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N友照顧病人「……聽說傳染給別人就會好，是真的嗎？」

◆　伊理戶結女　◆

前情提要：

我搞砸了。

「──喂，放在這裏的杯子呢？」

「咦？我拿去流理臺了耶？」

「嗄？我還要用耶……」

「我哪知道啊。誰叫你要亂放？」

「唉……」

「……哼！」

你們看。這就是幾天前纔剛接過吻的一對男女的對話。

前一陣子我們漸漸習慣了跟對方相處，之間氣氛還算和平，但不知不覺間又變回冰冷緊繃的關係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我知道。我清楚得很，但等一下好嗎？我只是有點害羞，想掩飾一下而已嘛！只是不好意思坦白說出親吻他的理由，就拿平常習慣的態度逃避問題了嘛！可是……！

後來發生了東頭同學的那些事情，本來還想說可能就這樣不了了之吧～結果現實是殘酷的。水斗對我的態度比暑假前更差，我講話也忍不住開始帶刺。

嗚嗚～……！不對啊，不該是這樣的……！這跟我心裏的打算完全相反了啦～……！

本來是想要更……像個小惡魔一樣跟水斗相處，讓他臉紅心跳、手足無措的說～！

要怎麼做才能變回那種狀態……？跟他解釋我之前只是在掩飾害羞？現在纔來講這個？辦不到啦！況且我要是那樣示弱就當不了小惡魔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水斗在廚房裏拿濾水壺往杯子裏倒水。

總之，我得停止做出帶刺的反應纔行。就是因爲我老是不假思索地變成刺蝟纔會把問題搞得這麼複雜。對，我是知錯能改的女人，特技是PDCA循環──

磅啷！聽到一陣巨響，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咦？」

感覺像是退熱貼，但我不記得有拿這種東西來用──

──……只是……害怕……

可是，我們的關係已經固定成那種模式……我沒辦法在一兩天內脫離那種習慣。一見面就忍不住想酸他，他一回嘴我也會反脣相譏。這種距離感，就是我們現在的常態。

現在的我，就這麼讓你嫌棄？

……應該沒傳染給那傢伙吧……

剛纔……他的臉色，好像很糟？

……你就這麼……？

我也明白，不是說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可以重修舊好。

……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愛當刺蝟。

我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確認身體狀況。喉嚨還在痛，全身也還是一樣無力。看來還得再睡個幾次纔行。

然後慢慢地，伸手去解開水斗的衣服鈕釦。

「如果是重感冒怎麼辦？好好的暑假都糟蹋了……」

我憑着堅強的意志一面別開目光一面幫水斗穿好衣服後，這才鬆了一口氣，注視着他的睡臉。

這或許是一種奢望……但必須做到這種地步，我們才能變回相戀的一對。

「……還好……」

我當場呆立原地，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就從我身邊走過──

「不要過來。」

講了幾句話，把我弄得好累……

看到這傢伙活像個普通家人一樣關心我，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我就算說實話，大概也只會引來他的戒心吧。不得不承認我已經嚴重失去他對我的信任。

我連這句話都擠不出來，就這樣再度沉沉睡去。

解開小顆鈕釦後，白皙的鎖骨與胸膛映入眼簾，我頓時感到一股血流竄升到整個臉上。人家是病人耶！鎮定，鎮定下來……

「要是灑出來弄溼豈不是適得其反？讓我來啦。」

「……我自己可以喝……」

體溫計顯示的數字，雖然不能小看成輕度發燒，但也不到高燒的地步。這樣看起來，睡個一晚應該就會好了。

趁着我慢吞吞地坐起來的時候，結女把運動飲料倒進插了吸管的杯子裏，拿到我嘴邊來。

如同我一不小心重新喜歡上了現在的他──我希望他也能重新喜歡上現在的我。

跟以前的我，有這麼大的差別……？

我這是不得已的，不得已……完全沒有邪念。就說沒有了……！

「……唉……」

放在額頭上的冰涼觸感，使我醒轉過來。

假如他維持這種狀態好幾天，我怕我會把持不住。看來對自己的感情有所自覺也不見得是好事……

「有、有沒有怎樣？」

「……我要喝……」

我鑽進被窩裏，藉此消除重回脣間的觸感。

「……我……」

爲了儘快治好，我正想再次委身於睡魔時，卻在最後一刻被一個疑問逮住。

……好冰……

即使如此，我還是隔着結女的手托住杯子，銜住了吸管。甜甜的冷飲隨着「啾──」一聲滲入喉嚨深處。

「你要睡了？體溫呢？量過了嗎？」

雖然沒煮過，不過看看網路上的食譜應該煮得出來吧。

嗶嗶嗶嗶──測量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從小到大，我得感冒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

「……要妳囉嗦……」

「還好嗎？」

水斗拿起抹布蹲到地板上。我走過去想幫忙……

我站起來過去看看，發現蓋子脫落的濾水壺掉在廚房地上，把水灑得滿地都是。

要是我什麼都不用做，他就能自動喜歡上我，自動跟我告白，該有多好啊～……

「真是……身體不舒服就明說嘛。」

因爲也不知道是我哪裏惹到她了，她一直很不高興，也不肯接近我，可是現在……卻簡直好像在爲我擔心似的……

「好。起得來嗎？」

「啊。」

「怎樣啦。照顧生病的你都不行？」

我會這樣想很合理吧？

「……只是……害怕……」

那傢伙一發現我睜開了眼睛，就一邊把黑色長髮撩到耳朵後面，一邊湊過來看我的臉。

◆　伊理戶結女　◆

不對，是不能那麼做。那樣到頭來，只會是過去的關係再度重演。

我在腦袋發燒的狀態下，讓想到的話直接脫口而出。

就這麼，討厭我嗎？

我把體溫計插進他的腋下……之前就覺得他屬於體毛較少的類型，沒想到連腋毛都沒有……

我轉過身去，看着水斗走出客廳的背影。

「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我有拿運動飲料過來。」

喉嚨深處異常發乾，連呼吸都覺得不舒服。

全身關節痠痛。

思緒模糊不清。

卻被他用很衝的口氣阻止了。

因爲我們不只是男生與女生，更是繼兄弟姐妹。

放在額頭上的這個冰冰的東西，是什麼？

「……來煮鹹粥好了。」

模糊的視野中，有一張熟悉的臉龐。

好久沒感冒了……上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雙方的立場不允許我們試着交往看看，不行再分手。

只見水斗蹙起眉頭，低頭看着地板。

害怕？

整體判斷起來──看樣子，我是感冒了。

◆　伊理戶水斗　◆

的確，的確，我們是分手了沒錯。可是，可是，我們也曾經真心喜歡過對方不是嗎？

…………豈止沒長進，簡直比國中時期還退步。

水斗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乾後，替濾水壺重新裝滿水放回冰箱。

也許是在鄉下感染到病毒了……我就知道不該去什麼祭典……

他是說害怕什麼……？我講話有那麼難聽嗎？嚇得他發燒神志不清都還掛在嘴邊……？嗚唔喔……！

看着水斗靜靜發出細微鼾聲的臉龐，我無奈地拿出體溫計。

我猛然一回神，把體溫計從水斗的腋下拔出來。好、好險好險……我上次吻他時下定的決心，絕對不是要趁病人睡着時擅自用眼睛喫冰淇淋。我得剋制點纔行，剋制……

濾水壺是塑膠製的，沒有摔破。我想他應該沒有受傷……

「不要靠近我。我自己來就好。」

……可是，我該怎麼做？

結女一副拿我沒轍的口氣說了。

37•9度。

總之，先睡一覺再說吧。這樣應該就會好了。

我講到這裏就耗盡了力氣，再次把頭放回枕頭上。

嗯？

沒量。

拖着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整個人倒到牀上。

……他睡着了……

我站起來，暫時離開水斗的房間。

◆　伊理戶水斗　◆

我立刻就知道，這是在作夢。

『喝得了水嗎？要不要我餵你？』

伊理戶結女簡直像我媽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其中不帶任何挖苦或諷刺，有的只是不求回報的慈愛。

這種令人發毛的幻覺，絕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當中。

『幫你量體溫吧。來，手臂抬起來──』

──現在再來對我好，是什麼意思？

就算對我再好，反正最後還是一樣吧？無論妳對我多溫柔，我們感情變得多好，到頭來還是會爲了一點芝麻小事鬧翻對吧？

人性最根本的部分，沒那麼容易改變。我與妳都沒有多大改變。之後彼此一定又會有些地方令對方難以容忍。到時候，誰要負責讓步？誰會原諒對方？──我想我們彼此，都一定不會懂得原諒。

我們沒辦法像東頭那樣改變想法。

我們會難以自拔，感情用事，固執己見，跟對方賭氣──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作繭自縛。

既然這樣……還不如就做繼兄弟姐妹，不是很好嗎？

好不容易可以讓那一切變成過往雲煙了。

總算可以慢慢放開藕斷絲連的感情了。

……爲什麼，妳又要這樣節外生枝？

煩死了。

以爲處得很好結果又處不來，一下子高興一下子又沮喪。

明天永遠不會跟今天一樣。

沒有一刻可以讓我靜下心來。

嘴上這樣強辯，但還是開始把鹹粥呼呼吹涼。

沒錯，這樣就對了。

「怎麼了？」

「嗯？……啊。」

我走出房間，步下階梯時，感覺到客廳有人。

「我……我纔沒有那麼笨好不好！我偶爾也有在幫忙做飯啊！而且我已經會一個人洗米煮飯了！」

「有差。」

我使勁伸直手肘看看。關節的痠痛感好多了。整個腦袋天旋地轉的那種不適感，比起睡前也已經好了九成。而且也流了點汗，表示代謝恢復正常了。雖然只有喉嚨還在痛……不過看樣子，病毒就快全軍覆沒了。

沒有平常來得清晰的腦袋，這時才終於搞懂自己說了什麼。

「你剛纔的說法……是以我跟你結婚爲前提……」

我轉身不再去看結女，打開冰箱的蔬果室。

「妳照顧病人的方式就是讓病人來顧慮妳？」

看到我湯匙一直沒停下來，結女眼神裏帶着驚訝……然後露出淡淡的微笑，好像總算是放心了。

「我要開動了。」

「你剛纔……」

被她這樣急切地否定，我不由得住嘴了。

「說得也是……嗯嗯？」

我慢慢坐起來。

一個草包站在廚房。

我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只聽見時鐘指針的滴答滴答聲響。

結女慢慢地把湯匙放進嘴裏，鼓着腮幫子品嚐鹹粥。

「但你病也纔剛好──」

「──你猜我是什麼意思？」

「米有點水水的。是不是煮飯的時候放太多水了？」

我從鍋子裏盛第二碗的時候，結女忽然間，冒出了一句不着邊際的低喃。

「妳也要喫？」

我在餐桌上鋪好鍋墊，結女把鍋子放上去。然後她拿了兩個飯碗來，我們隔着鍋子坐下。

「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而且還同姓。」

正要端起鍋子時，結女說：「你之前不是還弄掉水壺？」有點強硬地把鍋子搶了過去……好吧，說得也是，我的病還沒有全好，有可能比想像中更使不上力；基於安全考量，就老老實實地麻煩她吧。

「不要。」

我把門打開。

「一起做飯，一起喫……」

「咦……啊，好像是喔……？」

我側眼看看她那張臉。

結女忽然偏了偏頭。

是思春期被迫作的一場糟糕透頂的夢。

我側眼看着她的這些動作，繼續切我的蔥。要是讓這種笨手笨腳的傢伙碰菜刀，那才真的會害我病情惡化。

「是啊。連洗米煮飯都是我教妳纔會。」

她蠢到直接往嘴裏塞，所以當然燙得皺起臉孔往後仰倒。

「嗚唔！……嗚──……！」

「……至少稱讚一下我的挑戰心嘛。我好歹也是在幫你煮飯啊……」

「想喫喫看煮得怎麼樣。」

「好好喫……」

「原來如此……我有點明白了。」

我偷瞥一眼她的神情，說：

結女眼睛望向完全無關的方向，不服氣地噘起了嘴脣。

然後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再用湯匙舀起黃色的鹹粥。

「好得差不多了。不過要是喫了妳煮的鹹死人鹹粥大概會復發吧。」

「……嗯……」

戀愛不過是一時的迷惘。

她略微抬眼看我一下，眼神像是在考驗我。

外頭天色還很亮，但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該喫晚餐了。我是覺得一個健健康康的人，晚餐只喫鹹粥不會飽──我看這女的是隻顧着照顧我，忘了給自己準備晚餐吧。

「……知道了啦！反正看你這樣嘴皮耍不停，應該沒事了吧！我來打蛋就行了吧，我來打蛋！我可是有練習過的！」

把蛋汁用繞圈的方式倒進鍋中，再隨意撒上蔥花，鹹粥就完成了。

「光喫米跟雞蛋營養不夠啦。最起碼再放點蔥吧。」

「啊嗚！」

「妳來打蛋。不會說妳連蛋都敲不破吧？」

「熱、熱熱的比較好喫啊。」

「啊……！剩下的我來就好……！你感冒還沒好吧？」

「嗚！……對、對不起……」

「……那是因爲現在就我們兩個在講這個話題啊。有意見的話，就去找個男朋友──」

「吹一下啦……」

我喝完一杯運動飲料沖掉感冒的餘毒後，從牀上下來。

「……婚姻生活，也許就像是這種感覺吧。」

「一大匙……這樣是一匙對吧？算了沒差啦。」

結女拿着生蛋在流理臺上輕輕敲一下，歪着腦袋看看裂痕，又再輕敲一下──開始不斷地重複這個動作。當然在把蛋敲破時太用力，整顆蛋都捏碎了，結果只好慌慌張張地開始挑掉碎蛋殼。

「你……已經好了嗎？」

結女轉過頭來，眼睛連眨了幾下。

我有驚無險地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把滿滿一匙的鹽巴加進鍋子裏。

牀邊沒有人在。

結女在桌子的另一邊，注視着空碗。

結女像小孩子一樣低聲呻吟，死瞪着我的臉。臉上寫着：「你這賤嘴男，怎麼不病得更嚴重一點算了。」

結女輕聲笑了一下，好像在拿我尋開心。

我拿出青蔥，放在砧板上。

在鍋子裏煮滾的是米。再看看放在爐子旁邊的雞蛋，看來是想煮鹹粥。

「我……不想要那樣。」

……可是最後，一切又像泡沫一樣空虛破滅。

「沒有……只是……」

「一大匙指的不是堆成小山而是一平匙的狀態。家政課不是學過了？」

「咦？」

並沒有要做什麼，只是睡到不想再睡了。

我像是被她的目光射穿，喉嚨深處卡着東西，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呃──鹽巴一大匙……一大匙是多少啊！」

「……不要在我睡覺的時候挑戰新事物啦。要是釀成火災怎麼辦？」

結女微微染紅了臉，視線溜到了桌上。

我喫下第二口。所幸胃口比平常還要好。

「就跟現在沒什麼差別吧。」

──我受夠了，不想再遇到那種事了。

只有運動飲料，放在邊桌上。

「……妳這……妳是說──」

結女也沒問過我的意見，就擅自盛了兩碗鹹粥。然後小聲說：「啊，忘了拿筷子……應該用湯匙比較好。」就小跑步去拿了湯匙回來，放在自己與我的面前。

「是嗎？」

「嗚唔……！」

大概是肚子很餓了吧──我雖然猜出了這一點，但無法進一步思考。一個女人空着肚子生疏地煮飯的模樣，再怎麼想像也不能發掘出什麼意義。

居家服外面穿着圍裙，長髮綁成馬尾以免妨礙做事，只有外表看起來有模有樣的。但是瞪着量尺裏那一堆鹽巴皺起眉頭的模樣，活脫是個第一次上廚藝實習的小學生。

我吹掉鹹粥的熱氣讓它變涼，然後把湯匙含進嘴裏。咀嚼裹着蛋汁的米粒幾秒鐘後，我說：

我先放開結女的手，在流理臺洗過手後，用手指把量匙裏的鹽巴鋪平。然後才把鹽巴加進煮滾的鍋子裏。

「……反正是煮粥，水有點多也沒差吧。」

「明白什麼啊……」

「沒有啊？只是覺得國中時期如果交過一個超帥的男友，就會覺得其他男生都比不上而已啊？」

「…………嗄？」

「開玩笑的。」

她咧起嘴角，露出小孩子惡作劇成功般的笑意。

難道說，她剛纔……是在戲弄我？

這個除了成績之外一無是處，高中出道的草包耍了我？

「喫完了就再去睡一下吧？我看你腦袋還迷迷糊糊的。」

「……我會的。」

對。我腦袋還迷迷糊糊的。等我驅除了體內的病毒，我絕對不會再被這女人的玩笑話整到。

……她到底想幹嘛啊？我說真的。

既不像平常那樣活像只刺蝟，又不像以前那樣對我表示好感。

簡直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　伊理戶結女　◆

「……呼──……」

目送水斗回到二樓去之後，我呼出長長的一口氣，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到椅背上。

目前，我大概就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不拿玩笑話當外衣，就無法說出真正的心意。

而且……其實也有點好玩。

「……呵呵，呵……」

「啊……早。」

這笑話是對誰說的啊！又沒有人在看！就算是小丑一個人的時候也會乖乖閉嘴啦！

「……………………」

又作夢了。

壓迫感急速消失，我簡直像被拋下了一樣。

「……請別取笑我了。」

「……………………」

……既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又覺得悶悶不樂，使我心神不定。

是穿着睡衣的水斗。

我待在客廳考慮午餐怎麼解決時，階梯那邊傳來軋軋聲響，接着客廳門打開了。

「是的，對……好得差不多了。」

由仁阿姨的這些話聽起來毫無心機，純粹只是爲了自己孩子的成長感到欣慰。

「如果你是真心感謝她，就必須自己道謝。以後再找機會說就好，但是一定要說出口喔。」

「她不習慣做這種事，明明已經很累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大變成了這麼有責任心的孩子～」

黑暗逐漸覆蓋我的視野，過了一會，我才發現那是我的眼皮。

真是，不得不說我也太單純了。竟然只因爲剛剛被她戲弄，就作這種粗糙不堪的夢。那傢伙哪有那個膽趁我睡覺的時候偷襲我啊。就連還在交往的時候，她都很少主動吻我了──

……真難吐槽。不過……

「……………………」

我看了看時鐘。就快過午夜十二點了。算起來我大概睡了三～四小時……但她說沒她出場的份，難道真的回來得這麼晚？

「呼啊啊──！」

我不認爲那只是一種責任心的表露。

「…………我不好意思。」

作爲子女，只能點頭答應了。

「什麼～？你應該自己說吧？」

「咦？」

「其實是這樣的──……啊，不要跟結女說喔？」

由仁阿姨豎起食指做出保密的手勢，開心地說了。

隔天早上。

由仁阿姨笑得開懷。

『……聽說傳染給別人就會好，是真的嗎？』

「這就是共同生活的祕訣。由我這個犯過一次錯的壞榜樣給你忠告！」

「好，我決定了。我絕對不幫你說！」

水斗一句話都沒回答，逕自從冰箱裏拿出冷凍炒飯，打開微波爐。

有好一段時間，我無言地注視着它。

「我明白了。」

我果然已經長大成熟了。國中時期的我，絕對耍不了這種高難度的小心機──

◆　伊理戶結女　◆

我眼睛睜着一條縫往她望去，發現結女正低頭看着我。我急忙裝睡，就聽到結女自嘲般地輕聲一笑。

我真的不懂。

──……說說而已啦。

退熱貼啪答一聲從我額頭上剝落，掉到棉被上。

打圓場般地喃喃自語後──結女就快步走出了房間。

因爲當我微微睜開眼睛時，結女靜靜合起眼瞼的臉龐，真的就在我眼前。

怎、怎麼了？幹嘛不理我？既然感冒已經好了，應該不用擔心傳染給我了吧？

不過後來媽媽告訴我他已經好起來了，於是照顧結束，我上牀睡覺──現在才起牀。

等聽不見她的腳步聲後，我霍地坐了起來。

房門打開，由仁阿姨探頭看進來。

我……到底該怎麼做？

「結女──？怎麼一個人在傻笑啊──？」

這就是女人。是成熟女人的樂趣。

「肚子餓不餓？我正打算要煮午飯……」

「我問結女要不要換我來照顧你，但她拒絕了，說是想自己來。」

由仁阿姨走進房間裏，坐在結女剛纔坐過的椅子上。

「年輕就是本錢呢。本來是想趁這少數機會當一下媽媽的，結果好像沒我出場的份。」

「……唔……」

但是，我無法那麼單純地去理解這件事。

「──啊，水斗你醒啦。」

當我們還是兄弟姐妹時，喜歡或討厭都沒差。無論喜歡還是討厭──我們都只不過是曾經交往過的繼兄弟姐妹罷了。

喜悅與厭煩的心情互相交雜。

鄉下那個夏日祭典之夜，重回我的腦海。

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

……妳究竟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女的……那個只會裝聰明的草包，怎麼可能會露出這種妖豔的微笑逼近我……如果是想騙我，手法也太粗糙了。

不懂。

說真的，我以爲我還在作夢。

「身體感覺已經好多了？」

對，有過那麼一次。那是這傢伙主動吻我的少數例子之一。

結女把垂落的髮絲撩到右耳後面，維持着這個姿勢把臉湊近過來。我如果把臉別開，她就會知道我醒來了。所以我只能眼睛睜開一條縫，注視着她的動作。

從結女脣間漏出的細弱呼吸，碰到了我的嘴脣。

不知什麼時候回到家裏了的媽媽忽然跟我說話，把我嚇得跳了起來。

水斗輕瞥了我一眼，就走向廚房，拿濾水壺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臉色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

聽妳在講！

「呃……」

身體幾乎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了，只剩下喉嚨的幹痛。然而現在卻冒出了新的症狀。我感到頭暈目眩。

「……說說而已啦。」

我走到他身邊說：

只要想到水斗現在一定還在思考，我剛纔那種意有所指的言詞與態度代表什麼意思，就讓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我一邊在心裏覺得好笑，一邊緩緩睜開眼睛。時間可能已是深夜了。白天睡了很久，現在要再睡着恐怕很難。要做什麼打發時間好呢？對了，好像還有書沒看──

……不，不對。那只是失去平衡罷了。

我急忙憋住呼吸。

我讓意識浮上表層，試着擺脫迫近而來的微笑與嘴脣。

在這個當下，只有一件事我能確定──

「……………………」

──結女迅速把臉移開了。

我起得比平常晚很多。因爲昨天我陪在水斗的身邊到半夜──我知道他已經好多了，不需要我擔心，但四月我感冒的時候他好歹也照顧過我……所以我覺得應該陪他陪到最後……還有就是，嗯，那個男人的睡臉很可愛。

「討厭，害我忍不住要偷笑了……！沒想到水斗你也有這麼可愛的地方！」

「呵呵！是不是很有媽媽的樣子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　伊理戶水斗　◆

「沒有發燒了吧？」

……照顧生病的我？自己一個人？

由仁阿姨微微一笑，說：

「要是傳染給別人就能好，誰還會害怕傳染病？」

可是，假如妳正在試着成爲另一種存在──

「……………………！」

「請幫我向她道謝。」

那這次又是什麼？又沒站穩了？這麼湊巧？哪有可能啊，笨蛋！給我冷靜點！要是這種事情一再重演，會發生什麼狀況？也許會沒多想就隨便她……然後半推半就……我們可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耶。在這種環境下只要想兩人獨處，隨時都可以輕鬆辦到耶！要是變成那種狀況，一切就──

見我別開目光小聲這麼說，由仁阿姨連眨好幾下眼睛，說：

「欸，我在問你──」

我伸手想抓住水斗的肩膀。

水斗快速閃開，與我拉開了一步距離。

「咦？」

我的手撲了個空懸在空中時，水斗隨便瞥了我一眼……

「……不要靠我靠太近。」

他小聲地低喃一句，關上了微波爐的門。

轉盤開始轉動後，水斗定睛注視着它，就再也不說話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側臉。

「……是、是怎樣啦……」

虧我昨天那麼細心體貼地照顧生病的你……！你都沒有半點感謝的心意嗎！

「呵呵……」

坐在餐桌旁休息的媽媽看着我們，在那裏偷笑。

「……怎麼了？幹嘛偷笑？」

「這個嘛，也許妳以後就知道了吧？」

幹嘛等以後，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不管我有多想知道，媽媽跟水斗都不肯給我半點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