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無盡長夜

「今早，我們接到英雄莉特的警告，說是被盜賊公會的相關人員盯上了。公會長這幾天應該就會召集我們這些幹部聽取事情經過。當然這和我沒關係，但爲了解除懷疑，想必得欠下一屁股人情債，這下可損失慘重了呢。」

畢格霍克用粗壯的手指把手臂抓得唰唰作響。

跪在他眼前的狄爾一語不發。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的嘴被堵住了。他不止被綁了起來，還爲了不讓他用魔法而殘忍地掰斷所有的手指。

恐懼和痛楚折騰得他流下淚水。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在意他。

「你應該以爲只要自己身上還藏着莉特的祕密，我就不會殺你吧？但你錯了，大錯特錯。」

狄爾顫抖了起來。但畢格霍克的眼神非常冷酷無情。

「這就表示你瞧不起我。你知道的祕密再有價值，我都不會放過瞧不起我的人。」

畢格霍克在佐爾丹是最爲人懼怕的男人。以爲他不過是個鄉下地痞流氓頭頭的狄爾，如今明白是自己的認知太天真了。

但爲時已晚。

「喂，把他帶下去。」

「是。」

一個男人扛起了被綁住的狄爾。

「嗯嗯！」

狄爾拼命掙扎，向畢格霍克投以求饒的眼神。

「不過誰都會失敗嘛，我也不會一直耿耿於懷。」

畢格霍克勾脣笑了。狄爾雙眼一瞬間亮了起來。

「因爲已經不會再見到你了啊。」

說完，畢格霍克便起身，回到裏面的房間。

「嗯嗯嗯！」

「勇者」必須持續旅行，因爲是「勇者」。

「爲什麼他是告訴你？爲什麼他不跟我說？」

本來的話，就算把他大卸八塊也不夠她泄憤。但是，只要不對她抱有惡意，她是無法對夥伴出手的。

這是她少數成功反抗「勇者」加護的記憶。

＊ ＊ ＊

「我明白哥哥不在會讓你感到不安，因爲你不僅是勇者，更是一個女孩子。雖然和吉迪恩相比的話，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很短，但我永遠都與你同在。」

賢者艾瑞斯癱軟地掉到地上，簡直像是被巨龍踩爛一樣。

深夜。勇者露緹獨自坐在帳篷裏，閉着眼睛不斷思考。

一般抗性是對某種事物「忍受力較強」，而完全抗性則是「失去」某種事物。

即使艾瑞斯對她做這種事，她也不能把他打飛，只能抬頭用冰冷的視線瞪着他，指責他的不是。

從一切抗性的間隙中鑽出去，心中泛起些微苦澀情感的漣漪，讓現在閒着沒事做的她感到很舒服。

「吉迪恩很在意自己能力不足的事，他說比起和我們一起行動，還是去偵查魔王軍的動向或打游擊戰更能派上用場。我一開始也阻止過他，但他去意堅定，而且他的話也有道理，所以最後我也決定欣然送他離開。他把裝備全留下了，說是要給我們用，真是個值得欽佩的男人。」

「哥哥……！」

但是，她的視線卻停留在瀕死的艾瑞斯身上。

就這麼一句而已。

「對不起。」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艾瑞斯咬緊牙關，摟住了露緹的肩膀。他的心臟因爲恐懼而縮成一團，背上的汗宛如結凍一般冰冷。

這時，她感受到一股氣息。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踉踉蹌蹌地走近艾瑞斯。

（哥哥在的時候好多了。）

由於絕望完全抗性，露緹也不會因這句話而有所動搖。

在那之後，她想要立即去追哥哥。

＊ ＊ ＊

因此，她只說了一句話。

世界最強的拳頭深埋進艾瑞斯的腹部，擊碎了骨頭，打破了內臟，撕裂了血管。

狄爾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叫着，但畢格霍克並沒有回頭。

（艾瑞斯……）

不過，有時候會稍微抱一下……或偶爾咬咬他的手指、耳朵和肚子就是了。不過是小小的惡作劇罷了……這也是她發自內心的想法。

「真遺憾啊。」

但她當時「身爲人的衝動」比思緒還要快。在情報到達腦袋之前，她全身細胞就發出絕望的悲鳴而做出了行動。

「露緹，你冷靜點聽我說。你的哥哥離隊了。」

漫漫黑夜的盡頭還很遠。

由於混亂完全抗性，露緹冷靜地理解了這句話。

「我在想，可能是不想讓你看到自己的醜態吧。就算他比你弱得多，但還是一直在你面前扮演着兄長。這樣的自尊真是令人會心一笑啊，我也能夠理解。」

（話雖如此，這段時間還是很無聊呢。）

扛着狄爾的男人一臉同情地小聲對狄爾說道……但他還是毫不留情地把狄爾扛到遍佈血污的地下室。

已經感受不到心愛的哥哥的氣息。他遠走高飛了。

二十四小時不闔眼也能保持在萬全的狀態。

艾瑞斯的牙齒不斷打顫着。

光是凝視哥哥睡在一旁的臉龐，她就不會感到無聊。

（哥哥？）

衝破了各式各樣的完全抗性，露緹的情感出現些微動搖。

「爲什麼？」

但是她的夥伴並非如此。她心裏也很清楚野營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那時候……

光是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光是感受他的心跳……縱然是永恆的時間，我也有辦法撐過去。她發自內心如此認爲。

露緹小聲嘀咕着。

她發出咬緊牙關的聲音。逐漸遠去的氣息在灼燒着她的神經。

賢者很優秀，不管什麼目標都能達成，因爲是賢明之人。這就是艾瑞斯的職責。

「但是我現在想要哥哥。」

她已經不需要睡眠了，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倦意。

那天，賢者艾瑞斯一大早來到露緹的房間這麼說道。

光是如此就讓艾瑞斯發出了驚叫。露緹身上釋放的威懾力，劇烈地刺激着他的生存本能。

「勇者」無法對夥伴見死不救。除非見死不救就能拯救世界，否則即便是憎恨的對象，她也無法見死不救。

目前人在這裏過夜的她，失去了睡眠。

原因在於她是「勇者」。出於個人恩怨而傷害夥伴並不是「勇者」的行爲。而且就算她想生氣，也會因爲狂暴狀態完全抗性，導致自己頂多只有一點點的情緒起伏。在「勇者」加護的影響下，勇者露緹失去了大半人類的情感以及嗜好。

「唔噗？？？」

勇者的加護賦予她所有抗性，其中也包含對睡眠的完全抗性。

然而，她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他念出練習過無數次的臺詞。

加護的衝動會寄宿在思緒中。

勇者露緹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向賢者艾瑞斯道歉。

艾瑞斯被打到牆上，又有幾處肉、骨頭還有內臟失去了形狀。如果不是用魔法強化過的要員專用房間的牆壁，縱然是柔軟的血肉也會把牆壁撞碎吧。

好想追上去。好想立刻解開誤會。

（原來如此，是這傢伙把哥哥趕出去的啊？）

艾瑞斯的身體扭曲了。

「噫……？」

艾瑞斯僅存的意識伴隨着恐懼看向眼前的露緹。

＊ ＊ ＊

但「勇者」的職責是拯救受苦的人，而打倒讓整個大陸人民受苦的魔王泰拉克遜，是超越諸般理由的最優先事項。

根據她暗自抱持的主張，一般抗性和完全抗性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發出了與其說是人聲，不如說是氣球漏氣的聲音。

想起當時的事情，露緹享受着內心些微的動搖。

露緹對他伸出了手。

不過，艾瑞斯擁有的是保證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優秀的加護，在自身加護的推波助瀾下，他做出了專爲這個時刻而準備的行動。

在「治癒之手」的效果下，瀕死的艾瑞斯轉眼間便痊癒，碎裂的身體也被修復。

從此以後，再也沒人在佐爾丹見過狄爾了。

什麼都不做，只是乾坐着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