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伊佐奈驾到「有什么好提防的？」

事到如今只能说是年轻的过错，不过我在国二到国三之间，曾经有过一般所说的女朋友。

本性并不适于找对象的我们，怎么会演变成那种关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一项共通点联系了我俩。

人类史上最大的发明，人类身为灵长类的证据，文明社会的基础。

也就是书。

阅读小说──这项共通的兴趣，一不小心就把天生独来独往的我们圈到了一块──在此我不论述其中的贡献与罪恶，总之我们就像这样产生了联系，平时是如何来往的自然不用多说。

针对看过的书讨论感想……

针对还没看过的书谈论对它的期待……

然后，就是互相借阅对方的藏书。

……其实这方面的交流，即使如今从情侣转职成继兄妹，依然低调进行中──只是现在的我们，变成……

针对看过的书批评争论……

针对还没看过的书互相抱怨……

然后就是擅自拿走对方的藏书，再来臭骂对方。

……虽然变成了这种状况，但关于这点，以爱书人的来往方式而论并没有哪里不同。如今变得能够直言不讳发表意见，反倒称得上是一种进步。

闲话就讲到这里。

对于我们两个缺钱国中生来说，互相借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但可以免费看书，更重要的是对方也在看同一本书──不只是享受阅读乐趣，甚至还能讨论感想，用一举两得都还不足以形容。

那时对我们来说，小说正是超越了社群软体的沟通工具。

不过，我们曾经发生过以下这段对话：

──那个系列，我家里有全套。

当时我正在跟那女的──绫井结女一起逛各家二手书店。

听她说在找某个有点年代的推理小说系列，我这样跟她说。

「不过好吧，这样的话倒无所谓……可是，妳不在意吗？」

「我是说我要用蛮力抵抗啦！」

绫井忽然开始不干不脆地伸手抓浏海，浑身僵硬地低下头去。

我带着东头，踏进玄关的大门。

因为那时我们是情侣。

「……打扰了～……」

「请放心，我会先进入贤者模式再去。」

东头偏着头，好像听到了大出所料的一句话。

「老师也住在这里对吧？」

因为情侣待在同个房间里，这种预设状况，会暗藏另一种意义。

──呃……这个……这个，那个……

这家伙说话有着异样的说服力。明明嘴巴很笨，或许是讲起话来偏偏很有条理吧。

「嗯。嗯……？」

「想看是出于我的个人欲望，没什么理由。就只是想看而已。硬要说的话，是想确认哪本轻小说的插画页有留下压痕。这样就能了解一下是哪个女主角对国中或小学的水斗同学进行性启蒙了。」

选在那女人不在的时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知道我把东头带进家里，天晓得她会怎么找我麻烦。

对东头来说，家里没人或许也刚好。

「别把我们的生活讲得像表演节目一样。」

──那么……

被人家说：「应该也不会怎样吧？」就会让人想回答：「的确。」

「老师？」

「啊，好的。我想喝苹果汁。」

「……不对不对，等一下，东头。这番解释跟妳想看我的书柜有什么关联？」

「哦哦，这里就是水斗同学的家啊……将成为我『第一次』的地点……」

「我也开始感到不安了，不过要是有个万一，我就发挥男性本色。」

──伊……伊理户同学的家？

「妳变得比以前更难搞了……」

我没说「我回来了」。因为这个时间家里没有人在。

──……我、我明天带去学校。

忘记家里有没有苹果汁了。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脱掉鞋子走向客厅的门──

「……嗄？我的书柜？」

◆

我们说不定，还能维持当时的关系……

──……呜欸？

「妳们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变成了什么关系啊……」

即使是现在的我，还是得承认。

「我是不知道从哪个年代可以算是怀旧。妳上次不是在看凉宫吗？」

然而我们却退缩了。为什么？

「呃，是啦。自己讲不会觉得怪怪的？」

「被甩了不就证明没谱吗？那么我这个女生进入水斗同学这个男生的房间，应该也不会越界吧？」

「我想看水斗同学的书柜。」

假如没被国中生特有的思春期迷惑心智，作为阅读同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往来。

「在意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不用麻烦』才对。」

「妳这女生的羞耻心都到哪里去了！」

边缘女──东头伊佐奈泪眼汪汪地抓住我不放。这个动作导致自我申报G罩杯的巨乳软绵绵地压到我的上臂，不过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八成是没自觉。只是比起那时做出的生疏色诱，现在这个棘手了一亿倍。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咦──？实用这个说法有哪里害羞了──？实用这个词网民不是都在用吗──跟我解释实用有哪里不行了嘛──」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我不会再用下流的眼光看你了！」

「这都要怪水斗同学不好，谁叫你继续让我当玩乐者（注：电玩游戏「勇者斗恶龙3」里全职业只有「玩乐者」能不需道具就转职成贤者）。」

看到东头在别人家的门口做作地扭扭捏捏磨蹭双膝，我给她肩膀一记手刀让她清醒过来。刚刚还发生过东头说：「那我去转职成为贤者一下！」想跟我分头行动的事件。

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带女生进家里就是了。

「不过我想那家伙应该还没回来。放学后大多不是跟南同学她们几个去玩，就是到书店逛逛，要不就是在自习室或图书馆念书。」

我就承认吧。

「我才刚被甩耶，有什么好提防的？」

「……咦？」

「不会。萌到这种说法已经过时了。」

──谢谢！我真的都找不到……

──……？对啊。

──嗯。不介意的话可以借妳……

自从那场告白以来，这家伙言行完全不受限了。看来我们之间还是有着性别的隔阂。

──呜──……嗯，欸……

──啊！……啊──呃……

直到我遇见东头伊佐奈。

使我再也想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

巨乳黄腔系女生东头伊佐奈，做出做作的动作连眨了几下眼睛。

「妳从刚才到现在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下去。」

我已经知悉东头对我的告白当中，那女的与南同学也参了一脚，但至于具体而言是如何插手的，那两个女的死都不肯讲。

「我说认真的，给我住手，否则我跟妳绝交。」

「那么东头，妳先去我房间。我去拿点饮料来。」

──咦！真的吗？

「水斗同学的这个厌烦的表情，实用度很高喔！爆实用！今晚就决定是你了！」

「啊，不好意思，我是说结女同学。」

我不假思索──真的没多想就说了：

「好歹也是男生的家，妳一个人跑来，都……不会有戒心吗？」

「我越来越不愿意了……让妳进我家绝对会威胁到我的贞操。」

所以，假如我们不是情侣。

凉宫春日从我们这个世代来说已经完全算是旧作了。

「哎呀。不好意思，那么可以让我去一趟超商或药局吗？」

跟绫井结女待在同个房间，看爱看的书消磨时光而不用特地找话题，一定会是很快乐的经验。

──要不要现在就去我家？

「难得有这机会，本来想参观一下继兄妹令人目眩神迷的生活的说。」

在二手书店的狭窄走道，一对国中男女生反覆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声。

至于东头，则是客气地躲在我背后小声地说。看来一进入别人家就发动了怕生模式。

经过一番波折后确定成为女性朋友的东头伊佐奈，忽然间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我吃醋的话会很实用吗？」

「别讲得让人想入非非，妳这思春期女生。」

那女的──换言之就是伊理户结女，先看看我的脸，然后看看我背后的东头。

长达一分钟以上暴露出回想起来都让人尴尬的丢脸德性后，我们偷偷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讨好的笑脸。

「还『了解一下』咧。妳搞清楚这点想干么？」

放学后的图书室──在平常的固定位置，窗边的空调机上。

绫井像是齿轮错位般忽然僵住了。

「哎？」

东头望着伊理户家的大门，出神地说：

她那双眼睛里，蕴藏着纯真而毫无疑心的光彩……

「嗯？」

「如果我吃醋的话你会被我萌到吗？」

门忽然开了，那女的冷不防出现在我面前。

「你想想嘛，我不是被水斗同学你甩了吗？」

到了这个关头，愚蠢的我终于会过意了──我这等于是想把她带进自己的家里。

──……呃，嗯。谢谢……

「哎，讲得单纯点就是水斗同学好像会有超怀旧的轻小说，想借几本来看看啦。」

接着眼睛又转向我，再看看东头，再看看我，再看看东头……

一遍又一遍，视线在我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

「啊，什么嘛，妳在啊。妳好──结女同学。」

「啊，嗯，妳好──不对吧！」

结女急忙啪一声关上客厅的门，气势汹汹地逼问我：

「（这是怎样？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她带回家啊！不是才刚甩了人家吗！）」

「（妳说得一点都没错，但事情就自然发展成这样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那女生说服了啦……！）」

话说回来，讲话干么这么小声？

「（快请她回去啦……！）」

「（喂喂，这样太没礼貌了吧。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能这样啊。）」

「（不是啦！现在时机很差！今天难得──）」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声音。

「水斗回来了吗～？」

「喂～水斗──回来了都不说一声的啊──」

那是──我的继母与亲生父亲的声音。

「………………！」

我顿时全身喷汗。

带东头回家被结女知道还好。这家伙知道我跟东头的关系不单纯。

可是。我得说可是。

瞧她现在讲得真轻松。我怎么记得以前这家伙也跟东头同学一样，属于要从朋友的定义开始做决议的类型？

「……总之，水斗同学的书柜很好玩的，值得挖掘一番！结女同学随时想来挖都可以对吧──真令人羡慕……」

老爸啊，我跟女生一起回家就这么令你难以置信吗？

「要、要你管，你这闷骚色狼！」

我拉着东头的手臂冲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

「……咦，汝投？」

臭继妹面露耀武扬威的冷笑……是在说上次台风天的事吗？

给妳添麻烦了。

「啊！……那是……！」

「……那个，为什么水斗同学的爸爸，会把我当成你的前女友呢？」

两眼当中满是乱跳的问号。

「哦哦──真的从轻小说到纯文学都有……常说书柜会显示主人的心理，就这个情况来说，水斗同学的心理该怎么解释呢？八面玲珑？」

「哦哦──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好凌乱喔──让人心灵平静。」

「也可以变成只会向我撒娇的一面玲珑喔──？你看嘛，因为我在感情层面上还是喜欢水斗同学的。」

「笑死，妳是小学生啊？」

东头正要抽出藏在书柜深处的一本书，我从背后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自己收藏的大尺度插画轻小说被两个同年级女生凑在一块看，就连我碰上这种场面也不禁感到如坐针毡，但屏除掉这点不论，现在可是嘲笑结女这家伙纯洁无知的大好机会。

就在我急着把不解地微微偏头的东头推出大门外时，就只差了那么一点。

不顾我的满脑子烦恼，东头一路绕过书本高塔，移动到书柜前面。

「哦哦，还有过这种插曲啊？……啊，该不会是这个吧？这个的确很色。」

「更不可以。」

「不要讲得这么难听。我是零面玲珑。」

我让结女进来，这时忙着在我书柜里挖宝的东头转过头来。

「……智层？」

他看看东头，看看我，又看看结女……

难道是老爸？我提高戒心，但很快地敲门就变成了踢门，让我放了心。这么粗鲁，一定是那女的。

「说得也是，水斗同学意外地拥有一些卖肉的作品呢。你们看，记得这个应该是有画出乳头的那本吧？」

「…………嗯嗯？」

「更不可以！」

我叹一口气，把手贴在额头上。

「原来……如此？」

从房门露出脸来的老爸，清楚目击到了东头伊佐奈的身影。

「还有尺度更大的吗！」

东头毫不留情的鞭尸发言，让时间终于恢复正常流逝。

「当然是来监视的啊，免得你对东头同学出手。因为我跟她是朋友。」

「咦！怎么回事，跟我多说一点！」

让爸妈把东头错当成前女友或许也不错，这样他们就不容易察觉结女才是真正的前女友。这就是所谓的误导技巧。

不过叫东头扮演我的前女友，或许很有困难……

东头用长及手背的毛衣袖子遮起嘴巴，只用眼睛贼笑。

「……我说妳啊……要是有人说『我之前被甩了，现在跟他是好朋友』，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解读吧……」

随后，结女疲倦地轻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作为交换条件，请让我看你的电脑硬碟。」

「我觉得参观别人的书柜啊，就跟挖掘化石很像。书柜就像是地层。智慧的地层，也就是智层（注：日文智慧的智与地层的地同音）。」

「谁会在全家团聚的家里做那种事啊。」

「妳根本没搞懂吧……」

就在东头像这样致力于挖掘工程时，有人轻敲了两下房门。

「我是来阻止你对东头同学毛手毛脚啦。」

「我觉得书柜就像是地层啊。智慧的地层，也就是智层。」

「什么意思？那书柜里有化石吗？」

我在买书之前不会先确认内容，都是看封面凭感觉挑的，买的时候并不知情好吗？

「妳看，这张插画超色的。妳看看这个表情。」

「之前他已经彻底把我甩了所以现在只是普通朋友！请不用担心！」

我心中罕见地萌生慰劳的心情，于是决定这次破例，心胸宽大地让她躲一躲。

「我也会让你看我的平板电脑档案的！」

谁都会为难好吗？我到底该保持怎样的距离跟妳相处啊。

「？」

「结女的朋友……？不，刚才妳跟水斗在一起……？」

「东、东头！抱歉，今天不方便──」

「算是吧。」

「我是水斗同学的……朋友……东头伊佐奈！」

东头紧张得不知所措，简单低头打了招呼。

这家伙的认知果然有点偏差。

「我不客气了。」

「妳只是想讲最后这个哏吧。」

我自觉尴尬，一面别开目光一面说：

东头开始从我的书柜拿出扉页或其他插图大尺度的轻小说给结女看当好玩。

我一开门就这样讲她，结果站在走廊上的直长发女人──伊理户结女臭着脸瞪我。

「唔唔，本来想检查一下扉页或其他插图页有没有压痕的说。」

万一老爸与由仁阿姨，看到了这个状况……！

「妳的世界都是用脚敲门的吗？」

「喔，不是。那本尺度更大。」

客厅的门打开了。

「……还有避难。妈妈他们实在是逼问得太紧了……」

「……也是喔，你只会在家里没别人的时候做嘛？」

东头愣愣地偏头，向逃进自己房间里抱着头的我问道。

「是喔，朋友喔。」

嗜读古典推理翻译作品的女人，似乎没能理解汉字文字游戏的韵味。东头显得有点沮丧。我懂，我懂妳的心情。

「由──由仁──！水斗他──！水斗带前女友来家里啦──！」

「水斗？怎么都不回话──嗯？」

「呜哇──……呜哇啊啊啊……！」

「啊，喔……这样啊，朋友啊。没有啦，我还以为水斗竟然带女朋友回来了。」

「好了东头，到此为止。」

「什么叫做各方面啊──不，算了，我不想听。」

东头说：「我可以随便看看吗？」于是我回答：「要放回原位喔。」东头兴奋雀跃地开始在我的书柜里挖宝。

「哦，结女同学也要来挖掘吗？」

「……你们平常，都这么……该怎么说，都这么直来直往吗……？」

「不、不是不是！我已经被甩了！」

「……………………」

「既然都要被误会，我比较想被误会为现任耶──在各方面都比较好办。」

「嗯嗯？嗯嗯嗯嗯，嗯？女……生？」

「啊──那还真是……」

「谁跟妳『算是吧』，别擅自乱翻我的东西啦……上次明明才把恋爱喜剧轻小说当成色情书刊，自己在那边脸红。」

「……进来吧。有人监视总比被人乱怀疑好。」

「也太饥渴了吧！」

「哎哟！不要认真觉得为难啦！我是开玩笑的！」

怎么会想看想到不惜自伤的地步啊！

既然都要被误会──是吧。

「啊，啊，呃，打扰了……」

整件事情就在我与结女当场冻住的时候开始，然后全完了。

「妳来干什么？」

结女一边稍微与我们拉开距离，一边看向我们。

「嗯，算是吧。平常就会聊最近特别实用的美少女喔？」

「实用……？」

「东头妳给我收敛点。那家伙对那方面是真的一无所知啦。」

「唔呜唔呜唔呜……」

我从东头背后捂住她的嘴。东头双手乱挥着挣扎，但柔弱宅女的小小抵抗就连我也压制得住。

「…………哼……」

看着这样的我们，结女只哼了一声。

哼得带点闹别扭的味道。

「……噗哈──！伤脑筋，这个继兄保护妹妹过头了。限制表现自由是会扼杀文化发展的喔？」

「我限制的不是表现，是妳本人。」

「哇喔──我成了审查对象耶。真没办法……都怪我天生就具有这么情色的胸部……」

「就跟妳说过这种装傻方式很难吐槽，不要再讲了。」

「这是我唯一的长处所以恕难从命──」

东头挺起被推高的学校制服毛衣。换成一般人应该比较容易产生自卑情结……也许这种想法反倒是被虚构作品毒害了。

「啊。」

东头眼睛停在书柜的一处，伸手过去。

她拿起了一本封面是彩图但里面没有插图，就是一般称为轻文学类的文库本。

「这个作家，记得是从轻小说出道的对吧？」

「嗯……记得是这样。」

「……我会的……」

「有水斗同学的体味，让我心里有点小鹿乱撞就是了。」

可是……她一实行起来，我的感觉却有点难以追随。

「哪有～？我们之前就是这样了啊，对不对，水斗同学？」

「那就稍微打扰一下喽──」

「有个恋兄的继妹也真是难为呢，水斗同学。」

「是啊，真的。」

「请你……温柔一点喔？」

东头发出语调平板，只有字面看起来开心的声音，把那本书抱在胸前。

「……我之前就在想，袜子妳不能自己穿吗……？」

东头属于不容易表露感情的类型。不过只是不容易表露，并不是感情平淡。之前她曾经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盯着女主角的养眼插图看了非常久。

「帮我穿袜子──」

她先是一屁股坐到软软的床上，接着就像平常在图书室做的那样，脱掉袜子光着脚，趴到了床上。

东头将结女的抗议当成耳边风，向我伸出光着的脚。

「什么没办法……妳……都没有戒心的吗？」

还以为妳根本觉得没什么咧！

看到东头这种当自己家里的行为，结女急忙跑向她。

「一般的书都没有啦。」

「在学轻小说里常见的『假装在做色色的事，其实尺度绝对健全的描写』啊。」

「我既没有恋兄也不是继妹！」

我手指一用力按下去，东头浑身抖了一下，微弱地叹息。

我继续抱持这种心态，对她来说一定是一种冒犯。

「好了我知道了啦！知道了，不要把妳的体味擦在我床上！」

「你们先停止在床上黏在一起再来跟我找借口！」

在日前的告白中应该最受伤的东头竟然比我更看得开，说来也实在窝囊──但我心中还有某个地方，抹除不了将她当成女生看待的感情。

看到我们面面相觑，结女嚷嚷着说：「啊！我知道了……！」

就在我捏扁她硬邦邦的肩膀肌肉时，一个长发女从房间墙角站起来了。

「我不是在问这个。」

「就是啊，不过就一两个朋友……」

东头在我背后的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于是我抬头看了看时钟。

这已经是常态了，于是我捡起扔在地板上的袜子。然后一手扶起东头的脚跟，把袜子套上她的脚趾，滑过脚背。

「…………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朋友的关系嘛。」

「……喂，妳这是在干么？」

东头用纯真的眼眸望向结女，就像在学校对我露出的那种眼神。

「啊？喔。」

……我想，我应该做点努力。

东头脸上一样地缺乏表情，突然间把整张脸埋进了我的枕头里。

结女不知怎地红着脸指着我们，说：

「还真的有感觉啊！」

事实上，这种想法没有错。

我是这么想的，也希望她能不以男女差异区隔我们的友谊。我们是朋友，到朋友家里在朋友的床上看书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我们的目光游移了。

「戒心？」

「好痛！痛痛痛！等……握力！握太用力了──！痛痛痛痛！」

我也从书包里拿出看到一半的书，背靠着东头躺着的床的侧面。

「胸部大会让肩膀容易酸啊？你不知道吗？」

因此，即使是一般来说会因为性别隔阂而有所顾虑的事情，她也认为基于纯粹的朋友身分可以做没关系。

「我已经被甩了，所以不会有事的──」

结女乖乖接过我拿给她的书，在墙边席地而坐翻开了书页。

东头无奈地叹气，然后把后脑杓靠在我的胸前。

「距离感都乱掉啦！」

「呜，呜呜……脑袋跟不上……为什么……？这个女生待在这个房间，怎么会比以前的我还要轻松自在……」

我坐着回头，抬头看着好像在炫耀巨乳般伸展身体的东头。

「咦……这……可是……奇怪？」

「不是，我是说……该怎么说才好，那个……妳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距离感喽。」

东头认为现在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把她当成异性看待。

努力跟她继续做普通朋友。

「唔呵呵──」

走向我平常睡觉的床。

「可以啊。」

就这方面来说，跟结女那家伙属于正好相反的类型──那女的每到后半剧情转折时脸上都会有个大大的「咦！」，害我偶尔会被她的表情剧透。

「等、等等……妳在干么啊，东头同学！」

一瞬间我差点忘了，她是躺在我的床上。

听到她这句话中藏着「讨厌啦妳在说什么啊」的语气，结女无言了。

「──嗯嗯～！」

「认真就输了。我也已经决定把这家伙当成同性朋友看了。妳就看书压压惊吧。」

「我知道了，我现在搞懂了！因为你们没交过几个朋友所以搞不清楚朋友的距离感！谜底大揭晓！」

「你们在骗我对吧！你们其实正在交往吧！根本正牌现任女友吧！」

东头只转过头来，抬眼看着我。

「啊啊～肩膀僵硬到动弹不得了，我决定要老死在水斗同学的床上。我扑──滚来滚去。」

「我只会关注轻小说的新刊所以错过了。可以借我看吗？」

有一段时间，只听得到一连串的安静翻书声。

本来以为看书平复了她的心情，没想到讲话口气依旧严重失常。

然后，她东张西望。

「哈呼──肩膀酸了。水斗同学，请帮我揉肩膀。」

已经六点多了。不知不觉过了将近两小时。

「哎，先不管这个，房间里就只有这里可以看书，我也没办法。」

……记得这家伙看的应该是感人类别的爱情小说，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泪痕。

「嗯呜……唔！好舒服……你想对我，怎样都行……嗯，呜呜……！」

「咦──？这个嘛，嗯……」

「呃──……我可以躺在床上吗？」

「应该一直都是这样吧。就朋友啊。」

「真没礼貌。我们好歹也有一两个朋友……」

我还来不及想到自己准了什么，东头已经小快步地走了过去。

「这下妳懂了吧？」

这才是我该付出的诚意……

我爬到床上，让滚来滚去的东头坐起来。然后我跪着绕到一屁股呈现W坐姿的她背后，手搭在她的肩上。

「看完了～很好看。唯一的小缺点是没有美少女的裸体插图。」

「欸？」

是我用自私的理由甩了她。所以事到如今，我无权再把她当成异性看待。

我从她背后，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喔？

「不要。为什么啊？」

「那个在现实生活里不成立啦！」

不是在问原因，是在问我有什么义务这样做。

从制服裙子伸出肌肉量一看就很少的肉肉大腿，上下挥动着光溜溜的脚，把书放在枕头上翻开封面。

向她看齐──把那场告白，彻底当成已经过去的事。

「妳、妳躺的那里……是这家伙的床耶？」

结女轮流看看我的脸与趴在我床上开心地开始看书的东头，一脸混乱的表情。

轻松得简直像在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呀，所以不是有问过他一声吗──」

「好快喔，已经看完了吗？」

「不是，是这样的──胸部太大，要往下弯腰不是很容易──」

「动不动就要扯到胸部！幸好南同学不在这里！」

「嘿嘿──好吧，其实我只是让水斗同学照顾我照顾到上瘾了。」

「我偶尔会把袜子翻面就是了。」

「咦？真的假的？」

「真的。」

「你这个奸臣──！」

「很痛耶，不要踢我啦。」

我一边防御脚踢一边帮东头穿好袜子后，她终于下了床。

「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还以为妳要回家了咧。还打算继续赖着不走？」

「想说等决定好要借哪些书再走。」

「……好吧，没差。下楼梯左边第一扇门就是了。」

「多谢──」

东头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只留下我与结女。

结女不知为何，瞪着我不放。眼神中甚至透出怨恨。我可以想到一些她恨我的理由，不过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我假装没发现，打开看到一半的书。

「…………欸。」

听见僵硬带刺的声调，我用眼角余光瞄过去。

只见──结女正把穿在腿上的黑色膝上袜一路往下拉，自己把它脱了。

「……没、没什么……」

但她没指示我住手，依然不作声。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这家伙红着脸猛一回神，急忙捂住嘴巴。

「请……请便。」

黑色布料从趾尖到大腿，全包覆得密不透风。

我身边怎么都只有恶劣的女生啊！

我想也是。要是有什么就惨了。

「所以，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让我在误会里当一下女朋友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为什么换成这家伙，就会变成这种状况？

继续争辩下去东头就要回来了。既然如此，快快照她说的做才叫聪明。

「哎呀，我又被甩了。」

真是个难搞的家伙。

夕阳余晖落下的影子，像是有所顾虑般躲着她。

此时我正在送她回家。虽然这个季节日落比较晚不用担心，就算是义务吧。

现在才发现到了是吧？

「妳说得对。」

是东头的LINE通知。

我心如止水，把另一只膝上袜套到结女的脚上──

等脚尖顶到袜子前端后，再把卡在脚踝的多余布料往小腿拉上去。

接着──向我伸出了她光着的脚。

所以我也不作声，只能继续做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这样啊。」

「大概是因为妳除了轻小说与自己的胸部之外没有其他话题吧。」

我往下看看自己的手。

现在的她，要的就是这个。

我与结女不约而同地吓得肩膀一震，望向放着我手机的书桌。

我与结女看到用LINE传来的求救讯号急忙赶去，好不容易才把人救了出来，但判断继续久留危险性太高，就请东头早早回家了。

就在我伸手去拉袜子的松紧带时，我心想「糟了」。

我们不会牵手。

但仍然走在一块。

「我看还是算了吧。」

「水斗同学──我其实呢，还有点受伤喔。」

我缓慢而谨慎地，把捏着袜子的手往上挪。

说着，她把脱掉的膝上袜拿到我面前。

「唔嘿嘿。两厢情愿呢。」

换句话说，我替她穿袜子的手，会比替东头穿的时候更靠近大腿根……

「得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初次认识的大人说话……」

我偷偷往上瞄一眼结女的脸，只见她脸色如玫瑰般红润，注视着我的手。

「──咿呀！」

霎时间，结女怪叫一声抖动了一下。

但是，不会牵手。

黑色布料盖过白皙的膝盖。

不能出任何意外……绝不能碰到她。

「……………………」

「……我可以去看一下吗？」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轻轻陷入了结女大腿内侧的嫩肉。

然后，用缺乏感情表现的眼睛，往上看着走在身旁的我的脸。

嗡嗡嗡！手机震动了。

「呼嘿嘿──」东头懒散地呼了口气。

东头踏过夕阳余晖落下的一个个影子，说道。

「哎，该怎么说呢？只能说……」

「所以，请你要好好安慰我喔。以朋友的立场。」

最后，袜子的皱褶全拉平了。

东头总是穿只到小腿肚的长袜。

「既然两厢情愿，要不要顺便交往算了？」

或许，这就是最大的差异。

我用怕人听见的声量一说，结女也悄悄地说：

结女手拿脱掉的膝上袜，先是迈着大步往待在床上的我走来，然后砰！一屁股重重地坐到了我旁边。

「要你管，我只是觉得拿你当仆人也满有趣的。帮、我、穿！」

赤裸的白皙双腿暴露在外。自从上次洗完澡撞见之后，那腿现在看起来依然毫无赘肉，比东头显得细瘦多了。

……脚背浮现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

脚趾甲一丝不苟地剪得整整齐齐。东头的总是有点长。

──要是没有成为情侣的话……

就看到结女的手，紧紧抓住了床单。

「不过，感觉还不错呢。被人误会曾经有过男朋友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害我忍不住摆出了一下女朋友的嘴脸。」

哎，也是啦。她都说没什么了。

「我真的很庆幸能认识水斗同学。」

我们走在一块。

我看着结女的眼睛。

「妳还好意思讲啊。」

……嗄？这家伙在干什么？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怎么了？是什么的通知？

然后，向我伸出光着的脚。

就像东头刚才做过的那样。

「喔喔！有道理耶！」

结女回答，调离了目光。

对这家伙来说，应该等同于私密部位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侵犯。我心想只要她叫我停手我就停，于是停顿了几秒。

〈请救救我〉

「就算是我，也实在不太愿意回答『我只是告白遭到拒绝所以女朋友从来没当成』。」

而这个是膝上袜──长度达到膝盖以上。

「帮我穿。」

只是并肩而行罢了。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妳。」

「妳在跟人家比什么啊……有像妳这种独占欲的吗？」

「是啊。」

「…………嗯。」

「喂！妳在让状况恶化！」

我与那女的，都绝不可能做到像东头伊佐奈这样。

我把黑色袜子套上去，遮起这一切。

想当然耳，袜子都是两只一双。

专注力足以媲美动心脏手术的外科医师，我细心地移动指尖。

她的意思好懂到不需要困惑，行动又太没前兆很难笑，让我不知该作何表情。

东头到一楼去上厕所，却似乎不巧被老爸与由仁阿姨逮住了。然后就遭到对儿子风流史兴味盎然的两人一番逼问。

不过也只是前女友罢了──东头如此低喃，轻盈地跳过电线杆的影子。

「两位的爸妈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了水斗同学的前女友，不知道这种误会是怎么来的？」

我接过黑色膝上袜。

「……另一只呢？」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假设。

我喘口气……放开勾着松紧带的手指。

然后像对东头做过的那样，用左手轻轻撑起结女的脚跟。

找不到一个毛孔的漂亮小腿，与赘肉极少的纤细小腿肚，逐渐被黑袜遮起。

我下了床，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怎么了，水斗同学？」

东头轻快地把头转向我，凑过来，直勾勾地注视我的脸与眼睛。

没有脸红，目光也没有游移。

无忧无虑也无须掩饰，看着我的脸。

我感到一阵目眩。

一定是夕阳太刺眼了。

「…………抱歉。」

「咦！怎么突然道起歉来了？那总之就买本书送我吧。」

「不要没搞清楚状况就要求赔偿。」

抱歉，东头。

真的很抱歉……我或是我们，都无法像妳一样。

我俩并肩走在夕阳余晖中。

我们的影子，向前长长地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