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箱庭的極樂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3萬 字
伊理戶水斗◆來自遠方
「你看,怎麼樣?」
結女揚起袖子,在我面前展現她的身姿。
她穿着浴衣。
去年是白色布料搭配粉紅花朵圖案的可愛款式,但今年配色較爲雅緻,略帶成熟魅力。的確,結女現在或許更適合這樣的造型。畢竟這一年來,我跟她都發生了不少變化。
我道出誠實的感想:
「我覺得很漂亮。」
「……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啦。」
「嗯──你這麼容易就稱讚我,感覺有點隨便耶……」
「講話變坦率了竟然還引來另一種麻煩……」
到底要我怎樣才滿意?
「……哇喔……」
從旁看着我們對話的圓香表姐,發出了某種感嘆。
結女詫異地轉頭看她。
「怎麼了嗎?」
「只是覺得關係變得好穩定喔~去年你們倆還給我一種正值青春期的印象,現在卻……該說變成熟了嗎?」
「有、有嗎?」
「讓我忍不住反躬自省起來了呢~朋友常常說我太幼稚了~」
「這個嘛……嗯……」
「總覺得好像有哪裏說不通……但我還沒辦法講得很具體。」
「能坐多遠就多遠。」
「只是一般而論啦。」
「多出五十步就夠了呀。」
「(怎、怎麼會衣衫不整……?)」
然後她摟着結女的肩膀說:
「啊──記得是在道頓堀附近吧,就是格力高的看板那邊。」
待在鄉下的我們,實在無法直接插手。
「總之你們看起來處得很好,我放心啦。但以大姐姐我的心態來說,真可惜沒能看到你們倆卿卿我我熱戀期的模樣~」
「怎麼可能故意表現給妳看嘛……」
「(這種事就不要明說了嘛!)」
「既然你這麼在意,我也來幫你打聽吧。他們倆雖然不再跟我們聯絡,但還是有可能跟其他人聯絡呀。而且我在學校認識的人比你多。」
「要怎麼走?」
「但如果就像妳說的只是在搞曖昧,川波應該不至於表現得那麼走投無路……雖說整件事情聽起來真的就只是單純的戀愛煩惱……」
「(不用客氣啦~……順便來教妳怎麼自己穿浴衣吧,這樣就不怕弄得衣衫不整了。)」
「被妳講得好像聯誼。」
「也是喔。」
比起梅田之類的地方,這附近的車站構造好懂多了。我們一路仔細查看站內地圖,沒怎麼迷路就順利從澱屋橋來到心齋橋。
章魚燒……
我笑着帶過。以前被這樣逼問會很煩,現在卻覺得她好可愛。
畢竟在卡拉OK喫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一般而論啦。」
南邊走邊抬頭仰望拱廊式屋頂,她說:
電車開始行駛,南從窗戶望着黑暗的地下隧道景觀一幕幕向後掠過。
然而,豈止沒有迴音,連顯示已讀的跡象都沒有。
「兩個人一起不讀不回啊……」
通往兩個高中生能被允許前往的世界邊境……
畢竟昨天發生那件事,我有把跟川波的通話內容告訴結女。
是開往澱屋橋站的特急列車。
川波那時候的反應怎麼想都不正常……我無從想像那傢伙現在出了什麼事。究竟要遇到什麼狀況,纔會被女性朋友的一點追求舉動嚇成那樣?
「……你有參加過那種的?」
「對對對。我們去喫章魚燒吧,章魚燒!」
兩個人大講悄悄話,但根本聽得超清楚。
「川波,我們到嘍。」
聽我這麼問,南迴頭望着我的眼睛說:
南輕鬆自在地聊天,既不像昨天那樣如狼似虎,也沒有小心翼翼地怕傷害到我。
「我也是,在關西有活動時大多是在大坂舉辦,所以我會跟喜歡參加演唱會等活動的女生一起去。但大概只有在學校郊遊的時候認真逛過吧。」
「是啊,完全沒回。平常明明回覆得那麼勤快……」
真琴對我做過的事閃過腦海,我皺起眉頭。
我發現這種氣氛讓我的心情變得祥和。祥和?我現在是在跟南曉月相處耶?有種齒輪互不吻合還硬要轉動的不協調感。但我明白,我現在也只能依賴這份安樂了。
「(咦?不、不用了,沒關係……!)」
簡直就像時間倒轉了……
「在卡拉OK沒喫到嗎?」
總覺得有某個部分互相矛盾……
老實說,表姐只有外表看起來成熟。
就跟昨天的事後早晨懸案一樣。
南歪着腦袋一邊沉吟,一邊摸了摸肚子。
──叩隆叩隆──叩隆叩隆──
南看着手機帶路。
「嗯……有點。」
「……是妳帶我來的耶。」
搭電車之前我沒那心情去想,但睡過一覺,身體似乎好多了,現在覺得還真餓。
南牽着我的手,從三條站跳上京坂電車。
「也就是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會卿卿我我恩恩愛愛?」
「我們還沒兩個人去過大坂,對吧?」
南很有關西人風格地打了個包票,拉着我的手開始走向通往大坂Metro的地下通道。也就是說,我們準備直接轉搭地下鐵,前往心齋橋。
跟川波通過電話後,爲了安全起見,我傳過訊息表示關心。
這會是昨天那件事的後續餘波嗎?
大樓都超高大,馬路也寬廣到不行。
「我也試着找曉月同學聊天,同樣沒顯示已讀……她平常可是秒回魔人耶。」
「(那麼爲了讓你們可以盡情恩愛,到了祭典的時候,我會不動聲色地找機會讓你們獨處的!)」
時下正值盂蘭盆節,乘客很多。但下一站祇園四條就有很多人下車,我倆並肩在空出的座位坐下。
圓香表姐變得像伊佐奈一樣鼻息粗重。
「……他還沒回嗎?」
維持着一定的節奏,電車持續搖晃。
「……要坐到哪裏?」
我們下車穿過驗票口,看到綿延通往大坂Metro的地下通道。南看看通道與延伸至地面的樓梯,又抬頭看看我的臉。
「哪裏不對勁?」
不過我拿出紳士風範假裝沒聽見,看我的手機。今天已經不知道看第幾次了。
結女不知何時擺脫了圓香表姐的無聊糾纏,一臉擔憂地看向我的手機。
川波小暮◆遠走大坂•其一
「那就是大坂吧……」
電車即將駛出隧道。
「不就是被國中時期的女生朋友拋媚眼嗎?我也覺得應該會有女生喜歡川波同學那一型的。」
「要喫道地的啊,道地的!喫起來應該完全不一樣吧?我是沒喫過啦。」
「是啊……只有揪大家一起去過。」
「但川波說過他正在參加國中的同學會啊。」
「覺不覺得有點餓?」
「好像在那邊。」
──七條,下一站七條──
完全就是平時那種調調。
聽我歪着頭這樣說,結女也偏了偏頭。
從地下車站移動到地面,才終於有了來到大坂的實際感受。
「妳這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但那件事說起來,也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結女笑笑帶過。沒錯,現在這對我們來說只是打情罵俏罷了。
「希望只是兩個人玩得太開心。」
鐵軌無限延伸,通往比盡頭更遠的盡頭。
「……不予置評。」
我們走過人行道與行人穿越道,來到人潮洶湧的拱廊商店街。這個景觀倒是讓我十分熟悉。
「……妳能體會?」
不管怎樣,事情就是發生在遙遠他方。
「喔呵──!」
「妳看吧,妳也不敢明講!」
說遠其實不遠,根本近得很。但這班電車的終點站就是大坂,所以似乎也夠了。
「那就去心齋橋吧。那裏有個大型商店街,對吧?」
京都即使在繁榮地區也會限制大樓高度,而且街道細切成棋盤狀,所以很少會看到八線道路。光是這麼個小景觀,對我來說就足夠新奇了。
「會不會是兩個人一起溜走了?」
我被人輕輕搖晃肩膀,醒來後發現已經抵達終點站澱屋橋。
「去沖繩時我就在想,每個地方的拱廊街給人的感覺都好像喔。就是通道筆直,四周卻雜亂擁擠得要命。」
「對啊,我們會忍不住聯想到寺町京極吧。反過來說,如果大坂人去到京都,應該也會覺得很像心齋橋吧?」
「一定的吧~」
我們順着人潮前行,邊走邊逛途經的商店。
繼續往前走,好像就會抵達知名的道頓堀橋,不過我們在前面一點的通道右轉。
前方有個號稱美國村的街區。
乍看之下毫無美式元素,就是個商業設施或二手衣商店林立的潮流聖地。路上行人的穿搭風格也不完全走優雅時尚,大多是帶點叛逆氣息的年輕族羣。
「啊,妳看那個,那棟建築物的牆壁!」
「啊──那種的叫什麼來着啊?塗……塗……」
「塗鴉藝術……?」
「對,就是它!」
「那種的真的很有都會風格耶。」
建築物側面未經粉刷的水泥牆,被人用噴漆噴上某些巨大的英文標語。在京都恐怕很難看到這種景觀吧,害我不小心做出了鄉下土包子的反應。
美國村的中心位置有個感覺可以當成朋友相約地點的三角形公園,周圍滿是章魚燒或雞蛋糕的攤販,弄得像祭典擺攤一樣。
其中一個攤販似乎是名店。前面大排長龍,很好認。
「難得來了,不會想喫喫看最有名的店嗎?」
就這樣,我們走到隊伍最末端排隊。
如果是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一定會極力避免這種場面,但我跟南早就習以爲常了。
伊理戶水斗◆不是傲嬌
仰望着即將西斜的太陽,我們等着隊伍被消化。
「妳不覺得那樣只有男生被過度考驗嗎?就連搞笑藝人也不是每個都擅長即興對話好嗎?」
什麼都不去想。
休息、住宿、REST、STAY、自由時段、歡迎閨蜜聚會、2900圓、8000圓、未滿十八請勿──
「反正口味不太一樣,我們交換一顆吧?」
好極了。
聽我這麼說,結女悶不吭聲地噘起嘴脣。
「──好燙!」
南又嗤嗤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在地美食,跟冷凍食品或連鎖店就是不一樣!」
「哦,好主意!走吧走吧!」
「別擔心別擔心,這方面我早就想好了。」
「不是以後可能會,是現在就這樣了。你這是沒話找話聊吧?」
「欸,這哪個漫畫梗啊?我在網路上看過耶。」
聊着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不知不覺間就輪到我們了。
「請解釋成我跟妳就是這麼不分彼此。」
隨着天空漸漸染上橙色,寂寥與不安的感受在我心中不停膨脹。
「什麼再待一下……可是再不出發,回去時可能都深夜了。我們一看就是高中生,被警察看到鐵定抓去輔導吧。」
於是我拿起插在章魚燒上的兩根牙籤,然而……
「……你是想說,你現在閒得發慌?」
「怎麼能做得這麼入口即化啊。在家裏不管做幾次都做不出來耶。」
「沒關係,那就不要回去。我們再待一下吧,反正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
「夠資格登上米其林指南?」
裝在紙船盒裏的六顆章魚燒淋着醬汁,撒上了海苔粉與輕柔飄動的柴魚片。結女那份似乎淋的是美乃滋。
而且我們沒說一聲就溜出同學會,也得跟大家道歉……
我差點被她親到,臉急忙往後縮。
──日落時分來臨。
「妳、妳該不會──!」
「但有的時候,我還是會希望你能夠永遠都像剛開始交往時那樣,多顧慮一下我的感受。」
「弄掉看妳怎麼賠……」
我們端着食物鑽出參道的人潮。邊走邊喫不太方便,就在這裏喫一喫吧。
「話雖如此,聊聊這種沒營養的事也不賴。比滑手機開心多了。」
順帶一提,跟我們一起來的圓香表姐與竹真去排其他攤販了。在人羣喧囂的阻隔下,他們想必聽不見我們的對話。
「你完全是在喫情報嘛。」
「喂,很過分喔。」

「以前我總會顧慮妳的感受,思考如何逗妳開心也很有趣,不過習慣以後可能就會比較隨便了。」
南邊說邊東張西望,這裏該怎麼說呢……就是一條氣氛詭異的巷子。
喫完章魚燒,南一邊用手機找店一邊說了。
我們坐在三角公園的水泥長椅上。附近除了跟我們一樣的遊客,就只有好像入夜後會在路邊跳霹靂舞的那種年輕族羣。
「──好燙!」
一身浴衣打扮站在我旁邊的結女,用受到燈籠亮光映襯的臉蛋注視着我。
「沒有傲只有嬌。」
我用嘴巴接住這顆作爲愛情證明被遞來嘴邊的美乃滋口味章魚燒。
「我也怕自己會疏忽。」
沒有人在看我。
「哇!」
「不找機會多說幾次怕妳誤會。況且妳本來就很容易悶在心裏。」
就像回到孩提時期,時間以快轉的方式流逝。
坐我旁邊的南嗤嗤笑着。
「還不想回去嗎?」
「呼──……呼──……」
沒有人會來暗戀我。
看來等「在意對方對自己是喜歡還是討厭的階段」完全過去,還有另一番需要考量的問題。而結女雖然這樣說,但她對我講話的口氣也完全沒在客氣了。
「……太詐了吧?忽然說這種話。」
南用手機看了某些東西,說着:「走這邊。」便拉起我的手。
「因爲我喜歡妳,不是因爲妳的口才。」
我看着價格標籤心想冷凍章魚燒比這便宜不知多少倍,同時說道:
「呼~」
說真的,祭典的攤販無論賣什麼都不怎麼吸引我,但想說來都來了就喫個章魚燒吧,所以纔會在這邊排隊。
「這算是在捧我嗎……?你是不是在拐彎抹角地損我不會聊天?」
有一段時間,我們只是專心享用章魚燒。
南忽然把頭伸過來,對着我嘴邊的章魚燒吹氣。
每當我產生這種實際感受,就覺得心情跟着變輕鬆……
什麼都不用怕。
「不用怕,你已經疏忽了。」
「我是沒在期待啦。」
「當然燙啦,要吹吹啊。吹吹~」
「已經涼了吧?」
「乾脆去喫喫看其他家章魚燒好了,不是還有很多家嗎?」
「……來。」
大概是從表情看出來了,南湊過來看着我的臉這麼說。
「這絕對是米其林水準,不愧是米其林。」
不早了……該回家了。
後來我們喫遍了附近每一家章魚燒與章魚仙貝,然後逛二手衣商店,又在商業設施的地下室夾娃娃。
「應該在這附近吧──」
我們兩個高中生溜出同學會,直接從京都跑來這裏,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但這絕對只是我的心理作用,路上行人只顧着逛街,根本沒人在注意我們。
南也把自己那份章魚燒燙呼呼地放進嘴裏,她說着:「超好喫!」眼睛頓時發亮。
結女有些鬧彆扭。
「講得還真白……」
川波小暮◆遠走大坂•其二
「並不是。」
「……這麼快就耍起傲嬌了?」
「我是有自覺啦……」
「好喫……」
「沒錯。」
「妳也要記得提醒自己喔,可以從傲嬌畢業了。」
我還沒開動,結女先插了一顆自己的章魚燒,送到我嘴邊。
章魚燒放進嘴裏的瞬間,我發出慘叫。
我們正在排章魚燒攤販的隊伍。
「聽說剛開始交往的情侶如果像這樣排隊有損對男生的觀感,但我覺得很奇怪。」
我一邊抱怨,一邊重新把章魚燒放進嘴裏,一邊喊燙一邊品嚐。
最後──
我們從美國村往難波的方向移動,沿着一間超大的高島屋旁邊走了一陣子,路上行人也逐漸減少。
「你說誰傲嬌啊!」
「再來要去哪?只喫章魚燒不夠吧。」
「我事前跟某位壞學姐做了點功課。」
南露出整人成功的表情,得意地笑了。
「我問她有沒有未成年也能入住的罪惡旅館。」
說穿了就是愛情賓館街。
真的全部都是愛情賓館。賓館的隔壁是賓館,再隔壁還是賓館。愛情賓館在這裏分佈得比拉麪街的拉麪店還要密集。
「啊,好像在靠外面一點的地方。」
南邁步向前,我戰戰兢兢地跟上。
經過整間像是大粉紅色糖果城堡的建築物前,我正被它十足的愛情賓館風格嚇住時,無意間又有一棟外觀跟中小企業辦公室沒兩樣,卻寫着「休息」、「住宿」等文字的建築物映入眼簾。如果不假思索地走過去,說不定還不會發現。
穿過與未成年青少年搭不上關係的一塊塊招牌,就在我們越過一條街,發現周圍景觀變得截然不同的時候,南停下腳步。
「就是這裏──」
簡直是都市迷彩。
乍看之下一點也不像賓館。就是一棟普通大樓的普通店面,悄悄地擺出房價牌。入口是像公共廁所的那種隱藏式設計,醞釀出一種見不得人的氛圍。
「喂……妳認真的嗎?」
「怕什麼啦──光明正大走進去就沒事了……我聽說的啦。」
我嚇得裹足不前,相較之下,南看起來開心得很。
她挽住我的手臂,很有那種味道地靠到我身上,硬是把我拖進大廳。
在燈光昏暗柔和的空間裏,裝設了像深夜自動販賣機般亮到刺眼奪目的機臺。機臺熒幕分成大約二十格,各自顯示着客房的照片與費用。
「要選哪一間~?」
南態度輕鬆地問我,我卻緊張得渾身僵硬。
格子有的亮着,有的是暗的,亮着的大概就是空房間。也就是說,燈沒亮的房間表示目前有人在休息……
「要看就看沒關係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房間裏就像月下夜路一樣,只有微弱的照明作爲光源。我們走進室內,關上房門,燈仍然沒亮起來。看來必須自己找到開關。
我們直接走到臥室。
「不錯喔不錯喔,有像愛情賓館……嗯?」
我的視線差點被引向南的下半身,急忙把臉轉開。
「這間吧。」
「就這間吧。」
我刻意遠離在牀上坐成W字型的南,拉張椅子一屁股坐下。
「走了一整天,當然啦。」
冷靜點,冷靜點。就目前看來,這採用了所謂的無人櫃檯服務,在進房間之前應該不會碰到任何人……沒啥好怕的,只是過夜休息罷了,跟一般旅館沒有哪裏不同。冷靜,冷靜……
該死!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的眼角餘光,瞄到南從一覽無遺的浴室深處現身。
就好比現在,我的眼角餘光也瞄到茶几上隨意放着的兩個方形薄型包裝。操作照明控制面板的時候太暗了……沒看見它們一直襬在從牀上伸手就能構到的位置。
看到了把裸體貼在玻璃上的南曉月。
順着她的視線,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玩意兒,把我嚇了一跳。
「好暗!」
我鬆了一口氣。
「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啊?是要用來按摩嗎~?」
「就是那個吧?」
南的手指打開開關,形如木芥子人偶的那玩意兒開始嗡嗡震動。
南的目光停在枕頭邊。
背後傳來蓮蓬頭水柱衝到浴缸的聲響。
事情來得突然讓我腦袋沒跟上,一不小心就盯着看了幾秒鐘……
「我不會偷看啦!你有點汗臭味喔。」
「少、少胡說八道了。」
成年人都是在這種空間裏愛愛嗎?我有點搞不懂成年人的心理。
而且是玻璃牆。
然後她走進盥洗室,消失在通往浴室的門後方。
「我會把臉轉開,妳快去洗吧。」
她的背後是那間完全沒有遮蔽物的玻璃牆浴室。
我姑且按了幾下面板調高亮度,房間內頓時變得明亮。
南從浴室走回來,「咚」地一聲坐到雙人牀上說:
「嗚哇!你看,你看這個!看光光耶!」
我不甘願地走進南剛出來的盥洗室,脫掉衣服,探頭看看浴室。隔着玻璃牆,可以看到南背對着我坐在牀上把頭髮弄乾。
「可以轉過來嘍~」
她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意思不去沖澡。
一片肉色。
南環顧房間顯現的全貌,發出讚歎的驚呼。
最勁爆的是……
「你要去洗嗎?」
她用鑰匙開門。
就是這間。
「我看看……熱水要怎麼用……啊,是這樣吧──好冰!」
「誰敢去那種浴室洗澡啊……」
每個角落都設計成讓人想做那種行爲。
爲了壓抑內心的動搖,我刻意講得粗魯一點。
這什麼鬼地方啊……
南就像用甜香引誘獵物的食蟲植物般嬌豔地笑着。
維持這個姿勢就什麼都看不見。這是事實,但只要我稍微……稍微轉過身,就什麼都看見了,簡單得很。頭髮垂落緊貼的頸項、微微主張存在感的胸脯、緊緻的纖腰、渾圓小巧的臀部,還有運動鍛煉出來的健美雙腿──
「其實我還滿有料的耶~」
比我剛纔的想像多了些成熟魅力的肢體,就像要讓我看個夠般貼在玻璃牆上。這是我自有馬溫泉那次以來再度看到南的裸體,她的身子純潔無瑕且充滿健康美,有種動人的魅力而不讓人覺得色情。但它依然撼動了我的本能,自身體深處挑起一股火山噴發般的熱潮。
「哇靠!」
雖然不是一起洗,但處於這種淋浴可能被人看見的狀況……而且剛纔看到裸體的衝擊還沒平息,讓我在意起自己身上的每個角落,搞得我坐立難安到受不了。
我震驚地看着南的臉,「嘻嘻嘻。」南頑皮地笑着。
南用她細細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熒幕下方的格子。這樣似乎就挑好房間了,機臺吐出寫着房間號碼的收據與鑰匙。退房時再付費就可以了?
那傢伙,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嗎……
「妳……!」
我暫時離開南的身邊走向茶几,眯起眼睛打量控制面板。看來似乎可以用這個細微調整燈光的顏色與亮度等等。跟一般的旅館完全不一樣。
光是坐在牀上,就能把白色浴缸看得一清二楚。
我下定決心踏進浴室,在溼答答的浴缸裏沖澡。
牀的旁邊就是浴室。
南比對收據跟房號牌上的數字是否吻合。
「反正都會看光光,要不要乾脆一起洗呀?」
我感覺自己緊張到連腳尖都變得僵硬。我暗自做了個深呼吸,並注意不要被身旁的南發現。
「哦哦──」
夠了夠了,不要去想像!壞就壞在我對這些都很熟悉,我都看過,想像起來也就充滿細節。我只是來這裏過夜的,今天什麼都不會做。今天不會,今天不會,今天不會……──
我託着臉頰,望向緊緊拉起的遮光窗簾。
我一邊放鬆緊繃的情緒,一邊轉向後方……
「還、還自信咧,明明就小鬼頭體型……」
在朦朧的照明中,浮現出唯一一張雙人牀。我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同時也注意到牀頭茶几上有個控制面板。
房間四面牆壁全貼滿了讓人心神不寧的花卉圖案壁紙,大小跟單人套房差不多,放一張雙人牀、一張圓桌與兩張椅子就沒空間了,牀鋪上方天花板的迪斯可球照亮了這些傢俱。
「我也流了一身汗,先去衝個澡好了。」
我撩起溼發睜開眼睛,感覺清爽多了。剛纔自身體深處湧起的本能衝動也一同被熱水沖走──
「騙到你了♥」
那個形狀像木芥子人偶的玩意兒是──
往旁邊一看,南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沒錯,那傢伙的裸體我早就不知道看過幾遍了。但是被人毫不客氣地盯着瞧,應該還是會不太舒服吧?
在我的視野之外,南腳步啪噠作響地走出浴室。然後過沒多久,穿着寬鬆浴袍的南就從門後走了出來。平時綁成馬尾的頭髮仍然披在肩上。

「難得的好機會,你就看兩眼嘛。不然我都要喪失自信了。」
「好沒說服力喔~都用貪婪的眼光把我身上每個角落看遍了。」
當我就像和尚唸經般喃喃重複這些話時,淋浴的水聲停下來了。
我急忙轉身背對浴室。看來那傢伙絲毫沒有先用浴巾裹住身體,觀察情況的打算。
「什麼啊~?我不懂耶~」
好……
我快發瘋了。
「……妳是明知故問吧?」
南毫不遲疑地把它拿起來,看着我賊兮兮地笑。
南興奮地跑進浴室,從裏面對我比V字。我只能露出抽搐的笑臉。
南說着:「那我去洗嘍。」就下了牀。
南領取收據與鑰匙後,我們一起從昏暗的大廳往裏頭走。
徹頭徹尾的色情。
「哦,是肩頸按摩棒嘛。」
「累了?」
我們走進電梯。我聽着輕微的機器運轉聲,委身於柔和的重力。電梯門很快就開了,我們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便、便宜的就行了吧。」
「誰要看啊!又不是第一次了,稀罕咧!」
我勉強別開目光這麼說,南像個壞女人般嗤嗤笑起來。
一整個心神不寧……
整個空間都是專爲情色所打造。
就像放下了肩膀的重擔。
我急忙把屁股轉向南,最起碼還能遮住前面。她穿着浴袍很不莊重地盤腿而坐,還像個評論家似的對我的裸體品頭論足。
「長大了呢……」
「幹嘛評論啊!」
「死肌肉其實也不錯看嘛!給你一個贊!」
「給什麼正評啊!」
這個女色狼……真是一點也不能大意。
但是同時,我心情也自在多了。
在這裏不會被任何人看見。就像與世隔絕一樣,這個空間只屬於我跟這傢伙。
在這個小房間裏,我纔有辦法活得輕鬆自在……
後來我們喫了先在超商買好的晚餐,兩個人一起躺到牀上,用手機看影片殺時間。
起初我們是趴着,肩並肩湊在一塊,後來姿勢換着換着就變成仰躺,南的頭靠上我的肩膀。
「我聽朋友說──……」
「……說啥?」
「胸部如果夠大,就可以當成手機架。」
「那還真有點方便……」
「是吧──……」
走了一整天,現在終於覺得累了。睡意像蜘蛛網一樣遍佈大腦,連動動手指都提不起勁。手機被以有點彆扭的姿勢放在胸前,不知不覺間開始自動連續播放實況影片,陌生的VTuber在畫面中玩着陌生的遊戲。
有種自在的慵懶。
不知道多久沒感受過這種讓人身心放鬆的疲倦了。就連睡意都像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哦,我懂了。
當我們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時,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一發不可收拾了。」
最後只剩下本能。
──如果我能前進的話。
不知爲何,我的眼淚竟奪眶而出。
每次重複這個動作,我感覺自己內心那團糾結的絲線,彷彿正慢慢鬆開。
然後,再一次。
在這裏我不用害怕。在這裏我可以過得自由。我不用去羨慕別人,不用對自己失望,不用怨恨過往,不用對未來絕望。
那是一種令人懷念、柔軟又有點癢的觸感。
「我辦不到……辦不到啦……」
不知不覺間我倆已經吻到舌頭交纏,貪婪地品嚐對方的口腔。
「你已經不用再躲避別人的好感,不用再害怕面對自己的感情了。小小你早就──恢復自由了。」
「……就這樣……?」
最後,纖瘦身子的緊繃達到頂點,隨後累壞似的癱軟。
但是我沒起蕁麻疹,也不覺得想吐。
「啊……!嗯……!」
然後她緊緊抱住我說:
我也不懂,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想,大概是因爲我很難過吧。難過我變成了這副德性,也爲了這些意外傷害而替曉曉難過。
我只要往前進就行了。
那股慾望,早已在我的體內瀕臨爆發邊緣。
因爲,她是這麼可愛。長睫毛、大眼睛,臉頰看起來像小孩一樣柔嫩。表情千變萬化,動作像小動物一樣靈巧,想撒嬌的時候會變得有點小鳥依人。
我可以順從本能活下去。
我只在心中反駁,也學着把手伸向曉曉的下腹部。
我能的話……
「……發現什麼?」
「我喜歡你……小小……我真的只有這個念頭。或許你不會相信,但我是真心的──」
我要用我內心沸騰的慾望與愛情一再地澆灌她,永遠永遠持續下去,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她把真相告訴我,但我無法接受。
內褲早就往下拉到膝蓋處。完全做好準備的曉曉,就躺在我面前。
「……小小……?」
「你……已經康復了。」
南湊過來看着我的眼睛。
被唾液沾溼的粉櫻脣瓣,誘人地展露微笑。
所以我也可以這麼做,對吧?
「如果是這樣,那我跟真琴是怎麼回事?我那時是真的很痛苦,視野扭曲到好像整個世界上下顛倒……像是身體的內側被翻出來……」
彷彿不讓我繼續說下去,南的脣瓣再次碰到我的嘴脣。
變成只是壓得牀軋軋作響,互相交纏的兩頭野獸。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與其在讓我喘不過氣的世界作爲一個人類活下去,變成野獸還更輕鬆自在。
南就伸長脖子,輕輕吻了一下我的嘴脣。
「……該死……」
我想珍惜她。
啪嗒一聲。
我戰戰兢兢地將嘴脣湊上去,輕輕吻了下曉曉的脣。
我只是昏過去罷了。只是失去意識,藉此斷絕自己與世界的聯繫罷了。那從來都不是睡眠,不是休息。我只不過是……對,不過是無法再繼續面對世界。
但曉曉溫柔的眼眸,以及包容一切的脣邊微笑,稍稍緩解了我內心的恐懼。
再一次。
這幾年來,它們一直在我心中累積。
這次換我來寵愛妳,寵愛到讓妳承受不了。
曉曉往下看,露出一絲欣喜的微笑。
我可以讓她感受到最猛烈的愛意。可以整晚在她耳邊情話綿綿,讓她滿腦子都是被愛的感覺。我要粗暴地衝撞她稚嫩的身軀,讓她搞清楚自己的存在意義。等着瞧,我會讓她的腦袋被幸福、歡愉、滿足感與服從心理逼瘋。
放在茶几的薄型包裝,甚至沒閃過我的意識角落。
從現在起每天都是這樣,就算她求饒,我也不會放過她。
「……我說啊,小小。」
臂彎裏的嬌小身軀漸漸變得香汗淋漓。她呼喊着我的名字,繞到我背上的手臂像是求助般抱得愈來愈緊。
我承受不住內心的傷悲……
「……最好是啦。」
「我喜歡你。」
我把臉埋進曉曉的腦袋旁邊,讓枕頭吸走我的眼淚。
「我會幫你一再做確認,直到你相信。」
我纔剛問完……
曉曉一邊接納我的慾望,一邊伸手探向我的下身。冰涼的手滑進浴袍內側,碰到了下腹部。
「你……發現了嗎?」
「你只是自己沒察覺而已,只是以爲還沒好而已啊。」
我用理智封殺這些念頭,因爲恐懼而將它們推到一邊。
彼此彼此啦。
所以,不對。這樣的未來是錯的。我要的不是這個,心中期望的不是這樣。
我很害怕。
南輕聲呢喃。
「怎麼可能……妳說了就算──」
「……嗯……呼……啾……哈……」
我一直都是真心喜歡她。
曉曉稍微豎起了膝蓋。
忍不住緊緊擁住曉曉嬌小的身軀,壓到她身上。
從我眼中滴下的淚水,像雨點般落在曉曉的臉頰。
曉曉的臉蛋紅得像是醉了酒,無神的雙眼彷彿失去了意識。下一刻,她盯着我的眼睛這麼說:
我……能的……話……
當時這傢伙對我做過的事,要是能以牙還牙,不知道有多爽?
原來,我一直都喜歡她。
這份慾望時時浮現心頭卻又被我壓下,閃過腦海卻又被我否定。
「想對我做的事,就這些……?」
「我以前總是隨意命令你……所以,這次就換你來對我爲所欲爲吧?不然我的心結會解不開……」
全身失去力氣。
再一次。
曉曉露出一絲淺笑。
「要做什麼都可以喔。」
就像直接說給大腦聽一樣,她在我的耳邊呢喃。
「啊!嗯!小小……小小,小小,小小……!」
忽然間……
「我好喜歡、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對不起,我以前對你那麼壞……我有好好反省了……雖然有一段時期我因爲尷尬而對你很兇,但我一直都喜歡你,從來沒變過……」
她的頭髮披散在枕頭上,正中央一雙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我。浴袍被弄亂,胸脯在鬆開的衣領之間若隱若現,附有小蝴蝶結的天藍色內褲從衣襬底下露出來。
思維、情感與理性都逐漸消失。
南湊到我耳邊,用令人懷念的小名叫我,白皙的手放上我的肩膀。
也就是說,我一直睡不好。
呼吸紊亂不堪。我與曉曉都逐漸拋開人類的理性。
我只需要前進,只要往前推進一點點──
「我很想報復……很想對妳還以顏色……但我辦不到……我,爲什麼……偏偏對妳……該死,該死……」
每當她對我傾訴愛意……
不管是誰交到這麼可愛的女友,都會當成寵物一樣疼愛。
一直都是她在陪我。爸媽在外打拚、幾乎都沒回家的日子,只有這傢伙一直陪在我身邊。所以……所以,我……
我不想逃避。
從來不想逃避。
其實,我一直都……──
「……沒事的。」
即使我這麼窩囊,曉曉仍然溫柔地摟住我。
「我等你。再久,我都等。」
於是我們沒再做什麼,僅僅在牀上相擁──
伊理戶水斗◆突兀感的核心
伴隨着震盪體內的聲響,光之花朵在夜空中綻放。
它劃破寂靜,夜幕低垂的世界頓時變得華麗熱鬧。
我與結女在被人遺忘多年的神社,坐在通往拜殿的階梯中段,仰望着這片美景。
「總覺得,好懷念喔……」
在五顏六色的彩光照耀下,結女發出了嘆息般的低語。
「記得去年纔跟你一起像這樣看煙火,現在又過了一年啊……」
「是啊……」
回想起來只是倏瞬之間的事,卻是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年。
仔細想想,某種事物就是在那一刻,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結女吻我的那一刻起,停滯已久的世界彷彿終於開始運轉……
「……欸。」
是這個意思啊?
「──喫章魚燒的時候啊。」
沒錯。
「川波被古山真琴喂章魚燒時,沒喊燙就喫下去了。」
「……你是不是有點分心?」
「嗯?」
仰望煙火散去的夜空,我說出這段時間卡在我腦海一隅的突兀感來源。
「……我猜,你是在擔心川波同學吧?」
不知爲何,結女忽然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很高興你以我爲優先……可是啊,我跟你說。」
過了幾秒,我結束親吻,結女在我眼前睜開眼睛,略有怨言地盯着我的眼睛。
不幸的,我發現了一件事。
所以我應該專心陪伴結女,這叫做基本禮貌。
我聽着煙火的迸放聲,吻上結女的嘴脣。
忽然被她點破,我閉口不語。
跟結女一起逛夏日祭典時──我總算想通了川波講的那件事,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川波忽然失聯,加上之前反常的語氣……還有那傢伙說的那件怎麼聽都只像是在炫耀桃花運的遭遇。
「如果有人喂自己喫,一般咬下去不是都會被燙到嗎?」
雖然那件事的確讓我介懷,但現在跟我在一起的是結女。
然後,就好像媽媽開導小孩子那樣,她認真地告訴我:
於是……
結女說了些模棱兩可的抱怨後,「唉」她故意大嘆一口氣。
看着心生疑問的結女,我把問題的癥結點告訴她:
「有嗎?」
時機實在是太不巧了。
「嗯。」
「該說是不夠溫柔,還是缺乏愛情呢……」
「好、好啦,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要分心……」
她說得對……那件事,始終卡在我的內心角落。
繼而她閉上眼睛,對着我微嘟嘴脣。
結女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看看她,那眼神像是想索求什麼。
「……無所謂,現在是我們倆的時間。」
我開口了。
「嗯,會啊……咦?」
「難得在充滿回憶的舊地接吻耶~這可是很重要的場景耶~」
「如果男朋友是個懂得珍惜友誼的人……做女朋友的可能會更愛他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