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N友候汝入夢「我剛纔，做了什麼……！」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說到我爲何會做出這種瘋癲的行徑，不得不說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當時的我是個小孩看到都不敢哭的超級陰沉女。畢竟一個正常女生是不可能覺得那種男人帥氣的。

想描述當時的我究竟有多陰沉，以下例子可供佐證。

記得那是在國二的下學期，應該是在期中考前夕吧。活該遭唾棄的是，那時我與那個男的，在圖書館，就我們倆，忙着一邊卿卿我我一邊準備考試──對歷經準備考試地獄而脫胎換骨的我來說，那根本不能叫唸書。只不過是假唸書之名行發情之實，亦即與夏日蟬鳴並無二致。

那時我跟那男的開始交往纔不過一個月，雖然沒有唧唧亂叫，但心臟卻怦咚怦咚地響個不停。

不只是在這所圖書館，這段時期的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也就是所謂的發情期。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在這時，犯了一個失誤。

──啊……

我的手臂碰到放在筆記本旁邊的橡皮擦，不知把它弄掉到哪去了。橡皮擦這玩意總是會毫無法則地彈跳──就像整人一樣不規則地亂滾，逃出追兵的魔掌。

我在書桌底下找了一下，但完全找不到。再加上橡皮擦本身已經擦到很小一塊，事情無可避免地發展到宣告停止搜查。

雖然沒什麼損失，但我忍不住很想嘆氣。

……就在這時，好像假惺惺地算準了時機似的，有人從旁遞了一塊橡皮擦給我。

──我有兩個，一個給妳。

當時論好騙程度無人能出其右的我，聽到這句並沒有特別溫柔的話，紅着臉頰點點頭，怯生生地收下了橡皮擦。

……進入重點。

假如事情只到這裏，那還只是個平淡無奇，會留下記憶才叫奇怪的日常插曲罷了，但當時的我就在此時發揮了陰沉本色。

當天。

我回到家後……

把拿到的橡皮擦……

收進了帶鎖的小盒子裏！

沒錯──這個無以名狀的陰沉女，把那塊橡皮擦，當成了「男朋友送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

「────────啊！」

……我做的事……不會，被人看見……

「──嗯？」

可怕的是，後來每當我拿到那男人的隨身物品，都照例收藏進同一個小盒子。這麼做會讓我覺得即使待在家中，那男的依然陪在我身邊。

刷完牙後，水斗轉向我這邊。

真是，我還要睡覺耶！

我不假思索地低頭，看看放在旁邊的可怖四角褲。

我睡前到盥洗更衣室準備刷牙時，那東西自動闖進了我的視野。四角褲的褲腳恰如觸手一般，從堆在洗衣籃裏的衣物中伸了出來──從入浴的順序來想，一定是我的繼弟伊理戶水斗的內褲。

真想死。

我腦中是這麼認爲的。

當晚，關於我人生當中最值得一提的可怖事件，我被迫保持絕對沉默。然而，隨着秒針前進而膨脹的無以名狀的恐懼感，隨時可能從我體內溢滿而出，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遲早會面臨極限。在此留下該事件的紀錄，期望能借由以客觀角度觀察那晚籠罩我的瘋狂，來驅除這份不安。

◆

……等等，先別急着想像。不是我的，是男生用的四角褲！

無意識地注視着它的圖案。

水斗開始刷刷作響地刷牙。我是不會感到興奮，但是待在每天理所當然看見這男的穿睡衣刷牙的環境，直到現在都還讓我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時，恐怖的惡魔魔掌揪住了我的心臟。

我絲毫無法專心──不只因爲分神注意隔壁房間的氣息，也因爲此刻我的房間裏有那個男人的內褲，嚴重干擾了我的精神。

我發揮超乎常態的驚人反射神經，成功把手中緊握的可怖四角褲藏到了背後。好險啊！

『我、我……纔不是變態……！』

「那我就放心了。」

我將會嚴重違反那個兄弟姐妹規定──沒有辯護或緩刑的餘地，當場宣判有罪。然後我就得當那個男人的妹妹……然後……然後……

我一邊翻開看到一半的書，一邊豎起耳朵偷聽隔壁房間的聲音。不時可以聽見他在房間裏急躁地踱步的聲音。真不曉得是什麼事可以讓他這樣走來走去。

「妳在裏面啊。我完全沒感覺到，還以爲沒人在呢。」

無意識地抽出四角褲。

「……好吧，那又怎樣？」

「……我說啊。」

「……是、是嗎？是你的五感變遲鈍了吧？」

我每晚將那塊橡皮擦當成神器一樣笑嘻嘻地供奉祭拜，反覆舉行邪教般的儀式。

但是，我當時並未察覺一件事。

換言之──我不知道歸還的機會何時纔會來臨。也許是半夜十二點、凌晨一點，也可能是兩點。

記……記憶又消失了。消失得真乾淨啊！連一點片段都沒留下呢──！

……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

本來以爲可以趁現在把可怖的四角褲放回原位，但令我絕望的是，從洗臉檯的鏡子可以把洗衣籃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這男的不知怎地，一直盯着鏡子裏的我看。神啊，禰爲何要如此考驗我？

「沒什麼，只是因爲妳一直看我。還以爲妳有看人刷牙的模樣而興奮的性癖好呢。」

通往走廊的門開了一條縫，水斗出現了。

將吸取的空氣完全送進肺腑後，我恢復了理智。

『哦～？妳是說偷內褲或者把橡皮擦收藏在寶箱裏都不是變態行爲？那我這樣做也很正常嘍！』

有一條內褲。

「哦……？」

都怪那男的把內褲放在那裏，害一年前的我一不小心就復活了。那個必恭必敬地祭祀一塊普通橡皮擦的可憎邪教徒！

我剛纔，做了什麼……！我怎麼會雙手緊緊握着繼弟的四角褲？我不記得這幾秒鐘發生了什麼事！喔喔，神啊！

我雖然受到令人作嘔的恐懼擊倒，但仍試着把可怖的四角褲放回洗衣籃。這種場面若是被人看見，尤其是一旦被那男的撞見──

話說出口，我纔開始擔心如果他回答「對」怎麼辦，所幸水斗的回答很冷淡。

『哥、哥哥──噫呀啊──！』

那男的是個重度夜貓子。真佩服他這種生活習慣，每天早上跟我約好還不會遲到……也許當時有在努力吧。

我無意識地走向洗衣籃。

「啊！」

──但在這時候，我的心理早已受到了非比尋常的瘋狂侵蝕。

這樣，我豈不是像個慾求不滿的單身狗嗎……！我應該早已從陰沉系畢業了纔對！現在的我應該是同年級當中最受歡迎的超正校園甜心纔對啊！

他一說到性癖好，害我聯想到藏在背後的可怖四角褲，心跳漏了一拍。但我勉強剋制住，沒顯現在臉上。

「……就算我有那種性癖好，拿你當對象也絕對興奮不起來。」

不，放回去就行了。放回洗衣籃。只要算好家裏所有人睡熟的時間，就不用擔心被任何人抓到。唯一的問題是──

看來是我在陰暗時期培養起來的技能自動發動，於無意識之中消除了存在感。真是多此一舉！要是感覺到我的存在，這男的說不定就會先離開了！

我現在人在遠離洗臉檯的洗衣籃前面。得找個合理的藉口……！

由於水斗有意要走過來，我急忙拿出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給他看。假如握在另一隻手裏的這個可怖物體被他發現，我的人生就完了！

唔嗚……！現在只能暫時撤退了。

『不、不要啊……伊理戶同學……！』

「妳在那裏幹什麼？」

「好、好的。也是，你說得對。聽說睡眠不足最傷皮膚了。」

我身子一倒躺到牀上。我只是有點累了纔會躺下，沒別的意思。那個男人的四角褲正好擺在我的臉旁邊也只是巧合。所以換句話說，我的鼻子湊向它也是──啊啊，心臟跳得好快。是心律不整嗎？又沒有什麼事好興奮的。心臟這樣狂跳不止，怎麼想都是生病了。算了，過一會兒應該就好了。對，只要做個深呼吸平靜下來──

我鑽進被窩裏，像胎兒一樣蜷縮了起來。

「……………………」

「咦？啊，不、不用，沒問題！不要緊的！已經找到了！」

「……手、手機……對，手機！我把它忘在脫掉的衣服裏了！」

……伊理戶同學今天穿了一天的內褲……

封印終究只是封印。

對於我完美而合乎邏輯的說明，水斗似乎並未抱持任何疑問。他走到洗臉檯前，拿起自己的牙刷。

「…………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我想那男的當時的思維模式也不太正常，但若是看到我這副模樣也必定會嚇得魂飛魄散。瘋狂程度爆表。我都想以這時候的我，當成地雷女一詞的範本了。

──長眠的陰沉女，候汝入夢。

這種常識，對當時的我不管用。

……萬一，這件事，被那男的知道了……

我平靜地走進更衣室，然後平靜地走向洗臉檯，平靜地刷牙。

剛剛纔洗過澡的人把內衣褲放在洗衣籃裏，有什麼好奇怪的？連分神注意的價值都沒有，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現象罷了。

水斗詫異地皺眉看向我。

我把醜惡卻又散發不祥魅力的四角褲在自己牀上攤開，不知如何是好。

「……是嗎。那麼，妳也早點睡吧。我也要去睡了。」

但我總覺得抱着繼弟的四角褲睡覺，別說兄弟姐妹的底線，連作爲一個人的底線都大幅跨越了，所以實在不想拖到明天。

僅僅遭到封印的事物，會在一點小機緣下甦醒過來。

……怎麼辦？

嗅嗅。

不不不不。就算那個男的再離譜，也沒癡呆到會送女朋友一塊橡皮擦當禮物。又不是早晨收音機體操的獎品，那隻不過是一件資助的物品，跟什麼男女朋友的應該沒半點關係。

不得已，我把可怖碎布塞進口袋裏，跟水斗一起走出更衣室，好像要倉皇逃離某種肉眼不可見的事物那般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還沒找到手機嗎？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

『要叫我哥哥！妳這變態妹妹！』

……這裏是，我的房間……

我看向面對隔壁房間的牆壁。

我感覺到自己變得面無血色。

……只能等了。

我抱住頭。

「────啊！」

要是聽到一年半之後本人就會隨時待在只隔一堵牆的地方，當時的我恐怕會屁滾尿流而死吧。死於興奮而非恐懼。當時的我，就是如此陰暗而瘋狂。

這種褻瀆的收藏習慣，已於搬家之際與小盒子一同受到了封印。

幹得好啊我！這招漂亮！

「……你、你看什麼看啊。是對我穿睡衣的模樣興奮了嗎？」

『──唷，偷繼兄內褲的變態妹妹。告訴我妳想要什麼吧，妳想要我怎麼做？』

──糟了！

歷歷在目的幻覺一進入不可告人的情節，我猛地掀開了棉被。

再……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只留下充滿奇怪內容的手記，就這樣死因成謎！

沒那閒工夫等那男的睡着了。這種東西，我現在就去放回原位！

我一把抓起可怖四角褲，把腳放到牀下。

就在這時──

喀嚓一聲，我聽見隔壁房間的開門聲。

「…………？」

我豎起耳朵，就聽見下樓的腳步聲。

看看時鐘，已經過凌晨了。大半夜的，他要幹嘛……？

……也許，是個機會？

假如他是要去超商之類的，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總之，先確認一下那個男人要做什麼吧……

我把可怖四角褲塞進睡衣口袋，然後悄悄走到走廊上。

我往樓梯下面看看，但只看到一片漆黑，如暗夜大海般冥茫地填滿空間。

他跑去哪裏了……？

我一級一級，謹慎地步下樓梯。強烈的緊張感使我全身緊繃，害怕水斗隨時可能從幽暗深淵露出臉來。到時候我只要說我出來上廁所就好。我一邊如此安撫自己的心情，一邊踏上一樓的走廊。

客廳裏沒有人影。廁所也沒有燈光。也沒聽見家門開啓的聲音。

……這……也就是說？

盥洗更衣室裏似乎有人。我急忙逃進陰暗的客廳。

我就這樣屏氣凝息地待着，只見水斗的影子從黑暗中浮現。

「……………………」

水斗偷瞄我一眼後，又把臉轉向另一邊去了。

用這麼簡單的話拒絕我。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我的臉嗎？很好，我懂了。對不起喔，我就是個噁爛陰沉女啦！

「……我是逼不得已的。那是沉眠於我內心的另一個我做的，錯不在我。」

「我可是聽見了喔？不許反悔喔……！」

那麼我的胸罩，怎麼會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在最上面呢？

然後，他好像把手藏到了背後，就像在藏什麼東西似的？

我瞪着正對面的電視，壓低聲音說道。

我在把衣服脫下來放進籃子時，都會記得用衣服把內衣褲蓋住。

「我只不過是發生了一下回到陰沉時代的返祖現象而已嘛……！換做平常的我，死都不會要你的內褲……！」

其中，女生的那一籃……

嗚，嗚嗚嗚……！我究竟該感到受傷、可恥還是生氣？在不確定的感情中，我着急起來，總之先逼近水斗再說。

「已經覺得夠噁心了，沒問題。」

──那裏有一件胸罩。

無意間往旁一看，水斗把臉轉向別處去了。他用手抓臉遮住嘴巴，肩膀微微顫抖。

我終於死心，把昔日我那種褻瀆的行徑和盤托出。

「……奇怪？」

「非說不可。事到如今，就別再有祕密了。讓我們來徹底互抓把柄吧。」

不是我房間的門。

我們急忙回到沙發上繼續找藉口。

「……唔！～～～唔！」

我放輕腳步走進了盥洗更衣室。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於是我把燈打開。

我們彼此都不願意踏進對方的地盤，於是選擇深夜的客廳作爲會議廳。

「……好。怎麼決定？」

由我先攻。

可是……到頭來，我一句都吐不出來。

「你去看看洗衣籃。然後你就懂了。」

水斗滿臉通紅地急着想跟我說什麼，但全都沒構成句子。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想起了一件事。

「……………………」

既然這樣……

「……連、連那個都非說不可嗎……？」

「啊。」

水斗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充斥樓梯上方的黑暗裏。

「麻煩妳掰個更像樣點的藉口好嗎？拜託。」

水斗坐進L型沙發的折角處，我在與他相隔三個人的位置坐下。

我一邊堅定地如此發誓，一邊走近放在洗衣機旁邊的洗衣籃。

「咦……」

「當然是輸的人先攻了。」

……一條內褲，緩緩飄落在層層疊起的衣服堆最上面。

想說的話太多了導致舌頭打結，只有臉龐一直不斷變熱。

「你、你不是說過不會嫌我噁心嗎！」

他雖然是男生，肩膀卻比較垮，因此穿起毛線罩衫莫名好看。但我的胸口中，卻盤旋着想朝着他這纖瘦身子臭罵一頓的成千話語。

從款式或尺寸來看……不管怎麼看，都是我的胸罩。

「高興纔怪。噁心，噁斃了。」

糟了……這下我不是連國二的黑歷史都得解釋了嗎……！

我走出盥洗更衣室，走過走廊，步上樓梯，走過二樓走廊，打開了門。

「看着我說話啦……！」

媽媽他們睡在一樓的寢室──也有可能還沒睡，但總之都得安靜點。我們從一開始就講好，這場會議的唯一規定就是不許大吼大叫。

這是何等拷問……好不容易纔封印起來的黑歷史，竟然得當着本人的面爆料。能不能請類似邪神的存在降臨，把這一切全埋葬到黑暗之中？

「不，沒有，我知道。我都明白喔？」

我一言不發，把帶來的四角褲丟進了男用洗衣籃裏。

「啊？……妳、妳幹嘛？也不敲門，這麼大半夜的……」

「……………………」

水斗一臉驚訝地轉頭看我。

看到他的臉會讓我坐立難安，並肩而坐更是想都別想──所以也就只能選擇這個位置了。

「……來決定先攻後攻吧。」

我讓路後，水斗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出房間，步下樓梯。

「就說不要了！」

水斗露出世界末日到來般的神情。

「現在召開家庭會議。」

「我是逼不得已的！」

我在等他回來的這段時間稍微恢復了冷靜，鄭重地宣佈：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不、不是……可是……」

啊，這男的……！

「…………你該不會，是在害臊吧？」

經過三次平手後，我輸了。

我告訴他：換言之，以前我把你給我的東西，從橡皮擦到零錢，一個不剩地全收藏在寶箱裏。

「你、你很高興嗎……？高興聽到我收集你的橡皮擦或零錢什麼的……？」

「那你就讓我看看你的臉啊！」

這時，一種不祥的預感，狂亂地貫穿了我的背脊。

然後半分鐘都還不到，就用比去程快上一倍的速度衝了回來。

「贏的人先攻嗎？」

雖然不知道他剛纔想幹嘛，但這是好機會。趁現在動手，絕不會被那男的抓到。

我目不轉睛，盯着衣物宛若惡魔祭壇般高高堆起的頂端。那上面的東西，不容分說地向我暗示了一個我並不想知道的驚駭事實。

我們的爸媽畢竟還算新婚，所以我們晚上都儘量不發出噪音。他是因爲這樣才放輕腳步，或者是有其他理由……？

那男的也跟我一樣。我現在手上的這個東西，一開始也是埋在衣物當中。

在我們家裏，沒有人會堂而皇之地把內衣褲放在衆人眼前。

這當然是因爲……我不想讓那男的看到。

「……說真的，妳是怎麼啦？大半夜跑來別人房間，一個人在那裏臉紅，到底是哪門子的奇怪行徑──」

啊，糟糕。

「……說得也是。那麼，剪刀石頭──」

「不要。」

洗衣籃有兩個。媽媽顧慮到我是個年輕女孩，所以把女生衣物與男生衣物分成了兩籃。

「不要忽然就開始大小聲啦，妳這大白癡！」

「……所以，或許該說那時候的收集毛病，突然又發作了……」

我從客廳偷偷探頭出來窺探情形，看到水斗躡手躡腳地不敢發出腳步聲，往樓梯走去。

我開始找藉口。

「用最簡便的方式，猜拳。」

看到變亮的無人空間，我鬆了口氣。這下總算可以擺脫心裏的重擔了……

「嗚嗚嗚嗚……！……你、你不可以嫌我噁心喔？」

我們探頭看看走廊，窺探寢室的狀況。媽媽他們似乎沒醒來。

是水斗的房門。

「陰沉時代是吧。簡直好像在說國二時期的妳摸走我內褲就很正常似的。妳有什麼理由這麼說？」

「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不會了！」

今天我爲了一點無聊雜事而來到盥洗更衣室時，那男的正好洗完澡出來。由於他已經穿起了衣服，因此並沒發生什麼風波──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我出現的瞬間，那男人的細瘦肩膀，好像有受驚地跳了一下……？

「…………我沒有害臊。」

──封印在我深層意識中的可惡陰沉女，我不會再放妳出來了。

大概是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穿幫了吧──他那表情雖然讓我看得十分痛快，但非常遺憾地，我也沒資格天真無邪地幸災樂禍。

「妳……！啊……！」

就在我幾乎要開始鬧彆扭時，我發現水斗的耳朵微微泛紅……呃。

「──洗衣籃。」

水斗固執地不肯把臉轉向我。啊啊，夠了啦……！連我的臉都開始發燙了！

我用手替臉扇風降溫。得注意點，別做出引人誤會的反應纔行。絕不能讓這男的誤會我還在喜歡他，想都不願去想。

「……不過話說回來……」

水斗繼續把臉朝向別處，像要轉移話題似的說了。

「真佩服妳願意實話實說。本來妳大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掩飾自己的行爲，單方面譴責我的。」

「…………啊。」

「嗄？」

水斗訝異地看向了我。這次換我把臉別開了。

「……妳是不是在想，原來還有這招？」

「…………我、我纔沒有……我這樣做是……對，是基於公平比賽的精神──」

「其實妳內心深處很想讓我知道吧？事到如今就誠實說出來吧，妳很想向我暴露自己的變態性情對吧？嗯？」

「換你了！」

這男的怎能如此準確說出跟我的妄想這麼像的話來啊！是有心電感應嗎！

水斗板着臉輕輕嘖了一聲。好險，原來是想趁亂跳過自己的藉口時間啊。我瞪着他表示絕不會放過他，「這個嘛……」於是水斗神情尷尬地開始說起。

「該怎麼說呢？我的情況是，那個……妳可能不會相信。」

「你說的話我基本上都不太相信，所以沒差。」

「…………它掉在地板上，所以我就撿起來了。」

「……………………」

我狠狠瞪着他那睜眼說瞎話的側臉。

「……卑鄙。你這樣太卑鄙了！就算是找藉口好了，哪有可能就你這麼剛好……！」

「……真的沒有。」

就在這時，忽然──他的嘴巴動起來，模糊地說：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胸圍……？爲什麼只是看到胸罩，就發現我的胸部比國中時期大？

「…………奇怪的事情是什麼事情？」

「不告訴妳。想知道的話就錄下自己睡覺的樣子看看吧。」

「好啦，老爸他們差不多快起牀了。就讓我們今天繼續努力扮演感情融洽的兄妹吧。」

「真的。」

「早。」

「臭老姐。別以爲我們兩敗具傷，我就會對妳手下留情。」

「……什麼事，結女同學？」

「……既然妳問這麼多，那我也問妳。妳沒有拿我的四角褲做什麼奇怪的事吧？例如聞味道之類的。」

講完這種機車話後，「不對。」水斗偏着頭又提出相反的觀點。

現在是現在，以前是以前。

「……我、我說你啊……你、你沒有用，我、我的內衣，做奇怪的事情吧……！」

「你怎麼好像停了一下！」

不過，好吧……只是作作夢，我就放你一馬好了。

不過，我承認這話說得倒還有幾分道理。

……那個，請等一下。你不立刻否認，我會……很爲難耶……

「……真的嗎？」

雖說是春天，晚上還是會冷。這男的看我睡着，就幫我披上了……？

「…………覺得，比想像中還大…………」

好了，這下雙方都交出了藉口。再來就剩──

「……………………」

我……睡在沙發上。

「這個，應該那個了吧？……完全出局了吧？」

……把外套給了我，自己不是會冷嗎？

「呵呵。」

普通兄弟姐妹不會互偷內衣褲。應該吧。

「一大早心情就這麼好啊。我說夢話叫妳的舊姓就這麼讓妳開心？」

「誰會……！…………誰會……」

「……啊…………唔……唔……！」

「…………這下妳明白了吧。我們雙方就別再碰這件事了。」

我慢慢地起身。

我啞然無言地當場凍結。

水斗在極近距離下，壞心眼地竊笑。

「…………綾井…………」

「……話說回來，水斗同學？」

我、我說一句你頂十句……！嗚嗚嗚……！

然後，我總算認清了自己目前的狀況。

……這男的，讀國中的時候，到底有多常看我的胸部？

這是什麼感覺……有點硬硬的骨頭感，卻莫名地舒適……明明聞起來不怎麼香，胸中心跳卻波動起伏……

……真是……夢見什麼時候的誰了啦。也太依戀她了吧。

「……嗚唔……」

我不記得了。

「………嗯嗯嗯……？」

「回敬……？我哪有對你怎樣……！」

這個人情我會還。我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罩衫，蓋在發出細微鼾聲的水斗身上。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跟你說過我是姐姐了。我就討厭你這種對小事斤斤計較的個性。」

「也沒有用手指戳罩杯的部位？」

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能跟這男的取得共識。真不愧是內衣褲，堪稱人類造就的劃時代發明。

跟那件四角褲……聞起來很像？

閃過腦海的思維，使得意識逐漸清晰。

你從以前到現在哪有改變，不就是一個勁地看書嗎？就連約會大多都是我約你。我就是討厭你這種地方。

「…………！」

後來會議陷入一片混亂，結果達成的協議是「彼此可以各下一個命令，只是不能違反公序良俗原則」，會議就這麼不清不楚地結束了。

這個枕頭……跟那件四角褲，聞起來很像……

「別這麼面紅耳赤的嘛，我是不知道妳是在害羞還是生氣啦……這是回敬妳的，妳沒有權利跟我抗議。」

……喔，對了。

能爲區區一塊橡皮擦感激涕零的我，已經是過去式了──曾經跟這男的交往的我，也已經是過去式了。

我不記得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啊啊啊啊啊！憑什麼變成是我在受辱啊！

「……誤會？」

我記得，自己爲了那些內衣褲的事，跟這男的召開了家庭會議──然後呢？

「……………………」

「……嗯……」

「真的沒……！」

「我只是低聲說出了國二班上同學的姓氏罷了。還是說，妳對我呼喚這個姓氏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嗯嗯……」

就是所謂的膝枕。

水斗又把臉別開了。

是沒錯啦，比起跟這男的交往的那段時期，我胸部是長大了不少，他或許會感到很意外──咦，等一下？

「不是要徹底互抓把柄嗎？你就承認算了嘛，我可以饒過你這一次。快點招了吧，承認你對我的內衣有遐想！」

被他用鬧彆扭般的語氣反問，我反而回答不出來了。

「用不着擔心，只是拿着在我的房間跟更衣室之間往返罷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我發誓。」

「這、這個嘛……」

「妳是說那個規定吧。我明白。」

「你、你這樣做出局了吧！不是說過兄弟姐妹不會用姓氏互稱嗎！」

在靜止的思考當中，睡前的記憶逐漸甦醒。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妳。」

我本來想開口罵人，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蓋在身上的毛線罩衫滑落了……我昨晚沒穿這種衣服。這是……想起來了，這是穿在水斗身上的罩衫。

…………這……這男的……！

「不，是真的……！就掉在籃子前面！我撿起來想放回籃子裏時，妳就來了……！」

難道說……我就那樣睡着了……？

拿水斗的大腿當枕頭。

「不，不是。我纔沒有什麼遐想。我保證沒有。只是，稍微，那個……」

霎時間，水斗的眼睛霍地睜開了。

水斗坐着睡着了。也許是因爲我躺在他大腿上，害他不能動。

「…………嗯，看來這纔是明智的選擇。」

我心臟一跳。

水斗悠然自得地說完，把脖子轉動得喀喀作響。

水斗險些扯開嗓門，在最後一刻剋制住，嘆口氣之後繼續說了：

「我的意思是，現在的我們日子還是得過。就讓我們隨自己開心過活吧，只要不給彼此添麻煩就好。」

「……哪個？」

意識一浮上表層，總覺得枕頭躺起來怪怪的，我把頭扭動了幾下。

我在半醒狀態下翻身，把臉按在這個枕頭上。

「我只喜歡妳這種討厭我就直說的個性……不會害我誤會。」

「接下來是談判的時間……好了，我要讓你這個弟弟做什麼纔好呢？」

◆

就這樣，我們算是低調和平地結束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整件事到頭來，根本就只是一男一女耍白癡而已。那些可怖的現象統統是假的。

結束了稍稍做過加油添醋的回想，我現在正走在放學的路上。我在烏丸通右轉，想在回家之前順便去逛個書店。走了一小段路之後，那家大型書店所在的大樓，就矗立於公車站的前方。

書店位於二樓店面，一樓是某家知名漢堡店。兩家都是我們學校學生經常光顧的店，實際上，店裏也能零散看到幾名跟我穿同款西裝外套的人。

記得好像還有跟那男的來過。在樓上書店買了書後，兩人邊看邊討論，結果差點被班上同學看到──

我一邊回想着這些，一邊走向通往二樓的電扶梯。就在這時……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地獄光景，撲進了我的視野。

在一樓漢堡店，擠滿學生的熱鬧店內，混雜了兩個人。

我的繼弟以及──簡直像以前的我那樣留着黑髮髮辮的女生，並肩坐在一塊。

昨天水斗說過的話重回腦海。

──就讓我們隨自己開心過活吧，只要不給彼此添麻煩就好。

「…………什麼～～～～～～？」

隨自己開心過活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