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Q侶換座位「…………0•325％…………」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女朋友。

嚴格來說，是從國二的九月到國三的三月，大約十九個月之間的事──其中從國二九月到三月的七個月之間，我們都是同班同學。

七個月。

只要是在日本這個國家當過學生的人，想必都明白這個數字代表的意義。

沒錯──我與綾井結女在交往期間，總共經歷過大約七次的換座位。

之所以加上「大約」是因爲十二月以及三月有一半在放假，我有點不記得到底有沒有換座位。總之大致來說，這就是班上座位隨機移動過的次數。

其中只有僅僅一次，我們曾經坐在對方的旁邊。

只有僅僅一個月，我們曾經在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內度過在學校的所有時間。

換成現在的我會說「那又怎樣」，但讓當時的我來講的話，那似乎是天上掉下來的幸運。重新翻閱當時的筆記，會發現只有那段期間上課抄的黑板，字跡特別凌亂──還沒專心把講課聽進去老師就開始擦黑板，只好急忙抄筆記的自己彷彿歷歷在目。

不過說歸說，我與綾井畢竟都屬於標準的陰沉型，從來不會在上課時竊竊私語。

當時的我們，頂多也就是偶爾偷看對方几眼、趁着幫忙撿橡皮擦的機會跟對方指尖相碰，或是傳小紙條代替寫信──真不知道有哪裏好玩，有事聯絡不會用手機嗎？

……不過嘛，躲過旁人的目光偷偷傳紙條，然後側眼偷瞧對方看紙條的表情，對當時的我們而言恐怕是一大樂事。雖然事到如今絲毫無法理解就是！

這樣的日子也只維持了一個月。

我們班習慣每個月的月底換座位──抽籤的結果，我們的座位被拆散了。

與特定對象連續兩次相鄰而坐的機率，假設一個班級有三十人，牆邊座位兩邊各五個的話，大約是0•325％。比起跟剛剛分手的前女友變成繼兄弟姐妹的機率或許還算高，但仍然不容易發生。

……不准問我爲什麼會知道這麼細的機率數字。當時的我是個喜歡現學現賣的典型國中生，只不過是這樣罷了。

就這樣，坐隔壁的美好歲月終有結束的一天，到了班會課的時間。

班上同學依序走到講臺前，去抽老師做的籤。

就在我斜前方座位的同學抽完，接着輪到坐我旁邊的綾井的時候……

──……那、那個……

這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上午的課結束了。

還有，彷彿對我有所期待似的，微微低頭偷瞧我的眼眸……

這雖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們對此發自本能地無法接受。覺得中午喫一樣的東西很討厭，一副好像感情很好的樣子。

〈現代國文的成績好一點就跩個二五八萬的。〉－09:07

〈抱歉，這不在考試範圍內。〉－09:05

不過我是絕對不會移動的。憑什麼我得爲了這女的換地點啊。

趁着取得背後位置反覆進行的種種暴虐行爲──從背後踢我椅子、用自動鉛筆戳我脖子，或是在我被老師點到時施行呢喃戰術──猶如置身八大地獄的苦難歲月，終於要劃上句點了。

「但剩下又不好意思。」

只不過是這點連杉下右京都可能會忽略的芝麻小事，我有時候卻還會想起來。

一陣語氣歡快的聲音，對我後面的結女說道。

「抱歉，我來晚了！」

我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時，又響起了一次收到訊息的震動。

所以到頭來，我放棄逼問她，從此以後就沒再提過那件事了。

──咦？

……她剛纔想說什麼？

不得不說我很好奇，但老師開始寫黑板了，於是我決定專心聽課。

◆

爲了擠出勇氣而握得緊緊的手，但不知爲何只有右手小指翹起。

「看到喫光光的便當盒，伊理戶同學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心想『看起來不怎麼樣，但畢竟就是男生呢』。只要能達到這個效果，要我喫掉一杯還是兩杯米都OK的啦。」

「紅毛……！」

馬尾髮型在視野邊緣輕快地跳動。嗚哇！是南曉月！我努力當隱形人。

背後傳來一絲驚愕的語氣，我憋住不笑。

大約三十名學生（我記不得那麼詳細的人數）彷彿暫停的時間恢復流動般站起來。他們手上拿着便當或錢包，理所當然似的各自找朋友喫午飯。

〈嗚哇！小學生回廢文了！快逃啊！〉－09:07

〈很榮幸能得到您的稱讚，入學考榜首的伊理戶結女同學。〉－09:08

不小心露出一副好像被陌生人叫住般的詫異表情。

「那真是謝謝你了。如果本人不在背後的話我會更感謝你。」

我們都跟她說不用這麼費心，但由仁阿姨說幫發育期的兒子做便當是她的長年夢想。由仁阿姨半開玩笑地說「結女是順便」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也不好意思再推辭──但我們之所以婉拒她的便當，其實有着另一個理由。

應該將這天訂定爲紀念日。班導說要換座位，所以今天就是換座位紀念日。

「那麼，今天就讓小弟我再沾個光吧。」

這點即將產生改變。

出於姓氏從五十音「i」開始的命運，我們坐在從前面數來的第一、第二個座位。在這種位置滑手機馬上就會被抓到，所以我們規定上課時不向對方出手。我可不想跟這傢伙兩個人一起手機被沒收丟人現眼。

大概是本來有話要說，但老師來了所以作罷吧。

收到一個粉紅豬噗噗叫的貼圖，氣得我臉頰肌肉跳不停。

〈學校沒教妳不可以刺別人的背嗎？女虐待狂。〉－09:02

所以我嚇了一跳。

「我們倆不是一起去參觀過很多社團嗎？可是都覺得感覺不對耶──黃金週都結束了，老實說已經有點難加入了。怎麼辦呢～」

一個乍看之下態度輕佻的褐發男生，拿着甜麪包與紙鋁箔包檸檬茶過來。他叫川波小暮，自稱我朋友。川波看看我的便當菜，輕浮的表情變成了苦笑。

〈咦？不是生物嗎？學習如何對待家畜。〉－09:04

我用LINE傳訊息。

可想而知，不可能真的沒什麼。

想起她當時一眼就看得出在緊張，僵硬而微紅的臉龐。

一會兒後，連續戳刺中斷，我收到回信。

跟別人講話從來不會覺得不自在的人也許不懂，但對於綾井這樣個性柔弱的女生──當然不適用於現在那個女魔頭──來說，這種反應無啻於被宣判死刑。

「唷，好友。你這傢伙還是一樣都不等人的耶。」

我拿出用手帕包好的便當，然後默默地合掌。

喜愛閱讀的學生大抵來說，都會以現代國文的成績爲傲（據我調查）。這件事似乎讓這女人的自尊心嚴重受創，每次一提到這個話題就不高興，讓我大呼痛快。

除了坐在隔壁的我以外，全世界恐怕沒人能聽見的細小聲音，撞進了我的耳朵。

更多的嚴刑拷打喳喳喳喳地，連續戳在我揹負着人類尊嚴的背上。

還沒收到回應，第一節課的老師就在晚了十分鐘後進來教室了。

──換成平常的我，可能會說這種老油條的話，但只有今天，就連我也難以掩飾內心的喜悅。

〈哎呀對不起喔，這不在考試範圍內。〉－09:03

〈聰明如我也沒學過要怎麼寫日文才能讓紅毛猩猩看懂。〉－09:06

是我的繼妹、前女友兼同班同學，伊理戶結女下的手。

畢竟是父子家庭，我直到國中基本上都是靠福利社或超商解決。但升上高中之後繼母由仁阿姨莫名地起勁，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會幫我們做便當。

──這種不成熟的話，今天就別說了。畢竟今天可是換座位紀念日呢。

就這樣，沒有下文。

〈啥？〉－09:05

「（……你好像很高興嘛。）」

「今天還是一樣豐盛呢。這就是伊理戶同學她的便當啊……」

砰！她從背後踢我的椅面。

「那麼，照放假之前說過的，今天的班會課要換座位喔。」

不會自己一個人喫飯啊？

當然，是跟結女加起來兩人份。

「大概是以爲高中男生全是大胃王吧，即使是你這種瘦巴巴的文學少年也不例外。」

「（喂……！你是啞巴嗎！）」

「請不要用這種口氣表達你的好奇心。」

今天的LINE對戰是我贏了。那女人懊惱的表情彷彿浮現眼前。

脖子上感覺得到冰冷的視線。感覺就像「被我看到了，這裏果然就是你的要害」。她想殺我。

〈我看妳最好去上一下道德課。〉－09:03

當然，我是個瞭解溝通障礙者心理的男人，所以放學時跟綾井道過歉，也問過她當時有什麼事，但她只是靦腆地笑着說「沒什麼」便糊弄過去。

我覺得奇怪，轉頭偷看一眼，只見結女早已一臉認真地打開了課本與筆記。手機沒拿在手上。

「我也是……連要不要參加，都還沒想好。」

即將產生流動性。

那時──綾井究竟想跟我說什麼？

應該說，是用自動鉛筆物理性地刺我。

溝通障礙者在不肯做自我主張這方面可是頑固得很。

連對不起三個字都沒說完，綾井就快步走過去抽籤，我也喪失了打圓場的機會。

沒錯。我與結女的便當，菜色完全一樣。

「好……其他人呢？」

看到第一節課的老師還沒來，我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機。

我與結女都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所以不會跟由仁阿姨強烈要求……但結女可能是怕同學拿我們的便當做比較，午休時間常常都會離開教室。

──啊……對、對不……

「的確是會有所顧慮呢。我是沒多個老媽出來過，所以不瞭解就是了。」

「結女──！一起喫午飯吧──！」

「好像說是社團有事。哎喲～真糟糕～我都還沒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耶。結女妳呢？」

忘記是什麼時候，我們曾經互相分享入學考自己算的分數，結果只有現代國文我大贏她十分以上。

真是夠了。不過就是換座位，有什麼好高興的？真心羨慕這些人的人生過得這麼開心。

鐘聲一響的瞬間，教室的氣氛頓時輕鬆許多。

……哼、哼哼。這是最後一場考驗了。神啊，這段期間禰雖然讓我嚐盡苦頭，但這次絕對是我贏。我要撐過這場考驗，證明人類的堅強。

川波拿起一顆小番茄，邊往嘴裏扔邊說。然後他用一種下流的感覺邪笑。

換言之──我終於能逃離背後那個女魔頭了！

〈你少得寸進尺。〉－09:07

入學以來過了一個月。直到今天這個黃金週收假後的第一天，座位順序都是按照座號排列。

……被戳這麼多下，實在有點痛。

「好。我的總是比她多一•五倍……」

好耶──！教室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歡呼聲。

在我的記憶中，那是綾井第一次在教室裏跟我說話。

我正在感動萬分時，一陣帶刺的低喃聲狠狠捅上我的背。

〈欸。〉－09:11

喂，我怎麼沒聽說妳們倆一起去參觀社團？少跟這種危險人物單獨行動啦。

「嘿，繼弟。表情有點恐怖喔。」

「是繼兄。」

我一面簡短糾正，一面大嚼唐揚雞。由仁阿姨做的唐揚雞美味無比，每次晚餐端出這道菜時，我跟結女都會偷偷搶着喫。她還說什麼「謝絕生客」。妳京都人啊？偏偏還真的是京都人。

「總之，今天午飯就我們倆了，結女！妳說呢──？乾脆去個無人場所怎麼樣──？」

南同學那種口氣好像故意講給我聽似的，像一記刺拳扎來。言外之意是在跟我炫耀：「我們倆要去其他地方獨處嘍──？是不是很羨慕啊──？」羨慕纔怪。我看是紮了某種針筒纔會有這種思維吧（真機智）。

話雖如此，結女與南同學兩人獨處喫飯確實很危險……不開玩笑，還真的得考慮到被下藥的可能性。

雖然這女的怎樣都不關我的事，但老爸還有由仁阿姨會傷心，所以能預防就該預防。但既然如此，那該怎麼做纔好──

「怎麼，南，今天就妳們倆啊？」

正好就在一個妙計即將從天而降時，川波先聲奪人般說道：

「那就跟我們一起喫怎麼樣？反正這個座位順序也只到今天爲止，偶爾放膽來場聯誼也不錯啊。」

……你說……什麼……？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提議，不只是我，所有人的視線全聚集在川波身上。

川波只對我的視線做出反應，偷偷跟我眨了眨眼。好噁。

「……什麼～？川波，你該不會是想趁此機會接近結女吧？好噁心喔～」

南同學即刻迎擊，活用身爲女生的優勢施展出「好噁心喔～」的必殺攻擊。

這招犯規技威力強到能夠一擊就把男生打趴在墊子上，順便直接讓對方迴歸大地，但對手可是反南曉月決戰兵器川波小暮，連一點動搖都沒有。

「不不，這方面妳儘管放心。因爲我是戀愛ROM專啊。」

「ROM專？那啥啊？」

「Read Only Member，就是隻看不回。說到底這樣最好玩。」

「聽我說喔，結女！這傢伙啊，國中的時候──」

川波一副抓到話柄的態度站起來，開始把附近桌子並在一起。

這、這傢伙……到底是有什麼打算……在場所有人可是無一例外，全都有着不可告人的沉痛祕密啊！

「對了，我之前就很好奇，伊理戶同學妳在家裏都做些什麼？」

我偷瞄一眼結女的臉，只見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跟大家聊天。但我……只有我，覺得她的表情看起來又僵硬又冰冷。

「是是是，就讓小的順便撈點便宜吧。」

……愛說謊？我？

「……知道了，那就趁這個機會加深彼此的認識吧。何不一邊喫便當一邊聊聊大家國中時期的事？」

「「「…………！」」」

「啊。」

川波剛纔做的正是此種技巧──我與南同學懷有戒心所以才能發現，但毫無防備的結女卻上鉤了。這男的，有兩下子。

看到川波與南同學變回話題中心，結女的目光又落向桌底下。要出招了嗎？

……結女那傢伙有時候也會發出這種聲調。

……原、原來如此……那時候，綾井想說的是……

「……啊──呃，你問我在家裏都做些什麼？」

「沒、沒有……抱歉。沒什麼，我好像搞錯了。」

「什、什麼……？國中時期的事？……我是無所謂，可是結女……」

結女一定很想長篇大論反駁我，但川波正好在這時候找她說話。這記助攻漂亮，果然是出外靠朋友。

自今天起，我主動辭去「瞭解溝通障礙者心理的男人」此一頭銜。

我往斜對面瞥一眼，看到結女頭一扭讓視線閃到窗外去了。這表示她原本一直在看我。

〈不要被溫柔對待一下就用下流眼光看我朋友你這死宅男。〉－12:38

邊說話邊打字，算妳厲害。

「咦？啊，喔……也是……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呢。」

「嗯……還好啦……」

算我輸了。

「──啊！」

此種談判方式又稱爲留面子效應，先做出擺明會被拒絕的困難要求，然後假裝讓步，其實是提出真正的要求，於是在「剛纔拒絕了，再拒絕一次不好意思」的心理之下使得要求容易獲得接受。每本心理學的參考書幾乎都會提到。

〈不過你偷過我的內衣就是了。〉－12:43

唉，好吧，該死。真沒辦法。

「也是啦──之前我也問過伊理戶同學。」

「沒有。我們都會事先決定好浴室或廁所誰先用。」

〈萬分感謝妳的忠告。本人不像某人，沒有好騙到稍微被溫柔對待一下就愛上對方所以切勿擔心。還請多多包涵。〉－12:39

「我又沒什麼邪惡意圖。妳看，雖然這傢伙是個超草食系，但畢竟還是跟男生住在同個屋檐下嘛？當然會好奇啊，想說平常都是怎麼過的。」

「好可疑喔～畢竟你可是是川波耶。」

老是翻舊帳，這女的有完沒完啊……那件事明明已經結束了。

〈誰教你愛說謊。〉－12:44

「別漫畫跟現實搞不清楚了，你豬頭啊！」

先是感覺到冰冷的視線，接着口袋裏的手機輕微震動了起來。

這回應真是彬彬有禮，不能更有禮貌了。文字預測功能大顯身手。

川波的一番話，讓我們三人瞬間同步陷入沉默。

「…………？」

「川波同學，你有什麼前科嗎？」

就在我想針對她這種糾纏不休的陰暗性情批判一番時……

這時，一道電流竄過我全身。

打字打到一半就送來了……什麼叫做不是稍微矣啊，古人嗎？

「那麼，從伊理戶──我是說男生──開始依序來抽籤吧。」

〈比你好多了。〉－12:42

「沒有啦，只是想說放假都在幹嘛……」

「這樣啊！那就別聊什麼國中時期的事了，正常喫飯吧！」

我在桌子底下做個確認，發現是結女傳來的訊息。

「我跟伊理戶同學好像沒說過幾次話？」

就這樣，奇妙的四人組誕生了。

〈就跟妳說我只是撿到。〉－12:43

「這個嘛，哎，算是吧……尤其是這男的──他就連放假也都幾乎不出門。」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從撒滿整個講桌的對摺紙張中拿起一張。按照規定，必須等所有人都抽完籤後才能打開來看。

現實中的結女目光往桌底下一瞥，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有用了有用了。現在南同學與川波在場，我看她別說回嘴，連瞪我都不行。哇哈哈！

「……唔嗚……！」

追加的訊息啵的一聲出現。

「除了待在自己的房間之外，我都會盡量謹慎小心。只要有在注意，其實過得還滿和平的喔。」

「不，我也沒差……沒什麼有趣的事就是……」

「妳說誰豬頭了，吵死了豬頭……喂，伊理戶。這傢伙雖然這麼說，但你們真的沒發生過漫畫裏那種意外嗎？」

〈最好是。〉－12:43

「怎麼了？怎麼回事？」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喔！竟然會跟伊理戶同學坐對面喫飯！」

「忘記帶下午課堂的課本了？」

「嗚哇，這傢伙太糟糕了～！哪個正常人會跟不熟的女生問這種事啊～？」

……我看這是……

如果我是死宅男那妳就是死宅女好嗎？不過這樣回太沒創意了，於是我即刻做出以下回應：

哦，在這點上是南同學佔優勢啊。看看川波如何回擊吧。

〈妳還不是一樣。〉－12:42

「嘿！」

「好，就這麼決定！」

「不、不會，我也無所謂，但我那個弟弟……」

看來即使從國中變成高中，換座位的方式仍然沒有任何進化。還是一樣老派，就是每個人照順序去抽手工製作的籤。

當我完全成了個觀衆時，「唔嗚嗚。」川波面露棋手舉棋不定時的苦悶錶情，最後總算開口說：

「要我閉嘴就別輕易擅闖少女的祕密花園！」

這傢伙又在血口噴人了……我什麼時候愛說謊了？

你看吧！搞得好像得意忘形的傢伙想點奇怪料理時的氣氛一樣！

……我是這麼想的，但這樣做似乎有另一種問題。

包括國中時期在內，我應該從來沒跟這女的說過謊話纔對。真要說起來，我們之間根本沒發生過需要說謊的狀況，甚至沒有忘記過任何約定而亂掰藉口。不是我自誇，不管事情再小，我這個人從來不會忘記任何約定。比方說──

「等等，等等，等等！不用聊我的話題啦！」

「哦～」川波自然地發出佩服的聲音。

「好吧，那還可以……」

哎呀，南同學的口氣變冷了不少。平常明明是個開朗到瘋狂的傢伙，這還真難得。

〈那纔不是稍微矣。〉－12:40

班會課──換座位的時間到了。

「原來實際上也就這樣啊。如果是漫畫的話馬上就會在浴室撞上了。」

坐我正面的是南同學，旁邊是川波，然後斜前方是結女。男女分兩邊坐還算自然，但彼此不坐對面位置，只能說四人的本能造就瞭如此結果。

我一邊糊弄過去，一邊在腦中反覆思索已知資訊。

剛纔這招是──以退爲進法！

「我纔不會讓結女接近這種輕浮臭男人呢！今天是特例，知道嗎川波！」

我與南同學聽到這個提議都猛地一驚，只有結女不小心說溜嘴：

剛纔的敗北表情不知藏到哪裏去了，南同學笑容可掬地跟我說話。我的回答之所以變得像個不習慣跟女生接觸的傢伙，當然不是因爲我不習慣跟女生接觸，而是怕結女發現我與南同學之間有着某種勉強能稱爲交流的關係。

見我突然大叫出聲，川波與南同學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看到我們互相發出「你不會拒絕啊」的氣息，川波不知爲何露出了滿面笑容。

「……哦～？說穿了就是偷窺狂嘛。」

南同學避開結女的目光懊惱地瞪向川波，川波則是自鳴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勝負已定。

「我也聽過男生的說法，但還是會好奇女生的想法。女生應該有更多地方會注意吧？」

「再來換女生的伊理戶。大家趕快來抽吧──」

「好的。」

不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座號二號的結女站了起來。

抽完籤的我，與上臺抽籤的結女在講桌前擦身而過。

──就在這一瞬間。

我不動聲色地伸手，用左手小指輕觸了一下結女的左手小指。

「──！」

結女頓時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她的表情，流露出強烈的驚愕之色。

我瞥了一眼她那神情，仍一臉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伊理戶？妳怎麼了──？」

「……沒、沒有，抱歉。我沒事。」

結女也用右手從講桌上抽了籤後回來。

她跟座號三號的同學擦身而過，在走過我座位旁邊的剎那間，視線僅一瞬間投向我。

──你什麼意思？

不用傳LINE或寫信，我也很清楚她在想什麼。

沒別的意思。

我只是想當個守約定的人罷了。

……真相，其實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事。

以前念國中時，在我們的交往期間內，座位唯一相鄰的那段時期──一個月之間，在我們互相傳遞的那些紙條當中，曾經提過這件事。

我拿出手機，迅速輸入一串文字。

換言之立場顛倒了。

川波與南同學聚集到從窗邊最前排移動到中央最後一排的我與結女的座位，異口同聲地驚呼。

我與結女連互瞪都沒有，只是用失去一切感情的視線互相對視。

──中間隔着我們一前一後的座位。

讓我想想……我該如何報復這一個月來，我所承受到的肉體虐待呢……

上課傳的紙條，當然不能被別人看見。因爲一看就會知道我們在交往。所以我們就像間諜一樣，總是迅速處理掉這些證物。

我的尊嚴，仍然不允許我對這件事情裝啞巴。

──真希望下個月也能坐在一起。

如今，我很能體會綾井的心情。

就這樣，我雖然沒能解脫，但獲得了報仇雪恨的機會。

當時我已經計算過這種情況的機率有多低，所以如此回答：

於是就這樣，老天爺這混帳又來攪局，使我沒能趁着換座位的機會遠離這個女人。

當時的我第一次看到綾井的這種個性，（令人作嘔地）覺得她很可愛，心想好吧，陪女朋友玩這種遊戲或許也是男朋友的義務，於是爽快地答應了。但她沒能找到讓情侶坐在一起的魔法，於是就參考我們之前做過的事，設定了原創魔法。

在嚴格公正的抽籤下，我與結女的座位再次變成了一前一後。

『啊，原來只有我把那種事情當真啊。嗯，原來如此。我好丟臉喔，都上國中了還說什麼魔法。幸好他不記得了，我就直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樣彼此就不會受傷了吧？啊哈哈……』

「問問妳自己吧。」

「……………………」

……今天，我就要跟這個視線告別了。

我想大家已經猜到結局了。

所以此時此刻，我纔會趁這個機會，實現那時候的約定──

據她所說……

……好吧，藉口終究只是藉口，到頭來還是我的不對。

──雖然是一前一後，但這次換成我坐後面。

「你……你幹嘛笑得這麼邪門啊……你想做什麼……？」

當時的綾井結女不像現在，就是個那樣的女生。

「喂喂，伊理戶家的兩個又坐前後啊！簡直奇蹟嘛！」

結果結女也拿出手機，一看熒幕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似乎真有一種魔法，可以讓自己跟喜歡的人坐在一起。

──即使我現在討厭她討厭得要死。

「唔哇……還真有這種事呢。」

◆

哈！隨妳怎麼罵。

背後可以感覺得到視線。也許她又想用自動鉛筆戳我了。

──即使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這數字還真耳熟啊。

結女的目光落在我的座位上，用沒人能聽見的微小聲量低喃。

不過……這事姑且不論，我的目的倒是達成了。

「哼哼哼哼哼……」

被噁心的傢伙罵噁心，根本不痛不癢。

那時身爲老油條國中生的我發自內心地想「根本騙小孩嘛」，但綾井卻意外地起勁。明明愛看別人被砍頭或分屍的小說，這種地方倒很像個女生。

人類必須靠複述來讓短期記憶變成長期記憶。只有那麼一次，而且還是在課堂上偷偷摸摸、被迫在低專注度的環境下進行的閒聊（我是這麼認爲的），誰能記得住那些內容？不，記不住！

──那就用魔法來讓奇蹟發生吧。

也就是說我不好意思劈頭就說沒可能，所以用了委婉的措辭。當然奇蹟就是因爲不會發生才叫奇蹟──以我的定義來說是這樣，但綾井似乎不這麼想。她給了這個回答：

〈第一次是座號導致的必然結果，所以機率沒那麼低啦。〉－14:56

做法是──去抽籤的時候，偷偷讓小指互相觸碰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綾井當時一定心想：

〈還去算機率，噁不噁心啊。〉－14:57

──要是成真就是奇蹟了。

因爲那種魔法，只適用於正在交往的兩人。

然後我在正式抽籤的時候，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那個魔法，對現在的我們不可能有效。

「……………………」

不可能吧。

「…………0•325％…………」

照道理來想，不就是這樣嗎？

這也是魔法的效果嗎？

寫了魔法的紙條，當然也不例外。

因爲魔法，都只是騙小孩子的玩意。

……容我爲自己找個藉口。

完全是喫虧自認倒楣。

這表示我可以掌控這女人的背後位置。

也不曉得哪裏好玩，我們早已在上課時好幾次假裝撿橡皮擦趁機偷碰對方的手指，所以這個魔法就像那個的衍生版。

詳細的文字內容我忘了──不過一開始，記得綾井是這樣寫的：

明明兩個人說好了要用魔法，我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她不得已只好擠出勇氣叫我一下，我卻一副完全不記得的反應。

沒錯。