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盡頭的燈火

滂沱的雨勢愈來愈強──

巖區溼濡，吸收水分的沙子變得愈發沉重。

雨水化爲一道道細流，往低窪區流淌而去。

激烈敲打地面的雨滴……宛如鼓舞戰意的太鼓。

騎兵隊的馬蹄踐踏水坑，渾身濡溼的亞人們拚命揮舞武器。

中央戰線陷入了混戰。

兩名豹兵合力將騎兵拖下馬，並貫穿他的身體。

另一名騎兵則主動躍下馬背，一面放聲嘶吼一面斬殺豹兵。

沒錯。就在剛纔，中央戰線與新的騎兵隊正面交鋒了。

沙沙！

一名男人站上前。

他沒有抹去濺在身上的泥沙，只是筆直地凝視前方。

男人剃光了左右兩側的頭髮，並將頭頂的頭髮剃成某種圖樣。

他容貌精悍，釋放出狂暴而沉靜的鬥氣。下顎留着鬍渣，臉部及手臂都刻有刺青。

雖然肌肉密度極高，但他的肉體絕不僵硬。那是如柳枝般極具柔軟度的肌肉。身形不算纖細，卻沒有一絲肥胖的感覺。

目光如戰士般炯炯有神的男人，手握着長劍。

「你挺厲害的嘛，豹人……可以的話，能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基歐•影刃。」

「好名字。我是第二騎兵隊長，萊西多•戴德•史特立德。將靈魂獻給戰神戴德的戴德戰士。」

基歐•影刃擺出了架式。他鮮少擺出如此鞏固的戰鬥架式。

瑟拉絲返回大本營之後，應該就能靠她的指揮能力扳回一城。

與瑟拉絲分別之後，我壓低身子，藏身於草叢中。

現階段，左翼僅剩龍煌兵團的殘存士兵及魔物。失去尼克的左翼，缺乏有力的指揮官。而且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件，最好避免深入追蹤敵軍。

儘管距離還很遠，但此處已是中央戰場。

「……最壞的情況下，左翼完全被壓制到後方也無妨。雖然得放棄有利的地形，援軍卻能更快趕到。戰線愈後退，愈能避免被孤立。」

牠伸出利爪，踩穩腳步。接着趕緊壓低身體，擺出戰鬥態勢。

雙方壓低姿勢──將力量注入足部。

「慢着──左翼交給吾吧。」

「我也一樣。在今日的戰鬥中，你是最強的對手。」

「剛纔吾聽傳令兵說了。據說你們擊敗了第六騎兵隊？」

「你、你的名字叫什麼！？可、可以的話，我想在工藝品附上你的名字！啊，真是抱歉！我應該先報上名號纔對！！我是第八騎兵隊長……柳肯•葛夫李奧！正以世界第一工匠爲目標，日夜精進當中！所以……欸！！快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就送你到你最敬愛的戰神身邊吧。」

「我可不打算乖乖被你解體──別太小看魔物。」

第二騎兵隊──出場了嗎？

「有敵人正在接近左翼！目前我軍已遵照命令後退……不過從規模判斷，對方恐怕是偵察部隊！請、請下達指示！！」

那把長劍也像頭髮一樣長得詭異，更甚於基歐的刀。

▽

「不過你的騎兵隊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完全不畏懼死亡，始終都保持着理智。在保持理智的狀態下，接受了自身的死。」

戰鬥開始了。

「妳也一樣，美麗的劍士。」

牠的左右兩顆頭部開始威嚇低吼。

雙方轉身離去，我們朝中央啓程了。尼克能重返戰場，着實幫了大忙。

我方屈居劣勢。

「但實質上擊潰他們的人，是你們纔對吧？」

這段期間，吉路充分達成了身爲總指揮官的職責。

我騎着斯雷，走過尼克的身旁。經過她旁邊時，我開口說道。

「抱歉，我不可能接受這種條件……」

牠的心跳頻率愈發快速。

「尼、尼克大人！？」

「遵命。您打算怎麼做？」

如此一來軍隊就不會遭到孤立而全滅，得以避免最壞的事態發生。

「我要留在這裏，擊潰接近四周的第二騎兵隊游擊隊。根據報告，我軍整體戰線光是防守便已竭盡全力。恐怕是因爲指揮速度不夠快。所以妳要趕緊乘坐斯雷，返回吉路身邊。」

「給予最後一擊的，是與你們分散的左翼龍煌兵團及魔物。」

「洛、洛牙！？不、不會吧……多麼美麗動聽的名字！雖然很短──但這樣反而更好！好、好想趕快將你解體！太、太感謝了……」

前往中央的途中，另一名傳令兵叫住了我們。

「至今與我對戰過的騎兵隊當中……你是最強的。」

戰局有所進展。

身處中央的豹煌兵團──全沒有退後一步。

「只不過、那個……疑似第二騎兵隊的敵人以數名士兵爲一支小隊，廣泛分散於各處──據說他們四散於中央戰場各個地方……」

右翼的戰場正準備掀起另一場戰鬥。

克爾伯洛斯洛牙，在泥濘地上滑了一下。

能夠支撐左翼的人加入戰場，將是一大幫助。

「啊、找到了！報、報告！」

他們是慘遭第六騎兵隊欺凌的龍煌兵團。

最近一次，是與公主騎士進行模擬戰的時候。

瑟拉絲大爲震驚。

尼克率領了一羣包着繃帶的龍兵。

「啊啊……太美麗了。那毛髮……利牙及眼球……肯定能製成出色的工藝品。嗚……感謝、感恩……雨──暴風雨……雖然下着雨……啊啊，暴風雨倒是不太對……、──總而言之，太感謝了！」

中央的基歐等人更是猶如一道銅牆鐵壁。

（得儘快擊敗這詭異的男子，前去幫助友軍纔行！）

「……妳辦得到嗎，尼克？」

「只要在不辱戰士之名的戰鬥中死去，死後我們戴德戰士便會受到戰神召喚……成爲戰神軍的一員。勇敢戰死正是吾等第二騎兵隊的夙願……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求戰場。有些人會盡情享受人生，組織家庭並養育後代……但直至死亡爲止，我們都會不停戰鬥，終有一天英勇地戰死沙場。這便是戴德戰士的生存之道。」

「吾主，我原本預計直接返回大本營。不如讓我現在折返……前去指揮左翼吧？」

第六騎兵隊消失之後，輪到其他騎兵隊登場了嗎？

「唔──要上了！」

「抱歉……我們不像你們那麼單純，僅靠戰鬥就能滿足。不過嘛……我倒是有點羨慕你們的生存方式。」

這表示第二騎兵隊並非仰賴人數來戰鬥。意思是──他們的個人戰鬥能力很高嗎？

瀏海也非常長。雙眼自頭髮間隙隱隱若現。

她撐住了。

雨勢愈發劇烈。

「這就對了。放馬過來！」

「……算是吧。」

「我召集了還能戰鬥的人。」

換言之……對方或許是個別行動的第二騎兵隊士兵。

在滂沱的雨勢當中──兇猛的克爾伯洛斯高高躍起。

嗶嘰丸牠──感知到了三個非友軍的氣息。

「尼克大人，祝妳武運昌隆。」

萊西多輕輕地將古老的長劍換到另一隻手。那把歷經風霜的劍，道盡了他的戰鬥經歷。萊西多左右搖晃着身體。

洛牙咬緊牙根。這支騎兵隊很強，四周的夥伴都陷入了苦戰。

「嗶！嗶嗶嗶！」

「會慘遭蹂躪。作爲戰利品，其中某些人會淪爲奴隸。不過放心吧。我們會要求奴隸產下子嗣……只要願意接受戴德的血脈，他們亦能成爲戴德的一分子。」

「是不是魔物都無妨！此刻的我，只想感謝這世上的一切！首先，要感謝產下美麗克爾伯洛斯的克爾伯洛斯雙親！嗚……我還要對洛牙你的存在致上最大的謝意……謝謝你誕生於這世界！感恩之情滿溢胸口……啊啊……生命與世界是多麼美麗──啊啊，我要心懷感謝將你解體！太棒了！來──！開始吧開始吧！」

雖然他們的身體被縫上了屍體的殘骸，但解開束縛之後，有些人勉強還能重返戰場。包含尼克在內。

「瑟拉絲，妳依照預定計劃直接返回大本營。」

◇【三森燈河】◇

──發現疑似敵人的身影。

「報告！」

他有着白皙的肌膚，身上沒有任何傷痕，雙手緊握前端呈鋸齒狀的長劍。

「呵。沒想到你們真能擊垮他們──謝謝你們。」

傳令兵抵達了。

儘管有些屈居劣勢，還是勉強維持了戰線。

洛牙如此高喊之後，左右兩顆頭部也跟着咆哮一聲。

「當然。左翼本來就是吾負責的戰線。吾必定會──完成指揮官的職責！」

「中央戰線的基歐大人他們，與第二騎兵隊展開戰鬥了！」

「左翼就交給妳了。」

「……洛牙。」

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的洛牙，下意識報上了名號。

「嗯，妳也是。」

那令人難以預測下一個動作的姿勢，恐怕就是他的戰鬥架式吧。

「這我知道。但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又如何？」

「微微屈居劣勢的，是右翼及左翼……」

換言之，他們是以小隊爲單位各自行動嗎？

「我向你保證。縱使是敵人，我們戴德戰士必定會鄭重埋葬英勇戰死的勇者。勇猛的戰士不分敵我。吾等戰神會平等地對英勇之人露出微笑。」

要是那些人分散於整座戰場，並暗中活躍的話，或許會很棘手。

眼前佇立着一名上身全裸的男子，留着一頭奇異的綠色長髮。

「遵命。祝武運昌隆。」

縱使瑟拉絲不在，吉路仍穩健地持續指揮軍隊。

簡直像在配合激烈的戰況一樣──

一羣肌肉魁梧的彪形大漢，正在雕刻物品。

嗯？那羣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很強呢。」

「嗶！」

「上吧。」

「【SLEEP（睡眠性賦予）】。」

突如其來的睡意，使敵人失去了意識。我用劍刺穿了步履蹣跚的敵人喉嚨。

鮮血四濺的敵人沉入泥濘當中。屍體撲倒於地面，泥土猛然濺起。

血液與雨水彙集成一條小河並流淌而去。我拔出劍，接着環顧四周。

「這附近的敵人……差不多都收拾乾淨了。」

「嗶！」

「嗯？」

有一名豹兵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麼。瞧他卷在手臂上的布的顏色──是傳令兵嗎？

「你在找我嗎？」

「哇！？您、您是從哪裏現身的！？」

突然發現氣息的豹兵，似乎大喫一驚。

他先是回頭望向身後，接着再看向前方及左右兩側。

「那個……這些在雕刻物品的人……就是於中央戰線出沒的第二騎兵隊獨立部隊吧？這支神出鬼沒的獨立部隊讓我們豹煌兵團傷透了腦筋……結果、那個……躺在這附近的第二騎兵隊獨立部隊屍體……是、是你們兩位的成果嗎？」

「是啊。」

「嗶！」

畢竟那蜘蛛女很能言善道嘛。

「所以呢，報告內容是什麼？」

第七騎兵隊迎來了瓦解的序曲。

「阿米亞大人率領的蛇煌兵團已前往大本營，以鞏固防線！」

在暗夜籠罩下，第七騎兵隊愈發混亂。

狂美帝等人不僅神出鬼沒地偷襲對手，狂美帝還下達指示，要衆人散佈真僞交雜的情報。察覺此事的三森燈河也聽從指示，四處散播令敵人混亂的情報。

不過關於這件事，三森燈河的事前說明成功發揮了功效。

「什麼？」

「報告──哇！？這、這是……！」

「如、如此龐大的人數……」

「──你先回去吧。還有殘餘的第二騎兵隊獨立部隊……話說回來，第二騎兵隊的士兵雖然不畏懼死亡，卻沒有蔑視生命……儘管重視生命，仍不會懼怕死去。這種人……十分棘手。」

裏潔。

雨勢逐漸減弱，夜幕已然降臨。

與盡頭之國的軍隊一併夾擊對手。

哈比士兵……？

「啊──是！中央戰線正在與第二騎兵隊交戰當中──但基歐大人已討伐了第二騎兵隊長！」

此時──我發現有複數氣息正在接近這裏。

之後，米拉戰力改變了方向。他們自側方襲擊朝中央前進的第七騎兵隊。

「是……是！祝武運昌隆！」

每個戰線都活用地形，並展開迎擊。

與嗶嘰丸──連結完畢。

「最後的總體戰，揭開序幕了。」

豹兵愣在原地。

裏潔羅特送出的援軍，已被分派至各個戰線。

看來他們也尚未發現安的行蹤。

敵方並未停止行動。他們的火炬在細雨當中搖曳着。

米拉軍就這麼繞到第七騎兵隊的後方。

傳令兵奔馳而去……氣息又增加了。

「裏潔大人她……竟、竟然……」

他們反過來利用混亂的戰況，一口氣直闖大本營。

「上吧。」

因此盡頭之國的軍隊在戰鬥時，勉強能夠分辨敵我。

聽聞報告後，瑟拉絲•亞休連離開大本營並親自上場迎戰。

看來衆人終於開始認知到嗶嘰丸的存在。

「嗯？」

「沒問題。關於敵方援軍的事，我剛纔已經報告過了。」

「來了嗎？」

簡直就像在尋求強敵一樣。既然如此──反而正好。

「如剛纔所說，聚集於此的騎兵隊由我來應付。你回去向大本營轉告這件事。」

當洛牙等人陷入苦戰之際──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援軍。

「哼。」

更何況──暗夜可是屬於我的時間。

嗶嘰丸也被算進人數里了。

我將目光投向氣息的方向，並如此說道。

我方有夜間視力優秀的種族，或許反倒有利。

──嘰──

狂美帝如此告訴洛牙等人。

再度回到這裏的傳令兵驚歎一聲。

終於，敵人也幾乎投入了所有戰力。

「所以你是來確認戰況的？」

本應待在後方的哈比士兵，竟然來到了這裏？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

「──啊、是！在烏爾薩西北方與米拉東北方交界處，出現了疑似敵方援軍的軍隊！和之前的騎兵隊相比，規模顯然更加龐大！」

「是、是的……」

當時他已解釋過米拉的紋章特徵。交戰前一刻才說明，和事先就得知這件事，記憶速度截然不同。

「換言之，人數衆多。」

對方以步行的方式走向這裏。大概是中途降落到了地面吧。

「儘管希望能增加一點戰力……不過也只能用現有的戰力設法應對了。」

「我會盡可能解決第二騎兵隊的獨立部隊。還有……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察覺到同伴陸續被擊敗，感覺獨立部隊正逐漸聚集於此。有許多人集結而來……彷彿要包圍我們一般。」

洛牙所在的右翼遇上了第八騎兵隊。

不打算暫停戰局的敵人，就這樣進入了夜戰。

他們的指揮系統就此瓦解。然而，這個局面下──

燈河事先曾向裏潔及四戰煌叮囑道。

「聽說米拉大軍從後方直逼而來了！」「什麼！？人數真有那麼多嗎！？」「快看後方那些火炬的數量！人數相當龐大！」「慢着，那些或許只是火炬而已啊！！」「聽說第七騎兵隊以外的友軍全數陣亡了！」「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少騙人了！」「難不成連第六騎兵隊都敗北了嗎！？怎麼可能！？」「據說有人發現了第二騎兵隊長萊西多大人的屍體！！」「有人說第七騎兵隊的大隊長逃跑了，是真的嗎！？」「不，聽說他已經被灼眼黑毛的巨大豹人一刀兩斷了！」「我們第七騎兵隊不是隻要輕鬆搶走別人的功勞就行了嗎！？」「據傳密迦拉大人倒戈至敵人的陣營了！」「怎麼回事啊！？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快來告訴我──！？」「不……不行了！我們會被趕盡殺絕……！！！」

『作爲盡頭之國的友軍，參與這場戰爭。』

你成功了呢，基歐。

□

「嗶嘰！」

就這樣，第七騎兵隊徹底陷入了混亂。

「……這樣啊。」

「其他戰線的戰況呢？」

「這場戰爭……總算進入最終階段。」

除此之外，唯一映入傳令兵眼簾的，就只有身穿豹王裝且被雨濡溼的三森燈河。

據說第七騎兵隊傾向待在後方陣線待命。換言之，預備軍終於採取行動了。

公主騎士率領大本營的半人馬部隊，與第十一騎兵隊激烈衝突──

「裏潔大人說服門內的居民……儘可能讓衆人配備了武裝！雖然只是臨時湊成的部隊，但門內的防衛戰力大幅增加了！由於門內的防衛戰力增加……於是她派遣了半數的戰力，前去支援門外！」

我仰頭望天，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也就是狂美帝率領的米拉戰力。

她竟能──動員這麼多門內的居民。

聽到這句話之後，豹人傳令兵說道。

第七騎兵隊。配屬了七名副隊長的最大規模騎兵隊。

『儘管放心，餘無意與你們敵對。米拉現在與坐擁十三騎兵隊的亞萊昂處於敵對狀態，渴望結交盟友。因此，米拉希望能與盡頭之國進行交涉……替我轉達你們的國王：「敬請善加考慮。」此外，我軍也已擊潰第九騎兵隊。米拉軍將會繼續──』

『從餘等身上的紋章以及旗幟，能夠辨識敵我。米拉能輕易辨別出亞人，但你們恐怕不太容易分辨米拉軍及騎兵隊。不過在這種黑夜當中……就算略有誤認，餘也能夠諒解。』

米拉軍擊潰了第八騎兵隊，隊長也被狂美帝親手討伐。狂美帝如此說道。

第二騎兵隊獨立部隊的屍體散亂各處。

「聚集於此的敵人，姑且都收拾完畢了。」

他們發動了猛烈的突擊。

「不過以隊長爲首的第二騎兵隊本隊十分難纏……沒有多餘的戰力，能應對四散各處的分隊。向大本營傳達此事之後，豹姬大人表示『豹王大人正在應付分隊。請你先去看看豹王大人的狀況，我再判斷是否要派遣半人馬預備軍。』……」

「啊、不……尚未找到他。那個……也還沒發現那名人類……」

「不──是、是我方的援軍！」

『把將來可能成爲友軍的米拉，誤認爲亞萊昂騎兵隊並殺死他們，絕對不是上策。假如遇上他們，就該避免交戰。』

「神獸的行蹤如何？」

開戰初期被右翼擊退之後，就一直守株待兔的第十一騎兵隊採取行動了。

衆多分隊集結而來，導致敵軍的人數已超過分隊規模。

第十一騎兵隊沒有使用火炬，利用他們擅長的隱密襲擊突破了防線破口。

「是、是有關援軍的報告！」

「報告！」

最終，瑟拉絲出色地擊潰了第十一騎兵隊。

甚至還一併捕捉到與第十一騎兵隊共同行動的神獸。

其名爲拉帝斯。瑟拉絲利用真僞判定，確認他毫無疑問是本人。迷失方向的他沒能與第九騎兵隊會合，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加入半路上偶遇的第十一騎兵隊。

另一方面，三森燈河──我則是前往了左翼。

接獲第五騎兵隊現身的報告後，我趁其他戰線陷入激戰之前趕往了左翼。

多少也是因爲，我有些擔心身心狀態不完全的尼克。不過──

「尼、尼克大人她……尼克大人她，擊敗了第五騎兵隊長！尼克大人成功了────！嗚、啊……嗚嗚……她辦到了……尼、尼克大人啊啊──……！」

目睹尼克復活而感動不已的龍兵聲淚具下。

可洛尼克•朵藍，確實不愧對四戰煌之名。

不──只能說遇上第六騎兵隊，是她太不走運。

最大規模的第七騎兵隊已然潰滅。

他們開始悽慘地落荒而逃。隊長以及七名副隊長當中，僅有兩名副隊長倖存下來。那兩名副隊長棄械投降，淪爲了米拉的俘虜。

這一天……女神引以爲傲的亞萊昂十三騎兵隊──以盡頭之國及米拉帝國聯合軍爲對手，徹底敗北了。

01∶09────亞萊昂十三騎兵隊，潰敗。

▽

戰鬥結束後，我返回了大本營。

阿米亞也在那裏。勝利的捷報已傳回門內。

瑟拉絲、吉路與阿米亞圍繞桌前，桌面上攤着地圖。

現在縱使大本營的位置暴露也無妨，於是營內點亮了燈火。

瑟拉絲重新確認現況。

「敵軍的殘存兵力已喪失鬥志，其餘的人都開始撤退了。幾名疑似第二騎兵隊的士兵依舊誓死抵抗，由基歐大人率領的豹煌兵團負責應對。應當能靠人數差距穩操勝券。」

「經過治療的傷口嗎？」

「吾主。」

吉路把手繞上瑟拉絲的肩膀。

如此說道的龍兵，以略顯驚訝的神情再次望向安。

『假如狂美帝派遣使者過來，就向我報告。』

「是的。這是基歐大人的提議……況且我方還是必須對狂美帝有所警惕。關於狂美帝的戰力……」

話說回來──他竟然主動坦承自己是勇者。不過……

「尼克大人領軍的左翼，已帶着投降的士兵前往此處。洛牙大人率領的右翼，也決定暫且返回大本營。」

除此之外，她再也說不出其他話語。

抵達之後，我和瑟拉絲立即下馬。一看見安，瑟拉絲便掩住口部。

「那傢伙……真的很強大。那之後她竟又重返戰線，甚至討伐一名敵方騎兵隊的隊長。」

「反正……倘若米拉企圖對盡頭之國提出什麼蠻橫的要求，也能把這件事當成交涉籌碼之一……」

「吉、吉路大人～！」

吉路將目光投向地圖，並交叉雙臂。

「應該可以。」

「原來如此～不愧是吾主，真是可靠。」

瑟拉絲看了我一眼。傳令兵單膝跪地，彷彿在爲自己的失態道歉。

「既然利用你們的戰力，我也沒什麼好自誇……不過我就感恩地收下妳慰勞的話語吧。」

恐怕是威脅安要刺瞎他的眼睛，令他湧現失明的恐懼吧。

暫且停止話語之後，龍兵表情扭曲地繼續說道。

「我、我們發現了那名人類！」

「……好過分。」

「我明白了。能把他送來這裏嗎？」

「那個人是……你的……」

「你纔是，這次真是辛苦了。」

「那個混帳女神，能在一瞬之間捨棄他人。廢棄別人時，她不曾顯露出一絲猶豫。」

這可是能隨我方高興，任意更改答案的魔法話語。

瑟拉絲啞然失聲。

「德利斯大人！」

這是女神對穹德下達的指示。

「狀況也沒有緊急到必須立刻藉助我方的人手吧？既然如此，暫且回覆他們『我們會善加考慮』或『我們會好好討論』就行了。」

「嗯，他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

……直到現在，這名蛇妖在我心中的角色定位仍然不明。

「留在女神身旁的勇者們，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阿米亞對我投以慰勞的話語。

我附和一聲。幾名龍兵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在那裏嗎？

「呵呵♪畢竟她是我國引以爲傲的四戰煌嘛！」

向穹德打聽情報時，我已大致得知安的狀態。

……其實龍兵早就見過異界勇者，只是他有所不知罷了。

「其他戰線的戰況如何？」

發現他的人是龍兵。尼克及龍煌兵團這次慘遭第六騎兵隊欺凌。或許是基於這個緣由，他們纔會對狀況悽慘的安萌生同情心。

「可以把他送到這個地點嗎？」

據說是龍兵發現了他。

「對吧～？真不愧是我──儘管很想這麼說，但都是多虧了瑟拉絲。今天真是讓我獲益良多。」

「能、能幫上各位的忙……是我的光榮。」

我乘着斯雷，與瑟拉絲一起啓程──前往安的所在地。

裏潔似乎也打算來到大本營。現在的她，應該能妥善打理好一切。

據穹德的說法，安受女神所託，前來拉攏或收拾蒼蠅王。不過……

阿米亞提出疑問。

『倘若派不上用場，可以把安處分掉。』

此時，傳令兵衝了進來。

阿米亞改變了語氣。

「是、是的……包含止血在內，他的傷口經過了近乎完美的治療。無須我們動手，傷口本身早就經過了妥當處理……」

「此外……他的右眼周圍，還零星散佈着細小的圓形傷口……」

「擅自做出判斷……真、真是──萬分抱歉！不過……我也親眼目睹了那個人的狀態。那模樣……實在是……」

「他們似乎打算追擊撤退的亞萊昂殘存兵力，目的是把不願投降的人趕盡殺絕。不過俘虜人數過多，很難管理。於是他們希望暫且由我方來管理俘虜……各位意下如何？」

龍兵以沉鬱的神情低下了頭。下定決心之後，她提問道。

順帶一提，現在我穿着豹王裝。

安的狀況，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嗯。治療和造成傷口的元兇，恐怕都是第六騎兵隊。」

「但這次我完全沒有施展身手的機會！不過原因在於你把我安排在後方，所以我是絕對不會道歉的！」

這恐怕是他頭一次親眼見到異界勇者吧。

凌虐他人之後……

「他在昏厥之前……稱自己爲異界勇者。」

「妳今天也表現得很好，吉路。真虧妳肩負起不習慣的大規模戰爭指揮官，還能撐到最後一刻。」

我要求龍兵說明現況。對方以痛苦的語氣開始報告。

這表示，安恐怕對穹德他們做出了什麼逾矩的行爲。

龍兵回答了。和事先從傳令兵口中聽聞的內容一樣，沒有什麼令人訝異的情報。

簡直如同一條破爛的抹布。負責治療的龍兵，不甘心地解釋道。

「嗯～可是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嘛～」

傳令兵嚥下唾沫。

「基歐暫時要留在前線，是嗎？」

「……關於尼克的事，我也要向你道謝。謝謝。」

「他沒有失明的危險。只不過、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阿米亞忸忸怩怩地說道。

看樣子是緊急報告。既然已經捕獲神獸，除此之外的緊急事態，只剩下──

「嗯。」

敵人用類似針的東西，數次刺入他的眼睛四周。

「只不過、那個……萬分抱歉！您曾下達指示，說發現那個人的時候不許隨意靠近他……但、但是他的上半身，露出了麻布袋……」

又爲了能長時間『享受樂趣』，而幫對方止血和施予治療。

「是、是！」

兩人在大本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交情也變得格外友好。

「……不久之前，這個人失去了意識，不過性命沒有大礙。或許他也是聽說自己沒有性命危險，因爲鬆了口氣才昏厥過去。」

留下這句話之後，我下達了幾項指令，並將其餘的事全數交由盡頭之國的人負責。

「是……他能夠附和幾句。然後，雖然聲音極度微弱……但他向龍兵道謝了……」

安智弘。

只不過，有一個情報令人有些在意。

「這傢伙的狀態……確實很悽慘。」

「失去意識之前，他有說什麼嗎？」

「妳不也是其中之一嗎？」

……我又沒要求她道歉。

龍兵似乎難以理解。盡頭之國的居民果然無法明白。

瑟拉絲瞥了我一眼，並繼續說道。

「不……決定權不在我身上。要如何處置俘虜，應該交由澤庫特王或裏潔來決定。」

我拿起地圖，用指尖指出位置。

「如您所見，他的手指……被斬斷了三根。手腳所有指甲都被剝除……這隻手臂的肌腱也殘破不堪。很遺憾……不可能痊癒。身體各處的肉被削去……多少可以替他補起來。不過被砍斷的右耳已經……」

瑟拉絲向在場的人徵詢意見。吉路與阿米亞則將目光投向我。

「……那個！治療傷口的人，果然是──」

「態度竟然如此謙虛～真是可愛到讓我想喫了妳。」

「怎麼會……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傢伙狀態如何？能說話嗎？」

「那、那個人身受重傷……不忍心的龍兵，給了他水和糧食……」

目的並非殺害對方，而是將對方的精神逼迫至絕境。

爲了持續滿足自己嗜虐的興趣，才爲他治療傷勢。

原本就身形纖瘦的安，現在更是骨瘦如柴。從氣味也能明白。

安究竟遭受了什麼對待──簡直一目瞭然。

「……呿。」

第六騎兵隊，真是──真是一羣興趣惡劣的傢伙。

「還有，關於這個器具……」

龍兵雙手捧着某個器具，請我進行確認。

那是一個鐵製的拘束器。形狀像是掩住下半臉的面罩。

「在卸下這個器具之前，這名人類似乎都無法開口說話……」

「原來如此。」

無法說話。

意味着──沒辦法道出技能名。

不可能滿足發動條件。

只要裝上這個拘束器，就不用擔心安使用技能。有了這東西，便能讓勇者的技能無效化。要是喉嚨或聲帶出了問題，技能就等同於無效……

第六騎兵隊之所以沒有傷害他的喉嚨，肯定也是爲了『享樂』吧。

「那個、豹王大人……在這個人失去意識之前，我、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給了他一點水，和泡過水的糧食……萬、萬分抱歉！連他是敵是友都不清楚，我、我就擅作主張──」

我伸出手，以制止龍兵。

「關於這件事，我剛纔已經聽前來報告的龍兵提過了。無須放在心上。假如他是女神身邊的異界勇者，我還有事得問他……可不能放任他死去。」

神情依舊嚴肅的瑟拉絲提出疑問。

在我遭到廢棄前，態度赫然驟變的安令我大爲震驚。當時，我確實對他的態度心懷芥蒂。

順帶一提，我不能對同一個對象連續使用相同的技能。但就像【SLOW（遲性賦予）】一樣，相隔段漫長的冷卻時間之後，便能再次施展。

「是、是……」

「吉路大人表示『想聽聽看蒼蠅王的意見』……裏潔大人則說『我想暫且回門內一趟，與蒼蠅王、瑟拉絲及其他人共同討論』。」

在原本世界拒絕我的安智弘──在我遭到廢棄時的安智弘。

「嗯，交給我吧。」

「還、還有……」

「還有瑟拉絲小姐──以及嗶嘰丸先生！斯雷小姐也在！大家都平安無事吧喵！？喵～！所有人都沒事喵！太好了喵！喵琪實在太開心了喵！」

我拿起口罩型的拘束器。

「話說回來，沒想到葛菈特拉竟會答應。本以爲她會堅持親衛隊必須隨時守在國王身邊呢。」

『你可是最低層的E級。必須對身爲A級的我懷抱敬意纔行。』

走在門扉前方的道路時，我向阿米亞如此說道。

我對安施加了【SLEEP】。在效果持續期間，數小時之內他都不會醒來。無須擔心他在搬送過程中恢復意識。

「假如狂美帝希望與盡頭之國交涉的原因在於神獸，就不難理解條件爲何如此優渥……據說米拉早已向亞萊昂宣戰，又派兵攻打烏爾薩。既然如此……狂美帝的目的想必是拉攏盡頭之國的戰力，組織反亞萊昂同盟。」

『煩死了，三森！去死！給我消失！』

「我、我直接將傳令內容轉告您！米拉的使者表示──

『真是慘不忍睹』是湧現我內心的唯一感想。

筋疲力盡，飽受折磨。

「明白了。你們繼續維持防線，我們暫且回門內一趟。」

「啊、是……拿水給他的時候，雖然聲音微弱而沙啞……但他確實說了『謝謝，抱歉。麻煩妳了。』──」

我們已捕獲敵方神獸，可以關起門扉閉門不出。不過米拉有可能派遣其他使者，於是我們決定在能夠立刻撤回門內的地點，留下一些兵力。留下來的是蛇煌兵團和魔物部隊，以及葛菈特拉的國王親衛隊。他們都是沒有在戰爭中站上前線的戰力，還留有許多餘力。

「不，沒什麼。」

「那、那個……據說他們是在戰鬥中，得知蒼蠅王大人的存在……前來偵查的米拉士兵，聽見盡頭之國的士兵提及了蒼蠅王戰團的事……於是才知道你們加入盡頭之國的陣營……」

果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隨時注意到要使用假名。無論如何都會有人說溜嘴。尤其在面臨極限狀態的戰場上，無暇顧及假名也是無可奈何。

「關於米拉的提議，吉路和裏潔意見如何？」

「確實是我製造了契機沒錯。」

「擊敗第六騎兵隊，不也是你的功績嗎？葛菈特拉閣下也承認這件事，尼克閣下更是大肆誇讚了你一番。不過啊，沒想到尼克閣下竟然……連我阿米亞•布拉姆•琳克斯都大喫一驚呢……、──怎麼了？」

被穹德擊潰的安──理應不會比穹德棘手。

狗頭人途經身旁時，都紛紛低下了頭。

「…………」

「你還真是積極正向啊，嗯。」

我剛纔與葛菈特拉聊了幾句，總覺得她的態度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向傳令兵確認道。

當然也絲毫不打算再繼續折磨他。

「無論如何，歷經激戰的兵團都需要稍作休息。萬一要與米拉開戰，也得先休息才能好好戰鬥。」

不過我可以在中間穿插其他技能。例如──

「！」

縱使他發動奇襲，我和瑟拉絲也足以應對。

「……是啊。先把他送到門內吧──【SLEEP（睡眠性賦予）】。」

『大戰纔剛結束，貴國軍隊想必已筋疲力竭，又得忙着爲戰爭處理善後。由此判斷，現階段貴國應該難以立刻決定該如何與我國交流。於是我國打算把回答的期限，延長至明日的──傍晚之前。首次交涉地點，最好設置在戶外。地點希望在雙方陣營的中間，但具體場所由貴國決定。我軍會負責處理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的殘黨，並在貴國傳令兵告知的地點露宿，一面休息一面善後。假如在期限之前還沒收到你們的回覆，我軍打算暫且收兵。不過縱使收兵，我國依舊希望與貴國再度進行交涉。希望貴國能理解這一點。』

與亞萊昂爲敵，意味着要與混帳女神敵對。

身形嬌小又四處跑來跑去的模樣，令人不禁莞爾。

簡直判若兩人。

躺在眼前的安智弘──已到達極限。

「接下來馬上就要召開會議了吧？哎呀哎呀，你難道都不打算休息嗎？」

「對方說『可能的話，希望蒼蠅王貝爾傑吉亞閣下也同席』……」

「喵喵！是的喵！」

「既然這樣……要暫且俘虜他，將他帶進門內嗎？」

再怎麼說，狂美帝應該不太可能趁這時候發動奇襲……

不過倘若他們向我尋求建言，我自然會回應他們。

我的腦海──僅浮現出了這句話。

率先直奔而來的人，是喵琪。

【PARALYZE（麻痺性賦予）】→【SLEEP】→【PARALYZE】

來了嗎？

蛇煌兵團以外的三支兵團，都已先返回門內。我們則爲了向阿米亞下達指示而暫時留下，現在纔要出發回到門內。

半人馬像是在徵詢意見一般，將目光投向我。聽完這段話之後，瑟拉絲打破了沉默。

震驚的瑟拉絲看向我。傳令兵也望着我，窺探我的反應。

「不過瞧他現在的模樣……應該用不着擔心吧。」

「爲了讓主人的作戰成功，喵琪非常努力喵！那個……因、因爲喵琪也是……蒼蠅王戰團的一員喵……對吧？」

「恐怕是裏潔閣下成功說服了她吧。況且葛菈特拉閣下，應該也不想把攸關盡頭之國未來的戰役，全部推給其他兵團負責。不過我們蛇煌兵團也幾乎等於沒有參與戰爭，這點程度的任務當然要妥善完成。嗯。」

「嗯，牠們都對蒼蠅王閣下心懷感激。門內的居民都說，是你的活躍造就了這場勝戰。事實也的確如此。」

喵琪豎起雙耳，綻露燦笑。

然而軍隊並未完全收兵。儘管已經後撤許多，但我軍依舊維持着防線。

『你就珍惜所剩不多的生命，死命地活下去吧，廢棄勇者。』

然而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他會突然施展技能，四處大鬧，導致盡頭之國出現犧牲者。我想盡量降低風險。

更何況，這是盡頭之國的問題。最終決定權不在我身上。

屆時，我打算請瑟拉絲一併同行。

等龍兵將安搬走之後，一名半人馬隨即來到。

「主人喵！」

「？」

「之後要重新把拘束器戴到他臉上。等搬送至門內再戴上去就行了。」

我將解除【SLEEP】的時間轉告龍兵。

「要……重新把它戴上去嗎？」

「……聽說失去意識之前，他向妳道謝了？」

我望向安。他正躺在用木頭及布製成的擔架上。

除我們幾個人之外，部分戰力也回到了門內。

「事情就是這樣。門外暫且交給妳囉。」

「傳令兵嗎？」

「狂美帝派遣了傳令兵！」

倘若他知道禁呪是用來弒神的殺手鐧，就很有可能把禁字族當成目標。

不過目睹現在的安之後──我實在湧現不出『活該』的情感。

感覺比之前軟化了一些。

傳令兵補充道。

「對我方來說，條件相當優渥呢。」

「豹、豹王大人！」

此時，魔物部隊經過了我們身旁。其中亦有狗頭人士兵的蹤影。

成爲友軍之後……總覺得這些狗頭人格外可愛。

阿米亞回覆道。

我能夠利用類似的組合技，半永久性地持續施展技能。算是一種投機的技巧。

「有餘裕後，我想與這名勇者談談。假如他顯露出攻擊性態度，我會再用咒術束縛他。」

「那當然。」

「沒錯。」

竟然要把讓安飽受折磨的拘束器，重新戴回去。

此外，禁字族──禁呪也可能是狂美帝的目的。

「話雖如此，只差最後一步了。既然終點近在眼前，心情也就輕鬆多了。」

在龍兵眼裏看來，這恐怕是很殘忍的行爲吧。

「讓基歐等人偷偷前往門外的任務……妳確實達成了呢。」

這就是他此刻的模樣。

喵琪忸忸怩怩地確認道。

以上就是傳令內容。」

也是時候該來了。

「呵呵……喵琪大人已是出色的戰團成員了呢。」

「謝謝喵，瑟拉絲小姐！」

「嗶啾♪」「噗嚕～」

「嗶嘰丸先生和斯雷小姐是喵琪的前輩喵！總有一天，喵琪也要像兩位一樣獨當一面喵～」

「瑟拉絲。」

「是。」

「一見到喵琪，就讓人身心放鬆呢。」

瑟拉絲漾起一抹微笑。

「是，我也有同感。」

「那個──貝爾傑吉亞先生，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蒼蠅王戰團的諸位也一樣。」

「啊──」

瑟拉絲向聲源望去。將雙手交疊於下腹部的沐寧，正佇立在那裏。

「妳是瑟拉絲小姐對吧？這應該是我頭一次親自與妳交談吧？」

「是的。萬分抱歉……由於太過忙碌，沒機會好好向妳招呼致意。」

瑟拉絲轉向沐寧，端正站姿。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瑟拉絲•亞休連。蒼蠅王戰團的副團長，以騎士的身分侍奉吾主。請多多指教，沐寧大人。」

「是。感謝妳如此多禮。」

笑容滿面的沐寧低下頭。抬起頭之後，她將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是庫洛撒卡族長，沐寧。我很久以前便聽說過有關瑟拉絲小姐的傳聞……話說回來，妳……」

「？」

基歐吐槽道。

「我方抓到的俘虜，預計今後將交由米拉處理。包含米拉暫時託付給我們的俘虜在內。畢竟考慮到盡頭之國的糧食問題，很難持續照顧那麼大量的俘虜──瑟拉絲，妳認爲米拉接受這個條件的可能性很高，對吧？」

「裏潔，這樣沒問題吧？」

如此說道的我，再次向衆人確認一遍。

「說到底，吾是投票給宰相的其中一人，也得負起判斷失誤的責任。該受到責備的不僅宰相及殿下──吾也一樣。」

我語畢之後，俯首的裏潔抬起了頭。其他人也將目光投向我。

「既然各位都沒有異議，那就這麼決定了。」

這並非客套話，沐寧是真的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而且還擺出了有點傷腦筋的姿勢。沐寧嘆了一口熾熱的氣息。

「明白了。」

「真是的♪既然如此……就讓我們逐漸加深感情，直到能友好相處吧。」

「叫我沐寧就行了。如果感到害羞，用『妳』稱呼我也沒問題♪也、也對……被年輕的孩子直呼名諱，意外地還不錯呢♪所以……叫我沐寧吧。」

「唉……太過美麗耀眼，令人心醉神迷呢……」

會議期間，澤庫特王幾乎沒有發言。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名寡言的人──

沐寧把手搭上臉頰，落寞地嘆了口氣。

瑟拉絲敬了一禮。她似乎很敬佩沐寧的態度。

過去，我也曾向瑟拉絲說過『妳和嬸嬸有些相似』。不過當時，我還補充了一句『雖然個性不怎麼像』。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然而，沐寧卻連個性──都與嬸嬸格外相像。

「既然沐寧小姐這麼說……」

她們着實十分相似。

「縱使如此也一樣。就結果而言，這次幸好來得及挽回事態。多虧蒼蠅王出手協助，我們才總算能夠懸崖勒馬。所以吾、宰相及陛下……都由衷感到慶幸。嗯……不過，蒼蠅王真是十分可靠的男人。連吾也不得不承認……嗯，尼克願意承認……吾、吾可沒害羞哦！！」

「現階段，就把戰鬥方面的指揮權讓給吉路。至於裏潔羅特•奧尼可，則要多方參考其他七煌的意見，以宰相的身分致力於內政及外交。基本上是這感覺。有人要提出異議嗎？」

「只對我擺出這樣的態度……只對我如此鄭重其事……讓我覺得好像被排除在外一樣……令人有些寂寞……」

……倘若是長壽且容貌幾乎不會改變的高等精靈，的確有可能比沐寧更加年長。不過瑟拉絲的實際年齡，顯然比沐寧更年輕。

與開戰前的會議相較之下，這次的會議進行得比想像中更加順利。變化最大的人，就屬澤庫特王與裏潔。澤庫特王顯得十分消沉。

「沒人說妳害羞啊。」

「哎呀，貝爾傑吉亞先生……不需要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和我說話，像其他人一樣就行了。不如說……」

「看樣子是沒有呢。」

我向其他七煌質問道。基歐「哼」了一聲。

「……當初我做出了錯誤的決定。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發言嗎──」

「實際上，沐寧小姐您確實相當美麗。我也對此深有同感。」

「無論如何。」

澤庫特王也表示贊同。

『這回的事，是餘錯了……仔細回想起來，當初之所以建立盡頭之國，正是因爲我們厭惡與人類戰鬥。因此這次，餘也下意識地選擇了避免與人類開戰的道路……然而這種作法，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這證明了無論活過多少歲月，餘依舊是個膽小鬼……蒼蠅王啊，請原諒餘的愚蠢吧……』

「那是因爲我對妳有恩……」

我向守候於斜後方的瑟拉絲提問。

「那麼……盡頭之國將依照當初的方針，與米拉帝國進行交涉──是這樣沒錯吧？」

這種性格也一樣。

沐寧挺直身子，並低頭致意。

「咦？那個……？」

看來瑟拉絲對沐寧抱持着好感……她們兩人應該很合得來。

……啊～原來如此。

「客觀來看，妳的能力並不差。本次終盤戰的援軍，也充分展現了妳的實力。之前由於眼界狹窄而固執己見，確實是妳的缺點……不過現在的妳，想法應該更有彈性了……至少我是這麼期待。」

「是因爲只有我格外年長，所以才特別對待我……把我排除在外嗎？」

原來沐寧是這種角色啊。

出席者有澤庫特王、裏潔、基歐、尼克、吉路、我及瑟拉絲，共七名成員。

剛纔，圍繞着桌子的我們，針對往後的方針進行了一番討論。

緊接着，沐寧又對瑟拉絲及斯雷鄭重地低下頭。

「高等精靈──都如此美麗動人嗎？」

吉路向裏潔提問道。順帶一提，獲得妥善治療的裏潔已拆掉臉上的繃帶。臉部的腫脹也明顯消退了。

「真是辛苦了……多虧你，我們才能獲救。不僅庫洛撒卡，你是整個國家的救命恩人。」

我總算明白……爲何自己不擅長應付沐寧了。

現在休息稍嫌過早。

那種攻勢猛烈，讓人不禁慌了手腳的感覺，和嬸嬸如出一轍。

我交叉雙臂，讓身體靠上椅背。

「盡頭之國將與米拉進行交涉。由裏潔、我、瑟拉絲、豹煌兵團及龍煌兵團前往交涉地點……現階段，我方願意與米拉締結同盟。倘若順利結爲同盟，就在不至於讓對方抓住把柄的範圍內，請對方幫忙改善糧食危機。我方則在必要的時候，以援軍的身分提供戰力……只不過，指揮權不能全權委任米拉。」

「米拉的西方山脈有廣闊的礦山，礦產也相當豐富。漁業僅次於巴庫歐斯，高居大陸第二的寶座。至於內政……自從現任皇帝翠涅即位之後，他們的國力便進一步增強。且聽說皇帝的國民聲望，自即位之後就節節攀升。有豐沛的自然資源及國民的支持爲基礎，以輝煌戰團爲首的米拉軍亦十分強大。對於米拉──尤其狂美帝及他的兩位兄長，連公主都讚譽有加。」

順帶一提，率領右翼且會說人類語言的克爾伯洛斯不在現場。洛牙似乎是龍煌兵團麾下的成員。兵團長尼克會代爲轉達會議中決定的內容。

「同時，吾依舊對宰相與陛下懷抱忠誠。包含吾在內，龍人族一直受到宰相及陛下的幫助，這是不爭的事實。」

「據說他們甚至能輸出糧食給其他國家？」

裏潔流露出感動的神情。

「你現在……是、是不是在想『這個人好難相處～』……？」

「貝爾傑吉亞大人！」

尼克開口了。

庫洛撒卡的族長，流露出一抹寂寥感。

「呵呵。謝謝妳，瑟拉絲小姐♪妳真是一位誠懇的人呢……看到妳是如此善談的人，我也稍微放心了。」

「只不過犯了一次錯，就不允許做出任何發言，未免有點奇怪吧。」

「……感謝你的寬宏大量，蒼蠅王閣下。餘今後也會繼續精進自己。」

尼克清清喉嚨，以穩定情緒。

停頓一會兒之後，我繼續說道。

「倘若我的微薄之力能拯救各位的性命，努力戰鬥也值得了。我纔是──對妳的慰勞及感謝表示致意。」

「簡直就是藝術品……」

這個人──和嬸嬸很相似。

「咦？不、不，那個……沐、沐寧大人才是一位美女……」

此時，我介入了對話。

「真的──萬分感謝。」

「能聽到你這麼說，固然很令人開心。但是……」

「總而言之，方針已經確定。」

「其他人也辛苦了。我要代表庫洛撒卡，誠心向各位致上謝意。再次容我說聲謝謝。」

那位公主殿下嗎？

語畢之後，吉路望向我。

「有一半是正確的……」

「餘也認同這個作法。其實餘本應把國王的寶座，讓給蒼蠅王閣下才對……」

不知何時，吉路似乎變成了會議的主持人。

「會議已經準備就緒。裏潔羅特大人要我代爲傳達：『準備就緒之後，請與瑟拉絲•亞休連一併出席』。」

平時雖然喜歡說笑，總是悠悠哉哉的模樣，但必要的時候──卻比任何人都真摯誠懇。

「吾也贊同蒼蠅王的意見。」

……如同阿米亞所言，尼克對我的態度確實軟化了許多。

「你纔是盡頭之國國王的適當人選。儘管這次判斷失誤，但我從未聽過國內居民對國王有任何怨言。開戰之前，你也針對庫洛撒卡的事做了諸多考量。你不會無情地將與自己意見不合的人排除……甚至願意低頭謝罪。你是一位優秀的國王，所以我認爲你纔是適當人選。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沐寧的氛圍赫然改變了。她維持優柔的姿態，並端正站姿。

接着綻露一抹如聖母般滿溢慈愛的微笑。

「米拉是個豐足的國家呢。」

「哎呀，討厭啦。從妳眼裏看來，我應該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吧？不過縱使只是客套話，我也感到很開心♪」

「才──纔不是客套話。我是由衷這麼想……盡、儘管公主曾向我抱怨，聽我稱讚別人美麗只像是在諷刺……但、但我剛纔只是坦率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我立刻就去。」

「尼克……」

瑟拉絲連忙揮手。

「是。米拉坐擁許多土地肥沃的領土，因此是整座大陸糧食最爲豐沛的國家。」

「既然……妳這麼說……」

「是的。」

一名豹兵趕來了。即便在門內，傳令兵依然忙得不可開交。

瑟拉絲也以真摯的微笑回應對方。

「無論如何，對方既然是如此豐足的國家，只要交涉進行順利，應該能期待他們持續提供糧食。」

「而且地緣上，米拉及盡頭之國又土地接壤。不會被敵對國家阻斷運輸路線。」

此時，基歐提出了疑問。

「假如交涉決裂的話，該怎麼辦？」

「屆時，應該暫且閉門不出一陣子。縱使要與米拉戰鬥，兵團也需要時間治療及休息。萬一神獸被米拉抓到，事情就棘手了。但幸運的是盡頭之國率先確保了神獸。喵琪自然也在國內。因此只要闔起大門，對方就無計可施。」

就連混帳女神，都得仰賴神獸才能進入盡頭之國。大門想必不會輕易被攻破。

我以同席者勉強能夠聽見的微弱音量低喃一聲。

「不過……我認爲交涉應該會很順利。」

假如狂美帝的目的是禁字族──禁呪。

他是真心想與女神一較高下。

舉旗反叛亞萊昂的米拉，已經沒有退路。就算他們坐擁強大的軍隊，即使其他國家因之前的大侵略而筋疲力竭……在與神聖聯合所有國家爲敵的狀態下，米拉能夠穩操勝券嗎？光從戰力來看，米拉應該極力渴望與盡頭之國結爲同盟纔對。

換言之，我方意外地握有逼使米拉讓步的王牌。

……米拉的狂美帝。

年齡與我相距不遠的米拉年輕皇帝。壓制第一及第二皇位繼承者，順利登基即位。握有第一、第二皇位繼承權的兩名兄長，現在甚至都侍奉着狂美帝。

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着實令人在意。我確實想見他一面。

方針決定後，會議也隨之結束。衆人就此解散。

當七煌陸續離開房間時──

「那個、貝爾傑吉亞──、……能借一步說話嗎？」

叫住我的人，是裏潔羅特•奧尼可。

她輕輕交叉雙臂，別開目光並向我提問。

「我本來是因爲人類現身於亞人和魔物的國度會格格不入，所以才戴着面具。」

裏潔略顯羞澀地眯眼觀察我。

裏潔邀請我在長椅上就坐。椅子前方有一張能容納八人的長桌。

享用完畢之後，裏潔於我對面就坐。

「……嗯哼～」

不久之後，裏潔將盤子擺上木製的托盤，並端了過來。不過……

據說她會和奧尼可族的同伴，在這裏進行簡單的會議。牆緣還擺置了幾張其他種族用的椅子。人類用的椅子似乎是她事先準備的。

雖說樸素，但房內擺了不少傢俱。之所以說樸素，是因爲這裏缺少『華麗感』。整個房間都統一由沉穩的色調構成。

「等料理涼一點再說吧。」

「那、那可以……來一下我的房間嗎？」

話說回來……味道真香。

「先前已經聽妳道歉過了。」

有些食材已經無法維持固狀。蔬菜也切得大小不一。

「這是……以示我的歉意和感謝。我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只想到用料理來表示心意。戰爭的時候，你應該沒時間好好喫頓飯吧！？要是肚子餓了，只要填飽肚子就行了！」

「原、原來這是你的真實面貌……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那是我親自泡的特諾瓦水……經常在疲累的時候喝──啊！」

「這副樣子看起來像是變裝嗎？何況妳之前不是曾對我說過『你是人類對吧？』這種話，事到如今有什麼好喫驚的？」

「妳的房間？」

角落設置着類似廚房的空間。也有疑似廁所的隔間。

「幫大忙了。」

「抱歉，貝爾傑吉亞……再等一下！」

裏潔僅「哼」了一聲，沒有多作回應。她的雙頰染上了一抹紅暈，一眼便能看出她的感情。

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辦公室。話雖如此，以個人房來說面積十分寬敞。畢竟她好歹是一國的宰相。

這當然。

淋在上頭的鮮紅色醬料。

我慢條斯理地等着，並卸下面具喝了一口水。

「趁、趁熱喫吧！討厭啦，真是的！」

「雖然外觀確實不太美觀，但醬汁的原料有讓人放鬆身心的功效。能讓經常動腦的人，獲得必要的充足睡眠。只不過由於是貴重品，所以量不多……如果你要求多加一點，我也很傷腦筋。」

「──唔，我沒有義務回答你！！比起這個，重要的是料理！！」

「嗚……反正只要吞進肚子裏，外觀根本無所謂……」

不過類似香草的綠色佐料，份量則是恰到好處。

簡單來說，這道料理充滿了裏潔的體貼。

我觀察着裏潔忙碌的背影。她似乎正在生火。

「這、這樣的外觀已經是極限了……！嗚……不願意的話，用、用不着勉強喫下去……」

看來她平時不太會親自下廚。

「在狂美帝指定的傍晚之前，多少還有一點餘裕……我可以空出時間。」

換言之，裏潔是爲了請我享用料理，才邀請我到房裏嗎……？

和瑟拉絲不同，這名阿拉克涅會如實地把想法呈現在臉上。

…………嗯？這──

「讓妳失望了嗎？」

「？啊，那是我的寢室。現在……有點亂，可以的話最好別進去。」

「話雖如此，基於一些原因，現階段我想盡可能隱藏真面目。希望妳儘量別向外人提起我的臉部特徵。」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

與激動的口吻相反，裏潔輕柔地將托盤擺上桌面。

「之後……你有空嗎？」

房間深處似乎還有能簡單泡個澡的衛浴設備，生活所需的大小事都能在房內辦妥。身爲事務繁忙的宰相，確實需要這種房間。

「對不起嘛！好了，快嚐嚐料理──」

「聽好了！！在這裏喝水等着！！……一下子就好，給我乖乖待在這裏別動！！」

「────這、這是你的真面目？」

不久之後──一股香味沁入鼻腔。

蜘蛛腳比較容易流露情感嗎？或許和貓的尾巴格外相似。

「也是。」

「？」

「嗯，我知道了。每個人都有各式各樣的苦衷……我不打算深究。」

這是特諾瓦水呢。而且和一般的特諾瓦水略有不同，甜味較爲強烈。

「明白了──瑟拉絲，妳先回房間吧。」

「真的嗎！？──唔！……我就說吧！！哼！畢竟我可是奧尼可族的族長！……真的很好喫嗎？」

我啜飲一口特諾瓦水。

「等──你、你幹嘛拿下面具啊！？」

與德式馬鈴薯有些相似。不過外觀……全都糊成了一團。她似乎在煎之前先煮過一遍，恐怕是煮太熟了吧。

除此之外……房間內部，似乎還有另一個房間。

於是，我就這樣前往了裏潔城內的房間。

「是妳提起這個話題的……」

「……外觀另當別論，香味倒是很誘人。」

「唔。」

而且實際上，我確實已經飢腸轆轆了。嗯……淋在上頭的醬汁也不錯。這醬汁應該也能搭配一般的馬鈴薯。

「…………」

「啊、不……不行的話就算了。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凌厲地指向我之後，裏潔便奔往廚房。

裏潔似乎有話對我說。

「妳的房間挺樸素的呢。」

「嗯？」

……不過，這名阿拉克涅實在淺顯易懂。其中一個最好懂的特徵，就是她只要一感到害羞，兩隻前腳便會忸忸怩怩地交纏在一起。

「雖然外觀很可怕。」

「當、當然沒事！真失禮！」

「我想再次鄭重道歉……也想好好向你道謝。」

平時一直戴着全罩式面具的人突然卸下面具，會感到驚訝也是無可奈何。

「勞煩了。」

害羞、疲憊及興奮感，導致裏潔的情緒變得起伏不定……

至於在門外戰鬥時，當然是爲了隱藏真面目。目的是避免我的臉部特徵，被亞萊昂的勢力知道……不過如今現場只有我和裏潔兩個人。

待在廚房時，裏潔一直背對着我，因此沒注意到我拿下了面具。端着托盤的裏潔愣在原地。

「妳沒事吧？」

一股撩人食慾的香味沁入鼻腔。

令人不禁擔心這道料理辣到難以下嚥。總之……先嚐嘗看吧。

嗯，不過──

「不需要着急。」

裏潔顯得相當費力……或許是不習慣做料理吧。

裏潔將水壺的水倒入銀盃，並擺在我面前。

恐怕與盡頭之國無關，是她個人的私事吧。

「遵命。那麼，我先回去了。」

雖然這麼說──

「真好喫。」

有所察覺的瑟拉絲敬了一禮。

之所以把食材煮爛，也是爲了易於消化。

「來，喝吧！」

「那個……關於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不拿下面具就沒辦法喝水……也不可能戴着面具喫料理吧。」

「我──我知道啦…………嗚～…………謝、謝謝你的關心。」

裏潔端正坐姿，並低下頭。

「真的、謝謝你。你的協助及建言，拯救了這個國家──以裏潔羅特•奧尼可個人的名義，以及身爲盡頭之國的宰相，我要向你致上謝意。」

原來如此。裏潔她──想一對一鄭重說出這句話。真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臉部的腫脹。」

「咦？」

「幾乎都消腫了呢。」

「是、是啊……」

裏潔觸碰自己的臉頰。

「經過醫生診斷之後，傷勢沒有外表那麼嚴重……而且梅爾族的半人馬替我施加了治癒術式……也擦了藥。此外，我還塗了一點化妝品。」

裏潔流露一抹苦笑。

由於進行了諸多治療，因此痊癒速度比自然治癒更快。不過密迦拉曾說過要把裏潔送到娼館，因此某種程度上或許有手下留情。

然而，她當時體會到的恐懼卻是貨真價實的。

比起肉體的痛楚──精神上的傷害恐怕更加深刻。

「多虧妳……在終盤戰派出了援軍。託妳的福，與第七騎兵隊的戰鬥輕鬆了許多。」

「啊，那件事啊……我、我只是認爲增加一點兵力，就能減少我方的死者。」

裏潔垂下目光，揚起自嘲的笑容。

「……不，錯了。我只是誠實地懇求大家罷了。認同自己的失敗……堂堂正正地向大家懇求『希望各位助一臂之力，幫助在門外戰鬥的夥伴』。所以……能派出援軍並非我的功勞。全是多虧了願意相信我的盡頭之國居民。」

她闔起雙眸，在下腹部前方緊握雙手。

「同時，我也總算明白了。我……之前都是仰賴國民的善意，才能維持『優秀宰相』的形象。並不是因爲我很優秀……是因爲大家願意相信我──裏潔羅特•奧尼可的話語。然而，我卻誤以爲一切都是憑藉自己的實力……」

裏潔微微睜開眼簾，喃喃問道。

「……嗚嗚，對不起嘛。」

「我剛纔確實說過裏面很亂──但、但也沒有亂到那種地步！！我會說寢室很亂，只是謙虛罷了……」

並非以高壓的態度單方面發號施令，如今她已能接納他人的意見。

「畢竟是妳的特色，維持現狀就行了。」

盡頭之國的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

「這是什麼……？（聞聞）……嗯？有股甜膩的氣味……？」

換言之──

裏潔以微弱的聲量低喃一聲「說錯了……！」

「裏面那間寢室。」

「與米拉交涉的事。雖然我沒有在會議上提出異議，但你爲何選我作爲盡頭之國的代表？澤庫特王或吉路應該更適任纔對……」

「我不會勉強妳讓我看──」

「不過，妳現在已經不同了。」

「理由很簡單。」

「真拿你沒辦法！跟我來吧，快！」

「妳剛纔說，一切都是『大家的功勞』對吧？」

「不，那東西要咬碎才能喫。」

她改口了。看來剛纔只是她口誤。

裏潔的兩隻前腳交纏在一起。

原因──十分單純。沒錯……

有些不服氣的裏潔流露羞澀的神情，並含舔着甜點的前端。話說回來……

「嗯……（舔、舔）……、──啊，好甜……（舔、舔）……唔……真、真美味。難道外面的世界……充滿着這種食物嗎？（舔、舔）……」

語落至此，裏潔終於忍不住落淚。

「這次的勝利……妳當然也是『大家』的其中之一。」

「因爲裏潔羅特•奧尼可並未『觸怒』我。」

「……啊，真的耶。咬碎後一起喫，又更加美味……」

對我而言，裏潔與那些人不同。

「那當然。」

「說客套話也沒有幫助。」

裏潔強硬地拉着我的手，將我帶到了房內的寢室。踏入寢室的我──

「……你很在意嗎？」

「不。即便在外面的世界，也很難獲得這種食物。因此數量不多……無法分給所有人。所以，這件事就當作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吧。」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她終於能坦率地向其他人尋求協助。

「我明明……明明那麼惡毒地唾罵你！對你說出那麼多過分的話！結果……我的想法大錯特錯……甚至害大家陷入險境……、──然而爲什麼！爲什麼──」

「來，給妳。」

理由僅此而已。我開玩笑地說道。

我確實有點好奇裏潔有哪些私人物品。畢竟這房間非常樸素。

嚓！

「？」

我撕開甜點的包裝紙，拿出其中一根並伸向裏潔的鼻尖。裏潔愣了一下。

「什麼？」

身爲宰相，裏潔進一步成長了。

「我、我會試試看……你和瑟拉絲也會陪同吧？」

裏潔羅特•奧尼可略顯害臊──卻又十分自然地，綻露了笑靨。

例如第六騎兵隊，就徹底觸怒了我。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無法客觀地評價他人。我無從判斷……對方是不是正義的一方，或倫理上是否正確。我的評斷標準只有一個──是否讓我不悅。也就是，是否觸怒了『我』。僅此而已。」

「包在我身上。」

「太好了。真的拜託你了……」

此時──我發現裏潔似乎有事想詢問我。

「……爲什麼？」

「怎麼了？」

「但還是很高傲？」

「從前的裏潔羅特•奧尼可確實眼界狹窄到讓人驚訝的程度……固執己見又兇杆……態度高傲，能若無其事地用言語傷害他人──缺點罄竹難書。」

「無論如何，這次的交涉就拜託妳了。」

「…………」

「這──快、快誤會啦！！」

「願意回應請求的人，自然都是本性善良的人。不過……決定派出援軍的並非別人──正是裏潔羅特•奧尼可。縱使沒有人特別強調，這件事也毫無疑問是妳的功勞。妳的判斷很正確……至少我很感謝妳做出了那個判斷。唯獨這點，妳要牢記在心。」

用喫冰棒的方法享用這種甜點的話，僅有包覆在外的白巧克力會融化掉，最後變成只剩下餅乾的寒酸點心。實際上，表面的白巧克力已有一半融解，餅乾上沾滿了裏潔的唾液。

「我……很仰賴你。」

那是一種將白巧克力包覆於細棒狀餅乾上的甜點。

「…………！」

當然，這是魔法皮囊傳送而來的現代世界甜點。

沒錯……例如我的親生父母，或是混帳女神。

就在此時，終於──

裏潔難爲情地噘起嘴，並坐在牀上。話說回來，阿拉克涅睡覺時是什麼姿勢啊……？算了，這件事暫且不論──

「…………」

「……好微妙的界線。」

「嗯？」

「是啊，有種努力有了成果的感覺。」

裏潔的寢室──散亂着許多衣物。她大概屬於把衣服脫了就不管，直接找下一件衣服來替換的類型吧。然後將大量的衣物一次洗好。

「（舔、吸）……啊？我不是正在喫嗎？」

「被我誇獎讓妳很害羞嗎？」

「是、是啊……」

裏潔縮起身子。

「…………妳不喫嗎？」

「…………」

「你不否定啊……」

「不，怎麼說呢……我想妳的寢室應該相當雜亂吧。」

「兩、兩個人的祕密……唔～…………（吸）」

「也就是說……其、其他評價也都是你的真心話嗎？唔唔～……」

「──少、少囉嗦啦。會不會感到害羞，關鍵在誇獎的人是誰吧！」

「是啊。」

以及我在異世界遇到的無可救藥的人渣。和他們相較之下，裏潔根本不算什麼。

「等等，別、別擅自亂看啦！」

「你願意幫助我嗎？」

「別、別誤會了！！」

「……唔～」

「唔……是、是這樣沒錯……」

「剛纔那頓料理的謝禮。放心吧，這是普通的食物。」

「是妳硬把我拉來這裏耶……」

「現在的裏潔羅特•奧尼可視野變得更爲寬闊……具備接納他人意見的胸襟，不會恣意攻擊別人……儘管態度還是很高傲──姑且把它當成妳的特色吧──、……妳說話時，也開始懂得顧慮對方的心情。」

「……是嗎？是這樣嗎？」

「我──我知道啦……唔……我們兩人的祕密對吧？嗯、我、我知道……我知道……」

「────────」

「爲、爲什麼……爲什麼啊！？」

確實……叫別人誤會的確很詭異。

裏潔一邊說着「幹、幹嘛突然……哼。」一邊坦率收下了甜點。

裏潔緊咬下脣──拚命強忍淚水。

裏潔依照我的建議，咬碎餅乾並咀嚼着。

「對我而言，裏潔羅特•奧尼可並不是那麼令人不悅的人。所以我願意溫柔對待妳，也不會企圖將妳排除。原因……就這麼簡單。」

「所以要是事蹟敗露，大家一定都會喜歡上這種甜點並爭相搶奪。聽好了，這可是我們兩人的祕密。」

「？」

「身爲宰相的妳，應該很習慣被人誇讚吧？」

返回房間之後，瑟拉絲正在等候着我。

「歡迎回來，登河大人。」

「……我回來了。」

怎麼說呢？大人下班返家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脫下剛纔再度戴上的面具。

「裏潔爲我做了一些簡單的料理。」

我將在裏潔房裏發生的事，告訴了瑟拉絲。

但沒有提起可能會讓裏潔難爲情的內容。

「我覺得裏潔大人……是一位纖細的人。」

端坐於牀緣的瑟拉絲，如此評論裏潔。我一面脫下長袍，一面開口說道。

「確實。真要說起來，她的確挺纖細的。」

瑟拉絲撐起身子，但我伸手製止了她。她大概是想幫忙拿我脫下的長袍吧。

她調整一下臀部的衣服之後，再度坐回牀緣上。

「話雖如此，我認爲現在的裏潔能夠肩負起交涉的職責。當然，這次我們可以陪同，裏潔也期望如此。」

語畢之後，我將長袍掛在椅背上。

「你獲得了裏潔大人的信任呢。」

「看樣子是呢。」

接着我坐在桌前，嘆了口氣。隔一會兒之後，我將紙攤開於桌面，並拿起羽毛筆。我身後的瑟拉絲提出疑問。

「你在寫什麼？」

「我預測了一些米拉可能提出的交涉內容。我打算在中午之前，將各個交涉內容的應對方式彙整成文章，交給裏潔預習。」

經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不，就寢時嗶嘰丸經常在其他房間入睡。

不妙。

在睡意侵襲下，意識朦矓的我開口說道。

「那、那個……這麼做有失分寸，也可說自不量力。但是……我認爲，這算我的職責。」

等一切告一段落之後……應該好好讓她撒嬌一下。

瑟拉絲一邊調整衣服，一邊於牀緣坐下。

「在說夢話嗎？」

瑟拉絲佇立於我身後，並將手搭上我的背部。

我嘆了口氣，撐起身子並走向桌子。

「沒關係，謝謝妳。」

我拿起桌面上的紙，並閱覽紙上的文字。

「我沒事。」

躺上牀鋪之後，感覺腦子突然切換成了睡眠模式……

我將手肘擱在椅背上，並轉過頭去。瑟拉絲正僵在原地。

如此否定之後，瑟拉絲走到牀鋪正側方。然而，她突然猶豫了。

「我希望如此。」

瑟拉絲的雙頰染上一抹紅暈，彷彿自己說出了什麼僭越身分的話。

只不過，遠處已經傳來了聲響。國內──尚未解除迎戰態勢。

「……也對。看來我已經疲累到，連這點小事都忽略了。」

「……早就猜到會這樣。」

換言之，瑟拉絲想替我肩負責任，以減輕我的負擔。

「我、我不會再做那種事，請放心！想接吻時……我、我會先經過你允許──、……！」

瑟拉絲•亞休連拚命否認道。

「那、那時的事……我已經深深反省過了……請、請別再故意舊事重提了……」

瑟拉絲也理解，爲裏潔彙整我的預測，能在交涉時帶來莫大的幫助。

但她不希望筋疲力竭的我繼續工作。

「只不過，妳也得休息。疲憊的人不只有我。不僅要指揮大軍，還要戰鬥……妳也一直疲於奔命呢。」

明白這一點的瑟拉絲，打算繼續接任我的『工作』。

「非常抱歉……或許是我多管閒事。」

我拉開椅子，輕柔地抱起瑟拉絲。她淡金色的髮絲流淌而下，撫過我的手臂。我低頭望向她睡得酣甜的白皙側臉。

「──受不了，不出所料。」

羞恥又難爲情的她面紅耳赤。

「然而瑟拉絲妳卻看得出來。」

我的意識就此沉入了夢鄉。

今天牠也在斯雷與喵琪那裏就寢。因此──我和瑟拉絲兩人獨處的時間也隨之增加了。仔細一想，我和瑟拉絲度過的時間或許是最長的。

我垂下眼簾，開玩笑地繼續說道。

「不過，或許會有人來訪。總得有人負責應對訪客……」

「不過……你應該很疲憊了吧？」

瑟拉絲在腋下附近彎起雙手，並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扮。

「我、我明白了……那麼待會兒……我也會躺下來休息。」

所以她纔想觀望我有沒有好好睡覺。

「瑟拉絲妳的職責？」

「是、是的。」

「【SLEEP（睡眠性賦予）】。」

「在那之前，我想以副團長的身分觀望你是否有好好休息。我可不容許你偷偷工作。」

「總而言之，現在妳先好好休息吧。」

總覺得裏潔不太習慣應付出乎意料的事態。

「我倒是……不怎麼在意……不過，抱歉。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提起這件事……、──」

清醒之後，昏暗的房間隨之映入眼簾……看來還沒到早晨。

「──畢竟妳與我相處的時間，是第二久的。」

躺在我懷裏的瑟拉絲，縮起身子並靠向我。

「我知道了。」

「我們都已經同牀共枕多少次了。假如會嫌棄的話，我根本不可能這麼做。」

儘管不曉得我能爲瑟拉絲做些什麼。但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無論如何都要盡力爲她達成心願。此時的我，由衷地如此作想。

「要說散發味道，我也一樣。況且躺在牀鋪上才能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我已經疲累到無力顧及味道了……」

「怎麼？妳又想趁我睡着時偷親我嗎？」

尤其當安智弘醒來時，必定要優先轉告我。

「務必請你……不要……逞強……唔……由、由我……替你……呼……呼……」

看樣子在我睡着之後，瑟拉絲本想自行彙整內容。

然而代價在途中便支付完畢……無法抵抗睡意的她就這麼沉入了夢鄉。

我輕輕地將瑟拉絲抱到牀上，爲她蓋上並調整棉被。

瞧她的姿勢，彷彿像是在徹夜苦讀時，就這麼沉入了夢鄉。

她緊緊揪着衣服的一角，有些尷尬地別過目光。

沒錯，實際上我已經疲憊不堪了。我本應可以用其他詞彙來回避問題纔對……

「────」

我甚至沒有力氣入浴。要是身體在浴池裏放鬆下來，我恐怕會當場累倒。

我稍微移動身體，爲瑟拉絲空出位子。

「嗯……登河、大人……請、再休息……一會兒……拜託……呼……籲……」

瑟拉絲在戰鬥中使用了精式靈裝。換言之，她支付了睡眠慾作爲代價。

「還是稍作休息比較好。」

來到異世界之後，我和瑟拉絲共處的時間非常久。僅次於嗶嘰丸。

「等彙整完交涉內容再說。」

正如瑟拉絲所言。事實上，我確實忘了她能識破謊言。

「我已經透過裏潔向盡頭之國的人傳達，倘若發生緊急事態，縱使在我入眠時也要趕緊叫醒我。」

我別過頭去，只見瑟拉絲正趴在桌上熟睡着。

「──妳也未免太盡忠職守了吧。」

「在你如此疲憊的時候……我睡在一旁，可能會打擾你……」

瑟拉絲笑出了聲。

「嗯，就這麼辦吧……」

戴着面具就看不見表情。在聲變石的效果之下，別人也難以察覺我的聲音變化。

『彙整米拉有可能祭出的策略』。

她扭腰並撩起垂落的髮絲，接着望向我。

我努力抑制呵欠。

「所以縱使妳睡着了，也不成問題。」

失算了。睡前的我，腦子果然很不靈光。

「原來如此。」

這是我在睡前中斷的工作。

我「咚！」地躺上牀鋪。

「經妳這麼一說，我確實已經筋疲力竭了……最好稍作休息，才能讓頭腦順利運轉。」

看來瑟拉絲比想像中更加擔心我。

「──不，請你好好休息。你已經疲累到忘記我能看穿謊言了。」

她識破了謊言。

事已至此，我無法抗拒睡意了。

爲了避免瑟拉絲醒來，我對她施加了【SLEEP】……畢竟我可不想吵醒她。

剛纔瑟拉絲詢問我『你應該很疲憊了吧？』的時候，我回應她『我沒事』。

雖然被施加【SLEEP】的人絕不會清醒，但依然會說夢話。

「恐怕在大多數人眼裏，登河大人看起來沒有一絲疲憊。由於你演技卓越……所以大家應該都沒有察覺。」

「……連睡夢中也爲我擔心嗎？」

「不過……我尚未更衣，或許會散發味道。我還是在桌前或長椅上打盹就好……」

「牀鋪只有一張，容不得我抱怨。前提是瑟拉絲妳不嫌棄的話。」

我瞥了一眼桌子，然後再次望向瑟拉絲沉穩的睡顏。

「謝謝妳，瑟拉絲。」

我離開瑟拉絲入睡的房間，就這麼前去探聽安的狀態。

在我入睡的期間，沒有傳來有關安的報告。

「將他送來門內後，他就昏睡不醒。恐怕是因爲之前他都處於無法安心入眠的環境吧。」

負責監視安的半人馬如此報告道。

爲了在安醒來時能立即收到報告，我請盡頭之國的人以輪班的方式，片刻不離地監視着安。理由是我必須第一時間向異界勇者打聽情報。

然而【SLEEP】失效之後，安依然沉睡不起。

「我們已經爲還能治癒的傷口施加治療。然而如您所知，他身上有許多無可挽回的傷勢……幸運的是，應該不至於爲日常生活帶來太大的影響。」

第六騎兵隊恐怕是認爲，讓安完全動彈不得的話只會變成累贅。

所以這並非『幸運』。對方是刻意讓安的傷勢不會嚴重到影響日常生活。

……好了，該怎麼辦纔好？

【SLEEP】已經失效。也可以直接叫醒他，暫且觀望一下狀況……

若想向安打聽情報，便得爲他卸下口部的拘束器。

直接與他進行對話，是最能活用瑟拉絲真僞判定能力的方式。不過考慮到瑟拉絲的疲勞程度，我想讓她多睡一會兒。既然如此──只能等一陣子，再與安對話。

反正戴着拘束器的安既無法使用技能，也沒有武器。

縱使他醒來之後開始鬧事，我們也能加以應對。更何況──

「明白了，接下來繼續監視他。傍晚之前我都會待在城內。一旦異界勇者清醒，就派使者通知我。」

倘若有什麼萬一，只要用【PARALYZE（麻痺性賦予）】束縛他即可。

於是──在即將與狂美帝進行交涉的傍晚之前，我空出了一些閒暇時間。

之後即將與我方會面的狂美帝，恐怕不是能輕鬆應付的對手。

與我們和第六騎兵隊交戰的地點類似。如此一來，雙方都無法在附近安置伏兵。

「？怎麼了？」

一瞬之間，樹猶豫了。但她還是依照指示，讓姐姐躺了下來。

四周沒有什麼高低起伏，換言之遮蔽物較少。

「……那個濫好人。」

「不……只是覺得，這套蒼蠅王裝果然與你最爲相襯。」

一旦發生什麼萬一，吉路將會指揮後方戰力展開行動。

坦白說，我有些喫驚。

就這樣，到了傍晚時分──

那名男子氣質優柔，且身形纖細。擁有與優雅氣質相襯的柔順金髮，以及媲美寶石的湛藍眼眸。他揚起一抹沉穩的笑容……

「本以爲總算成功逃跑……可以伺機重整態勢……」

然而，更重要的是──

但那抹笑容，並非全然出自於善意。

狂美帝已設置好簡易的營區，先行在那裏等候。

纔剛受到召喚就立刻慘死的男人，任誰都不會記在腦海裏。

瑟拉絲似乎以爲我指的是狂美帝。

「時間差不多了。」

基歐向我確認道。

雖然是巖區，視野卻相當遼闊。

只要無法確信這一點，僞裝成友軍以接近薇希斯，就將是危險至極的行徑。

且恐怕有衆多米拉士兵都知曉此事。

理所當然地，我方這次是全副武裝。裏潔也沒有反對。

「然後，那就是傳說中的──」

狂美帝自我介紹時……我不由得將注意力投向其他地方。

也罷。縱使『蒼蠅王戰團加入了盡頭之國及米拉的陣營』這個情報流傳出去──只要能順利獲得米拉的協助，我倒也可以善加活用這個情報。

一名嬌小的男人正交叉雙腿，以輕鬆的姿勢坐在金髮男子的斜前方。

「姐姐！」

他們就是傳聞中的輝煌戰團嗎？

◇【高雄樹】◇

狂美帝優雅地站起身來。

高雄樹抱住差點不支倒地的姐姐。聖開口了。

一旦得知蒼蠅王戰團是盡頭之國的友軍，薇希斯便很有可能引誘我們落入她設下的圈套。

「初次見面。餘是米拉皇帝，法爾肯鐸特翠涅•米拉帝斯歐爾席特。首先，餘要向各位願意與我方交涉一事，致上謝意。」

比照以往，成爲『三森燈河』的假身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基本上是爲了迎接傍晚的交涉會議而稍作休息，並進行事前準備。

我咋舌一聲。

俗話說流言可畏……事實正是如此。蒼蠅王的存在，想必很快便會從米拉士兵的口中傳遍各地。衆人會得知蒼蠅王是盡頭之國的友軍。

戰場淺蔥。

營區旁有士兵的蹤影。其中有一羣人身穿着略顯豪華的裝備，散發出輝煌的氣場。

「嗯，交給我吧。」

「看見了，貝爾傑吉亞大人。」

然而，但是……沒錯，更重要的是──

順帶一提，瑟拉絲正戴着面具。不過從他們的反應看來……

傍晚來臨前，我總算能洗澡清潔身體。之後我和沐寧及喵琪見了面，在瑟拉絲醒來後與她討論交涉的事，接着和七煌共餐對談。

「要安排伏兵對吧？」

在對方邀請之下，我們陸續進入營區。心情緊張的裏潔，表情顯得十分緊繃。另一方面，米拉士兵則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亞萊昂騎兵隊當中，肯定也有順利逃離戰場的漏網之魚。不久之後，亞萊昂勢力很可能會像米拉一樣，知曉蒼蠅王戰團的存在。

「確實……假如與狂美帝爲敵，想必會十分難纏。」

『女神不知道蒼蠅王戰團隸屬盡頭之國的陣營』。

一名身材高䠷的美男子，恭敬地向我們敬了一禮。那姿態儼然就像一名管家。

終於，高雄聖倒下了。

縱使要發動偷襲，也只能仰賴現場的戰力。

我們抵達了指定的交涉地點。

然而，女神陣營幾乎無人在乎三森燈河這個人。

如此一來，交涉結束之前他都不可能恢復意識。

「……………………」

沒錯。此刻只有兩個人──僅有兩人。

「貝爾傑吉亞大人？您怎麼了？」

「…………」

「是啊，爲了以防萬一。基於地形限制，無法將伏兵安置於近處……但沒有必要堂堂正正地將所有戰力展示給對手。拜託你們了，豹煌兵團。」

裏潔坐在洛牙背上。

營區中央擺了一張長桌。準備得真是周到。

不……不僅僅只是美麗。

她爲何在這裏？那個人，爲什麼會現身於此──？

她吐出鮮血──血液自眼角流淌而出。

「簡直是瘋了。」

交涉時間終於近在眼前。

我本想利用混帳女神企圖拉攏蒼蠅王戰團的事，伺機接近薇希斯──這下子只能暫且放棄這個策略了。事已至此，對方反過來設下陷阱的風險將大幅提升。

安尚未甦醒。於是我在外出交涉之前，姑且再對他施加了【SLEEP】。

在豹煌兵團及龍煌兵團的陪同之下，我們一行人動身啓程。除此之外，我還借用了幾名傳令用的半人馬士兵與哈比士兵，以及幾匹腳程迅速的巨狼。

蒼蠅王戰團的名號，如今已廣爲人知。女神的陣營當然也不例外。

對方已經察覺她的真面目是瑟拉絲•亞休連。

鹿島小鳩。

……頂多只有那名濫好人班長──可能偶爾還會想起我的名字。在魔防白城重逢之際，她曾在對話中提及我的名字。

聖以孱弱的聲調如此說道。樹不希望她再勉強開口。

「狂美帝嗎……從傳聞聽來，似乎是很麻煩的人物。」

從先前的情報來判斷，狂美帝已經得知蒼蠅王戰團的存在。

「狂美帝。」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

「只是覺得倘若變成敵人，她將是最棘手的對手。」

正好便於我隱藏三森燈河的存在。

他的雙眸──猶如妖狐一般妖豔。

現場出現了幾個熟面孔。

好美麗的男人──這是我對狂美帝的第一印象。

風險實在太高了。

既然如此，『蒼蠅王戰團』就只能……

我觸摸蒼蠅王面具，並嗤笑一聲。

冷卻時間早已過去，我自然能夠再次對他施加技能。

我乘着斯雷，瑟拉絲則騎乘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的軍馬。

畢竟對剛纔那句話進行真僞判定，也毫無意義。

另一個人，則是鹿島──

準備就緒之後，我們來到門外。

「讓我躺一下。」

「我深有同感。」

除了她們兩人以外，四周沒有任何氣息。這裏僅有她們。

身穿蒼蠅騎士裝的瑟拉絲走在我身旁，並疑惑地偏下頭。我嘆口氣，說道：「沒什麼。」

話說回來……在我遭到廢棄的時候，她竟然當場忤逆混帳女神。

然而與此同時──她又想和姐姐說話。矛盾的心情折磨着樹。

聖垂下眼簾，將手搭上自己的胸口。

「沒想到──她竟然下了毒……咳！」

兩人暫時隱匿了行蹤。

反叛女神的S級勇者活着逃跑，女神絕不可能放任不管。

於是聖本打算重新擬定下一個策略。但是──

「女神在隱藏的劍刃上……塗了毒藥……」

一旦被劍砍傷，毒便會自傷口入侵體內。

聽說有許多國家禁止持有毒物。據聖所說，這項規定主要是亞萊昂提出的要求。流通毒藥當然也受到禁止。最嚴格禁止的是亞萊昂及約納特，但其他國家表面上也遵照着禁止持有與流通毒藥的規定。

「禁止……意味着無法累積毒藥相關的知識及技術……所謂的禁忌即是如此。比方說，沒錯……縱使出現了新的毒藥……也無法制造、流通解毒劑……更遑論普及。」

既然無法持有毒藥，當然就不能深入研究。

聖微微睜開眼簾。

「如此一來……擁有新毒物知識及解毒劑的人……便能將這項優勢……巧妙地利用在各種事情上……」

例如，用不存在解毒劑的毒藥殺害敵人。

或者用解毒劑作爲籌碼，向對手提出條件。

女神企圖獨佔某種毒藥，有效地加以活用。

因此，她纔會嚴格禁止毒藥。

全是爲了避免他人掌握相關知識──讓他人對毒藥無計可施。

聖如此分析道。

即便如此，是否還有其他尋找解毒劑的手段？

「…………」

「還有……對不起。然後……最後，再一次──謝謝妳。」

「嗯、嗯……」

「嗯。」

世界寂靜無聲。

「！嗯、嗯……沒錯！到死爲止……我都不會忘記姐姐……絕對……」

聖開口了。

樹奮力捶打地面。

「姐──姐姐！？我、我不要妳死！不要不要！我不要啊──……」

聖似乎認爲綾香不會有事。事實上，綾香對這次背叛行動的詳情毫不知情。女神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這就是所謂的『盡力而爲』。」

樹雖然能使用治癒術式，但對毒藥絲毫不管用。

「樹。」

「不過……我不後悔對女神兵刃相向。縱使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世上唯一的──最棒的妹妹。」

『我不想把十河同學捲進來。』

「姐、姐姐……」

不──這恐怕將是最後一次。

「────我也一樣，樹。」

她們的世界始終只有彼此。

「姐姐……」

「樹。」

「對了……既然是最後……讓我們像普通的姐妹一樣度過吧……讓我們好好地──、……道別。」

「…………」

怎麼、會──

兩人的對話內容，盡是一些往事。

直到最後──直到臨終。

「──嗯！我也一樣，姐姐……！」

「！」

「我、我只要……去見班長就行了吧！？」

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

「！嗯──嗯……我、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姐姐……我、我也絕對不要以悲慘的方式道別！所以、所以──」

「────我最喜歡妳了，姐姐。」

「嗯……嗯……」

然而聖並未安撫樹。

「沒事的……縱使沒有女神，我們也能──回去……」

聖希望樹能代爲傳達這兩句話。

出現症狀之際，兩姐妹早已躲到杳無人煙的地方，以隱匿行蹤。

「！──姐姐！」

「那麼，妳交給班長的紙條是……？」

那之後，兩人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

聖緩緩抬起手臂，觸摸樹的臉頰。

「我們能夠設法提高擲出好點數的機率。」

聖以虛弱的動作，握住樹的手。力量微弱到與從前的姐姐判若兩人。

「……聖、聖姐姐？」

聖安心地流露一抹微笑──並將身體倚靠於樹的胸口。

希望相當渺茫。最重要的關鍵是，這種毒藥屬於遲效型。

「與妳共度的……這十幾年，我真的非常滿足……也很開心。」

『對不起。』

「上頭只說明瞭倘若我沒回去，今後該採取什麼行動。以及一些往後對她有幫助的情報……我沒告訴她這次計劃的詳情。之後……她只能自行思考並做出行動了。」

樹痛哭失聲，將羞恥心及面子都拋諸腦後。

聖一直在煩惱是否該坦承一切，猶豫到最後一刻才做出決定。

沒有任何人打擾，專屬於兩人的片刻。

「謝謝妳……多虧有妳在──我纔不會懼怕死亡，才能夠幸福地迎來最後一刻。」

然而這瞬間，高雄樹的雙眸──她的視線……

她試着緊握住兩人交握的手。樹也使勁回握姐姐的手。

「咦？」

「…………嗯。」

「倘若沒有那個黑玉的誤算……我理應能夠獲勝纔對。不過……這只是藉口罷了……但是一下次必定能夠獲勝──由妳們來掌握勝利。」

樹再也無法壓抑情緒。

「多虧了……勇者的活動狀態補正呢……」

「所謂的人生，充滿了連續不斷的選擇。而且──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無從得知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縱使可以預測……但進行觀測的時候，會產生變數──進而影響結果。這就是程式與『現實』的相異之處……最終我們只能像擲骰子一樣，時而欣喜雀躍，時而失望落淚……只不過──」

「……姐、姐？」

「縱使生離死別，我們也會一直同在……對吧？」

「…………嗯。」

「眼睛。」

「……嗯。」

她垂下眼簾，開口說道。

「都來到這裏了……竟然發生這種事！可惡……！」

聖說道：

她的眼角泛起淚光。

「看樣子，我只能到此爲止了。」

補充說完之後，聖再度吐出鮮血。爲了不讓血液堵塞喉嚨，樹抱起姐姐的身體。

僅屬於姐妹的時間──以及空間。

「樹。」

「姐姐──等、等等……我辦不到……只有我一人，果然還是……沒有姐姐的話，我……吶，姐姐！！」

各種事物的輪廓變得愈發鮮明而清晰。

她只是綻露溫柔的微笑，以沉穩的目光凝望着妹妹。

語畢之後，聖將想說的話盡數傳達給樹。她想在生命燃盡之前，把一切託付給樹。她還提及了十河綾香。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剩下的事──、……就交給妳了，樹。」

「……沒事的。妳一定能辦到……因爲妳是、我的妹妹……、──」

聖已氣若游絲。樹不記得有多久沒見到姐姐如此憔悴。

「哈、哈哈……太好了……嚇、嚇我一跳……」

「……姐姐？妳、妳怎麼了？」

「……吶，姐姐？妳還活着吧？………………姐姐？」

「嗯。妳要伺機與十河同學接觸……並將我剛纔說的話……全部轉告她……還有……」

『謝謝妳。』

她的眼簾早已容不下週遭的事物。

「這種事、太過分了……！！喂，姐姐！！像平常一樣想想辦法……靠姐姐的機智設法起死回生──」

「仔細聽好我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句話。」

她拚命地──拼命地呼喊着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姐姐。

「我的雙眼……逐漸看不見了。」

聖眺望着天際，並開口說道。

「────────────────樹？」

「嗯……嗯！」

高雄樹的眼裏，始終只有姐姐的身影。

「我──我不要！等、等一下啦！沒有聖姐姐的話……沒有聖姐姐的話，我什麼事也辦不到！！吶！！要、要是聖姐姐不在了，樹──樹該怎麼辦纔好！？」

「樹，妳是……」

此處是深邃的深林，雨滴正從天而降。

金眼魔物的屍體散落各處。

然後……

「妳是──」

一名熟悉的豹人──正佇立於眼前。

剛纔呼喊『樹』的人，就是她。

記得她的名字是──

「伊芙……史畢德？」

「高雄姐妹──妳們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錯。高雄聖沒有逃向反叛亞萊昂的狂美帝身邊。

她預測到，女神肯定在所有通往米拉的路徑安排了追兵。

既然如此──

有一個地方，是用來藏身的『絕佳地點』。

那裏同時也是相當危險的場所。

不過倘若能夠與『她』相會──對方很可能會成爲強大的友軍。

那裏是禁忌魔女居住的禁忌之地。

高雄聖懷抱一絲希望，與妹妹共同前往的地點爲──金棲魔羣帶。

在那裏，兩名勇者與豹人血鬥士──

不可思議地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