗎……這不僅是完全未知的加護,性質顯然也和其他加護不同,反而給人一種無法預測的詭異感啊。」
露緹微微睜大眼睛。
「我不能說得很肯定……不過,既然那是源自於巨斧惡魔的衝動,這個沒有任何衝動的加護應該引發不了什麼吧。」
憂憂先生點着頭表示她說得沒錯。
露緹問道。她身爲服藥的當事人,一定很在意這一點。
「有我在就別嫌了。」
莉特沉下臉色。
他在畢格霍克麾下擔任盜賊公會的幹部,鍊金術師方面的知識絕對算不上豐富。
我接過戈德溫寫的筆記,閱讀他用技能分析的結果繼續研究。光憑這些情報實在沒辦法判斷是否有能夠替代的材料。
她本來很擔心如果自己被禁止服用惡魔加護該怎麼辦吧。
莉特像是靈光乍現似的說道。
我們正在詢問戈德溫對於惡魔加護的意見。
雖然不曉得能往核心邁進多少,但我們還是決定好好面對這個由惡魔帶來的藥物。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惡魔會信仰戴密斯啊。」
我笑着回了聲:「沒什麼。」
莉特抱着些許期待問道。
有機會的話,我想和露緹慢慢討論這件事。
「說到底,具有危險性的部分幾乎都是惡魔另外附加在原本的藥物上的,我也打算以配方爲依據重新著手調查;不過在找到其他方法前,暫且當作抑制加護衝動的藥來使用也沒關係。」
莉特喃喃說道,表情帶有希望是如此的隱晦期待與不安。
「這個嘛,當前危險性似乎很低。雖然要注意別讓加護等級下降太多,但應該沒有出現殺戮衝動的疑慮。」
然而,沒有名稱的加護到底是怎麼回事?
「剩下的問題,就是之前引起的騷動導致惡魔加護在佐爾丹被視爲危險品這一點了吧。籌措材料也是,試圖蒐羅矮人黑火胡椒這種特殊材料的話,立刻就會被佐爾丹當局盯上吧。」
戈德溫是利用技能來分析藥物,再對照從契約惡魔和我們這裏聽來的情報做推測。
「那成癮性和毒品的效果呢?」
「要不要乾脆在這座山種植材料?」
「說得簡單,但是要種植從外地帶來的植物可是相當困難的。不過,確實有一試的價值。」
她短促地點了點頭,臉龐似乎隱隱泛紅。
「那麼,惡魔跟露露說可以透過暫時降低原生加護的等級來提高加護升級的效率,這也是本來的用途吧?」
「沒錯。而且本來轉移的等級並不會經過一週左右就轉移回去,產生的加護也不會消失。」
的確,震撼整個佐爾丹的殺戮衝動是從巨斧惡魔的加護中產生的。如果這個新生加護沒有衝動,自然也不會有殺戮衝動。
「好像有兩個人踩到了憂憂先生垂下的絲線。」
「有、有你們在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擺着鍊金道具的房間門被露緹撞飛了,所以從外面也看得到戈德溫的情況。
我們邊談邊走,剛好來到戈德溫的房間。
或許是因爲惡魔加護暗藏能夠讓原生加護成長的可能性,但與此同時,惡魔們也儘量減少惡魔加護中會忤逆到戴密斯神的要素。
看着她開心的模樣,我不禁有些自豪。
根據露緹的說法,惡魔擁有虔誠的戴密斯信仰。我固然感到震驚,但惡魔們忠實地遵循着加護所要求的生存方式,會成爲至高神戴密斯的信徒似乎也很理所當然。而這些惡魔卻又握有能夠創造出新加護的製藥技術,彷彿是要和戴密斯神作對一樣。
戈德溫不安地這麼說道。露緹對他的反應絲毫不放在心上,逕自慢慢走近門口。
媞瑟問道。
「別、別嚇唬人啊。」
「有動靜!」
「既然沒有衝動,就算那個加護的等級高過天生的加護,也不會產生殺戮衝動之類的嘍?」
戈德溫窩囊地向我這麼提議。
「看來有人闖進這座遺蹟了。對方可能用魔法消除了氣息,但凝神細察還是能感覺到些微氣息。」
此外,它也能夠透過魔法來製作地圖,還能將眼睛看到的情報傳給使用者,這種魔像通常用來蒐集敵營情報。
「但這些人裏面,你這個藥商是最不可靠的吧?」
沒想到我的藥物知識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幫助到露緹。
而我們完全沒掌握住對方的身分。
「簡單來說,惡魔加護原本是透過賦予限制的方式,把能夠產生無名加護的藥加上轉移等級的效果,以及把產生的加護替換成惡魔加護的效果。本來的話,這個藥並不會降低原生加護的等級,就算沒有詛咒抗性也不需要惡魔加護。」
露緹和莉特打頭陣,接着是媞瑟,再來是戈德溫以及爲了掩護他的背後而走在最後面的我。
「這樣啊。」
「抑制加護的衝動也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嗎?」
「真搞不懂啊,順道問問看戈德溫那個專業鍊金術師的意見吧。」
「在古代妖精遺蹟看到的是與齒輪(Clockwork)那種魔像不同體系的人造怪物,沒有鋼鐵蛇的相關紀錄。」
「哥哥,怎麼了?」
某種小型物體從門口陰影處衝了出來。不過在鋼鐵蛇現身的瞬間,露緹就已經揮劍從它眼前斬下,它的尖牙還沒派上用場就被斬斷了。
「這部分不好判斷,可能不用降低加護等級也能藉由新的加護來抑制原生加護的衝動。不過,這個藥本來的用途只是創造出露露小姐身上的無名加護而已。」
真是愈聽愈不可思議。感覺像是改良這個藥的惡魔們在改良調合配方時,把原本的效果全都去除了。
「戈德溫,我就直說了,我們想了解更多關於惡魔加護的事。」
這種鋼鐵魔像的外形是長約三十公分的小蛇,沒什麼力量,但好處在於優秀的隱匿性能和廣大的行動範圍,可以鑽進縫隙等地方。
發現進來的是我們,他便安心地呼了口氣。
真令人期待。
「就像是惡魔加護的殺戮衝動一樣,如果這個無名加護的等級超過原生加護的話,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之所以使用中毒性很高的材料和稀有材料,應該是爲了防止這種藥不小心擴散出去吧?
「……會是錫桑丹嗎?」
鋼鐵蛇是用魔法和鍊金術創造出來的一種魔像。
我們一踏進去,戈德溫就抖了一下肩膀。
回去後,久違地和露緹聊到想睡覺爲止吧。
儘管能夠靠抗性使其無效化,但持續服藥來降低等級的話,可能會下降到沒有完全抗性的等級。
話雖如此,露緹的治癒之手就連毒品中毒也能完全治好。
「我原本可是幫盜賊公會做事的落魄鍊金術師耶,改良調合配方這種事我是一竅不通啊。」
雖然不確定剛纔那一瞬間有沒有看到我們,但對方應該已經知道鋼鐵蛇遭到破壞。
這時候,媞瑟用只有我們聽得到的細小但尖銳的嗓音提醒道。
與媞瑟一起行動的期間,憂憂先生的加護等級也不斷提升。它似乎能藉由垂下的絲線所傳來的振動,來掌握住碰觸絲線者的大小及形狀。
露緹喃喃說道。
「總結起來是怎麼樣?」
*
媞瑟這麼說道,包包裏的憂憂先生探出頭跟她傳達些什麼。
露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於是歪起了腦袋瓜。
戈德溫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勇者」加護有超感覺技能,讓露緹對於振動、熱度和氣味等五感全都具有等同於視覺的感知能力。
「鋼鐵蛇?怎會出現在這裏?」
「你講話還真直接耶。」
「畢竟這關係到我的性命啊!」
雖然說出這番話的戈德溫在佐爾丹算是高等級的鍊金術師,但大概還是敵不過勇者親自出馬要對付的敵人,這一點他自己也很清楚。不過,這個陣形是有其考量的。
露緹身體一震,對後方起了反應。
我立刻拔出跟莉特借來的投擲小刀丟出去。
小刀貫穿試圖偷偷靠近的鋼鐵蛇,將其消滅掉。
我和露緹之間的溝通不需要話語,只要她稍微移動一下視線,我就有把握能配合她的想法展開行動。
這是歷經無數次戰鬥所培養起來的兄妹默契。
要說是露緹透過超感覺感應到的瞬間,我就能共享她的感知也不爲過。
「雖然作工沒有多堅固,但竟然用一把投擲小刀就幹掉了鋼鐵魔像。你怎麼會跑去開藥店啊?到底闖了什麼禍纔要隱藏身分啊?」
戈德溫看到腦袋被打碎而靜止不動的鋼鐵蛇,感到傻眼似的朝我這麼說道。
*
「這一層沒有鋼鐵蛇了。」
媞瑟施展技能專注地探查氣息後,一臉肯定地如此說道。
我們總共找出四條鋼鐵蛇,並將其消滅掉。
然而,媞瑟利用感知氣息的技能確認這裏至少有七條鋼鐵蛇,因此有三條離開了這一層。
「有找到人嗎?」
「對方用魔法消除了氣息,我沒辦法掌握到位置。只不過,其中一個人似乎前往下層了。」
「他們分頭行動嗎?」
莉特有些意外地說道。如果對方是敵人的話,這樣對我們來說正好。
「可是,他們應該也已經知道鋼鐵蛇被消滅了吧?假設對方跟錫桑丹和惡魔加護沒有關聯,而且也不認識我們好了,明知道這裏存在着能夠消滅鋼鐵蛇的威脅,怎麼又會在這時候分散戰力呢?」
「艾、艾瑞斯,你這副模樣到底是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我這麼說,露緹點了點頭,而後嘴角微微上揚。
我朝艾瑞斯問道。神經質的艾瑞斯就算在旅行期間也會把自己的儀容打理得很好;如今卻是這種面目全非的模樣,對我來說實在太震撼了。
露緹用左手結印。
露緹的眼神帶着幾絲憐憫,語調平靜地喊出他的名字。
「到頭來,你還是沒有正眼瞧過我。」
「不是的,艾瑞斯,露緹她……」
*
「所以我們攻擊眼球的話,就會被對方發現嗎?」
這個魔法固然效果驚人,但也有缺點。
破裂後的液體會再次冒出泡沫,從中湧現好幾顆眼球。
那個人,就是過去將我從露緹身邊趕走的賢者艾瑞斯。
看到站在那裏的人物,我有一瞬間忘記了戰意。
「該不會是那兩人沒有互通情報吧?」
艾瑞斯震驚地看着露緹刺在自己腹部的劍。
「好。」
「來,露緹,牽起我的手。你覺得不需要其他夥伴對吧?沒問題,達南、蒂奧德萊、亞蘭朵菈菈、媞瑟和吉迪恩確實都只會礙手礙腳,全是些出一張嘴抱怨卻毫無作用的廢物。就由我們兩個去打倒魔王吧,光輝燦爛的未來正等着我們。」
「啊,好,麻煩你了。」
那是流着淚的人類眼球。眼球上長着幾根宛如紅色觸手一般的血管,利用那些血管在地面磨磨蹭蹭地爬行。
「咦?」
「我避開了要害。靠你的魔法應該能治好吧。不過,這就是我的答案。你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就會毫不遲疑地拔劍刺入你的身體。如果哥哥受到的是重傷,你大概早就被我殺了。」
那副景象連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爲什麼,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我可是賢者艾瑞斯啊,爲什麼我會被刺中……」
「這種魔法無法控制,在效果時間結束前只會不斷增殖下去,將地面上的敵人吞噬殆盡……但因爲是召喚魔法,施術者會知道眼球羣是在哪裏減少的。聽說可以利用這一點作爲偵查方法。」
「審判雷光。」
她低聲說完,立刻拿着劍降落在地上疾奔而去。
戈德溫列舉了冒險中常見的羣體生物。即使是蟲子也不容小覷。羣體生物不能靠武器打倒,必須使用魔法或火焰纔行。
「今後會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但和你的旅途已經結束了。我會以露緹的身分走接下來的路,不再當一名『勇者』。」
「露緹!我終於找到你了!」
艾瑞斯需要的不是露緹,而是「勇者」。
如果只是瞞過媞瑟這位人類最頂尖的「刺客」就算了,在這個大陸上真的找得到有本事讓她誤判的高手嗎?
記得我還在隊伍裏的時候,露緹從來沒有這麼獨斷專行過。我已經離隊一年多了,這段時間露緹是怎麼戰鬥過來的?
「什…!」
莉特和媞瑟拋出了疑問。在這種時候使用瘟疫之眼確實令人費解,但當我陷入苦思後,露緹就嫌麻煩似的皺了皺眉。
「我不會再和你一起旅行了。」
「怎麼了?」
「在那個轉角處。」
淹沒地面的眼球流着淚看向飄在空中的我們。
「竟然是瘟疫之眼啊……」
「被防守住了。」
「喂!別自己一個人跑掉……莉特、媞瑟!你們保護着戈德溫追上來吧!」
能夠使用魔法的露緹和莉特迅速對所有人施展浮空術。
「噫!」
「艾瑞斯?」
「我們可以先做好準備,以防媞瑟的感知有誤,不過眼下就先按照媞瑟的判斷來行動吧。」
艾瑞斯向露緹大張雙臂,像是很肯定露緹接下來會撲進自己懷裏一樣。露緹在那一瞬間確實衝了過去,但並不是爲了投入他的懷抱。
「露緹……」
包含戈德溫在內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狀。
露緹看着我的眼睛這麼說完,便斂起表情往前走去。
雷擊打中淹沒地面的眼球,經由被眼淚浸溼的地面瞬間在遺蹟內蔓延開來。
「勇者」加護的魔法雖然消耗龐大,但純粹就爆發力而言,其實不會輸給「賢者」和「大魔導士」之類的魔法師系高階加護,那種威力甚至會讓煞費苦心兼顧劍術與魔法的魔法戰士系加護顯得很愚蠢。露緹皺了一下眉頭。
「露緹!」
戈德溫看到淹沒地板的那些東西,不由得尖叫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溫柔。」
莉特厲聲警告。
艾瑞斯對我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他抽搐着嘴角露出笑容,向露緹伸出手。
「確實有蹊蹺。或許是用了什麼魔法或武技造成我的技能誤判吧……」
露緹淡淡地說完,然後轉身朝我走過來。
那張備受王都女性青睞的英俊臉龐如今雙頰削瘦,頭髮也變得亂七八糟。
「艾瑞斯!你做什……唔!」

我們只要在效果時間結束前一直飄在空中就好了。
強烈的閃電席捲周遭。
他看起來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愣愣地注視着流出的鮮血。
我們飄浮起來,等待那個突然出現的羣體生物。
「沒事吧,哥哥?我立刻幫你治療。」
我不等她們兩人回答便追着露緹而去。
新手冒險者遇到這種難纏的敵人,可能會被壓制到無力還擊的地步。
「雖然現在講這個不太恰當,不過好久沒有讓哥哥指揮了……我好開心。」
強力射擊魔法所產生的力場之拳把我打飛了出去。
隨着巨大的聲響,我的背部重重撞在後方的牆壁上。造成的衝擊令我吐出肺裏的空氣,使得我的呼吸有一瞬間停滯,接着我堅持不住地跪倒了下來。
艾瑞斯就這樣掛着笑臉垂下頭。
然而出現的並不是蟲子。
莉特也倒抽一口氣,渾身不斷打顫。
「露緹!莉特!用浮空術!」
艾瑞斯左手結印。
「憂憂先生的絲線全被扯斷了!是隻有指尖大小的大量羣體生物(Swarm)!」
睜大的雙眼佈滿血絲,令人聯想到那些在遺蹟的地面上冒着泡沫消失的死者眼球。
「……對方不是已經透過鋼鐵蛇發現我們的位置了嗎?」
追上露緹的我,來不及留神就衝出了轉角。
露緹毫不猶豫地拔出劍。
「閉嘴!」
「有什麼要來了!」
然而,艾瑞斯現在的模樣,和我記憶中的他差太多了。
光是這樣就夠恐怖了,結果那些眼球移動了一會兒之後,還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沫迸裂開來。
「沒錯。這是無差別大範圍攻擊手段,對方如果知道我們的位置應該就不會施展這種魔法,畢竟可以像這樣用浮空術來躲掉。」
「這是高等級的祕術魔法,一種結合召喚魔法和死靈魔法的複合魔法,以死囚之類含恨而終的人類眼球爲媒介,像那樣從被召喚出來的死者眼球再繼續召喚出無數的死者眼球。」
艾瑞斯尖叫起來。
「艾瑞斯。」
「咦?」
因此,露緹要結束與艾瑞斯的旅途。這是訣別的話語,也是露緹決定跟一同度過漫長旅途的艾瑞斯劃清界線的聲明。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不如直接問對方。」
「好啦,露緹!這下就沒問題了!我們去打倒魔王吧!」
「露緹,我們一起去打倒魔王吧。能夠拯救世界的只有身爲『勇者』的你,而你的身邊一定要有我。『勇者』與『賢者』──只要這兩個最高階加護在一起,區區魔王也不足爲懼。」
「是蜘蛛嗎?還是螞蟻?該不會是寄生白蛆(Parasite Grub)吧?」
「咦?」
「露緹真是溫柔啊。是因爲有吉迪恩在,你沒辦法放下這個拖油瓶不管,纔會選擇加護這麼爛的傢伙而不是我對吧?」
我的傷口沒有多深。強力射擊魔法的主要功用是將敵人擊飛,殺傷力並不是重點,而且我的加護等級也很高,所以只受到一點跌打損傷而已。
「露、露緹……我的傷勢更嚴重啊……快幫我治療……」
艾瑞斯按住傷口向露緹懇求。
露緹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是露緹,不是勇者。所以我不會再救你了。」
她直截了當地拒絕了艾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