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純粹構造
《靠廢柴技能【狀態異常】成爲最強的我將蹂躪一切》 · 筱崎芳 · 1.4萬 字
與厄祿蘇的戰鬥結束之後,我們繼續朝城堡前進。
終點——愈來愈近了。
不只是距離……我能夠感受得到。
我與瑟拉絲一邊交談一邊奔跑。
後方是沐寧,接着是基歐。
最後方則是『雙耳』靈敏的伊芙,以備來自後方的奇襲。
就在此時,瑟拉絲向我提出疑問。
「登河大人……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嗯?這個嘛……確實。」
經過與厄祿蘇的戰鬥之後,我腦海浮現一個疑慮。
我是否該與瑟拉絲共享這個疑慮?
我陷入猶豫。那個疑慮尚未轉爲確信。
縱使現在說出我腦中的疑慮,對瑟拉絲也沒有好處。
尤其瑟拉絲的行動方針一直是『以登河•三森的判斷爲準』。
所以——現階段,我應該獨自懷抱這個疑念。
『獨自揹負並非好事。』
在原本的世界,經常見到這句話。
那種想法當然正確無誤。
然而——若問是否所有情況都適用那句話,倒是不見得。
坦承所有心聲,說不定會產生無謂的雜念。
構築思緒積木與信賴關係時,所需的時間長短正好相反。
『臨機應變』這個詞彙,正是上述這些能力的集合體。
「是、是的……真是抱歉,各位。都是因爲我體力不足……」
「呼~太好了……我好擔心一直無法與任何人會合……」
藏身於建築物陰影處的是——露基艾菈。
「嗯哼~……能與心愛的登河會合真是太好了呢,瑟拉絲。」
與厄祿蘇交戰之前,我腦中早已懷抱一個疑念……
「嗯。」
不過露基艾菈擁有神族及神徒的相關知識。
又遲了幾秒,我也注意到了。沐寧及基歐似乎仍一頭霧水。
我當時道出的這句話,說不定會一語中的。
……乍看之下很輕浮,但露基艾菈意外地是個懂得體貼別人的神族。
以『淺蔥依然是同伴』爲前提。
此刻在我心中,那個疑慮已經膨脹到難以獨自承受。
只能期待她與十河或高雄姐妹會合了。
「親、親密……我們看起來很親密嗎……?」
縱使他們把大多數資源分配給對神族性能。
「是。」
「哦哦哦哦!? 我一直孤身一人而惴惴不安,想不到一口氣與令人安心的成員會合了~!」
前進途中,我將目前爲止獲得的情報告訴露基艾菈。包含暗藏內心的疑慮在內。
「嗯?怎麼了,嗶嘰丸?」
遇上敵人之際,能否迅速地當場構築思緒的積木。
厄祿蘇在戰鬥中反覆『進化』。
身爲神族的她,或許能透過情報推導出有益的意見。
厄祿蘇甚至能抵禦我的狀態異常技能。
「露基艾菈大人。」
假如其他神徒與薇希斯,都能像他一樣進化的話……
露基艾菈望着基歐的手臂並如此問道。基歐哼了一聲。
「……淺蔥。」
「哦哦,真可靠。」
「而且製造時耗費的歲月愈長,神徒通常愈強大。」
她恐怕是注意到沐寧需要休息,才刻意與大家閒話家常。之所以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恐怕也是爲了緩和沐寧緊張的心情。
人類真的能正面戰勝神徒嗎?
伊芙與厄祿蘇實際交戰之後,才湊齊了他的相關情報。
「憑現在的我,與迷宮中最弱的聖體交戰也會敗北……所以我只能活用這嬌小的身軀,一直藏身到現在。話說回來,那位黑豹沒事嗎?」
緊接着。
半神化無法讓能力急遽提升。
倘若對手是與厄祿蘇同等且同質的存在,下一場戰鬥就必須思考不同的對策。
對方欣喜地如此說道,撫摸胸口並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伊芙點點頭。
所以——現階段,由我獨自思考這件事就足夠了。
經歷厄祿蘇一戰之後,我的疑慮進一步膨脹。
然而——
「登河!」「登河大人。」
『假如敵我的戰鬥能力相距太遠……只能避免與之正面對決,靠偷襲解決對手——具備這種可能性的狀態異常技能將變得十分重要。』
「沐寧也是,幸虧妳沒事!」
「意思是?」
若想讓瑟拉絲的戰鬥能力維持高純度狀態,就該排除所有雜質——不留一絲雜念。
「——原來如此。」
沐寧的氣息有些紊亂。
她在這趟旅程之中,持續累積對我的信任。
「沐寧大人,請不要放在心上。妳已經竭盡全力和我一起訓練體力。既然付出了努力,就無須感到羞恥。」
如此一來。
「……果然是因爲年紀大了嗎?」
聖體於我們的行進方向現身,阻擋了去路。
不過這微弱的氣息……該不會是——
「嗶?」
「露——露基艾菈大人……——不、那個…………是。」
反覆提及已經提過的疑念,很可能會使她產生無謂的雜念。
話雖如此……關於這個疑念,其實事先可以採取的對策不多。
憑這支隊伍的成員,一般聖體無法讓我們陷入苦戰。
然而今後遇到其他兩名神徒時,必須在沒有【FREEZE】的情況下戰鬥。
「咦、咦?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
尤其戰鬥能力出類拔萃的瑟拉絲也在。
這——或許是個捷報。
「與半神化不同,『製造』神徒需要耗費漫長歲月。相對地,神徒能獲得更甚於半神化的強大力量……」
與露基艾菈會合,或許能帶來很大的助益。
相反地與神徒不同,半神化之後外表基本上不會改變。
「唔~……一段時間沒見,看來瑟拉絲與登河變得比我想像中更加親密了……」
伊芙與瑟拉絲比嗶嘰丸晚了幾秒呼喚我。
我本來也打算爲了沐寧而稍作歇息。
明明奏效了——卻沒有效果。
「…………」
換言之,露基艾菈並非無謂地浪費時間。
爆發力、應用力、確實性。
「換句話說,厄祿蘇恐怕是製造期間最長的神徒——也可能是最強的神徒,是嗎?」
……雖然信賴關係瓦解,只是一瞬之間的事。
大家稍微交談幾句之後,露基艾菈回到我懷裏。
「縱使沃姆岡德及詠人擁有同等的進化能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聽起來,厄祿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勇者……剛派遣薇希斯到這個世界時,天界曾要求她提交詳細報告。由於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對自己的記憶沒什麼自信……但印象中,擊敗邪惡根源之後要求薇希斯殺死自己的勇者,應該是初代勇者……?既然如此……厄祿蘇成爲勇者的時間,說不定是在沃姆岡德遭到『處分』之前……」
沐寧把手搭上臉頰,「呼」地嘆了一口氣。
不……或許早已不是戰鬥能力的問題。
露基艾菈向沐寧搭話之後,沐寧微微彎曲身體並回答道。
瑟拉絲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了什麼。
然而瑟拉絲用最小的動作,遊刃有餘地解決了對方。
不過瞧見大家都停下腳步之後,沐寧與基歐也都一併駐足。
「——瑟拉絲。」
再說,剛與瑟拉絲會合時,我已經向她提過那個疑念。
「妳一直躲在這裏嗎?」
「妳有什麼看法?」
最後一發【FREEZE(凍結性賦予)】姑且讓他喪失了戰鬥能力。
伊芙感慨至深地說道。瑟拉絲則羞澀地用指尖捲動髮梢。
瑟拉絲出面安撫她。
……遭受侵蝕的建築物裏,有什麼東西。
不,某個人或許握有更甚於我的勝利要素——
信賴關係反倒需要耗費時間慢慢累積。
光憑戰鬥能力應戰,真的有勝算嗎?
「妳也是。呼……妳沒事真是太好了,露基艾菈小姐。」
「嗶啾啾……?嗶嗶——!」
嬌小的女神湊近我們。
與某個混帳女神截然不同。
「嗯——看來沐寧已經調整好呼吸了。可以繼續前進了嗎,沐寧?」
屆時,其他可以作爲解決對策的狀態異常技能……
「我可不會礙手礙腳。」
我本打算獨自思考暗藏內心的疑慮。
她沒有繼續追究我『在意的事』。
「既然已經讓厄祿蘇喪失戰鬥能力,只希望他真的是最爲棘手的神徒……」
「我只親眼目睹過厄祿蘇對付神徒的戰鬥。當時他壓根沒必要進化,也沒發揮真正的實力。只不過……」
「還有其他疑點嗎?」
「沃姆岡德……」
「曾是神族的傢伙嗎?」
「……嗯。」
「他很強嗎?」
「很強。」
露基艾菈毫不遲疑地斷言道。
「當年,天界的戰鬥能力排行由上數來是主神歐里金大人、柱神黛潔大人、狼神瓦納哥迪亞,再來是蛇神沃姆岡德。」
「他排行第四嗎?」
「不過沃姆岡德性格不好戰,當時不曾與瓦納哥迪亞戰鬥過……他遭到處分時,雖然是黛潔大人與瓦納哥迪亞共同參戰,不過實質上是黛潔大人與沃姆岡德兩人的戰鬥。」
「換言之,沃姆岡德說不定比第三名的瓦納哥迪亞更強?」
「嗯……先前瓦納哥迪亞敗給施加了對神族強化的沃姆岡德,就此消失……不過沃姆岡德本來就比瓦納哥迪亞更強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與剛纔輕快的口吻不同,露基艾菈緊皺眉頭。
「我們的主神毫無疑問是最強的存在,但稱不上擅長戰鬥。以戰鬥能力來說,實質上黛潔大人才是最強的神……那位大人可以『讓名爲「勝利」的結果發生。』或『讓名爲「攻擊成功」的結果產生。』可以說是外掛般的存在。正因爲強大無比,所以代價也很龐大。因此黛潔大人的力量有好有壞……簡而言之,排名一、二的神,性質有些特殊。拉回正題,單論戰鬥能力來說……假如沃姆岡德當時已經比瓦納哥迪亞更強……」
「單論戰鬥能力的話,實質上沃姆岡德是天界最強的存在。」
「正是這麼一回事。」
露基艾藍以複雜的口吻說道。
「……先前我也說過,沃姆的性格捉摸不定。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深愛人類,與此同時——卻也憎恨着人類。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提議神族應該進一步干涉管理人類。由神族篩選人類——憑神之手排除惡人。他還說要是不積極管理並放任不管,人類這種生物的可能性只會逐漸消失。」
她們兩人談論了有關戰鬥的事——以及所謂的「強大」。
然而那場爭鬥,最後卻是哥哥贏得壓倒性勝利。
曾是神族的神徒沃姆岡德。
「應該命令神徒要剷除所有遇見的敵人。」
「不過,讓我們就此————謝幕吧。」
「嘻嘻嘻嘻!」
沃姆岡德口中的絕對管理者,有誰能擔保其『正當性』?
「這麼說或許很殘酷……」
另一方面,大汗淋漓的十河綾香與那名神徒對峙着。
「呼……呼、籲……!」
當時是爲了掌握彼此的戰鬥能力。
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露基艾菈如此說道。
然而——沃姆岡德依舊沒有倒下。
「……最棘手的是,某些情況下沃姆的邏輯也有一番道理。甚至連登河你……也稍微能夠理解。」
沒有其他人現身這座戰場,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他真的很強。
不否定……卻也無法肯定。
瑟拉絲如此說道。
『是的。妳或許聽說過,從前巴庫歐斯帝國的弟弟公爵,曾舉旗反叛哥哥皇帝。當時大部分的巴庫歐斯貴族,都決定跟隨德高望重的弟弟。』
「最好做好覺悟,恐怕已經有許多同伴在這座迷宮遇見沃姆岡德——以及其他神徒,並且慘遭殺害。」
「嘻嘻……看來妳這身狀態維持不久了。」
「神徒如同蒙受神族因子的神族之子。他們都獲得了薇希斯的因子,所以絕對無法——違逆薇希斯的命令。他們當然無法危害薇希斯。命令他們去死的話,便會就此消滅。」
沃姆岡德誇張地拍打掌心三次。
「從剛纔開始妳就處於無我狀態,然而妳無法憑自己的意志進入這種狀態。必須湊齊條件,妳纔會無意識地進入這種狀態。而此時此刻,那種狀態即將消失。真虧妳能撐到現在——不過到此爲止了。」
而佔據我腦海的想法只有一個——完成復仇。
瑟拉絲表示『我們或許能與之抗衡』。與此同時——
一如往常,他的神情像是在嗤笑着對手。
「…………」
(持久力……)
「……真的假的。竟然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進入』那種狀態……?喂喂……這人類——」
「呼、籲……!」
揮去感傷的露基艾菈說道。
……鈴鈴鈴鈴鈴鈴……
『我與瑟拉絲小姐的「最強狀態』有限……』
人數方面,哥哥陷入壓倒性劣勢。
「登河你沒有斷然否定這番話呢。」
我回想起持有阿米亞劍盾的厄祿蘇。
「嘻嘻……也可以算是各讓一步吧。妳們陣營的某個人施加了讓神族弱化的魔法。而且與妳交戰時,對神族強化也不管用……話雖如此,人類竟能讓沃姆岡德大人感到如此棘手——真是超乎想像。老子至今戰鬥過的對象之中,妳毫無疑問是最強的人類。嘻嘻……薇希斯命令老子解決在迷宮內亂竄的入侵者,結果因爲得全力對付妳,導致老子淪落這副德性……老子連一個敵人都還沒殺死呢。」
綾香甚至沒有餘裕擦拭汗水。
那傢伙恐怕也是個難纏的對手。
綾香「呼————」地吐了一口氣。
「妳進入了無意識狀態,也就是所謂的超過度集中狀態……能夠持續到現在,已經是相當不尋常的事。嘻嘻……妳果然是個怪物。」
「…………」
沃姆岡德呆然地雙眼圓睜。
「不過——」
回憶往事的露基艾菈低下頭。
縱使想保留戰力……
自那之後,綾香與沃姆岡德持續了漫長的戰鬥。
神族——神的判斷一定『正確』嗎?……絕不可能。
我終究只能影響自己四周的事物。
看起來他是無意識地垂下右臂。
沃姆岡德望向綾香,用指尖搔了搔太陽穴。
『只不過……我也察覺到「人類最強」真正的強大之處不在於戰鬥能力。』
「我也是個惡人,真要說起來是需要遭到排除的對象……不過,我也對他的說法稍微抱持同感。心情實在很複雜。」
「考量到我在原本世界的經歷,我確實對他這番話有所共鳴。話雖如此……我也不曉得沃姆岡德的作法是否絕對正確。」
綾香再次——沉入那陣音色之中。
「啊啊?」
「能夠在戰鬥中讓老子流這麼多血的人類,妳恐怕是頭一個。老子的再生容量已經消耗了不少……嘻嘻嘻……沒想到人類竟能撐得這麼久……嘻嘻嘻嘻……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對吧,薇希斯!」
「……也對。」
面對沃姆岡德,根本不可能有所保留。
『乍聽之下,綾香大人妳與我相同,維持最強狀態的時間有限。那恐怕正是我們最大的弱點所在。』
時限已到。
『由於屍人•加德蘭已經死了,所以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論……我裝備起源靈裝的狀態,以及綾香大人妳施展固有技能,並使用極弦的狀態,或許能逼近屍人•加德蘭的實力。抑或者——甚至可以戰勝他。』
『真正的強大之處?』
無數次、無數次地造成傷口,讓他出血。
(唔……確實,我的專注力快要……)
◇【十河綾香】◇
嚓嚓——!
抬起下顎的沃姆岡德睥睨着綾香。
況且……
『號稱「人類最強」的……』
其他神徒也如此強大嗎?
『和我們相比之下,屍人擁有近乎無限的體力。與我們不同,屍人不需要有時間限制的強化手段,他隨時都處於最強狀態。而且他幾乎不需要睡眠時間,也不會累積疲勞,能夠持續戰鬥……與登河大人對峙時,屍人沒有機會發揮他真正的實力。然而那持續性的戰鬥能力,或許纔是他令人恐懼的才能。然而另一方面——』
瑟拉絲接着說道『我認爲這正是屍人真正的強大之處』。
然後——看來時間終於來臨了。
「薇希斯她——」露基艾菈繼續說道。
『因爲現任皇帝……哥哥的陣營有屍人•加德蘭。屍人不只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實力。聽說他神出鬼沒,不分晝夜持續發動襲擊,甚至不曉得他何時睡覺。他連續數日不斷襲擊弟弟的反叛軍,而且每次都會斬下指揮官的首級。』
至少我壓根不認爲自詡爲『神』的混帳女神是正確的。
「既然他決定跟隨薇希斯並阻礙我們,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綾香用汗涔涔的手再次緊握固有劍。
三森燈河無法對人類全體帶來任何影響。
「他也說過……社會發展成熟、技術及觀念逐漸進步,整體來說不見得能讓人類獲得幸福。倘若沒有人類以外的存在負責管理,人類這種生物只會不斷重蹈覆轍。」
現在的綾香,又加上了沃姆岡德所說的『無意識狀態』的時限。
綾香調整呼吸。
攤開雙手的沃姆岡德仰望天花板並放聲狂笑。
兄弟之間爭奪帝位。
『我們目前的「最強狀態」有時限……在這場決戰當中,想必會遇見讓我們意識到這件事的場面。』
突擊迷宮之前,綾香與瑟拉絲•亞休連曾經談論過所謂的「強大」。
用指尖搔着額頭的沃姆岡德,無力地垂下右臂。
對我而言,這番話還是太深奧了。
忽然間。
到此爲止,綾香總算明白瑟拉絲這番話的含意。
她無數次對沃姆岡德施加攻擊。
『瑟拉絲小姐妳是起源靈裝的負荷……我則受限於有限的MP,以及極弦的負荷……』
那個動作——是在鼓掌嗎?
瑟拉絲優雅地點頭說『是的』。
身體發出「啪嘰」的不祥聲音。恐怕是某條筋發出的聲響吧。
『至少憑現在的我們,應該不會被一擊殺死。』
至今爲止戰鬥過的對象之中,他的實力格外超羣。
「……沃姆總是很輕浮。經過一段年月之後,他變得不再提起那些事……所以誰都沒有想到,那傢伙竟然會爲了實現自己的理念而反叛。直到他舉旗反叛之前,連我也早就忘了他對人類抱持的看法。原來沃姆長年以來一直閉嘴不提他內心的想法,直到所有人都遺忘了他曾說過那些話……他真的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或者……沃姆是爲了自行下達判斷,才一直保持沉默並獨自觀察……人類整體的活動。」
綾香自斜下方施展的斬擊,撕裂了沃姆岡德的腰際到肩口。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挑起肉搏戰。
綾香一瞬之間闖人敵人跟前——抵達施展斬擊的最佳位置。
沃姆岡德轉動眼球。
他俯視朝斜上方舉着固有劍的綾香。
……嘰嘰、啪嘰……
流竄於沃姆岡德純白臉頰的黑色裂痕變得愈發粗大。
「收回前言……還不是謝幕的時候呢。嘻嘻嘻嘻……真不錯,人類…………這樣纔對。」
沃姆岡德說完之前——綾香已經準備採取下一個行動。
她繞到敵人側方,打算將對方一刀兩斷。
沃姆岡德讓手臂硬化,用拳背毆打綾香。
綾香則用極度硬化的固有武器抵禦攻擊。
殺氣。
緩香的肌膚——以及感官。
被純白的殺氣所灼燒。
彷彿要將對手燃燒殆盡——令人寒毛直豎的殺氣。
綾香已經無法用肉眼清晰看見沃姆岡德的蹤影。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
綾香仰賴着被殺氣灼燒的感官,掌握敵人的動向。
她無須回頭,便用固有劍抵擋了來自身後的攻擊。
(那是什麼……看起來就像圓形的肉塊……)
綾香依舊氣喘吁吁。
接着站了起來。
她努力爭取的時間,必定能拯救同伴。
(快要無法……維持集中力了……)
綾香面部大幅扭曲,氣息紊亂不已。
「亞季多先生!」
直到絲線斷裂爲止——她猛然奔馳。
但是……『那東西』卻擋在眼前,阻擋了她的去路。
她已經聽不見那陣鈴聲。
沃姆岡德嘔吐了。
在有眼光的人眼裏看來,這場戰鬥甚至稱得上藝術。
沉默不語的純白神徒突然開口了。
(但是……我還能戰鬥……)
大張着眼睛,眼神沒有聚焦。
「那股鬥志令人敬佩,不過妳應該到達極限了……住手吧。嘻嘻嘻嘻……話雖如此,老子也消耗了大量再生容量。」
因此綾香——
雙方將感官提升至最高極限,展開激烈攻防。
「沐浴。」
十河綾香深信。
「老子心滿意足地……沐浴於人類的可能性之中……」
彷彿將好幾具人體四分五裂。
「亞、亞季多……先生……」
「呼——啊——呼、籲……!」
「嗚……啊……嗚……」
不……不只是亞季多。
綾香反射性地打算追上去。身體——自然而然地採取了行動。
她明明是這麼聽說的。
沃姆岡德的鮮血濺灑地面,迷宮的純白牆壁也沾染着他的血。
沃姆岡德用手臂擦拭嘴邊。
「這傢伙是經過壓縮之後,收納於老子腹部的合成聖體……薇希斯說與妳戰鬥時,假如需要的話就使用他。只不過——這東西是個興趣惡劣的伴手禮。老子大致上能夠想像『他』的由來,所以一直不太想使用他……不過薇希斯的因子愈來愈煩人……不斷命令老子殺死敵人。但是……老子實在不想殺死妳。」
「薇希斯命令老子,讓妳——也就是綾香•十河『喪失戰鬥能力』。但仔細想想,她可沒叫老子『殺了妳』。」
即便只有一秒也好。
蛆蠕動湧出。
只能茫然地望着沃姆岡德吐在地面的『那東西』。
然而輪廓相當畸形。
絕不能讓致命打擊成真。
佇立於數公尺前方的沃姆岡德,傷口正在逐漸痊癒。
儘可能在這裏拖住沃姆岡德的腳步。
就在此時,察覺某件事的沃姆岡德低聲笑着。
延長——延長吧。
他的嘴角流淌出類似唾液的液體。
沃姆岡德用指尖敲了敲額頭。
如此高等級的攻防戰之中,光是回頭都會成爲破綻。
「亞——」
激烈迸散的純白殺氣逐漸灼燒喉嚨。
進一步潛入深處。
她確實——有印象。
黏在左肩的上半部臉龐,則是次男布朗。
這個盤面——只要走錯一步,便會當場喪命。
灼熱的殺氣燃燒着感官及身體。白銀勇者繼續揮舞刀刃。
自右肩長出來的那東西……恐怕是亞比絲•安袞的手臂。
「嘻嘻……話說回來,老子突然發現了一件重大事實……」
「薇希斯希望妳喪失戰鬥能力……換言之,老子沒必要殺死妳……簡而言之,光是拖延妳的腳步就算『遵守命令』……——嘻……嗚、嘔嘔嘔嘔嘔!」
以現在的沃姆岡德爲對手,就連眨眼也會帶來致命打擊。
沃姆岡德也不再開口說話。
「…………」
淪爲異形的那個人是……
一瞬之間,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綾香打算伺機攻擊。
只要儘可能拖延時間——
可是——
沃姆岡德的聲音——逐漸遠去。
在魔防白城戰身受重傷的他,接受女神治療之後返回了故鄉。
他轉過身去。
肉塊慢慢綻開。
「……唔!? 」
然而已經聽不見鈴聲的她——辦不到。
沃姆岡德舉起手臂並指向綾香。
自背部延伸而出的觸手前端,掛着一顆沒有眼窩的頭部——
綾香是這麼聽說的。
將無謂的動作盡數捨棄,幾經考量才展開攻擊、防禦——以及迴避。
「再見了。」
「你、你還保有意識嗎,亞季多先生!? 我是綾香!我是……綾香•十河啊!……亞季多先生!」
臉龐半部缺少臉皮,近乎腐爛的肉塊裸露在外。
對方有三隻手臂。
「可是……怎麼會……爲什麼……不會吧……怎麼可能……」
在雙重意義上,用來『束縛』對手的這場戰鬥——終於迎來了尾聲。
接着再將他們接合起來,使其變異爲異形。
這場戰鬥如同將絲線穿過針孔。
即便無法獲勝。
「……意、意識。」
純白的灼熱感。
綾香甚至沒有眨眼。
實在不認爲——他聽得見綾香的聲音。
四恭聖的亞季多•安袞。
「感謝妳——異界勇者。」
那東西……有着人類的外形。
綾香有印象。
直覺清晰地如此告訴她。
有印象。綾香有印象。
喉嚨、雙眼、肌膚、腦袋——全都熾熱麻痺。
然而——
身上只穿着少得可憐的裝飾品及衣服。
「?」
「所以老子決定與妳在此分別,去殺其他敵人。」
剩下的那半張臉——果然是綾香認識的人。
但是……剩下的那半部臉龐。
即便如此,十河綾香依舊——維持着戰鬥姿勢。
接着離開了房間。
幾乎徹底陷入混亂的綾香,大聲呼喚對方。
綾香不斷延續着不知何時會斷掉的絲線——
「懷——懷特小姐……!」
除此之外,還有眼熟的四恭聖衣服及裝飾品。
那些東西醜陋地縫合於他們的身體上。
不含一絲對死者的敬意。
絲毫沒有。
這種行爲——簡直就是褻瀆。
完全是在褻瀆死者。
經歷魔防白城一戰之後,回收而來的四恭聖屍骸——
「竟然變成這樣……!」
綾香滿溢淚水。
多麼————殘忍。
太殘忍了。
他們明明是爲了大家而戰。
爲了鍛鍊我們勇者……纔回應女神的呼喚而來到這裏。
爲了守護大家,纔回應了女神的呼喚——
「!」
亞季多——曾是亞季多的物體發動了攻擊。
他的右肘下方化爲利刃。
對方揮舞利刃,綾香則用固有劍抵禦攻擊。
「…………唔!」
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說不定——
——咻!——
說不定知道——讓亞季多恢復原狀的方法。
「唔……唔唔……」
纔是正確的!
亞季多的攻勢——赫然停止了。
親手葬送他。
綾香哭着說道。
連那個可能性都會一併消失——
「亞季多先生……我……」
亞季多一股勁地發動攻勢。
「咦?」
雖然辦得到……
她非得告訴亞季多不可。
淚水——無法止歇。
淚流不止的綾香沒有擦拭淚水,只是不停謝罪。
「……啊。」
「妳……變強了呢……我感覺得出來……」
「直到這場決戰結束之前,只、只要設法讓他動彈不得——……?」
「再說,綾香。」
「————唔!」
「薇希斯死去之時,我恐怕也會……一併消滅……」
「多……多虧亞季多先生你……保護室田同學他們……幾乎所有同班同學,都順利會合了……真的、很謝謝……你……嗚……嗚……嗚嗚嗚嗚……!」
「唔……意識的……領、領域……我只剩下……少許意識……雖然時間很短……但能夠說話……」
我……真的能夠——斬殺他嗎?
「!」
「綾香。」
「嗚嗚……對不、起……我——」
綾香打算奔向亞季多,卻被他制止了。
「所以……」亞季多繼續說道。
在此親手了結一切。
(但是我……)
「能請妳……送我到大家身邊……去見亞比絲、布朗和懷特……嗎?與他們的遺物一起……」
「雖然還想再多聊一會……但沒有時間了。意識……愈來愈淡薄……不……久之後……就……無法維持意識……」
魔防白城一戰時。
單方面的攻防戰持續了一段時間。
同爲神族的露基艾菈。
就在此時——
與沃姆岡德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纔是對亞季多先生的——
辦得到。
但是——這並非普通情況。
但我還沒向對方道謝。
「最後,還有一件事……」
幾釐米的薄皮裂開,鮮血描繪出細線並渲染肌膚。
好強。
是我——判斷失誤嗎?
綾香垂下眼簾,緊握固有劍的劍柄,強忍湧上心頭的情感。
落下淚水的綾香,因懊悔而面龐扭曲。她揮開亞季多的攻擊。
當時……把亞季多交給薇希斯治療,是錯誤的決定嗎?
要是在此殺了他……
亞季多以溫柔的口吻打斷綾香的話。
她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強迫妳……做這種事……妳肯定不喜歡……殺人吧……」
亞季多的利刃掠過綾香的臉頰。
「不行……此刻我靠自身意志,設法停止了行動……但身體或許會違反我的意志發動攻擊……所以,妳停下來……別動……」
但是——可以擋住。可以抵擋住。
明明不值一提——
「亞季多先生!亞季多先生,是我!拜託你……亞季多先生!請住手!住手……」
亞季多大概是指與他合爲一體的『殘骸』吧。
喪失戰鬥能力。用這種手段來讓她喪失戰鬥能力——確實極具效果。
能夠——殺了他。
「多虧亞季多先生你們……引——引導我……!」
「……香。」
「我的弟妹們——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亞季多說道「太好了」。
這根本……一點也不普通。
「……嗚嗚。」
(喪失戰鬥能力……)
……手動彈不得,不聽使喚。
亞季多以滿溢包容力的聲調如此說道。
「啊——」
無法與他戰鬥。
亞季多的眼神恢復了焦點——
攻防戰期間,綾香持續呼喊着。
「同時……綾香妳……還是一如往常地溫柔……布朗當時……很擔心妳……說妳溫柔到令人擔憂……」
「呵……妳還是老樣子……這麼認真……真的是個……認真的孩子……」
他再次漾起略顯寂寞的微笑。
他爲了守護同班同學,挺身與人面種戰鬥。
「對——對不起!那場戰鬥過後……要是我沒有把亞季多先生你交給薇希斯……有好好確認你的狀況……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時候選擇相信薇希斯,是錯誤的嗎?
於是綾香再一次大聲呼喊。
亞季多的攻勢席捲而來的期間,綾香想到了『解決對策』。
然而——對方沒有流露她期望的反應。
臂力及速度都不容小覷。
「綾、香。」
他對綾香綻露歉疚的笑容。
還有一絲希望。
亞季多保有原形的半張臉漾起微笑。
「不、不一定會發生那種事……肯定有什麼方法——」
沒錯,只要讓對方喪失戰鬥能力即可。
「他們都平安無事啊……然後……妳之所以在這裏……代表我方獲得了勝利……太好了……其實我一直沒有恢復意識……朦朧恢復意識時……我已經被『製造』成這副模樣……所以不曉得……那場戰爭之後的事……」
綾香始終只是抵禦攻擊。
不對……!
「請、請等一下!我、我可以讓亞季多先生你暫時無法行動……等這場決戰結束之後,肯定可以——」
普通情況下,她能夠迴避那記斬擊。
他剛纔,說了什麼——
遺物。
掛着微笑的亞季多——搖了搖頭。
希望……綾香忍不住懷抱希望。
「亞、亞季多先生!? 」
「嗚……嗚嗚嗚……」
——是錯誤的。
「倘若妳真的這麼想——最後請容我……說聲『謝謝』。」
「!」
殺了我。
亞季多如此懇求道。
「…………——是!」
綾香——舉起固有劍。
「只要不斷將我斬成碎片……應該就會死……連再生能力也……跟不上……」
「……亞季多先生。」
「嗯。」
亞季多先生————四恭聖的各位。
再見了。
————咻!————
劃風而去的刀刃發出尖銳的聲響。
緊接着,無數破風聲交錯飛舞。
綾香將亞季多斬成了碎片。
無數次——無數次。
淚水於空中飛舞。
斬殺他、斬殺他、斬成碎片。
遵照亞季多的請求。
無數次……無數次。
「妳說得沒錯。我人生中讀過的小說,頂多只有沙林傑、海明威、費茲傑羅以及莊司薰的作品。和妳以及妳祖父不同,我不擅長閱讀文字。漫畫倒還讀得下去。例如劍客、黑道或格鬥漫畫——啊,話題扯遠了。剛纔在談論邪惡吧。」
祖母補充說道「因爲那個人也有同樣的傾向」。
「啊、不……」
「接下來的問題在於——雖然那種邪惡存在於世上,當然也是一大問題——像妳這樣的人啊,綾香。」
他是這麼說的。
祖母俯視地面。
「咦?我嗎?意思是,我也——」
祖母流露自虐的笑靨。
「妳當然不可能是邪惡。」
沒錯……當時,祖母談及了邪惡。
□
最喜歡的祖母竟然死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件事。
別開目光、堵住雙耳。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那些人有精神上的潔癖……而且頭腦頑固不靈。遇上矛盾時,會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混亂——甚至變得異常。換言之,把不利於他們的事實當作『不存在』,是自我防衛本能啓動的結果。不想面對邪惡,因此假裝邪惡不存在於自己的世界。當作對自己的世界不利的矛盾,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全是爲了保護自己。不過啊,綾香。」
祖母垂下眼簾,「呵」地微笑一聲。
那段歷歷在目的記憶於腦中重播,綾香彷彿重新體驗了那段往事。
「…………」
「那些人的言行舉止,彷彿這世上壓根不存在邪惡一般。若不是他們格外厭惡關於邪惡的話題,要不就是那些話題對他們不利。意外地對那些人而言,邪惡算是他們的『痛處』。與他們胸懷的偉大理想及崇高意志截然相反,相當於宿敵的存在。亦可說是不利於他們的真實。」
她的口吻聽起來有些複雜。
返回原本的世界之後。
她勾起嘴角。
參加了祖母的葬禮。
「話雖如此……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總算明白你們居住的世界也存在邪惡。你們世界的邪惡,屬於霍爾頓少年所說的虛僞而腐敗的邪惡——雖然和我那個世界的邪惡相比,還算比較好。」
「——————————」
「縱使不是我這種不良少女,遲早也會有同伴現身於妳身旁——在遇到無趣的邪惡之前。」
沒錯。
「我很喜歡。」
「謝了。」
最後因爲內心產生矛盾——而精神崩潰。明明……
我徹底遺忘了。
「呃……我沒有讀過,不過霍爾頓先生是指『麥田捕手』小說的主角吧?」
「這世界上,存在着令人難以置信的邪惡。」
「我竟然會讀小說,很令人意外嗎?」
祖母說的這番話——她連一半都難以理解。
我因爲自己的愚蠢而滿溢淚水。
「————————」
從某個時刻開始——綾香注意到肉片不再進行再生。
某一天——祖母在往常那間道場如此說道。
「關於剛纔那段關於邪惡的言論,也許妳不久之後便會當作『沒這回事』……或者連同今天的記憶一併捨棄。不過……那樣也好。無須遇上真正的邪惡……當然再好不過。我希望妳無須知曉這世界的污穢……度過與真正邪惡無緣的人生,正直地活下去。希望妳永遠維持現在這樣……我內心某處,確實是這樣想的。所以……坦白說,我的心情相當複雜。」
陽光落在木製地板。
「…………」
它逐漸溶解……然後消滅。
我。
「…………」
對那時的綾香而言。
「我認爲那種『偉大的理想』及『崇高的意志』其實也不壞。不……從某時開始,我不禁這麼想。自從與妳的祖父相遇之後……我逐漸覺得那樣也不壞。哼……歷史悠久的名門男子,竟然選擇我這種不良少女作爲妻子。當時的十河家掀起了一陣大騷動呢。」
他的嗓音極爲溫柔。
『 謝謝妳。 』
「不過嘛……許我也算是邪惡的一方。竟然在重要的孫女面前吸菸……」
但赫然想起什麼的她又把它放了回去,並繼續說道。
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
我一直將各式各樣的事物——對我的世界而言『不利』的事物……
「…………」
「……我實在不想對妳這孩子長篇大論。」
再鄭重道謝一次吧。向最喜歡的祖母致謝——
她懷念地闡述着。
於是我……連如此重要的事都當作『不存在』……
「萬一妳內心萌生矛盾,而且無法逃避那個矛盾之際……我很擔心——妳會就此崩潰。」
祖母作勢拿出懷裏的煙盒。
還爲許多人帶來困擾。
明明祖母是那麼擔心我。
「……………………」
「我最喜歡——祖母了。」
最後徹底崩潰。
她望向眩目的陽光並如此說道。
就在此時,祖母似乎想起了什麼。
▽
當作『不存在』並活到現在。
——…………她當時是如何談論邪惡的?
帶着清香的春風溫和地吹入道場。
等一切全部結束之後。
祖母嗤笑一聲。
「或許正因如此,那個人才需要像我這種不良少女。我的精神早已腐敗。而且如妳所知,我是個神經大條的不良老太婆。多虧如此,我的頭腦比較靈活,沒什麼大不了的煩惱。我反倒會反抗,絕不願意爲了其他人的三言兩語而煩惱。不過嘛……對某些人而言,身邊有個性格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可以成爲救贖。」
祖母搔搔下顎,將右手伸進道服的袖口中,接着繼續說道。
持續沐浴於猛烈攻勢之中的亞季多開口說道。
我竟然做出了這種事。
(我——)
「……世界上存在『善人』。而歸類於『善人』的人,有時卻格外棘手。他們擁有偉大的理想及意志……然而那些『偉大』的人,對我曾經居住的世界一無所知——不……是不願面對。」
春日自窗戶灑入道場。
來到異世界之後也一樣。
「…………」
爲了避免被矛盾壓垮,我將許多事視爲『不存在』。
「我在無可救藥的世界倖存了下來……來到這個家之後,一想到同一個國家內竟然存在如此悠哉樂天的天堂,甚至令我感到憎惡。坦白說,起初我內心只覺得『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印象中……當時祖母露出了略顯憂心的神情。
「綾香,下次…………和祖母兩人一起去賞花吧。」
「……妳果然與他十分相似。所以——也有些令人擔憂。與此同時,我倒也認爲自己只是杞人憂天。只要妳作爲十河家的千金,在這個家族的庇護下活下去,維持現狀也無妨。妳個性率真又體貼,是個聰明而溫柔的好孩子……與我年輕時很像,也是個美女。不過,妳具有我剛纔提及的傾向。這亦是不爭的事實。」
「…………」
我察覺了。
將這段重要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運氣不好,遇見平時『當作不存在』的邪惡時……那些人會先閉上雙眼、堵塞耳朵,說些毫無邏輯的言論。一旦演變成那樣,根本無法與他們正常溝通。」
祖母望向道場的天窗。
——…………啊啊,對啊。
擁有最強之名的勇者慟哭聲——響徹整座房間。
「…………」
淪爲異形的亞季多浮現腦海。
……爲何能對那麼溫柔的人,做出那種事?
爲何能做出——那般殘忍的行爲?
……祖母當時是怎麼說的?
關於邪惡。
內心堵住雙耳的我,當時……從祖母口中聽見了什麼?
回想起來。
我非得面對不可。
邪惡——就是邪惡。
絕不會改邪歸正。
真正的邪惡,不會改過向善。
祖母她————說了什麼?
『妳似乎相信惡人會改邪歸正……然而這世上,確實存在無藥可救的邪惡。那些邪惡曾在世界各處製造慘劇——不,此刻也一樣。這個國家也不例外。昭和、平成……即便來到現在的年號,慘劇也正在上演。慘不忍睹的事件數不勝數。竟然有人能做出那種事……人類竟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即便曾經閃過類似的想法,但只要還有一絲人性,應該不會實際做出那麼殘酷的事纔對——然而有些人卻做出了那些令人不忍直視的『壞事』……那些人不可能有改過向善的餘地。除了葬送他們以外別無他法的邪惡……毫無疑問存在於世上。』
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啊啊,對了。
我想起來了。
『我……不認爲那些無藥可救的邪惡是人類。那些傢伙纔不是人類。他們只不過是披着人類外皮的——』
記憶中祖母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了。
「————『畜生』————」
想不到自己內心,竟會湧現如此漆黑的情感。
唯獨綾香——
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傳入耳際。
祖母是這麼說的。
直到道出那句話之後——
綾香——直奔而去。
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聲音。
這恐怕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
使勁全力……緊握着手。
打從心底——無法饒恕。
她是如此地憎恨着那個人。
『這種情感與妳毫不相襯。妳或許會視之爲不好的情感……然而有時候,負面的憤怒及憎惡能成爲武器——它們會成爲武器啊,綾香。成爲強大的武器。』
——如此地。
亞季多已經完全溶解並徹底消滅。
「 薇 希 斯(畜生) 」
「…………」
連指甲深陷肉裏並滲出鮮血,她也不在乎。
她握起雙手。
湧現如此強烈的憎惡。
仍佇立於房間。
難以置信。
解除固有技能的綾香茫然呆站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