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波小暮不肯接受「這怎麼回事啊，伊理戶！」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女朋友。

所以我知道，耶誕節、情人節、新年、生日加上紀念日──活在繁忙行程當中的情侶們，特別是學生情侶，會迎接一項其他情侶沒有的特殊定期活動。

每隔幾個月一次，一年多達四到五次的此一活動，沒錯──就是「準備考試」。

等一下。

也許有人正在想「準備考試哪裏是活動了」。我彷彿可以聽見有人在說那種事情根本是下地獄受苦，以活動來說拷問度未免也太高了。這我可得說聲抱歉了。沒跟男女朋友一起開過讀書會的人會這麼想無可厚非。

沒錯。

那種事情，就只是下地獄受苦兼拷問。

記得那時我們纔剛開始交往一陣子，大概是在國二下學期的期末考前夕吧──對於上一回，也就是期中考時發生的意外，我們產生了危機意識。

是指那女的暗地裏祭拜我的橡皮擦那件事嗎？不，雖然那的確也是一件令人作嘔的真實事件，但當時的我對那件事並不知情──我說發生的意外，是更具有現實性的危機。

也就是成績退步。

沒有到顯而易見的地步。我想差不多就是平均80分降到了75分吧。但是對於剛開始交往腦袋發燒（後來腦袋又持續發燒了幾個月，但這個時期特別嚴重）的我們來說，這份意義重大的數據足以潑我們一桶冷水。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面對即將來臨的期末考，我們有了此一共同見解──因此作爲解決方案，我們採用了以下策略：

一言以蔽之──就是隻在公共場合一起唸書。

不是，不要一起唸書不就得了？

還請各位忍住這句吐槽──剛開始交往的國中生情侶，都是嚴重缺乏判斷力的。你們以爲這種合理的正確論調能通用嗎？用異常的態度對付異常的人事物才叫聰明的作法。

總之，等考試期間結束後再來耍甜蜜吧。

我們做下這個決定後，選上了離家稍有距離的圖書館作爲主要念書地點。因爲與我們同校的學生很少會去那裏，最重要的是館內規定必須保持沉默。

從我們在暑假期間相會過多次就知道，學校的圖書室有種允許學生小聲交談的氣氛──從這點而論，若是換成當地陌生人聚集的公共設施，縱然是厚顏無恥……抱歉失言，就算是國中生情侶也很難放膽聊天。

──……………………

那女生漲紅了臉，雙腳踉蹌打結地從我們面前逃走。

不懂得看時間與場合，隨時隨地動不動就發情。真是丟盡了以智慧爲最大特長的人類的臉。

東頭當場用手遮住嘴巴，視線嬌慵地斜着下垂，聲音微弱地說了：

「東頭──妳期末考沒問題嗎？」

真是，女人怎麼會如此善變？在這四個月之前，明明還純潔到好像連怎麼生小孩都不知道。

「只有KO算數。」

──……………………

「好痛痛痛痛！」

色眯眯地望着扉頁插畫美少女的巨乳宅女，頓時像是時間停止流動般全身僵硬。

寂靜之中，直接傳進耳道的聲音，使我的腦髓深處一陣酥麻。

「水斗同學變成我媽媽了嗎……？」

──這裏……你會嗎……？

「嗚，嗚嗚嗚……那、那就傷腦筋了……」

「我今天有點雜事要辦，失陪──」

──……嗯。

「…………我、我沒在準備…………」

「東頭？」

──…………嗯…………

綾井像是心急難耐地抿着嘴，好像懷着某種期待，目不轉睛……抬眼望着我。

然而，這當中有個陷阱。

單論這一點，我相信我與那女的一定抱持相同意見。

「那個……我覺得這不是該用壁咚姿勢問的問題……」

照妳這種裝蒜的方式，第一集前半戀愛喜劇就結束了。

──……………………！

「嗚嗚……！」

受到這種羞辱竟然還沒做出成果，除了拷問之外還能怎麼形容？

「是喔。」

可以用筆談的方式，也可以用手機。如果只是想問問題，根本不用做出在耳邊呢喃這種不符綾井作風的舉動。

東頭伊佐奈這個健忘女，神情十分困窘地連連呻吟。

「可是，那你要我怎麼辦呢……這間學校的課業太難了啦……讀國中的時候，我明明算是比較聰明的那一類……」

「我這麼說是爲妳好耶？」

「所以呢？考試準備得如何？」

在大型書架的後方，綾井呼出的淡淡氣息，輕輕地撞在我沾到少許護脣膏的嘴脣上。我懷着一種出神沉迷的心境，注視着她那遮羞般的靦腆笑容。

「我會幫妳的大腦塞進夠多的知識，改善妳的成績。」

「少跟我一副真的有點想當的樣子。」

總之，在這裏不方便。得先離開這裏纔行。

「演得也太不像了吧。」

──我們……去找參考書吧。

──……唔哇……！

「功夫……」

「也、也不用這樣逼問我吧……又還沒到考試期間……」

──……嘿嘿。

──不會……只是覺得很意外，原來綾井這麼色。

「那是我口袋裏的手機。」

理由自不待言。

就在綾井的長睫毛，再次下垂的瞬間……

東頭漸漸不再抵抗，於是我把她壓到牆上，手撐在她的臉旁邊。

當然，成績幾乎沒有進步。

「萬一妳變成我的學妹，忘記帶課本時就不能再跟我借嘍。」

只見東頭放棄抵抗，接着身體忽然扭扭捏捏地動來動去，轉頭偷瞄我一眼像是有話要說。

「殊死戰啊！既、既然這樣……！」

「考試準備得如何？」

◆

綾井如此說着，手臂繼續環着我的脖子，嘴角微微綻放。

塗了護脣膏，帶有低調光澤的粉嫩嘴脣，留在視野中央不動。

東頭紅着臉用力推我的胸口，於是我暫且解除壁咚嘆了口氣。

而我，也沒好到哪去。在這四個月之前，明明對女生絲毫不感興趣──如今，卻輸給瞭如此單純的誘惑。

──……呃，這個……

這纔是準備考試應有的態度。其他行爲都是不必要的。完全不需要竊竊私語喫喫偷笑、毫無意義地用手肘互碰，或是假裝小指湊巧碰在一塊。我們取回了準備考試的正確作法。

我們的肩膀相觸了。她的髮絲飄出一股甜香，輕撫般地鑽進我的鼻腔。我不由得當場僵住，而綾井就好像對着我耳朵吹氣一般，小聲呢喃：

我們儘管相鄰而坐，卻一言不發，四周只充斥着翻頁聲與自動鉛筆書寫的聲響。

虧我一直在忍耐。

虧我明明想跟她說話，想進行身體接觸，還努力忍着將這些想法趕出意識之外。

正因爲像這樣，我們讓自己受困於這種環境，使得她那從極近距離內撞進大腦的聲音，造成了過於強烈的刺激。

──對、對不起喔？那個……打擾你念書……

我一把抓住急忙想開溜的劣等生脖子逮住她。她竟然還敢手腳亂揮死命掙扎，於是我從背後架住她，扣住她的頭與肩膀。

──…………總之，我們離開吧。

「整天考不及格，哪天真的會留級的。妳想當我的學妹嗎？」

我把臉逼近一問，東頭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回答，把臉別開。

煩人的梅雨季早已遠去，制服也到了換季的時候。所有學生都換上了開放風格的短袖穿着，校內卻日漸充斥着與解脫感正好相反的緊繃情緒。

「啊嗚──！」

──……………………

七月。

用被人潑了桶冷水的腦袋苦思了半天，我只能這樣說：

我們沒察覺到，像這種必須顧慮到他人目光，而忍住不做出親密舉動的狀況──對於愚蠢又花癡的國中生情侶來說反而更危險。

東頭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嗚嗚……」開始發出好像很痛苦的呻吟。

放學後，我照常前往圖書室的窗邊，看到穿着短袖襯衫加無袖學校背心的東頭伊佐奈看輕小說看得津津有味，於是問了之前就令我在意的問題。

情侶這種東西，真的有夠爛的。

「……咦？你說什麼？」

「水……水斗同學……有硬硬的東西碰到我的屁股……」

──……看教科書，有點，不太好懂。

第一個有動作的，是綾井。

「妳本身不笨，能考上這所學校就證明了這點。再來就看下多少功夫了。」

「……水斗學長？」

我拿起筆想問她要不要筆談，但綾井已經有些心急地偷看一下我的臉……然後把坐着的椅子拖向我身邊來。

「噫嗚嗚！請、請不要用低沉恫嚇的聲音嚇我！我會心跳加速的，請不要這樣！」

綾井面紅耳赤地低垂着頭。我不知道能對她說什麼。不過，好吧，或許可以慶幸是一個小女生看到我們。只是說不定她會把這件事當成一輩子的回憶就是了。

「好痛痛痛痛！投降！我投降──！」

「……………………」

也不知是出於抗議還是什麼，我懷着亂七八糟的情感看向身邊的人，霎時間，目擊到了那一幕。

尷尬的沉默氣氛飄過現場，我看到綾井的臉，像水果成熟般變得越來越紅。

──才、纔沒有……！……好吧，也許有……

綾井指着教科書小聲說完，才又猛一回神急忙環顧四周。幸好沒被任何人聽見，但在這寂靜空間中即使是正常小聲說話也會變得很響亮。

「我……想起來了！」

看來那女的與南同學多少灌輸了她一點心機技巧，但對我不管用。

「休想逃。」

在有着他人目光的場所，不能說話的場所，不能有肢體接觸的場所。

我們不約而同地，動作極輕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與對方分開。

方法的話，應該多得是纔對。

「妳以爲短短一星期的考試期間來得及唸書嗎？反正妳這種人，上課的時候一定也在偷看輕小說吧。」

只聽見一聲音量小，但嗓音高細的驚叫聲。

──……伊理戶同學，這裏……

我們像被電到般猛一轉頭，看到那裏有個大約小學中年級的小女生。

「我……要被水斗同學塞進來了嗎……」

「這種話可以省省了。」

想用黃腔岔開話題是沒用的。

就這樣我逼東頭伊佐奈跟我約好，下星期六下午到我家來。

然後到了隔天。

「……死定了……」

一個臉上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到來的男子，出現在我眼前。

正是川波小暮。

這個就讀校規嚴謹的明星學校卻把時間浪費在髮梢造型上，體現了反體制的男子，整張臉趴在我的桌上絕望地說。

「死定了……期末考死定了……」

「不會是屬於嘴上說說照樣考高分的類型吧──好像不是。」

「那還用說嗎！我連期中考都是瘋狂唸書才勉強過關的好不好！」

「有你那麼雄厚的人脈，要弄到一、兩份歷屆考題應該不難吧。這樣還是念不來？」

「……我們學校的老師經驗豐富得很……我這種學生的心思早就被摸透了……」

他現在變得活像是纔剛跨越激戰建立起了自信，卻又見識到自己與新登場強敵的實力差距一樣。

「救救我吧，學級榜首！我只能靠你了！」

「不要，好噁。」

「你想買什麼我都出錢！」

「哦……」

你說什麼都可以是吧？

不理會被兩人拉扯着晃來晃去的我，結女正在講手機。

「我爸媽不在。」

老實講我搞不懂這兩個傢伙有什麼誤會，不過無論是何種誤會，只要冷靜下來把事情想清楚，應該就能盡棄前嫌了。

客廳的拉門嘩啦一聲拉開。

「就是啊。有夠熱──」

家居服的長裙與黑色長髮輕柔地晃動。從客廳現身的，正是我的不才繼妹──伊理戶結女。

站在那裏的東頭伊佐奈，穿着上次說是結女還有南同學幫她挑的便服。

東頭與川波雖是初次碰面，反正川波的交際力沒人能比，應該不會有問題。

兩個人一起教比較省事。

「誰跟你大師啊。」

七月的陽光很毒。帶着拍動襯衫衣襬送風的川波，我打開了玄關門。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東頭伊佐奈的眼睛──與川波小暮的眼睛……

「……妳誰啊？」

「這是怎麼回事啊水斗同學！這個痞子男是誰啊！他在騙我對吧！水斗同學只有我一個朋友對吧！對吧！」

「（總之！把川波同學帶去你自己的房間！客廳裏的東頭同學我來教就好──）」

「上限！拜託要判斷上限！拜託！」

「……最近認識而且興趣相投？」

作夢也想不到面對任何人都怕生的東頭，與面對任何人都保持友好態度的川波，竟然會一見面就互看不順眼──說真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原來如此，是挑上伊理戶的詐騙犯啊。」

「怎麼感覺妳好像在把我當笨蛋？要不要出去解決？」

「我叫東頭伊佐奈，是水斗同學獨一無二的好朋友。」

看到放在三和土地板上的女運動鞋，川波說道。

「東頭，這個男的叫川波小暮。自稱我的摯友，就只是個擅自死纏着我的班上同學。」

「還請這位跟蹤狂先生不要靠近過來。水斗同學是我的朋友，不會讓給任何人的！」

「嗯？誰啊？」

「南同學啊。」

在我家的客廳，初次見面的一男一女把我夾在中間互瞪。

濫好人的門檻太低了吧。只不過是說對南同學的性別就能被當成男主角，太好賺了。

等把我拉到樓梯口後，結女不知怎地偷偷摸摸，且帶着責難的語氣說了。怎麼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情形？

客廳裏傳來了東頭的聲音。

「還能幹麼……因爲他求我教他念書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

右邊的川波搖晃我的肩膀。

「總之進來吧。外面熱死了。」

「妳好，打擾嘍，伊理戶同學。」

川波輕鬆舉手打了個招呼，但結女對這沒做回應──

「（拜託，你怎麼搞的啊！幹麼把川波同學帶來啊！）」

「爸媽不在，是吧？……也就是說，這是伊理戶同學的鞋子嘍？」

皺起眉頭……

「是啊，看來她已經平安到家裏了。本來還以爲最糟的情況下，她會在大門口原地打轉到我們回來呢。」

「什麼？」

「不是水斗同學回來了嗎──？結女同學──！」

眼睛真尖……不過，那不是結女的運動鞋。

「（啊──真是，對啊……！這男的就是這種人……！）」

「啊啊……」結女像是死了心般遮起眼睛。

「怎樣？」

雖然說照東頭的個性，是不會欣賞川波這種外表輕薄的傢伙，川波大概也不會跟東頭這一型的打交道──

就這樣，可能是我冷靜的解釋奏效了，兩人各自像是恍然大悟般頷首。

看來她是不打算幫我了，我無奈地嘆一口氣，將兩人一把推離對方。

你們有好好聽我解釋嗎！

「妳纔是給我放開妳的髒手妳這詐騙犯。」

結女看到出現在玄關的我與川波，愣愣地張開嘴巴。

「爲什麼會解讀成這樣！」

「找遍附近二手書店都找不到呢……」

「感激不盡，大師！」

「嗚……！我、我是說過買什麼都出錢，但還是有上限的喔？有上限喔？」

兩人眯起眼睛……

「仔細想想，我還是頭一次來伊理戶家耶。給伊理戶同學探病的時候被排擠沒來成。」

我帶着在外頭約好會合的川波，來到我家門前。

「看來她已經到了。」

氣氛怎麼這麼奇怪？

就在我不住點頭時，結女好像覺得頭痛似的按住了額頭。

「川波，這個女生叫東頭伊佐奈。我們是最近認識的，只是興趣相投的朋友罷了。」

「（曉月同學──……！快來救我──……！）」

「「誤會？」」

「原來如此，是纏着水斗同學的跟蹤狂啊。」

「我有一本想要的絕版書，但在網路上價格已經飆漲到離譜的地步……」

「──結女同學～？」

東頭使勁拉扯我的手臂，摟進自己的胸前。我的上臂陷入了細皮嫩肉的豐滿胸部裏，但她顯得毫不在意，用看門狗似的眼睛瞪着川波。

好吧，雖然不是我提的要求，但這男的曾經買衣服送過我。這次就以五百圓以內的價碼放過他吧。

毫不掩飾懷疑的態度，說了：

「等、等一下！現在還不──」

「打擾了──……你爸媽呢？」

毫無看錯的機會，正面捕捉到了對方的身影。

左邊的東頭拉住我的手臂。

不過我帶回過家裏的女生，也不只南同學就是了。

但我已經說好要教東頭唸書了……同樣的範圍教兩遍太麻煩了。

「同樣的內容教兩遍太麻煩了。一起教不是比較有效率嗎？」

「我也是第一次讓男的來我家。」

東頭與川波蹙起眉頭，品頭論足般的瞪着對方的臉。

「……擅自死纏着你？」

這想法真是太聰明瞭。我對我的好點子感到十分滿意。

「我是川波小暮，是伊理戶最重要也是第一個朋友。」

然後。

「講得好像女生就不是第一次啊。」

「（你不會是忘了吧……？今天她也有來耶……！）」

川波詫異地偏頭的瞬間，客廳門嘩啦一聲拉開了。

「下星期六，你到我家來。我會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你是誰啊？」

「這怎麼回事啊伊理戶！誰啊這個巨乳妹！你家裏怎麼會有這種人！這個家應該是你跟伊理戶同學的聖域纔對啊！」

我偏了偏頭。

就這樣，星期六來臨了。

竟然敢獨自拜訪別人的家──東頭那傢伙真有進步。

「對喔……竟然把那傢伙當女生看，你也真是個濫好人。」

「好啦，稍安勿躁。看來雙方都有所誤會。」

川波目光中漲滿殺氣，帶着壓迫感高高在上地指着東頭的臉。

好，那就這麼辦吧。

只見她先是乒乒乓乓地跑到走廊上來，接着用力拉扯我的手臂，把我從川波身邊拉開。

「妳以爲阿宅就好騙嗎？太遺憾了，伊理戶可不是那麼隨便的男人。勸妳還是在自尊心受損之前自動退出吧？」

「嗚唔……！毫、毫不留情地挖人還沒癒合的傷……！」

「喔！看來早就碰過釘子了啊！真是太可惜了！沒能看到不自量力愛強出頭的女人哭喪着一張臉～～～～～！」

「嗚……嗚嗚嗚嗚～……！水斗同學～～……！」

東頭帶着哭腔躲到我背後。

碰到這種場面，我也實在不能再默不作聲了。

「不好意思，請你不要再欺負東頭了，川波。」

「什麼！你要站在她那一邊嗎！」

「我沒有要站在哪一邊。我不知道她哪裏惹到你了……但我已經跟東頭說好，她被霸凌時我會陪她一起被霸凌。」

「水……水斗同學……」

「抱歉打斷東頭同學的甜蜜心情，但應該直接救人才對吧。」

女魔頭插嘴打岔，但我直接略過。

「我的確是甩了她，但別人應該尊重她告白的勇氣，更不應該嘲笑她。你得跟她認錯，川波。」

「咦……！慘了，你是真的在生氣……！」

「川波同學……我是不知道你在介意什麼，不過還是道歉比較好喔。這傢伙不知道爲什麼，一講到東頭同學的事沸點就低到不行。」

這是當然的了。朋友被人嘲笑，就該回以一倍的怒火。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唔……」

即使如此，川波還是一副啞巴喫黃蓮的表情抗拒了一下，直到被我沉默地瞪了半天，才終於讓步低頭認錯。

「……是我不對……我有點太激動了……」

「聽到了吧，那妳怎麼說呢，東頭？」

「真要說起來，我不懂妳有什麼資格插嘴管我跟東頭的事。妳纔是對東頭保護過度了吧？難道是有什麼地方讓妳感同身受了？」

緊接着，我還來不及想到什麼，事情就發生了。

「爲什麼啊！伊理戶同學我問妳，這是怎麼搞的？伊理戶怎麼在我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奇怪！」

「燙傷不是用舔的，是要冷卻……」

「不是死背公式，是要學會如何使用公式。就是因爲想偷懶只背課文才會越來越混亂。好了，不要拖拖拉拉的，動手練習！」

結女愣愣地半張着嘴，當場僵住。

「……多體察一下人家的心情啦。你這樣不夠體貼喔。」

「喜歡叫別人幫自己穿襪子的性癖好？」

──結女把我的食指，放進了她的嘴裏。

儘管不在本來的預定計劃內，但結女提供幫助減少了我的一半負擔。雖說我原本基於效率考量而決定同時教兩個人，但不免有點擔心不習慣教人的自己能否把兩個人都教好，老實說她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散播不實訊息就不應該了……」

「我現在不想跟那兩人待在一起。」

「結女同學一副優等生的樣子，其實開放得很呢。」

結女回頭一看，只見被留下的東頭與川波一語不發地互瞪。

「咦……因、因爲媽媽以前跟我說，受傷的時候要這樣……」

做出這種事，還好意思說「我什麼時候做事不經大腦了」──

「妳、妳……妳在幹麼……」

「…………喂，川波。」

沒理會結女漲紅着臉爭辯，我到流理臺洗手指。

「──！」

修復速度本來就已經夠慢的思考，聽到這聲音發生了更嚴重的機能不全。

「我倒覺得現在讓他們倆獨處更糟糕……」

正在倒的熱水稍稍改變軌道，淋在我扶着茶壺的手指上。

食指指尖發紅了。不過還好，這點小傷只要立刻用涼水冷卻──

我照他說的看了看東頭，但只看到一個像小動物一樣害怕的御宅族女生。

可是東頭我就不懂了。我實在沒想過基本上就像個沒膽小動物的東頭伊佐奈，會如此地敵視一個人。

「……啊。」

「好耶──」

剛纔還在沉默互瞪的兩人，用完全一樣的語調說：

「怎樣？」

坐在我對面的東頭，往桌面一倒趴了上去。

「爲什麼這種時候就不吵架了啦！剛、剛纔那是我一時慌張──！」

「……喂！」

「川波同學，你到底在痛苦什麼……？」

我單方面搶走了結女拿起來的快煮壺。

「我們學校的現國考題稍微過度解讀一下反而剛好。像以前考過的這題，可以從這段文字與這段文字當中──」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泡茶。」

由於結女站起來了，於是我也站起來，跟她一起前往廚房。

「…………如同身高差距有它的神聖性，我認爲學力差距也很可以。」

「呼──好累喔……」

「……你或許不知道，但是做人本來就該爲朋友擔心。不過好吧，是不能否認有些地方讓我感同身受……」

川波小暮與東頭伊佐奈，一個臉上笑得邪門，一個假惺惺地用手遮嘴，從廚房吧檯的另一頭湊過來看我們。

「嗄啊？我什麼時候做事不經大腦了？」

「這個嘛……」

川波對此做出反應，把人當傻瓜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從川波至今的言行舉止，大致上可以推測出他那樣的原因──那傢伙現在的行爲，該怎麼說呢？類似御宅族在作品理解上發生歧異時的反應。就像喜歡的角色做出了徹底違反自己觀點的行爲那樣。

「現在不是有妳跟南同學？」

我急忙放下茶壺與水壺，甩了甩淋到熱水的手。

「對、對不起！還好嗎！」

「──哦哦～」

我急忙把手抽回，拔出的指尖一瞬間，牽出了唾液的絲線。

「嗚唔唔……！真是場惡夢……！」

「那個不是──啊！」

東頭與川波之間迸散出啪滋作響的火花，但我已經懶得理了。這幾十分鐘以來，同樣的戲碼都不知道看幾遍了。只要不越過底線就隨便他們吧。

「妳還是別知道比較好。總而言之，妳做事儘量別不經大腦就是了。」

「噫嗚！水、水斗同學～～……」

我視線再度轉向川波。

「妳這傢伙！我看妳只是裝受傷吧！」

先是看到結女把我淋到熱水的手抓住，拉過去，隨後──

「該開始唸書了，時間有限。把課本打開。」

真是些令人無言的傢伙。我明明只是做了正確的事。

「這麼點程度就在哀叫，怎麼配得上學級榜首的伊理戶？」

結女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導致我的手歪了一下。

「我反而不懂東頭怎麼會是那種態度。」

「哼，不知道比起不夠溫柔的女人哪個比較好。」

「嗯欸？」

結女一邊用快煮壺裝水一邊說。我邊把茶葉加進茶壺裏邊說：

「──哇～喔。」

「好吧，那就原諒你好了。看在你那髮梢亂翹得像野人的俗氣髮型的份上。」

「應該是怕你被人搶走吧。因爲她沒其他朋友了。」

就在我思考功能全面停擺的時候，溫熱、柔軟有彈性且溼溼滑滑的東西，裹住了燙傷變得敏感的手指。當我理解到那是結女的舌頭時，我已經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結女銜住我手指的嘴脣大約有五秒之久。

「…………請、請容我再次鄭重道歉…………」

「是喔。比方說呢？」

結女關掉開始咻咻叫的水壺。

東頭與川波雖然都哀叫連連，不過靠着無懈可擊的兩人體制，教學進度比想像中更順利。

然後，把熱水注入放了茶葉的茶壺。

「讓、讓我看一下！」

雖然多少起了點爭執，後來我們就按照當初的預定，開始進行讀書會。

垂眼看着川波再度低下去的頭，我決定放他一馬。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想不到伊理戶同學還滿色的嘛。」

「咦咦～？不去水斗同學的房間嗎？我今天想挖後面那個書櫃的說……」

終於發現剛纔的自己，就只是個想舔男人手指的女人了啊？

「什麼？」

我從結女手中接過茶壺，打開茶葉罐。

「──燙！」

「你說誰！」

「等考試結束再說吧。」

結女在櫃子前面彎腰開始找茶壺，於是我在她頭頂上探出上半身，從上面的櫃子拿出茶葉罐。

「可以纔怪。還是要旗鼓相當纔行啦，特別是只會躲在男人背後的女人更是荒謬透頂。現在不流行這套了啦。」

「嗯嗯？」

「比方說……」

一含。

大概是反射性動作吧。

「不、不清楚耶……我也不是很瞭解……」

「東頭同學也就算了，爲什麼連川波同學都變成那樣……？」

我在客廳桌上攤開東頭的課本以及筆記本時，川波在後面呻吟。

我一邊看着那條絲線隨即斷開，一邊摩擦並未潑到熱水卻變得滾燙的臉頰。

半睜着眼的視線從旁刺來。

「啊！喂，伊理戶你看！那傢伙在吐舌頭！」

「……你跟來幹麼？」

本來期望連同燙傷的疼痛還有唾液一起，皮膚殘留的記憶也能一起被洗掉……然而麻煩萬分的是，這次有證人。就算我們倆當作這事沒發生，把它忘了，這兩個人恐怕還是會翻舊帳。

……好吧，或許只能說看到的是這兩個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想到剛纔的場面萬一被她看到──

──嘩啦一聲，面對院子的落地窗打開了。

「咦？」「嗯？」「唔欸？」「啊？」

連原本在吵鬧的那幾個都頓時安靜下來，看着突然打開的落地窗。

在朝向院子的檐廊上……

只見──那裏出現了一個小動物般嬌小，綁馬尾的擅闖民宅者。

「嗨～結女♪我來救妳嘍～♪」

一看到她的──南曉月的笑臉，我背上頓時大冒冷汗！

「川波～你在這裏做～什麼啊～？還有啊，剛纔～我聽到有人說結女好色，或是開放什麼的～…………所以是怎麼回事？」

我與川波當機立斷。

我們放棄收拾所有隨身物品，兩手空空地就往客廳門口跑……

「你們以爲──我會放過你們嗎♪」

「──事情就是這樣，東頭同學跟伊理戶同學已經沒什麼了，就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你覺得他們的關係有鬼是因爲你自己心裏有鬼，懂了沒？」

「……心裏最有鬼的人沒資格說我有鬼。」

「啊？」

「嗚唔喔喔喔！」

川波被壓趴在地板上，南同學小巧的腳啪嘰作響地陷進他的背部。

她看起來體重那麼輕，怎麼能踩出那種聲音來……

東頭趴在被迫坐在他們旁邊的我背上，用得意洋洋的聲調說了：

南同學把手放在膝蓋上半蹲，低頭看看坐着的我。

話講到一半，原本覺得還是該作罷，但終究把話說完了：

「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好嗎？」

「……對朋友過度依賴的女生會惹人厭，是吧。」

我聽到繼續趴伏在地的川波如此低語。

無意間，川波酸溜溜地歪脣，向南同學投去視線。

「這女的超煩的。」

東頭用求助的眼神看過來，於是我決定回應她的期待。

「是是是。」

「那就來繼續準備考試吧。」

「別、別這樣，曉月同學？住手好嗎？這樣也害到我了！」

『不是。』

「別搶我的臺詞。沒有第二次了。」

南同學半睜着眼回以冰冷的視線。

「啊呣。」

結女硬是用力，把心有不滿的東頭從我身上拉開。都進入夏天了，真希望妳別老是黏在我身上。妳的胸部很熱耶。

『今天真不好意思，在你家鬧了一場。』

「我是覺得不至於……」

「啊嗚啊！……對、對不起嘛～……」

「……原來如此啊。」

「結果說半天，川波同學究竟是在計較什麼呢……」

「…………煩耶。」

事情突如其來地發生了。

「……嗯，抱歉。」

我抬頭看他的臉說：

『好不好玩……這個嘛，我也說不上來。是不會看到拍手哈哈大笑就是了。』

「買哈根達斯給我……」

「不……沒什麼。」

──有個名詞，叫做觀測者效應。

我感覺到結女在背後看我，但裝作沒發現，讓東頭坐到教科書與筆記本前面。

「咦！不是散會了嗎！」

「與其說是保護過度，根本變得只是跑腿小弟了嘛。」

南同學仍在繼續掙扎，但川波顯得毫不介意地逕自走出客廳。反而是跨過門檻時，南同學胡亂揮動的手撞到了牆壁，在那裏痛到叫不出來。

「不～要～啊～～～！」

南同學的神情，閃過我的腦海。

「我在問你被結女舔舔手指有沒有興奮。無法回答嗎？也就是說興奮到無法回答嘍？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

「不要說無憑無據的謊話，東頭。」

「沒啊，反正好像不用我說出口。」

「耍什麼帥啊！」

「你興奮了嗎？」

「咦？」

「你要回去了？」

南同學扭頭不去看川波，讓馬尾像動物尾巴一樣搖晃。

東頭把我的手指吐出來，用力連拍我的肩膀好幾下。還是擺脫不掉一種跟寵物玩鬧般的感覺。

「最起碼在本人聽得到的時候說吧。」

要等到結女對我回以詫異的目光，我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了。

「四這盎嗎？會興恨嗎？」

「這些人聚在一起沒辦法念書啦。我會把那個病嬌女也撿走的，放心。」

『這我就不能跟你保證了。那個叫東頭的女生是我的死敵，我的直覺是這樣說的。』

隔着手機看不到表情。但話語當中，帶有可能是我跟這男的認識以來，聽過最真誠的聲調。

「……水、水斗同學纔不會說我壞話……」

她講話方式太直接，「呼唔！」害我不禁發出奇怪的低呼。

他立刻否認，毫不猶豫。

「咦咦～？」

「咦……！」

「東頭同學，東頭同學。妳用這種情侶般的距離感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還是先從他身上離開吧。」

「妳姓東頭，對吧──今天我就姑且放妳一馬。」

「好好好。」

「還要摸頭……」

「然後……最後輪到伊理戶同學。」

「──但你不會是想拿我們，彌補你自己的留戀吧？」

「沒禮貌！」

「真搞不懂，我們有那麼好玩嗎？」

「就是啊。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哎，不用擔心，我不會對她怎樣啦。畢竟我是ROM專嘛，能從旁觀望就滿足了。』

東頭把頭扭開不理人……看來不管是誰都有八字犯衝的對象。

「沒錯，我跟水斗同學只是比誰都要好而已。你這副痞子德性還戀愛腦不覺得丟臉嗎？看，陽光系就是不懂別人的細微心理。」

「嘿。」川波爬了起來。剛纔啪嘰作響的背脊骨不曉得有沒有事。

當晚，川波打手機聯絡我。

南同學霍地轉過頭來，這次將斥責的視線投向了東頭。

雖然被南同學揮拳打個不停，川波就這樣走出了大門。

「你說誰病嬌了！你纔有病咧這個變態──！」

「……怎樣？你是有話想說嗎？」

我禮貌性地去送客，就看到川波在玄關門前回頭看我──正確來說，是望向一起跟來的東頭。

我調離目光，推推東頭的背。

繼妹拋來輕蔑的視線，但只要東頭禁不起打擊的精神能保持平靜，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爲了不禮貌的問題道歉後，我掛了電話。

◆

『沒這回事。你可別……把我看得太扁了，伊理戶。』

「還要幫我擤鼻涕……」

遇到這種時候──川波總是會露出略帶諷刺的笑臉。

她在看着川波，以及跟川波說話時，臉上有時會閃過苦水往肚裏吞的神情。

「……不會，感覺像被大型犬親近。」

「……如果告訴妳，妳會有所改變嗎？」

川波伸手一撈，就把結女捉住的南同學用公主抱的方式抱了起來。「哇！」「哦哦──」結女與東頭都不禁讚歎出聲。

「好好好。」

坐我旁邊的東頭，拿起我的手，把指尖含進了嘴裏。

「……什麼問題？」

「很難說喔？搞不好他在妳背後說過『那女的超煩的』。」

東頭躲在我背後，「嚕──」對着關上的玄關大門吐舌頭。

「川波回去了，沒人來妨礙妳了不是？」

結女雙臂淺淺抱胸嘆氣。

哎呀，效果有點太強了。我輕拍幾下抓住我不放的東頭的背安慰她。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只有東頭銜着手指模糊不清地說：

「好好好。」

真難搞。尤其是這兩個難搞的傢伙好像在搶我，更是特別難搞。

南同學被結女一路拖走，還在嚷嚷着：「伊理戶同學你這個悶騷色狼──！我可是清楚得很──！爲什麼好處都被伊理戶同學你佔盡──！」

「東頭同學也是，不要因爲朋友跟其他朋友合得來就有怨言。這種對朋友過度依賴的女生最惹人厭了，人家會說妳壞話喔。」

「水斗同學的確是意外地好色呢──」

意思是「觀測」這種行爲，會對觀測對象造成影響。

當然這是科學術語，並不是普遍性的真理──但是，沒錯，很多人難免會受到「別人對自己的觀感」所影響。如同小孩被人說「不愛說話」會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如同越是被人當成情侶，心態上就越容易偏向那種關係。

他人的視線實在令人不耐，簡直有如枷鎖。如果人生能不受這種枷鎖束縛，不知有多美好……

「……………………」

我拿起手機，傳LINE給東頭。

〈有在好好唸書嗎？〉

〈正好學到織田信長其實是女的。〉

〈作品太多不知道妳是在看哪個偷懶。〉

看到東頭不知爲何傳來謎樣的跩臉貼圖，我稍微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